第36章 白月光
纪裴川的脑子很乱， 他从没有想过当时他庆幸那场对方无法完成的标记的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他感到很难堪，自己一直以来都在竭力隐藏的情绪原来在那么早之前就被江荷看穿了。
所以她是以什么眼光看他的？鄙夷？嘲讽……还是同情？
或许厌恶居多。
纪裴川讨厌江荷这件事不光费帆知道，当初只要和他有过接触的人， 无论亲疏都有所觉察。
不过没有一个人来询问原因， 因为这没什么好疑惑的， 一个顶级omega为了挽救濒临破产的家族不得已委身于一个低等alpha， 这别说放到纪裴川身上了，放到普通omega身上也是很难忍受的。
这不仅仅只是单纯的配不上， 还关系到日后的标记。
等级相差太多的AO是很难进行标记的，标记了也很难成功， 只能反复多次， 甚至借助药物， alpha还好， 苦的是omega。
omega发情期比alpha易感期要痛苦许多，一方面omega的身体不如alpha那么强壮， 他们很难承受住长期且强效的抑制剂的注射，注射的越多后面被信息素反扑的也就越严重， 厉樾年就是其中一个例子。
另一方面是omega的信息素长期得不到稳定的话，会出现信息素应激，信息素紊乱等各种情况，而这些症状最后都会导致他们身体崩溃。
所以alpha虽然很难抵抗omega，但后者比前者更需要进行稳定的标记以维持身心的健康。
本身顶级omega就很难找到能帮他们进行疏解的alpha，一般对像纪裴川和厉樾年这样的情况而言， 如果找不到顶级alpha，他们通常退而求其次，会选择和他们匹配度较高的高等alpha做标记对象或是伴侣。
只是厉樾年对信息素有抵抗，又绝不会允许自己被标记影响， 失去掌控权，所以无论是能帮他标记的顶级alpha还是普通的被他信息素排斥的alpha，都不在他的选择范围。
纪裴川和他的情况不同，但本质上殊途同归。
他对信息素倒是没有抵抗，只是他一直都想要找个喜欢的人做伴侣，而不是像费帆那样到了发情期就随便找个alpha做标记对象，然后用了就扔。
他们本身就高处不胜寒，很难找到alpha了，一旦和江荷结合会比找不到适合自己的alpha还要痛苦。
原因无他，他们之间的等级差距太悬殊，难以成功标记是他们面临的不值一提的问题，棘手的是后续衍生的一系列麻烦，且还只是针对于他们omega的。
在AO之间无论标记成功与否，只要进行了标记这个行为，alpha的信息素必然会同omega的信息素有所交融，只是多和少的区别。
一般来说两者信息素交融率达到百分之五十以上才算标记成功，以下则失败。
失败的标记中会有无法交融的信息素弥留在腺体中，和自身的信息素以及身体进行排斥，就像无数细密的针在体内游走，所到之处都疼痛难忍。
信息素进入体内是很难用药物进行排出的，只有等它自己褪去那种痛苦才能消失，这个过程因等级而异，等级越高排斥作用越大，痛苦也越强烈，反之越小，越弱。
纪裴川等级远高于C等的江荷，标记失败的痛苦尚且在他承受范围内，但这并不是一场失败就会中止的标记。
沈家选择了他和厉樾年为联姻对象，并不是冲着所谓的利益，而是冲着他们的基因去的。
他们的价值是为了给沈家诞下一位符合沈家下任继承人的alpha孩子，所以在标记成功之前标记是永远不会停止的。
一次失败的痛苦还能忍受，两次，三次，无数次呢，在排斥和痛苦的逐渐叠加和递增之下，即使对方是低等alpha，纪裴川也会有承受不住的一天。
可怕的是标记成功并不意味着结束，还有完全标记。
完全标记的成功率比临时标记的成功率低的多，这对纪裴川而言就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下的鞭笞，哪怕血肉模糊，鲜血淋漓，只要失败了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完全标记后呢？如果检查出的是omega，甚至是连信息素都没有的beta，那一切归零，又要重新开始。
这才是当时纪裴川除却不想要被不喜欢的人标记的表层之下，真正恐惧，排斥的原因。
不过只是这一点纪裴川并不至于讨厌江荷，这是他的选择，在选择回家的时候他就做好了牺牲婚姻，自由，沦为一个生育机器的准备，他的痛苦并不是江荷造成的，相反的江荷也和他一样的身不由己。
纪裴川一开始对江荷并不反感，甚至还有些感同身受的同情在的。
他讨厌江荷是因为标记失败之后的事情。
当初不光是纪裴川，厉樾年也没被江荷标记成功，本身沈家安排的那场标记就是为了让江荷从两者的“使用体验”中做出最后的选择。
结果一个都没标记成功，可江荷还是做出了选择——她选择厉樾年，拒绝了他。
拒绝他的时候江荷并没有当着其他人的面，也没有托人告知，而是选择把他约出来当面说明原因。
江荷约他的地点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空中餐厅，场景依旧布置的很漂亮，她也一如初见那样打扮精致，还给他准备了鲜花和礼物。
在纪裴川走进去看到到处都是浅紫色的香雪兰，当时早过了香雪兰盛开的季节，很显然这些都是江荷提前让人空运过来的，数量很多，整个餐厅包围在了紫色的梦幻花海中。
任谁看到了这副场景都不会往拒绝的方面去想。
纪裴川看到花海中平和注视着他的少女，可能是周围花海太美，香气太浓，以至于对方那张一直都不符合他审美的脸也在那一刻变得有些赏心悦目起来。
他心跳漏跳了一拍，不是出于心动，而是感动。
任哪个omega在看到有人将代表着自己信息素的花铺满在眼前，也不可能不有所动容。
只是这份动容很快便被莫名的紧张和强烈的不安所占据。
在一开始得知沈家要从他和厉樾年之间挑选联姻对象的时候，纪裴川就没有将后者当回事。
即使同为顶级omega又如何，他比他年轻，比他干净，只要是个有眼睛的alpha都不可能在他和一个鳏夫之间选择后者。
哪怕后面在真正见到厉樾年后看到那张脸后生出了危机感，但在得知他的年纪后又很快荡然无存。
厉樾年比江荷大了整整十岁，都快一轮了，再大个几岁都能把她生出来了，江荷是找丈夫不是找爹，不可能选他的。
因此纪裴川在江荷开口之前，一直以为她从始至终都是在为了向他告白而准备的这一切，在他看来，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竞争——
“对不起。”
在纪裴川为即将到来的未知的婚姻感到恐慌的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他听到了江荷这么对他说道。
“我选择了厉先生做我最终的联姻对象。真的很抱歉，也很感谢这段时间你的配合。因为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所以我准备了这些，希望能为我们这段短暂的相处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江荷说着将手边包装精美的礼盒拿出来递给纪裴川，语气真诚道：“这是我亲自为你挑选的礼物，也希望你能喜欢。”
纪裴川的脑子在听到江荷说选择了厉樾年开始就一片空白，他以为自己是幻听了，可他的眼睛没办法骗人。
哪怕听错了，他也绝对不会看错。
他死死盯着江荷的嘴唇，清晰地读出了她每一个唇语。
这下纪裴川没办法再抱有任何可能搞错的侥幸了，江荷是真的选择了厉樾年，拒绝了他。
这是纪裴川从没有想过的结果，他感到恼羞成怒，不，应该是羞辱。
他觉得自己被江荷狠狠戏耍和羞辱了。
如果要拒绝他为什么要这样大张旗鼓的布置让他误会，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这样还能给他留有最后一点体面，而不是让他那么难堪。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让纪裴川愤怒的，他愤怒的是江荷竟然眼瞎在他和厉樾年之间选择了后者。
纪裴川被巨大的怒火给冲昏了头脑，在江荷把礼物递过来的时候用力挥开，在对方错愕的眼神下近乎咆哮地质问。
“你疯了吗沈荷，还是在故意拿我寻开心？这一点都不好笑！”
江荷认真否认道：“我没有拿你寻开心。”
这样的回答无异于火上浇油，纪裴川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将快要溢出来的信息素压制下去。
“为什么？我哪里比不上他，为什么要选择他而不是我？”
纪裴川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子很像个爱而不得，不甘心质问alpha为什么不爱他的omega，他只想要知道原因。
“是因为我没有让你成功标记吗？可是他不是也没有吗？还是你觉得我没他圆滑，没他会说漂亮话？他那只是商人本性逢场作戏，我虽然是心直口快了点，但我对你至少是真诚的。还是说比起我的信息素你更喜欢他的？”
一想到这个可能纪裴川更破防了。
“沈荷，你不是普通alpha，你不能以喜好来做选择！你的选择关乎沈家的未来！那个厉樾年信息素再好闻也改变不了他嫁过人还被人标记过的事实！你们alpha不是最在意初次标记吗，你不是omega你不明白初次标记对omega的影响，他就算之后嫁给你了也永远无法忘记他前妻的，这种事情你也允许吗？！”
江荷被纪裴川噼里啪啦一大堆输出的愣在了原地，许久，等到他说完后她才张了张嘴，吐出一句：“这还是你第一次和我说这么多话。”
纪裴川一梗，咬牙切齿道：“重点是这个吗？”
“你没经历过什么omega，对方又是个经验丰富的，你一时之间被他迷惑也情有可原……”
他深吸了一口气，直勾勾盯着江荷道：“刚才的话我可以当作没听到，我们都冷静一下，你回去再好好考虑下吧。”
纪裴川一刻也不想再继续待着这里，更不想再从江荷嘴里听到对他的拒绝，于是他话音刚落起身就要走。
“纪裴川。”
江荷叫住了他，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叫他，通常出于礼貌和尊重都称呼他为纪先生。
她也从座位上起身，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我没有被厉先生迷惑，相反的，我做出这个决定完全出自对你的考虑。”
“什么？”
江荷缓声解释：“我知道了一些事情，关于你的。你的出生似乎有点问题。”
她说的委婉，但纪裴川隐隐猜到了她想说什么。
“你的父母是圈子里少有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典范，结果自然是好的，只是过程并不像外人想象的那么顺利。他们虽然是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可你的母亲……是个beta。”
江荷顿了顿，看着已经僵在原地的纪裴川说道：“即使是顶级beta，也很难孕育出顶级omega吧。”
纪裴川脸色一白，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差点儿没站稳。
他扶住椅子，那双向来都是夺目得让人无法直视的绿眸头一次回避了江荷的目光。
纪裴川的父亲并不是顶级alpha，只是高等alpha，母亲是顶级beta。
beta没有腺体和信息素，且男beta没有生稙腔，只有女beta有。
男B和omega结合能怀孕，只是百分之九十以上生出的孩子都是beta，和alpha则没办法孕育孩子。
女B因为有生稙腔，无论和A还是B结合都有怀孕的可能，只是生下来的孩子也基本上都是beta。
不过纪裴川的母亲是顶级beta，他父亲的等级也不低，因此两人生下omega或是alpha的可能性并不低，但等级却不会太高。
纪家当时给纪父安排了一个更好的结婚对象，是一个高等omega，他们结合是有生出顶级AO的可能的，因此他们对纪父纪母的这段感情是并不认同的。
于是两人在如何也无法说服纪家同意他们在一起之后，纪母做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决定，她选择了注射基因药剂。
她试图通过基因药剂来改变自己的beta基因，基因药剂又被称之为分化药剂，每个人在成年前后都有分化的可能，但这种概率万中无一，纪母当时更是已经过了自然分化的年纪。
于是她只能通过注射基因药剂来进行分化。
坏消息是等级越高的人基因越强越难改变，注射后分化的可能越低，好消息是因为纪母是beta，是ABO之中相对而言是最容易分化成功的。
因此过程虽然很痛苦，最后纪母成功分化成了omega，不过只是高等omega。
纪家之后也没再阻拦了，两人顺利结婚，生下了纪裴川。
故事到这里皆大欢喜，如果纪裴川在第一次来发情期没有被检测出基因异常的话。
他的基因异常这一点从他那双不同寻常的眼睛就可见一斑，只是纪裴川的眼睛的异变是好的变化，他真正有问题的是他的生稙腔。
由于纪母不是天生的omega，而是后天通过药剂分化成的，她体内的beta基因依旧存在，并遗传给了纪裴川。
beta的生育能力是最低的，纪裴川尽管有生稙腔，却远不及和他同等级的omega，甚至可能连高等omega都比不过。
因此纪裴川的生育能力和他的等级极度不匹配。
其实这对他的生活并不影响，只要他不和低等alpha结合的话，生下顶级AO的几率是不大，高等的话并不困难。
偏偏江荷是个低等alpha。
纪裴川和她结合不仅生不出符合沈老太太要求的继承人，还有一定的概率无法受孕。
“……你调查我？”
江荷摇头：“我没有调查，如果我说是我在之前标记的时候通过你的信息素感知到的呢？”
这听上去很不可思议，甚至有些荒谬，沈老太太都不知道的被纪家竭力隐藏的事情，江荷竟然知道，还是通过他的信息素感知到的。
在纪裴川觉得江荷是不想告知他随便编了个借口骗他的时候，他听到她说道——
“我能拒绝你的标记，不是正能说明你并不是纯种的omega吗？”
纪裴川如坠冰窖，他一直引以为傲又竭力隐藏的一切，被江荷当面这样残忍地戳穿。
在纪家没有遭遇变故之前，他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和一个低等alpha结合，也正是觉得不会有那么一天，因此即使他的基因有所瑕疵，他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反正只要不和低等alpha在一起，他对外永远是光鲜亮丽，受人追捧的顶级omega。
他以为永远也不会有被发现的一天，就在这样一个和往常一样平平无奇的日子里被暴露天光。
这比江荷选择了厉樾年还要让纪裴川感到羞辱和不堪。
他的自我防护机制让他把害怕转化为虚张声势的抵触和厌恶，他害怕江荷把这件事说出去，害怕失去顶级omega带给他的光环，害怕被嘲讽，被看轻，害怕一切负面的情绪把他淹没，窒息。
所以纪裴川在那次之后一直在逃避有关江荷的一切，甚至连从别人嘴里听到她的名字都会应激得发好大一通火。
渐渐的，他们都以为他很讨厌江荷，连纪裴川也这么以为。
两年过去了，纪裴川再次见到江荷的时候已经没有那么排斥和害怕了。
因为纪家已经解除了危机，不再需要他像之前那样牺牲自己去联姻了，因为沈荷已经变成了江荷，他们从原本等级的云泥之别，到如今地位的云泥之别。
她脱离了沈家，不再是人人殷勤讨好的沈家大小姐，褪去了沈家给予她的光环，她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甚至还要更不起眼的alpha。
这样的落差无异于从天堂跌落谷底，尤其是对于面子比天大的alpha来说。
但江荷并不是那样的。
纪裴川在选修课意外碰见江荷的时候，她和以前没什么变化，依旧面无表情，依旧对什么都冷冷淡淡，就连眼镜也还是记忆里的笨重黑框。
镜片之下的眼睛无波无澜，好像什么都看在眼里，又什么也没放在心上。
她也注意到了他，只是她全程没有往后看过他哪怕一眼。
纪裴川从后面注视着她，她握着笔的手冷白修长，窸窸窣窣在纸页下落下一串笔记。
没有故作松弛，她的笔触平稳有力，没有因为他的出现受到一丁点儿的影响。
她是真的不在意，也是真的放下了。
纪裴川那一瞬间心里生出一种被冒犯的怒气，明明她已经失去了一切，为什么她能够那么平静，平静的好像从没拥有过，也从不屑于拥有。
反观他，因为恐惧而不敢面对躲到了国外。
在这样的比较下，纪裴川觉得可笑又可悲。
纪裴川不知走了多久，久到身后人惊慌唤了他一声，他才猛地发现自己差一步就掉进人工湖里了。
他怔然地望着湖面，翠绿的，一如他的眼睛。
纪裴川低头看着水面映照着的自己，脸上一片潮红，额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又狼狈，耳朵上的那枚六芒星耳钉在日光的折射下夺目璀璨。
他恍惚着抬起手碰了碰，耳钉的折射光也跟着触碰闪动到了他的指尖。
当初从空中餐厅仓皇逃离之后，江荷托人将那份他没有来得及拆开的礼物送到了他家。
纪裴川原本不想打开，甚至想让人把它丢掉的，可他没有那么做。
当着江荷的面逃走已经很丢人了，他不想再懦弱到连她的礼物都不敢面对。
纪裴川打开了那份礼物，在柔软丝滑的绸布间躺着一个红丝绒盒子，再揭开，里面是一枚切割完美，毫无杂质的红宝石耳钉。
六芒星的形状，在夜色中溶着如红酒一样醇厚的漂亮色泽。
下面放着一张小小的卡片。
写着——
“红色很衬你，希望你喜欢。”
他一点也不喜欢红色。
明明都已经知道了他的信息素，给他准备了那么多紫色香雪兰，最后送的却不是紫宝石而是红宝石。
她是故意的。
纪裴川这样恶意地揣测着，然后取下了原本的紫宝石耳钉，把它戴了上去。
纪裴川戴上这枚耳钉的初衷，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出于教训。
他不喜欢，但他要记住，永远记住江荷给他的羞辱，同时警醒自己，不要得意忘形，不要再让除却江荷之外的人抓住他的把柄。
纪裴川怔怔注视着水面的自己。
冷白的皮肤上那点红艳得过头。
极致的颜色冲撞出夺目的耀眼，最后又在那张更为昳丽的面容之上偃旗息鼓，沦为陪衬。
看着这一幕，他原本紊乱不已的心绪不知怎么慢慢平复了下来。
而当一切归于平静后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说得对，红色的确很衬他——
作者有话说：PS：其实不是因为小纪不是纯种顶O小荷才能拒绝他的标记，是她那时候就有进化的征兆了。她不知道，起了疑心，结果歪打正着被她查到了小纪的秘密。
前期
纪裴川：和低等alpha生不了孩子？无所谓，我又不会找低等alpha结婚。
后期
纪裴川：人人都能生，为何就我不能生？（破如防）
第37章 白月光
纪裴川在湖边站了一会儿， 等到溢出的那点儿信息素完全消散，躁动的腺体也跟着平复下来了后才离开。
这时候已经到了午餐的时间，他没什么胃口， 让人去给他常吃的那家餐厅打包了一份海鲜粥， 简单吃了几口后便去了画室。
一般来说午休时间画室不会有什么人， 即使有也就只有零星几个， 结果今天意外的热闹。
纪家作为津大的股东之一，纪裴川在这里享受着不少的特权， 包括但不包括有自己单独的休息室和画室，只是因为他刚从国外回来， 为了更快更好的融入环境， 所以这段时间他在公共画室待的时间偏多。
纪裴川粗略看了眼， 画室大约有十来个人， 这让想来找点清净的他下意识想要离开。
“你们刚才也在操场吗？”
“在呢在呢，我一看到帖子闻着味就来了。上次我有事不在学校， 这回总算让我看到实物了！感谢女菩萨，看了她我的瓶颈期都松动了， 感觉能一口气画个一百张都不费劲！”
“少说废话，赶紧把照片交出来，我可瞧见了，你刚才拿着手机一直拍个不停。”
“你不也拍了吗？”
“我拍照技术没你好，好多都糊了。还有你们，你们也有拍吧， 也发给我，是我叫你们过来的，没有我你们可看不到这样的好东西。”
“行行行，我马上发给你……”
靠门的omega无奈地掏出手机， 余光瞥见一抹黑色身影。
“纪裴川？”
话音刚落，周围正忙着分享照片的众人猛地循声看来。
纪裴川有些懊恼，明明可以悄无声息地离开的，结果听到他们在谈论起江荷后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被发现后他也不好掉头就走，硬着头皮走了进来。
“我拿东西。”
说着走到自己的位置随便翻找了下，拿了一支笔就要走，一个omega鼓起勇气走上前来。
“有事？”
那个omega挠了挠脸颊，说道：“那个，纪同学，我们在分享江荷同学的照片，你需要吗？”
纪裴川想也没想就要拒绝，又听他道：“你别误会，我不是想要来给你套近乎，是我看到你当时也在，我就想着或许你可能也需要也说不定呢？”
他一愣，有些惊讶自己包裹得这么严实对方是这么认出自己的，可下一秒他意识到自己现在除了摘下了墨镜还是一身黑，之前在操场的时候他们或许认不出来，此刻这么一看，自然就和他对应上了，原本的全副武装到现在反而把他暴露无遗。
纪裴川被自己给蠢到了，脸色一阵红一阵黑。
拒绝吧，他们都发现他了，这样只会显得他故作清高。可接受的话又像是他对江荷多感兴趣，多痴迷似的。
半晌，在对方疑惑的眼神下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冷淡道：“可以，我朋友对她挺有好感的，我把照片发给他他应该会很高兴。”
omega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你是因为你朋友喜欢江荷才去看的比赛啊，我就说嘛，像你这样的顶级omega怎么可能会对她这样的低等alpha感兴趣。”
以前别人这么说纪裴川并不会觉得有什么，今天不知怎么听怎么刺耳。
“这和等级有什么关系？刚才在操场上和江荷比赛的那个人不光是高等alpha，还是校排球队的，他等级比她高那么多，不还是照样被她打得落花流水。”
纪裴川扯了下嘴角：“先天的基因再好，后天发育没跟上也还是废物一个。”
“说，说的也是哈。”
那个omega被纪裴川突然的冷脸给吓了一跳，在加了联系方式传了照片后生怕再触了他霉头便匆匆离开了。
纪裴川接收了照片，对方发了很多，有他自己拍的，也有其他人的分享。
他等到所有照片都传送完毕后，给对方转了一千块钱，说了声这个是私人号码不随便加人后就把人给删了。
本来这只是一个无中生友的给自己找了个借口的小插曲，他在删掉对方的同时也应该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毫无美学的只会浪费他内存的抓拍给一起删掉的。
纪裴川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好一会儿，最后烦躁地熄灭了屏幕。
下午他一直都待在自己的画室里练习，可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的一会儿浮现出江荷的脸，一会儿浮现出费帆的，甚至两人拥抱在一起的画面。
费帆的背叛固然让他生气，但在感知过江荷信息素后他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对对方那么迷恋。
说到底都是江荷的错，谁让她长成那样，偏偏有那么勾人的信息素？
这个迁怒的想法冒出来的下一秒，又被纪裴川否定了。
不，也不能怪她，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锦衣玉食的沈家大小姐了，而且听说她那个生母身体也不是很好的样子，她是因为太缺钱才做那种交易的，这不是她的本愿。
真要论谁的错也应该是沈老太太，江荷尽管不是她的亲孙女，可再怎么说也是她从小养在身边的，说句不好听的，养条狗都养出感情了，何况是人呢？
她太狠心了，太冷血了。
就算把江荷赶走，也不能真的不管不顾吧。
还有那个沈曜，江荷是占据了他豪门大少爷的生活，但这又不是她的本意，她也是受害者，他突然出现搅乱了她原本平静的生活，他难道没有责任，不该赔偿她个百八十万意思意思吗？
不是，他在干什么，怎么还帮着江荷追责讨债起来了？
纪裴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觉得自己是被今天自家好友和昔日联姻对象纠缠在一起的画面给冲击到有点脑子不清醒了才会冒出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再一看眼前的画，因为心绪太乱大失水准。
他叹了口气，没再勉强自己强行再画下去。
画画是很讲究灵感和情绪的，状态好的时候一口气画几天都不会有任何卡顿，不好的时候一个月都画不出一笔来。
可能因为纪裴川天生有着超出常人的感知力和眼力，他很少有状态不好的时候，即使有也能很快调整过来。
在状态不好的时候纪裴川通常会出去爬爬山，看看风景，亲近下大自然，现在在学校，他便拿出手机调出相册看看以前登山时候拍的山林瀑布和云海。
可他忘了自己刚才在接收了照片后不光没删，还鬼使神差地选了几张保存了，因此一打开相册，最先跳出来的就是江荷的照片。
纪裴川吓得赶紧熄了屏幕，缓了几秒又点开。
他不能害怕，对付恐惧的办法就是直面恐惧。
况且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几张照片吗，就算江荷站在他面前他也不会……
纪裴川想起自己前脚才从江荷那边狼狈逃离了，抿了抿嘴唇，实在心虚说不出不怕对方的大话。
看一眼吧，就当脱敏练习，看了就删。
纪裴川像是给自己找了一个能正大光明查看江荷照片的借口，深呼吸了几次才点开了照片。
刚才传过来的时候只是粗略扫了一眼，没有放大，看得不是很清楚，点开后一切细节都映入眼中。
这张抓拍是江荷跃起击球的时候，她的弹跳力意外的好，跳到半空悬停了一瞬，对于其他人而言可能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过去了，只是拍摄的人本身就是冲着江荷去的，因为时刻关注着对方，所以很轻易就抓拍到了这一瞬间。
女人的腰身从衣服里露出一截，白皙，劲瘦，还有隐没在腰腹的人鱼线。
那人抓拍的重点便是这若隐若现的性感，可纪裴川更多的注意力却是放在江荷的左耳，风把她的头发吹起，一直遮掩着的耳朵暴露在了空气里。
在左耳后面，靠近耳垂的地方有一点很小的红痣。
纪裴川以为自己是看错了，把照片放大后那点红更明显了。
他怔怔看了许久，抬手轻碰了下自己的耳钉。
冰凉的红宝石却烫得他指尖一抖。
这个无意间的发现让纪裴川本就不怎么平静的心绪更乱了，他心里有两个声音在争吵，一个声音说这只是巧合而已，江荷当时送他这个耳钉只是单纯觉得红色衬他，另一个声音反驳说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她耳上有红痣又送他红宝石做的耳钉，这很不对劲。
或许，有没有可能，她对他其实是有点好感的？
一下午的时间纪裴川都在纠结江荷为什么要送这个让人误会的耳钉给他，以至于在晚上吃饭的时候纪母和他说话都没听见。
“裴川？”
纪母提高了声音又唤了一次：“裴川！”
他被吓了一跳，恍然梦醒般抬头：“怎么了？”
纪母皱了皱眉，神色担忧道：“你这孩子还问我怎么了，是你怎么了？从刚才回来的时候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一旁的纪父也问：“是不适应学校生活？也是，你才回来，国外的习惯和环境肯定和国内不一样，短时间不适应也正常，你克服一下。”
纪裴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发现什么都不能说，只得含糊应下：“好的，我会尽快克服的。”
“对了妈，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纪母长相和纪裴川有六七分像，只是眉宇间比起纪裴川更柔和，没有他那么有距离感。
她将嘴里的食物咽下，说道：“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下别忘了明天和沈家相看的事，上次不论你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这次都不能再迟到了，听到了吗？”
纪裴川的脸陡然沉了下来，把手中的刀叉往盘子上一摔：“我不去。”
上次纪裴川在得知纪母他们自作主张给他安排了和沈家的相看的时候他就很生气了，之前也就算了，当时纪家困难，不得已求助于沈家的帮助，可今时不同往日，他不明白他好不容易从身不由己的联姻中脱离，他们为什么又要把他推进去，而且还是同一艘贼船。
“裴川，你的教养呢？”
纪父冷声斥责，纪裴川虽不悦，却还是将弄乱的刀叉放好。
纪母见气氛不对，赶紧过来打圆场：“好好说话，凶什么凶？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别把人给凶走了。”
随即又放柔语气问纪裴川：“裴川，你不去总要有个不去的理由吧，你不喜欢沈曜还是因为之前曾经的事情对沈家感到排斥？”
纪裴川上次和沈曜见面的很匆忙，几乎是他前脚刚回国，后脚就给他安排上了和他的相看，时差都还没怎么倒过来不说，见又是沈家人，他全程都没什么好脸。
原以为那次是第一次也会是和沈曜最后一次见面了，没想到沈家那边竟然还打算继续接触下去。
纪裴川烦躁地“啧”了声，回道：“都有吧，无论是那个沈曜还是沈家我都不喜欢。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答应我和他相看，之前也就算了，现在还来，搞得我好像没人要似的。”
纪母他们对两年前因为家族不得已牺牲纪裴川的事情也很愧疚，听他这么说心里更是不好受。
怕纪裴川误会，纪母解释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没人要？你可是顶级omega，要是你都没人要这世上的omega都嫁不出去了。况且我们给你介绍过那么多优秀的alpha，结果这个看不上那个看不上，我们想着沈家那孩子是顶级alpha，又是沈家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你们无论是等级还是家世都相匹配，这才给你安排了相看。”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结果没想到你没把人看上，人倒看上你了。”
看上他？怎么可能？
沈曜当时和他相处的时候全程低气压，他又各种故意刁难，他要是看上他就怪了。
纪裴川不认为对方愿意继续接触是对他有意思，更有可能是沈曜回去之后气不过想要趁这次狠狠报复回来。
这是场鸿门宴，他更不能去了。
见纪裴川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纪母有些头疼：“我真是搞不懂你了，普通的alpha你嫌他们配不上你，顶级alpha你也不喜欢，那你跟我们说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纪裴川眼眸闪了闪，抱着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些。
“……我也不知道，总之不是沈曜那种的就是了。”
纪父道：“你还年轻，找不到合心意的alpha可以慢慢来，但是你在身边至少也要有个标记对象，顶级omega比起其他omega对标记的需求和影响是不大，可长期不进行标记对身体尤其是腺体的负担是很大的……”
他停在这里，斟酌了下语句，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裴川，你和他们不一样，你的腺体比他们更负担不起。”
纪裴川脸色一变，下颌线绷得很紧，凌厉的线条一如他冷沉的眉眼。
纪父的言下之意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
AO第一次特殊时期通常在十六岁左右，但并不稳定，在十八岁腺体完全发育后才趋于稳定。
十八岁是一道分水岭，十八岁之前omega的发情期可以不进行标记，信息素可以全然释放出去，不会对腺体造成负担，但到了之后就不行了。
那是因为没有发育完全的时候信息素的量并不大，都不足以堆积在腺体中，后面就只能通过标记进行信息素融合来进行疏解，维持信息素的平衡了。
等级越高的omega信息素越霸道越多，对腺体的负担只会越严重。
不过顶级omega对标记没有依赖，愈合能力也超乎常人，除了长期不进行标记会由于腺体负荷过重疼痛难忍之外，其实也还好。
只有个别情况，比如像厉樾年那种出现了信息素抵抗问题的，容易造成信息素暴走，从而损伤腺体。
而腺体的损伤会直接影响omega的生育能力。
先前也说过了，顶级omega愈合能力很强，加之生育力也在omega中一骑绝尘，因此只要不是腺体彻底坏死的话，对他们并不会造成难以逆转的伤害。
但纪裴川不是纯种的顶级omega，他的生育力本来就远低于同等级的omega，随着腺体负荷越重，渐渐的可能连普通omega都不如，甚至丧失生育能力。
纪母他们之所以这么着急给他相看alpha也是为此。
“生不生孩子有那么重要吗？如果她们因为我不能生孩子就嫌弃我，那这种alpha也不配我喜欢！”
纪父早就料到了纪裴川会是这个反应，如果他真的不在意也就罢了，偏偏他嘴上说着不重要，每次提起这件事反应那么大了。
他们了解自己的孩子，他很在意这一点，不是在意能不能生，而是在意自己和顶级omega的不同。
纪裴川是骄傲的，也是脆弱的，这让他们很担心。
他们担心的并不是他有朝一日身为顶级omega的体面被人撕碎，践踏，他能不能承受住这样从天堂到谷底的落差。
这或许也很痛苦，可他们相信那只是一时的，纪裴川不会被外界的眼光和看法给轻易打败，他们真正担心的是如果以后他喜欢上了一个对这件事很在意的alpha呢，准确来说alpha中几乎没有不在意自己的血脉传承的，到时候他还能像今天这样不屑地说出对方不配他喜欢，然后潇洒的把她给甩了吗？
纪母没办法改变他不是纯种的omega这一点，他本该是完美的omega，是她的基因让他不完美，她一直都很内疚。
她握住纪裴川的手，眼眶有些泛红：“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是beta而是一个真正的omega就好了，都怪我……”
“妈，你胡说什么呢？这怎么能怪你，我……诶，你别哭了。”
纪裴川越安慰对方越难受，强忍着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笨拙的给她擦眼泪，求助地看向一旁的纪父。
纪父走上前抱住女人，轻柔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了几句，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了些后这才对纪裴川道：“你别怪你妈总是给你安排alpha相看，她只是害怕，怕你越拖越久越拖越严重，这才想催着你早点找alpha，把对腺体的伤害降到最低。”
“沈家那孩子你不喜欢的话就算了，不过明天你还是去见一面，当面和他说清楚比较好，不然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在男人平和又不容拒绝的眼神下，纪裴川压着唇角，沉声道：“我知道了。”
……
虽然不知道沈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纪裴川不能让他找到把柄。
于是一改上次的敷衍，他这次起来稍微打扮了下。
说是打扮其实也就是穿了件正装，抓了下头发而已。
至于时间上，他没迟到也没提前，卡着点来到了约定的地点——一家星空餐厅。
没想到的是这次沈曜也是卡点到的，两人几乎同时出现在了餐厅门口。
迎面撞上的时候他们也没觉得尴尬，沈曜微微颔首和他打了招呼，便带着他去到他提前定好的位置。
“你有什么忌口的？”
“我都可以，你看着点吧。”
沈曜也没和他客气，照着自己的口味点了几道菜，再根据经理的推荐点了几道比较受omega欢迎的菜品。
等到经理离开后，两人相顾无言，空气中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纪裴川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依旧的西装革履，头发也依旧打理得一丝不苟，交叠的双手放在身前，腕表在袖间露出一截金色的表带，明明是很耀眼的色泽，但在他身上却完全沦为了陪衬。
作为顶级alpha，沈曜无疑是优秀的，俊美的，哪怕是眼高于顶的纪裴川也很难从外貌上挑出他的毛病来。
他想换作任何一个omega都很难不对这样的alpha心动，只是这里面并不包括纪裴川。
要说讨厌倒不至于，主要是无感。
长相太具有侵略性了，没有江荷五官柔和。
骨架太大，体型也过于壮了，不像江荷那么骨肉匀称，恰到好处。
更没江荷有绅A风度。
纪裴川不知道的是在自己鸡蛋里挑骨头审判沈曜的时候，后者也在挑剔他。
沈曜在上次经历了那么不愉快相看后他对纪裴川的印象差到了极点，可在沈老太太问他还要不要继续接触下去的时候，他违心地说想再见一面再决定。
这才有了今天的第二次见面。
他不是个抖M，如果可以他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纪裴川这张脸，只是有些事情他想要当面问清楚。
准确来说是替江荷问清楚。
是的，沈曜是为江荷才约的纪裴川。
自从意外得知江荷对纪裴川的感情后，沈曜回去之后怎么都不得劲。
虽然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和江荷从各自错位的人生中回到了正轨而已，他不欠江荷什么，甚至真要论起亏欠也该是她鸠占鹊巢了才是。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沈曜又觉得如果不是他回到了沈家，江荷是不是和纪裴川已经修成正果了，是他的出现毁掉了她本该拥有的幸福。
更杀人诛心的是他还在和她喜欢的人相看。
这种莫名其妙的愧疚让沈曜很烦躁，这让他想起了那个雨夜，江荷拿着生日蛋糕祝他生日快乐的时候的眼神。
那种冰冷的，敌意的，不容许他染指她所有物的警告眼神。
在江秋桐的事情上沈曜没办法潇洒的消失在她们的生活不去打扰，不过对于纪裴川，他并没有任何的在意。
尽管知道这两个人如今很难再有可能和交集，沈曜还是抱着一点侥幸把人约了出来。
沈曜看着对面的青年，这张漂亮的脸蛋的确有着让alpha神魂颠倒的资本，尤其是他那有别于常人的绿色眼瞳。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映照着，实在是一件教人怦然心动的事情。
江荷就是这样沦陷的吧。
所以这种除了皮相外一无是处的omega究竟有什么值得她喜欢的？
皮相？那她的喜欢还真是肤浅。
两人在心中对彼此进行了无礼且恶意的评判，面上却平和体面。
在长久的沉默后，沈曜懒得卖关子，开门见山道：“能冒昧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对沈荷是什么看法？”
他以为纪裴川不知道江荷改了姓，于是直接用的是她以前的名字来问。
原本等着见招拆招的纪裴川猝不及防从对方嘴里听到了江荷的名字，神情肉眼可见的慌乱，不过只是一瞬，他很快便稳住了心神。
“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很介意我和她接触过的事情？”
沈曜一直看着他，没有错过他的情绪变化。
这是他没想到的反应，他以为对方可能会是惊讶，疑惑，甚至是嫌恶，却没想到会是慌乱。
不过沈曜并没有往纪裴川喜欢江荷这方面想，不是他看轻江荷，对方无论是从性格还是等级，都很难得到omega的青睐，更何况还是纪裴川这种眼高于顶的omega。
沈曜道：“你误会了，我还没有心胸狭隘到介意这种小事。我只是单纯想知道你对她什么看法而已……”
“你讨厌她吗？”
纪裴川皱着眉，越听越觉得莫名其妙：“你究竟想说什么？既然你不介意那我讨不讨厌她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没否认那就是喜欢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谁会喜欢她啊！”
沈曜盯着眼前恼羞成怒的青年，薄唇轻启：“那就好。”
这是他早就料到的答复，只是为了江荷他还是亲自确认了一遍。
“沈荷姑且算我的妹妹吧，她可能对你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甚至为了你一直都没有找过omega，以至于易感期不稳定，目前还在吃药治疗。而她身体不适的情况恰好是在你回国返校的这段时间里，我很难不怀疑这是受到了你的影响。”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黑曜石般的眸子也冷凝。
“既然你对她没那种想法，那么可以请你以后离我的妹妹远一点吗？”——
作者有话说：沈曜：巴拉巴拉……离她远点。
纪裴川：她喜欢我///
沈曜：……
小剧场
江荷一天洗澡的时候发现自己耳朵后面有颗红痣，小小的，很不起眼。
她发现红色似乎很适合她，想去买个红宝石耳钉或是耳环戴，但这个想法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祖母扼杀在了摇篮。祖母不允许她打耳洞，也不允许她佩戴那种过于艳丽的首饰，这和继承人的身份不符。
她没办法实现自己这个小小的心愿，于是把耳钉送给了纪裴川。
她想，饱饱眼福也是好的。
这真是个美丽的误会。
第38章 白月光
霎那间， 不光是脑子像炸开了烟花一样一片空白，耳朵也似耳鸣了一般，纪裴川什么都听不清了。
他是谁， 我是谁？是他脑子坏掉了还是他耳朵幻听了， 谁喜欢谁， 谁对谁抱有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江荷……对他？
本来沈曜对自己这样过于直白的警告还想着是不是有点过了， 会适得其反惹怒到这大少爷，在他犹豫着补救一两句说得再委婉点， 让他更能接受一些的时候，他发现对方一脸震惊和恍惚的样子。
他这是什么反应？
“……你不知道她喜欢你？”
这个“喜欢你”就像是什么开关键一样， 让纪裴川一下子从宕机的状态重新开启。
他整个人像是被烫到了似的， 说话也磕绊。
“你， 你，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易感期不稳定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少把帽子往我头上扣！还说什么她喜， 喜，喜欢我！那更不可能了！她要是真喜欢我当初也不会选择厉……”
话说到后面他又闭上嘴， 皱着眉头，一副不小心提到了什么晦气东西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说的这种离谱的谣言的，如果这只是你的主观臆断那就更荒唐了，她和我只是曾经相看过而已，我们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进一步发展你就出现了，所以你肯定，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纪裴川一紧张话就容易变多，破绽也就越多。
尽管他有一双可以看到很多细节的眼睛，几乎没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说谎，可他本人的表情管理却很烂， 就像此刻，简直是要把心虚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是的，纪裴川很心虚。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明明自己说的都是实话。
江荷喜欢他？怎么可能？别的先不说，就拿昨天自己才刚在医务室撞见她和费帆做信息素安抚的事情来说，她要是真的像沈曜说的那么喜欢他，喜欢到一直不找omega，连易感期都紊乱的地步，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答应费帆的交易？
而且不光是费帆，她身边早就有别的omega了，连腺体上都还有对方的咬痕呢。
想到这些纪裴川心头莫名的躁动冷了下来，抿着嘴唇，冷冷道：“总之你误会了，她不可能喜欢我。”
沈曜把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沉默了一瞬，说道：“如果我说是她亲口说的呢？”
纪裴川瞳孔一缩。
沈曜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没听错，是她亲口给我说的，她说她喜欢你。”
“上个月，也就是你刚回国和我相看了之后我去了我养母家，我无意间提起了和你相看的事情，她反应很大，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甚至……”
“甚至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她还差点哭了。”
沈曜之前就觉得很奇怪，之前他们两人关系虽然也不是很好，可有江秋桐横在中间，私下如何倒也罢了，在面上他们还是能够维持基本的体面。
所以当时江荷突然发难他是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江秋桐就在厨房，她竟然敢对他动手。当然说动手有点过了，她只是推了他一把，但对于江荷这种软乎的像是没有脾气的家伙，这一下已经足够让人惊讶了。
他那时候以为对方是单纯不爽他分走了江秋桐的关注，忍耐太久这才爆发了，但后来他觉得那只是其中一个原因，纪裴川和他相看的事情才是导火索。
沈曜在说自己和纪裴川相看的时候江荷面上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似乎早就知道了。
他对此意外也不意外，江荷虽然脱离了沈家，但其实只是单方面的脱离，她不知道的是祖母自她离开后每月都会让人定时汇报她的情况。
不光是祖母对她的事情了如指掌，江荷也有一定的渠道和人脉知晓圈子里的事情，只要她想。
其他的事情江荷知不知道他不清楚，如果她真的这么在意纪裴川，他的动向她一定会找人打听的。
什么时候回的国，又去见了谁。
如果这些江荷都知道了的话，那也难怪她当时对他的厌恶那么不加掩饰，连表面工夫都做不出来了。
以前江荷也没过他什么好脸，在江秋桐在的时候倒是会伪装得一脸温和无害，可眼神却是如何也伪装不了的。
沈曜一开始有想过和江荷好好相处，他也做过尝试，但江荷并不想和他打好关系，她对他的排斥和反感即使竭力收敛了也还是浓得他难以忽视。
他意识到她讨厌他，希望他永远消失在她的视野里之后便没再继续做那种热脸贴冷屁股的事情了。
可江荷饶是在讨厌他，也从没有用那样的眼神看过他。
不光是冰冷，还有强烈的不甘，甚至还有恨意。
沈曜想到江荷推开他的时候那发红的眼眶，里面翻涌的情绪让他至今回想起来都心悸不已。
她就那么喜欢纪裴川吗？
他绷紧着下颌，深邃的眼眸淬了冰似的冷。
“所以你如果不喜欢她就不要再接近她，我今天约你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至于我们的相看，今天之后也就到此为止吧，我们并不合适，祝你早日找到心仪的alpha。”
菜上齐了，沈曜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反正事情已经说清楚了，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他也不管什么绅A风度，付了款说了句“慢用”便难以忍受地离开了。
被扔下的纪裴川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他怔然坐着，看着满桌子摆盘精致的菜肴一动不动。
他神情恍惚，直到眼睛干涩的没办法继续保持着睁开的状态后才很轻地眨了眨眼。
浓密的睫毛之下那双眼睛没有焦距，绿色的宝石似蒙上了一层灰，许久，在慢慢褪去，变亮，反射弧似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纪裴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了起来。
他脸也不知什么时候全红了，连脖子也没幸免，他双手紧紧抓着桌子边缘，骨节因为用力泛白。
他的神情有惊恐，有慌乱，更多的是无措和羞赧。
江荷喜欢他？她亲口说她喜欢他？
还因为得知他跟沈曜相看，难过得哭了？
骗人的吧，她要是真的喜欢他，他这个当事人怎么一点都没有觉察到……
不，也不是完全没有觉察。
纪裴川抬起手摸了下自己的耳钉，这个被他当作教训佩戴的耳钉的颜色和她耳后的红痣，还有她当时拒绝标记他是因为他在害怕……
如果是这样的话，江荷喜欢自己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她既然喜欢自己为什么还要和费帆牵扯，她难道不知道费帆是他朋友吗？她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报复。
因为知道自己在和沈曜相看后为了报复他，所以才一气之下答应了“卖身”和费帆做交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不就更可恶了吗！
纪裴川一方面被江荷喜欢自己的事情打得措手不及，一方面又对她和费帆的背刺感到很生气。
在两种情绪的拉扯下纠结的问题最终变成了——
我到底要不要远离她？
沈曜这家伙的行为是很冒犯，但是他说的不无道理，自己又不喜欢江荷，要是她真的因为自己影响了身体状况，那远离她不出现在她面前刺激她才是对的。
可是现在江荷在知道他和沈曜相看后已经没有再为他“守身如玉”了，她不光有了费帆这个交易对象，还有了omega，也可能只是固定的标记对象，无论是什么她现在算是解决了易感期稳定的问题，那他也没必要远离她了啊。
纪裴川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思路有点歪。
他要是讨厌她不用沈曜提醒他也会离得远远的，但他没有，他从始至终纠结的只是江荷需不需要他远离，而不是他要远离。
远在下城区的江荷全然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了膈应沈曜说自己喜欢纪裴川的话被他捅到了当事人面前，不过就算她知道了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她不会解释，也不会承认，只放任着他们之间猜忌起疑，对此她比任何人都喜闻乐见。
昨天在医务室的事情其实江荷在收到转账后就后悔了，但是不是后悔和费帆做交易，而是后悔明知道纪裴川也在，却为了刺激他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了那种事情。
把他气得信息素都给刺激出来了。
希望他心胸宽广一点，别来找她麻烦，毕竟他目睹了全程，全程可都是费帆在主动释放信息素勾引她，用金钱在诱惑她，哪个alpha经得起这样的考验，反正她不行。
她都保持清醒和底线只做了信息素安抚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以上的alpha了，真要找麻烦也该去找费帆，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做了什么对他来说都是不痛不痒的，真正给他带去伤害的是他的好友费帆。
江荷复盘了下昨天的事情，在确认自己没有说错什么话被纪裴川抓到把柄后她这才放心下来。
“小荷，吃饭了。”
“好的妈妈，我这就来。”
江荷忙应了一声，然后将头发扒拉下，将脖子上的痕迹遮挡，对着镜子检查了下才出了卧室。
江荷扫了一眼桌子上的饭菜，发现虽然依旧有酸甜口的菜，但意外的多了一盘辣炒黄牛肉。
江秋桐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笑着解释道：“上次阿曜来的时候我看你好像也挺喜欢吃这个的，一直想给你重新再做一道。只是前段时间店里事情太忙加上菜市场的牛肉不怎么好，今天才买到品质比较好的，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她一愣，这才想起当时吃饭的时候见江秋桐给对方张罗了一桌好菜，她心情很不爽，又不好表露出来，于是就很幼稚地盯着沈曜，看他什么菜夹的最多她就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