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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齐全的药材按照比例依次放入丹炉之中,在丹房四下布下隔音结界。

她站在丹炉前,妖力逐渐凝聚在手心靠近左眼,身体几乎本能得使她生出退却的胆怯之心。

心紧张地砰砰直跳,几乎窒息地紧迫感压下来,随着她强行渡入妖力探入左眼之中,剧痛席卷全身,她颤抖着稳住手中妖力。

所谓的肝肠寸断的疼,大抵如此……

姜喻屏息硬生生用妖力自左眼拖拽出一颗血红妖丹,喉间溢出幼兽般的呜咽,冷汗浸透的碎发黏在惨白额角,终是支撑不住蜷缩在地,滚烫的泪混着汗珠砸在石砖上,死死咬住下唇也难敌剥离妖丹之痛。

“啊啊啊啊啊啊——”

疼啊……

疼疼疼疼疼疼——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直到最后一丝妖力如余烬般彻底消散,那枚血红的妖丹才滚落在地。

姜喻竭力睁大双眼,视野却如同蒙尘的琉璃,只剩一片灰暗。

她强压下喉间涌上的腥甜,四肢百骸撕裂般的叫嚣着疼,紧闭双眼,凭借残存的记忆,指尖颤抖着抚上丹炉边缘。

摸索,再摸索……

终于触到尚存微温的妖丹。

姜喻咬紧牙关,以最后一点力气,将它重新送入炉心。

妖丹甫一入炉,炉中爆出一阵凄厉欲绝的鸟唳,仿佛有什么在炽焰中焚烧殆尽,连同她的生机一道流失。

整个丹炉剧烈震颤,在震动之中,一缕沁人心脾的异香悄然弥漫开来。

姜喻心中一紧,凭着对丹房每一寸的熟悉,摸索到炉盖,猛地揭开。炉底静静躺着一颗墨色丹药,表面烙印着火焰纹路。

成了!

是抑晦丹!

姜喻小心翼翼地将丹药拾取而出,纳入储物袋,仿佛捧着稀世珍宝。姜喻踉跄起身,回光返照般恢复了些气力。

眼前几乎只剩下模糊的光影轮廓。

她伸出手借着墙壁、木架,一路跌跌撞撞往回走。

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剧痛早已超越感知的极限,纵然一路不知跌倒了不知多少次,撞上了不知多少回,除开皮肉之苦,她周身只剩些麻木的钝感。

打开房门,重新整理好仪态端坐好,姜喻早已精疲力尽,眼神若是不细看,隐约露出涣散之色。

木门“吱呀”一声轻轻推开,循着声音看去,姜喻只瞥见隐约的轮廓。抄起手边的团扇,堪堪掩住半张脸,

沈安之踏入,周身刻意驱散过酒气,唯余面颊上薄薄一层醉意熏染的红晕。他眸色却清亮,目光灼灼穿透红烛光影,直勾勾落在扇后的人影上。

指尖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他抬手极轻地取下那柄碍事的团扇。怀抱便将她全然笼罩,喉间溢出满足的喟叹:“终于,终于,你是我的了。”

姜喻周身依旧萦绕着那股安抚人心的馨香,只是今日,香气里混入了些许胭脂水粉的气息,以及……一丝被掩盖到若有似无的药味。

只当是她整日泡在丹房,未曾深想。

沈安之捧起她的脸颊,眷恋地看清她的面容,缱绻至极地在眉心落下一吻。

触手的凉意让沈安之禁不住关切地蹙眉,捧在手心紧盯她,“怎么看起来这么疲倦?手也这样冷?”

“大抵是起太早了。”姜喻抬眸看向沈安之的虚影,嗓音喑哑着有气无力。

深知沈安之敏锐的洞察力,她佯装出困倦模样,掩口打了哈欠,顺势把话题岔开,“我们该喝合衾酒了。”

“好。”沈安之期待地眸光微闪,合衾酒杯置于案上,他拿起轻笑着递给她。

姜喻接过,眸光闪了闪,手臂环绕,仰头将象征永结同心的醇酒一饮而尽。

气息拂面,心知沈安之总算喝下去,七上八下的心稳住了。

姜喻喉头微哽,扬唇凑近在他肩胛骨靠了靠,小声道:“我好饿,可不可以去替我取些糕点来?”

“好,等着我。”沈安之看着她撒娇似的面容,心中微动,转身依恋地一步三回头,不舍错过她的每一个笑颜,忍不住再道:“等着我。”

“好啊,快去吧。”姜喻笑盈盈地托腮低声应着,掩盖住支撑不住身形。

直至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姜喻强撑的身形一软,恍然间已从椅子上直愣愣地摔倒在地。

一滴、两滴……

嫣红溅落在地,化作一朵朵惊心的“梅”。

姜喻弯腰蜷缩着,一只手死死捂住唇,呛咳着却再也压制不住喉头的液体,粘稠温热自指缝间溢出。

沈安之,我给你一个“家”,我也要回家去了。

眼前摇曳的烛火模糊、黯淡,姜喻最后的一丝生机抽离,眼前蓦然发黑,失去知觉,彻底陷入长久的黑暗。

*

另一边,沈安之取上食盒,指腹在食盒边缘反复摩挲,泄露出几分深藏的、近

乎焦灼的渴盼。心底雀跃地按耐不住,时刻在脑海描摹着姜喻娇俏晃动的笑颜。

他仿佛能预见,她是否会嫣然一笑,拈起甜糕,像他梦里千百遍演练过的那样,抬起清亮妍丽的眸,低低地、软软地唤他一声——“相公”。

念头刚起,烫得沈安之耳根猝不及防地烧起来,嘴角抑不住地掀起,被自己想法取悦地脚步愈发轻快急促。

罢了罢了,知晓姜喻脸皮子向来薄,这一次他要一五一十告诉她梦境遇见的真相。她只需唤他一声“安之”,永远眸光有他一个人,足矣了。

走得踉跄地一步,窒息感猛地窜入心坎,心脏一阵阵地尖锐刺痛。

一股不好预感越发强烈。

沈安之还未掐诀猛地一怔,无形的力量自丹田涌起,那熟悉妖力陡然从他心口狰狞的旧疤溢出一丝,又于四肢百骸游走。

气息所到之处竟化作温润灵流,如春雨过境般流淌在全身的经脉之中,胸口翻搅的灼痛如潮水般离去。

“姜喻——”

沈安之吐出一口殷红,垂眸凝视掌心未干的血迹,喉间溢出嗤笑,眼前发黑,他单膝跪地咬破舌尖,看向前方难以置信:

“姜喻,你骗我!”

你说过永远不会骗我,你说过要等我回去……

门扉被狂奔而来的颤抖身形撞开,夜风裹着血腥气灌入。

满目朱红,可唯有地面的猩红和她嘴角溢出的血丝,最为刺眼。

沈安之呼吸窒住,目光猝然钉在地面的身影,瞳孔紧缩,如遭雷击般整个人僵在门槛处动弹不得。

失了魂似的扑近,喉间已有千言万语,指尖触到冰凉腕脉的刹那,尽数冻结悬停。

那里一片死寂。

巨大的恐慌攫紧得心脏刺痛,沈安之猛地将人狠狠捞进怀里,双臂勒紧,仿佛要将这具失了生气的身体揉进骨血。

“醒醒……”紧咬的齿关溢出绝望的颤声,滚烫的泪珠失控般,大颗大颗砸落在少女苍白冰凉的唇角,“姜喻你醒醒!哪怕……哪怕再骗我一次也好!再骗我一次好不好?”

他的哀求再唤不醒怀中的无声无息的人儿。

那总漾着没心没肺笑容的脸庞,此刻紧闭双眸,不言不语。

她再也不会亮晶晶地眼眸看向他,轻唤他“师弟”,再也不会笨拙地试图靠近他,说着“我罩你”,再也不会重复着那一句“我信你”,“我等你”。

沈安之的怀抱收得更紧,再也无法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整个世界在他怀中彻底冷透。

沈安之失魂般,一遍遍低低唤着姜喻的姓名,哽咽苦涩哭笑着咬牙道:“你教会我‘心悦’,却还未能教会我怎么面对失去你。醒醒,醒醒,醒醒……”

漆黑心海骤然掀起狂澜,裹挟着绝望痛苦的罡风,瓢泼而下的黑雨,每一滴都凝出心魔的冷厉碎片。

沈安之自心海深渊中踏浪而出,墨发狂舞,衣袍猎猎,浑身浸透。

曾为姜喻盛满病态温柔的眸底,此刻,只剩下焚尽苍穹的偏执与孤寂。

无人能夺走她……

天道?

亦休想!

眸底幽深翻涌出一抹红,一枚诡异的鸟翼妖纹在眉心如烈火般乍现,他屈身将地上冰冷身躯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

身体软软地依偎在他怀里,头无力地靠着他颈侧,脸庞苍白如纸,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可他的世界为何死寂到可怕了……

沈安之微凉的脸颊贴上同样冰冷的额,发出一声破碎的低笑。收紧手臂,抱紧的是……他的妻。

意识随之与心魔的撞上视线。

一步、一步,决绝地踏碎脚下翻涌的惊涛骇浪,意识在吞噬一切的心海急坠而去。

*

姜喻眼睫轻颤,意识从混沌里挣扎着醒来。她撑起身,眼底残存着一丝刚睡醒的雀跃微光。

可视线触及云雾缭绕的陌生山峦,眼底微光瞬间熄灭,被巨大的失望和茫然取代。

“为什么?”姜喻喃喃自语,难以置信地看清四周一切。

一股被欺骗后的怒火“腾”地烧起来。

她赤足攥紧的拳头,仰头对天喊道:“聊聊啊,我的任务不是完成了吗?为什么,为什么不是熟悉的宿舍?我现在到底是在哪个鬼山沟沟啊!”

第67章

委屈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姜喻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小幅度地抽动,泪水决堤般涌出,哭得打起嗝来。

不知过了多久,抽噎声渐弱,姜喻吸了吸鼻子,用衣袖狠狠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压下泪意。

不行,她不能一直蹲在这里。

撑着发软的膝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看清四周。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得弄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她不该功成身退早早回家吗?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

姜喻茫然地深吸一口气,看清身上泥泞的绯红衣裙,决定先找到出路再说。

不知在山石间赤足跋涉多久,细密汗珠洇湿额发。足底被碎石子硌得生疼,她蹙紧眉,直到潺潺水声引着她寻到一条清溪。

溪水清澈,蹲下身,指尖轻触水面。涟漪荡开,倒影荡漾。

水中少女湿漉漉的眼,微翘的鼻尖,分明是姜喻自己。

茫然地眨了眨眼,肉身分明已死,这躯壳……竟丝毫无损?

“怪事……”姜喻嘀咕着甩甩手,压下心头异样,认命地顺着山势往下探。

待夜幕降临,总算找到一条羊肠小径。山下如豆的灯火在夜色里摇曳,姜喻疲倦的精神一振,顾不得脚底火辣辣的疼,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至那户亮着微光的人家门前。

“有人在吗?”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叩门。

夜风卷过院落,无人应答。

姜喻正欲转身另寻去处,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却从内拉开一道缝隙,昏黄的油灯光晕泻出,映出一个佝偻的影。

门缝后,布满沟壑的脸探出来,浑浊的眼睛看向她:“小姑娘……”

“阿婆,打扰了。”姜喻眼睛弯成月牙,努力挤出一个友善的笑,可她裙裾泥泞、赤足沾血,模样着实狼狈,“我在山里迷路了,天太黑了……能不能叨扰一晚?我保证安静不打扰你。”

她双手合十,恳切地望着老妇人,眼神干净又明亮。

阿婆浑浊的目光在她赤足和那张脸上逡巡过,侧身让开一条缝,沙哑道:“唉……可怜见儿的,小姑娘进来吧。”

“多谢阿婆。”

姜喻跟在阿婆身后,在一间落灰的偏房安顿下来。有个落脚地不必露宿深山,姜喻早已是感恩到一点不挑。

“多谢阿婆。”姜喻环顾简陋却干净的厢房,目光扫过墙角蒙尘的旧农具。

“小姑娘坐一会。”阿婆声音温和,端来一盆清水。

姜喻就着微凉的水抹了把脸,“好,阿婆。”

阿婆颤巍巍地铺好床褥,不多时又端进来两张烙得金黄、喷香扑鼻的饼,粗瓷碗底磕在木桌上。

“多谢阿婆。”姜喻接过,热气腾腾的大饼的热度一路滚烫进心底。她迫不及待撕下一块塞进口中,饼皮混着面香,瞬间填满空荡的肠胃。

暖意上涌,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酸。姜喻慌忙背过身去,用袖口蹭过眼角,将湿意连同喉头的哽咽一同咽下。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自家佝偻着腰,在灶台边忙碌的小老太太。若一切顺利,此刻她早该放了暑假回家才对。

腹中饥饿催促着姜喻吃得又快又急,阿婆默默放下盛着清水的陶壶和一双打着补丁的旧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填饱肚子躺上硬板床,姜喻睁着眼望着梁上蛛网。

白日里强行压下的惊惶,对奶奶的思念,对归途的渺茫……种种心绪扰乱睡意。

思绪深处,一张俊朗的面孔骤然清晰。

——沈安之。

难不成真要她回去继续攻略沈安之?

告诉他这个“惊喜”?

——她姜喻没死透,又活着回来了?

姜喻连连摇头。

当初敢决绝行事,不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赌一个回家的机会,才凉得透透的……

况且,沈安之本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最恨旁人欺瞒。

她这般“救”了他,又在他大喜之日、最得意时死在他面前。纵使换了他一条命,怕也是咬牙切齿,恨透了她这自作主张的“恩情”,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才解恨吧……

更别提“死而复生”的离奇,就算是修真界也是不好找补,她无从解释。

再去他面前晃无异于自投罗网,纯纯送人头。

如今回不了家,不正说明任务彻底失败。原主警告犹在耳边——失败的后果,是“灵魂湮灭、不入轮回”啊。

姜喻喉头一哽,抬手挡住湿润的眼眶,蜷进冰冷的被衾里,思绪纷乱如麻。

窗外狂风骤然尖啸,猛地撞开未闩紧的窗棂,风声挟着一股浓烈妖气席卷而入,还有一阵又一阵凄厉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婴儿啼哭声。

不对劲,这鬼气森森的哭声分明是冲着她们来的。

“不好!阿婆!”

姜喻弹坐起身,胡乱裹紧披风冲到窗边,“砰”地一声关上窗户。强压下心中惊慌,凝神望向窗外黑暗。

几点幽绿惨淡的鬼火,悬浮在林间深处。

来不及多想,姜喻掌心一翻,强行催动体内微薄的妖力,一道微弱的白光疾射而出,狠狠撞入鬼火之中。

蓝焰应声四散,渗人的婴啼戛然而止。

姜喻背靠窗棂,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指尖仍在微微发颤。摸黑回到床边躺下,却不敢深眠,只留一丝清明警惕着周遭动静。

一夜无梦。

翌日,天光微亮,她将昨夜所见委婉告知阿婆,力劝她搬离这凶险之地。

阿婆枯槁的手一下下捶着酸痛的腿,浑浊的眼看着她:“小姑娘,我这把老骨头,走不动啦。我的孩儿们都在天乩城里讨生活,离了这儿,我能去哪儿……”

“天乩城?”姜喻眼睛倏地一亮,“阿婆,我送您去,我送您去找您的孩子。”

“这村子就剩我一个孤老婆子了,小姑娘,你自己去吧,莫要为我这累赘耽搁了……”阿婆连连摆手。

“阿婆,您信我。”姜喻蹲下身,握住阿婆布满老茧的手,眼神清澈坚定,“我一定把您平平安安送到天乩城。”

阿婆推拒再三,终究抵不过姜喻眼中的坚持。叹了口气,转身收拾出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包裹。

姜喻搀扶着阿婆,踏上了通往天乩城的漫漫长路。

她们整整五日跋涉,那座巍峨城池的轮廓总算是遥遥在望。

刚踏上通往城门的官道,姜喻察觉到异样。

官道上人影绰绰,竟有许多人从四面八方涌向天乩城。上一次见,是匆匆涌出城,那时天乩城内邪祟作乱。

姜喻怕被故人认出,迅速抓了把尘土胡乱抹在脸颊上,又小心地将周身妖气收敛得。所幸,路上匆匆的行旅多是凡人,鲜有修士踪迹。

刚到城门口,姜喻的心就沉了下去。

城门处甲胄森严,守卫如临大敌,对每一个进城之人严加盘查,验明正身,不放过一只妖邪。

绝不可暴露妖族的身份。

姜喻扶着阿婆,不动声色地退到城外一处简陋的茶摊暂歇。

她端着碗啜了口劣茶,耳朵敏锐地捕捉着邻桌几个彪形大汉的交谈。

他们粗声大气,话语间反复蹦出同一个词——魔域。

“听说了没?魔域那鬼地方三年前重开,迎回了他们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魔主大人。”

“那可不,连修士都是人人自危,听闻这魔主大人喜怒无常,啧,妖邪汇聚去了,以后这世道怕是变天了……”

姜喻起初不在意,可魔主的字眼让她一愣。

阿婆虽老眼昏花,将姜喻的为难与踌躇尽收眼底。轻拍上姜喻的手背,低声道:“小姑娘,眼看就要进城了,你可是有什么难处。若是不便,老婆子我自己进去寻他们便是……”

“阿婆,我……”姜喻指尖微微收紧,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几个谈论“魔域”的大汉,心头疑云密布。

不祥的预感蔓延。

他们不会说的魔主大人是沈安之吧……

成魔黑化,任务失败……

按照“姜喻”的原著结局来讲,她好像预见一盏明晃晃的人皮灯笼了……

不行不行,决不能让沈安之知晓自己还活着。

姜喻攥紧濡湿的拳头,抬眸看着阿婆抱歉一笑:“阿婆,我送您到城门口,我就不进城了。”

“小姑娘,这一路多亏有你。”阿婆展露一笑。

姜喻掺扶阿婆安全抵达城门后,直到阿婆笑着和蔼地挥手进了城,身影消失,她方才掩藏住身形,小心地混在人群里离去。

她打定主意先探听消息,活下去比什么都紧要。

姜喻一路身无分文,只得靠沿途除妖换取微薄报酬,多是风餐露宿,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她走走停停,终于挨近风云城地界,在一处小镇外歇脚。

路上顺手救了个被精怪纠缠、吓得面无人色的落魄书生李温,从他口中打听得知,风云城少城主,也就是她,已在三年前的大婚之夜殒命。

“这位少城主死在大婚当夜,也是红颜薄命可怜人。”

李温压低了声音,“可怪事在后头。这城主府停灵不过几日,棺椁连同新姑爷一夜之间凭空消失,再无踪迹。风云城派出人手四处找寻,你猜怎么着?”

“怎么说?”姜喻拿起果子递给他,倒是好一个卖弄玄虚。

李温咬了一口,才不疾不徐地开口道:“三年里音信全无。风云城内这姑爷的名字已甚少有人提起,成了一种讳莫如深的禁忌了。”

姜喻这才清晰意识到,原来她的“死讯”已传了三年,沈安之竟也同样消失了三年……

匆忙地吃掉最后一口,姜喻起身拍去裙摆草屑,“我该走了。”

李温看了眼庙外的倾盆大雨,起身焦急地劝阻道:“这雨怕是一时半刻停不了,姑娘何必着急?”

姜喻还未开口,妖气已翻涌而至,凝成实质的黑雾,弥漫在破败的梁柱、神像。

“完了完了,狐妖追来了。”李温整个人缩在神像底座后,吓得瑟瑟发抖。

姜喻心疑,眼望向门外倾盆的雨幕。只见一点火红撕如离弦之箭穿透雨帘,紧随其后的是数十双在幽幽闪烁的狐瞳。

“还没有妖能从我爪下抢走猎物,你这小小鸟妖受死吧!”

利爪擦着姜喻的耳际掠过,姜喻险险躲开,可还是被削断几根发丝。

李温一听“鸟妖”二字,除开他自己,在场就只剩姜喻,吓得竟连滚带爬地往庙雨幕外冲。

“别动!”姜喻心头一紧,厉声喝道,“当心狐妖!”话音未落,红影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小小的破庙围得水泄不通。

“先顾好自己的命吧。”为首的狐妖娇笑一声,出手狠辣。

小小的破庙不堪重负,在雨幕中轰然坍塌。

大雨滂沱,模糊了她的视线。妖力激斗之下,体力飞速流逝,她动作迟滞时背后杀意逼近。

她能感觉到利爪撕裂空气的锐响,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身后只传出一道凄厉的惨叫。

妄想偷袭的狐妖竟如枯叶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残垣断壁上。

姜喻猛地转身。

雨幕中,一道颀长身影,不知何时立于废墟之上。

玄色华袍在风雨中纹丝不动,好似连雨水都畏惧他,绕开他。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枚铜钱,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眸光却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

“好久不见,可是让我一番好找,我的……师姐。”

方才气焰滔天的狐妖们,此刻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齐刷刷伏低身体发出呜咽声,瑟瑟发抖。

沈安之阴鸷的眸

光转而瞥向狐妖们,他未出手时已有数道黑影极快闪过。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无数只妖从他身后解决了这场战局。

妖群中,沈安之独独掐住为首的,那只企图偷袭她的狐妖。

他幽暗的眸光一眨不眨看向姜喻,手上动作狠厉又慢条斯理。

那狐妖的求饶声未起,匕首落,血花溅,他没有特意避开。

丢开妖尸,沈安之隔着雨幕望向僵住的灰影。

妖云自他现身的刹那,于天穹无声地翻她涌汇聚,妖气漫卷而来,污秽之气冲天蔽日,雨幕后更是重重黑影。

隔着距离,姜喻看不清晰。

眉心坠魔印,身侧妖仆早已无声地昭示一切。

姜喻缩了缩紧绷的肩膀,手指无声收紧,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垂下眸刻意避开目光,考虑该从何处能跑。

她干笑两声,身形往后退了一步,“确实是,好久不见……”

沈安之见她退后的动作随之蹙眉,嗤笑一声,察觉出姜喻意图,眼含怒火。一步步走出妖群,面色苍白,乍看阴森可怖。

“你想逃去哪?”

第68章

大雨滂沱,雨幕细密如针。

沈安之手腕绑着的绯红发带,比他的眼下朱砂痣、眉心坠魔印都尤为刺目。

他攥紧拳,将发带尾端扯开,一圈圈缠在掌心,眼底疯魔有些挣脱出,眸光又炙热又阴鸷笼罩她。

衣袍沾血,眸光渐幽深,无形的上位者压迫感挟着冷雨的寒意,脚步一步步向她逼近,“还是说,你打算再离开我身边?去哪了告诉我?嗯?”

嗓音低沉喑哑,最后的几个字眼,他语气微顿,说得颇是咬牙切齿。

姜喻禁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造业啊,黑化的黑莲花更吓人了。

她大脑疯狂运转该,怎么找个合适的借口安抚一下他。

沈安之到底怎么找到她的?

她不仅换了一身掩人耳目的朴素衣着,还把自己的动向克制的谨小慎微了。

“我没打算去哪啊,我一醒来就活了,沈安之你信嘛……”姜喻说完自己都不信,懊恼地咬唇闭了闭眼。

“那你退后什么?”沈安之嗤笑一声,语调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肆意不羁。

眼看姜喻又一次退后的步伐,眼中瞬间阴郁暗沉,猩红一片,闪身划破雨幕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只差一步就可靠近她。

姜喻被迫仰起脸眨了眨眼,直直撞进沈安之那双沉渊般的眸子里。

雨水顺着她颊边湿透的发丝滚落,些许被她傍身的妖力弹开,细碎水珠飞溅。更多的却是黏上她的鬓发,蜿蜒着贴上脸颊。

“诓骗我,你觉得,我会让你走吗?”沈安之看她狼狈样子紧锁眉,打了响指将雨隔开。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疯魔,负手俯身弯腰与她平视,嘴角掀起不羁邪性地一笑。可他背在身后的手却狠狠地捻动,逐渐拢成拳才倏然吐出一口浊气。

在他靠近时,姜喻已有想逃跑的念头,眸光紧盯他的动作。

可沈安之只是抬手捻动她鬓角的发丝,带着别样又诡异的温柔,将其别到耳后。

指腹缠住她的一缕青丝,嗓音低哑:“师姐可知,你坟头的土,我尝了一千零九十五遍……才知你根本没死。”

姜喻心惊地肩膀轻颤,掌心蓄起的妖力还未凝结,沈安之攥上她的手腕强行打断,耐心地摩挲凸起的腕骨,“对我出手?嗯?”

“没、没。”姜喻咽了咽口水,被一扯轻带入他怀里,她挣扎对他来说那和撒娇没什么区别。

他压下心底因她想逃离自己念头的怒火,轻抬起她下颌,让她不得不直视他。

“我可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离开我身边,师姐。哦,不对,应该说是——夫人。”

沈安之袖口红芒一闪,一道殷红细线猝然穿透她心口血肉。

“呃!”姜喻闷哼一声,心口仅刺疼一下。

她不敢置信地垂下眸,眼睁睁地看着她没入心口的诡异红线,尾端正缠绕在沈安之修长的小指上。

“沈安之!你在做什么?!这是什么东西?”对未知的东西恐慌一瞬,姜喻猛地挣扎,指尖却穿透过红线,转而企图挣脱青年宽厚手掌的钳制。

“锁心线。”沈安之低笑,眼底翻涌着病态又满足的暗色。

他手臂发力,不容抗拒地将姜喻死死锁进怀中,下颌抵着她微凉的发顶。

不顾她徒劳的挣动,他一手耐心地一点点梳理她散乱的青丝,垂眸凝视她惊吓而褪去血色的脸颊。

另一只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缓缓覆上她起伏的心口,指腹甚至能感受到急促的搏动。

沈安之喉间溢出低哑的轻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这回你逃不了。”

他怎么黑化成疯批啦?!

姜喻脑中警铃大作,惊惧和羞怒交加,扬手一记耳光扇在他下颌。

“啪!”一声脆响。

妖群不乏耳目清晰者,齐刷刷地响起倒吸一口气声。

姜喻掌心微微发麻,紧紧攥成拳,指尖掐进掌心,心头顿时后悔懊恼。

——完蛋,刚才冲动了。

沈安之被打得微微偏过头去,嗤笑一声,比痛意先来的是她掌心的熟悉馨香。

他非但不恼,反而笑着转回脸,眼底翻腾的暗色更浓。

沈安之俯身箍紧她的腰肢,将姜喻打横抱起。那力道带着绝对的压制,瞬间抚平了姜喻企图躁动的微弱妖力。

看着她瞪大的眼眸,沈安之眸中恶劣的笑意加深,低下头,一个吻重重落在她唇上。

“不够疼啊,夫人。”沈安之舔了舔被扇得微麻的唇角,气息灼热地拂过她唇瓣,嗓音低哑,充满无形的蛊惑,“要不夫人再来一次?”

姜喻彻底僵住,连挣扎都忘了。???

沈安之,那个素来傲气肆意的他,被她当众掌掴,非但没有暴怒反制,反而笑了?

这太不对劲了!

这对吗?

姜喻被他按紧在怀里,他身上爆发出熟悉的妖力混杂着魔气流转,她眼前一花,困倦地闭上眼,软倒在他横抱中。

沈安之将她越发抱紧,身后妖群没有谁胆敢催促他。

他下颌眷恋地轻蹭在姜喻发顶,被取悦般弯唇一笑。

这一次,你休想离开我……

*

迷迷糊糊地意识回笼,姜喻醒来已身处在一处黝黑的未知地方。

待她勉强适应这片幽暗,四周却陡然亮一盏接一盏的烛火次第燃起。

摇曳的烛光下,她看清四周,熟悉的景象撞入眼帘。

燃烧的龙凤喜烛,垂落大红幔帐……

竟与三年前,沈安之亲手布置的婚房一模一样。

姜喻低头,身上不知何时被换上了一套崭新的喜服,比当年沈安之绣的那件更为华美精致,针脚细密,每一处都精心设计,金线织就的重明鸟在红绸上振翅欲飞,头上有珠花随她晃动的清响。

谁给她换上的?

姜喻心底一惊,下意识脚踝一动要起身,金属摩擦声“当啷”响起。

姜喻侧眸,一条轻巧的锁链盘绕在地,另一端深嵌床榻底部。

锁住她纤细脚踝的镣环内,体贴地衬了一层雪白柔软的皮毛,确保不会磨伤她脚踝分毫。

这份“周到”只让姜喻心惊更甚,吓得坐起身,指腹沿着链身摸索。链条看似粗重,分量却意外地轻巧。

她咬着唇,试探地用力向外拉扯。哗啦一声,链条瞬间绷直。站起身飞速朝木门走去,铁链长度卡的正好,让姜喻伸长手难以推开这扇门。

沈安之这是怕她逃走不成?

念头刚起,不经让姜喻浑身瑟缩了一下,有些害怕地对着门外大声喊道:“沈安之,你给我出来!”

“夫人,唤我?”声音带着慵懒的笑意,紧贴着她身后响起。

姜喻快速转身,只见沈安之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负手静立于身后。

三年时光已逝,他已过弱冠之年。

青年挺拔身姿颀长,一身与她相配的殷红喜袍,衬得面容愈发丰神俊朗,丹凤眸下小巧朱砂痣妖冶,透着一种

动人心弦的俊,和雌雄难辨的三分邪气,带着一丝诡谲。

姜喻心神荡漾一瞬。

——老天奶,她这没出息的样子……

沈安之幽深的眼眸如同不见底的寒潭,将她从头到脚,寸寸逡巡,最终定格在她因羞愤而染上薄红的脸颊上,弯唇一笑。

“你究竟想做什么?”

沈安之低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将她一举一动从头描摹到脚,故作无辜道:“我能做什么,不过是替夫人换上了我新做的嫁衣,描了眉,簪了花。”

他指尖虚虚掠过她发间一支流光溢彩的蝴蝶珠花,声音温柔似水,“夫人可喜欢我今日挑的这支?配你,极好。”

姜喻脸颊“腾”的一下红了,瞬间滚烫,羞愤地攥拳,他怎么能这么落落大方,如此理所当然地讲出来。

“三年前你死了,死在大婚,”沈安之向前一步,阴影将她笼罩,声音轻得却像叹息,“如今既归,这未完之礼,自然要续上。”

“我不要继续。”姜喻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带着些破罐子破摔的想法,都任务失败了,大概是不用攻略沈安之了。

可当她的目光对上沈安之那双深不见底的丹凤眸,他仿佛洞悉一切。

一股心虚攫住了她。

姜喻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指尖蜷缩起来,方才强撑的气势漏了个干净。

沈安之不紧不慢地将手中食盒,搁放在桌面,端正坐下,压抑着眸底闪过的暗色:“夫人,不尝尝?”

姜喻犹豫再三,终是慢腾腾地挪到沈安之对面坐下。

木制食盒的盖子被她轻轻揭开,一股久违的喷香猛地撞入鼻腔——笋烧肉、番茄炒蛋……全是她喜欢的菜。

这段时日姜喻在外风餐露宿,几乎吃的是些不饱腹的野果。她实在不会做饭,即便是侥幸猎到什么,经她的手一烤,也焦黑得难以下咽。

此刻,那馥郁的香气几乎勾得她喉头发紧。

她抿紧唇瓣,目光不由自主地放在沈安之骨节分明的手上,看着他慢条斯理,一碗又一碗地将热气腾腾的饭菜端出,摆放在眼前木桌上。

四菜一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对面那人过分昳丽的眉眼。

他将一副玉箸和碗碟在她面前摆开,眼波流转,落在姜喻掩饰不住眼巴巴等着投喂的脸上,暗自一笑:“我做的,夫人尝尝看。”尾音末了,下颌微扬,示意她继续。

姜喻实在是没骨气地眼馋着。

她刚刚才冲沈安之发了脾气,两人见面到现在更没什么温情可言,她凭什么温柔小意得听他的。

心里顿时难以言喻地别扭,肚子憋着火气,又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叫。

声音不大,足够对面的沈安之听清。

姜喻脸颊泛起一层浅薄的霞红,又娇羞又愤慨,最后化作一声尬笑,垂眸嘴硬地嘟囔道:“我才不吃了。”

她咬了咬下唇,顾不得沈安之什么反应,极快起身欲坐回床榻上去。

反正,眼不见,心不烦。

沈安之眼底暗芒掠过,长臂一揽便箍住姜喻的纤腰,不容分说地将人提起。

她只觉天旋地转,待到回神,整个人已经跌进沈安之怀里,双腿更是被迫分开,跨坐于他劲瘦的腰间,被他铁铸般的手臂牢牢禁锢腰身。

沈安之眸光一眨不眨,瞧着姜喻惊慌失措的抬眸,乱动时,她脸颊先忍不住一红。

眸光清亮,闪烁微光,亦如他三年日日夜夜,午夜梦回时那一双良久注视的妍丽眸子。

此刻像只受了惊吓的小红雀,第一时间便是要从他“掌心飞走”。

沈安之偏偏不给她机会。

温热宽大的手掌覆上姜喻脆弱白皙的脖颈,轻柔拖着她的下颌。

第69章

他仰面喝了一口酒,沾着酒液的唇毫无征兆地压下来,耐心地撬开姜喻微阖的唇齿。

姜喻呼吸一滞,反抗地咬紧牙关,可沈安之指腹摩挲过她的腰窝,下意识得痒的忍不住张口。

他顺利得将温热的酒液一口接一口渡进姜喻口中,唇齿间带着他灼人的气息和酒香。

姜喻喉间溢出呜咽,下意识想躲开,却被沈安之温热的指尖捏住下颌,轻轻抬起。

姜喻没有被酒液呛到,多亏沈安之微抬她下颌。

呼吸几乎被夺去的刹那,液体也下意识被她滑入喉中,一一吞咽下去。

吞咽下时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吮吸感,沈安之隐忍着眼圈微微泛红,舌尖依依不舍地脱离温软之地。

指腹安抚似的摩挲着她泛红的下颌,幽深晦暗的眸光看向她泛着水光的唇瓣,低哑的嗓音,裹着酒气道:“不打算吃些东西,我们便将合衾酒再喝一遍,夫人。”

姜喻揪着他胸前衣襟,唇瓣微张,气喘吁吁,眸底洇着水汽,湿漉漉得仰面看着“罪魁祸首”。

“你干嘛!”

沈安之心底难以言喻地一种渴意油然而生,只觉得姜喻此刻在他怀里迷人蛊.惑至极。

他垂首,唇瓣似有若无地蹭过她的脸颊,“我在亲夫人,不是吗?”

“谁要听这个。”

眼见他垂眸眸光游移在她唇上,俨然一副“兽心大发”,恨不得要把她吞吃下去似的暗笑。

醉意和羞涩所带的红晕一同攀上脸颊,姜喻赶紧改口:“我吃,我饿了,沈安之。”

“唤我安之。”沈安之看她这般直白唤他姓名有些不满意,吻在她微红的脸颊,在啄吻她唇瓣却倏然停下。

他明显察觉姜喻呼吸一乱,轻笑一声盯着她的眸,侵略性十足。

“不改口,我便一直亲,直到夫人改口为止……”他低沉的嗓音裹着笑意,薄唇压在她唇角,温热的触感如羽毛轻搔,眼神深邃似透着无声地诱哄。

姜喻被他圈在怀里,感受着灼人的气息和唇角的微痒,心知这沈安之说到做到。眼珠骨碌一转,索性放弃挣扎,嘴巴一瘪,带着点委屈似的,煞有介事地捂上平坦的肚子:

“安之,我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啦,吃,现在就吃!”

她仰起脸,清澈眸子映着烛光,语气理直气壮,仿佛刚才那番旖旎全然不及一碗热饭重要。

老话说的好啊,识时务者为俊杰。

姜喻无意识地扭了扭腰肢,衣料摩挲和衣袍的触感带来一阵恼人的痒意,像羽毛时不时搔刮过沈安之的心尖。

他扣在姜喻腰间的手指缓慢收紧,喉结滚动,眸底深处看似平静的墨色翻涌起危险的暗流。

几乎要拨乱名为理智的弦。

姜喻恍若未觉,直直望进他翻涌的眼底,故作不满地瞪他一眼:“对着你,我怎么动口?”

下一刻,沈安之手臂发力,箍着纤细腰肢将人整个捞起,姜喻顺势背对坐入他怀中。

温香软玉盈了满怀,沈安之立刻从背后收拢双臂,严丝合缝地将人锁在胸膛与桌案之间,下颌抵着柔软的发顶,喉间溢出餍足的低叹。

这力道,是一刻都不想撒手。

“如此,夫人总该吃得下了。”沈安之嗓音喑哑,下颌压在她颈侧,吐息似有若无地拂过敏感的耳垂。

姜喻严重怀疑沈安之故意为之,但苦于没有什么实质性证据。

她偏了偏头,想从那过分紧贴的怀抱里挣开一丝缝隙。不料腰间的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禁锢在他怀里。

“你不打算放开,自己尝一些吗?”姜喻颇为无奈地提议,恨不得沈安之现在便放开自己。

察觉出姜喻的意图,沈安之眸子暗下去,“我就不用了。”

姜喻无语地执起玉箸,心不在焉地小口吃了两下。见他不依不饶,终是耗尽耐性,索性破罐子破摔,一不做、二不休地摆烂似的任他抱着。

她刻意将吃饭的动作放得极缓,想磨尽身后人的耐心,偶尔挣动一下试图躲开气息。

然而回应她的,是耳畔一声沉过一声,逐渐粗重的呼吸,沈安之的手自然迟迟不见松开的痕迹。

耳畔气息滚烫,灼热得缠绕上来,将她密不透风

地裹住似的。

一点薄红瞬间爬上她的耳尖。

姜喻恨不得反手揪着他的衣襟叫他放开,但她“吃人的嘴短”,加上实在没有这个胆啊。

红晕还未来得及彻底蔓延,沈安之眼尾微挑,敏锐地捕捉到这诱人的绯色,眸色深了深。

他故意似的用薄唇若有似无地蹭过莹白的耳垂,呼吸激得姜喻肌肤顿时激起细小的战栗。

姜喻心里揣着一只绯红的小雀,上下怦怦直跳,眸光闪了闪,羞恼、怒气、慌张一时杂糅在一起。

——这斯绝对是故意的吧,能不能让她好好用餐了。

“沈、安、之!”她一字一顿,嗔怪地回眸瞪他一眼,却是眼前一微暗,温热的唇轻轻落在自己眉心。

沈安之停留了一瞬,颇是不舍得离开,垂眸歪了下头,狡黠一笑,一副明知故问地无辜模样:“夫人,吃饱了么?”

“没有。”姜喻回首看着菜碗,执玉箸夹菜狠狠咬下一口,似是这样就能咬在沈安之身上一样。

她小口咀嚼,下意识单手轻搓了搓眉心处,那里似带着一股酥酥麻麻的痒意,让她心底的不快都悄然冲淡了几分。

她故意抬高声音,带着娇憨似的警告:“你规矩些,我还没吃好,不许动手动脚。”

他的下颌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烛影摇曳,映着侧脸如玉的轮廓。像汲取她身上暖意的猫儿,带着几分魇足,时不时用脸颊蹭过乌黑的发丝。

他鼻尖萦绕的是她发间馨香,这味道早已刻入骨髓,令他三年无数个日夜辗转反侧。

此刻嗅着这令自己安宁的香气,他如躁动不安的凶兽,温顺地垂下了头颅。

所有的疯魔都在她气息的包裹下蛰伏、敛藏,此刻,甘愿将一切掌控交予她手,任她予取予求。

“好,听夫人的。”他嗓音带着餍足的沙哑。

话音落下,沈安之果真安静下来,只是那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姜喻被他圈在怀里,奇异的生出几分安心,索性不管他,自顾自享用着。

直到七八分饱,满足地放下玉箸,姜喻推了推紧箍自己的手臂,“我吃好了,你快放开我吧。”

沈安之低哑哼笑一声,“可我还没吃了。”

姜喻狡黠一笑,嘴角微扬,眼底带着一丝别样的笑意和得意,“我事先问过你了。”

语气顿了顿,笑着摇头故作可惜道,“这里只有我的剩饭剩菜了,你还是出去吃吧。”

沈安之怎么可能看不出姜喻打定的主意,见她这是要把他赶出门去,眸底躁动地猩红一片。

他垂首轻啄在她耳后肌肤,怀中人儿果然瞬间僵住,纤细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沈安之这才满意,不紧不慢地得逞一笑。

“我想吃什么,夫人,还看不出么?”沈安之温热的呼吸拂过姜喻颈侧,长臂一抄,将她打横抱起,步履沉稳走向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榻。

“春宵一刻,良辰苦短。”

姜喻绷紧心弦,指腹捻了捻袖口,一点绯红妖力的微光在指端悄然凝起,虚虚抵住沈安之颈侧跳动的脉搏,眼神心虚地飘忽,蝶翼般的长睫急促地颤了颤:“松手。”

沈安之眸色渐沉,将她轻柔置于锦被之上,高大身影覆下,带着一丝压迫感。

第70章

一手擒住她的手腕按在枕畔,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拂开她颊边散落的发丝,声音低哑而危险:“夫人想要我的命,我给你。”

姜喻微睁大眸,心中被无形的一只手猛地攥紧,脑海第一瞬想到竟是三个字——“不可以”。

沈安之掌中翻涌起黝黑魔气,缠绕着一缕姜喻再熟悉不过的绯红妖力,瞬息间凝成一柄森然的匕首。

她惊坐起身,瞳孔紧缩,指尖轻颤,本能地想要稳住发抖的手往身后缩。

沈安之却不容姜喻退缩,温热的手指攥住她的手腕,强硬抬起来将她纤细的手包裹在掌心,死死按在凝聚着两人气息的匕首刀柄上。

没有半分犹豫,他牵引着她的手,决绝地刺向自己心口。

“不可以!”姜喻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手臂猛地往回一挣。

沈安之似早已预料,在姜喻发力的瞬间,铁箍般的手臂陡然收紧,将她死死地纳入怀中。

“噗嗤——”利器撕裂锦帛的声音响起。

温热的液体瞬间洇开,在他胸口晕染出一朵刺目的血花。

“你!”冰冷的刀柄紧贴着姜喻的掌心,她脑中一片空白,却在被他抱紧的刹那,体内蛰伏的妖力轰然爆发,顺着刀柄狠狠贯入。

“嗡——”凝聚着魔气与妖力的匕首,在她掌心之下,硬生生被妖力震碎。

细小碎光被妖力硬生生拔除,迸溅的碎片落在地面,殷红的血珠顺着碎开的衣料边缘滴落在地。

烛火不安地跳动,墙壁上拉长着两道纠缠的影子。

刀锋早没入沈安之胸膛一寸,血洇在他的喜服上。他眉心微蹙但一声未吭,只抬起深不见底的眸子,沉沉锁住姜喻那双惊骇而睁大的眼。

姜喻心尖一颤,抬手捂住他的伤口,掌心瞬间被温热液体浸湿。指尖禁不住发抖,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焦急:“沈安之,你疯了……”

沈安之低笑一声,手臂如铁箍将她死死按在怀中,牵动自己伤口都毫不在意。

感受到姜喻真切的惊慌,眼底掠过近乎餍足的微光,唇角难以抑制地扬起。

染血的手指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拂过她的秀发,低哑的嗓音响起:“我的命,夫人想取便取。只是,”语气顿了顿,他眼神灼热,“它从来只肯给夫人一人。”

血腥味霸道地钻入姜喻的鼻息,竟诡异地缠绕着惑.人心神的异香。她被强行按在他肩头,沾满温热的手无处安放。

奇异的香气丝丝缕缕混着血腥,搅得姜喻心神恍惚,恨不得凑的更近一些。

烛影摇曳,姜喻隐忍着作为妖性本能的冲动,抬起洇着水汽的眸子,故作不满地觑他:“你快放开我,不然,小心我咬你。”

抗拒的声音带着微颤,这般灵动的模样,沈安之眸光雀跃地闪了闪。

他真是爱看极了,活生生的她就在眼前。

姜喻徒劳地轻推沈安之胸膛,手腕却被沈安之轻松一捉,一手钳两手,反剪在她的身后。

她未及反应,温柔的唇带着不顾一切的冲动覆下来,濡湿纠缠间,彻底封缄了姜喻所有未尽的言语。

“唔……”

沈安之不顾胸前伤口,这次吻得又急又深,带着甘之如饴的“欲”与“疯”。

唇齿间的颤栗,终是让姜喻找回一点清明,羞恼交加下贝齿微用力,沈安之下唇便真让她咬破。

呼吸微滞,姜喻抬眸眸底清亮是那般无辜,小声腹诽:“我说了,我真的会咬你。”

血腥味缓缓弥漫在唇齿相依,沈安之舔了舔唇角轻笑。

姜喻刚松一口气,却被他又覆下来的吻几乎用力的搅动舌尖,血液一一被迫让她吞咽下去。

一吞入腹,似是带来全身难以言喻的热气。

她大脑要宕机了。

前所未有的欢愉从丹田蔓延至全身,理智下每一个细胞都在亢奋的叫嚣着——“再多一些”。

对比她之前吞下沈安之血液时的反应,似乎三年后,再一次闻见尝到更让她体验到何种是“失去掌控的理智”。

“够了,安之。”姜喻不得不地出口劝阻。

预想的退却没有发生,沈安之唇上痛楚反而如同火星溅入干柴,瞬间点燃了沈安之眼底更深的疯狂。

“不够。”

指腹轻抬下颌,摩挲着她颈侧细腻白皙的肌肤。非但没有就此罢休松口,吻势反而更深入,带着无尽的贪婪。

直到姜喻因吞咽着他的血过多,加之呼吸

逐渐稀薄,双眼发散似的迷离,沈安之才依依不舍地退出了坚守的城池。

失神的眸子逐渐聚焦,换回一点清明。方才的推搡让她嫁衣领口歪斜滑落,露出一线白皙如雪是肌肤,在嫁衣红绸映衬下晃得人眼晕。

她唇瓣残留着未褪的红肿,带着细微刺痛,不得不微微启唇,急促喘.息。试图平复胸腔里翻腾的气息,对此刻的狼狈与泄露的春光浑然未觉。

沈安之鸦羽般的长睫颤抖垂下,喉头剧烈地上下滚动,眸色深沉了下去。

他悄然松开了手,姜喻慢慢回神后,见沈安之胸口处刀伤没在流血,暗自松了一口气,“你要不,先把伤口包扎一下,血腥味太浓了。我是妖,哪怕是半个……”也受不了这样。

沈安之敛眸,唇角微勾。

她真是没发觉自己早已褪下一层防备……

她从未变过。

他魇足低低一笑,拢了拢鬓角碎发,眸光掠过姜喻微肿的唇角一路向下看去,温情地啄了一口才压制着眼底晦暗的燥热。

“夫人,喜欢我的血吗”沈安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诱。

姜喻嗓音微哑:“不喜欢。”

目光落在他唇上的伤口,姜喻心头一紧,下意识想避开心慌的画面,眼底飞快掠过自己未察觉的心疼。

谁会喜欢看人流血

尤其……是他。

这话落入沈安之耳中却成了另一种拒绝。

沈安之眸底的微光悄然沉了下去,一丝受伤划过,快得几乎他抓不住。

他吐出一口压抑的浊气,又换上惯有的散漫笑意。指尖随意抹去唇角的残红,试图掩在漫不经心的表象下。

当他目光再次落回姜喻脸上时,散漫的笑容一僵。

她方才吞咽时,一滴血珠曾不慎滑过唇角,此刻那片被沾染过的肌肤,晕开一片秾丽的霞色,如同雪地里绽放的梅,灼灼生辉。

与她强装镇定的眼神形成了鲜明对比。

沈安之眼底的墨色翻涌,心里的受伤迅速被一种得逞后的笑意取代。

口是心非的模样,她这话,本身就半点说服力也无。

狡黠暗笑,牵引姜喻的手一点点为他褪下衣衫,“那就有劳夫人了。”

姜喻莹白的耳垂悄然晕开一抹霞色,指尖被他掌心的温度困住,挣动不得。

沈安之衣衫如剥落的洋葱,褪至腰际,露出的肌理紧实流畅,哪里还是三年前青涩单薄的少年郎?

分明是……八块分明的腹肌。

不对……打住。

姜喻甩头,将脑海里不合时宜的念头驱散,目光强行落回他心口曾经狰狞的旧疤上。

亲手炼制的抑晦丹果然不负苦心,日夜炼制,加上她的妖丹,那道可怖伤口此刻只剩柔色的新痕覆在旧创之上。

而他刚刚硬要他刺去的地方,翻卷的血肉不再汩汩涌出暗红。

饶是如此,景象依旧刺目。

姜喻做不到视若无睹,习惯性地、极轻地触上伤口边缘,触感下是蕴藏力量的肌骨。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想寻些干净的布帛替他裹伤。

沈安之眼中闪过微光,姜喻无暇细辨他的神情,正欲开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递来一只玉瓶。

姜喻下意识接过,指尖与他皮肤短暂相触,心尖一颤,未及多想,瓶中药粉簌簌抖落,直到药粉均匀覆上包扎好,她才后知后觉地定住动作。

“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我不愿夫人惧我。”沈安之嗓音低哑。

他垂眸,取出一方素白手帕,指尖耐心地,一点点拭去姜喻指缝间残留的药粉,“夫人,不要惧我。”

这般的沈安之透出难掩的委屈。

姜喻心底猛地一紧,指尖轻颤,下意识地捻搓着袖口,试图借此掩饰几乎要差点破胸而出的悸动。

沈安之果真敏锐如斯,这一点,倒真是一点没变。

长睫低垂,沈安之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她:

“夫人,三年前也好,三年后也罢,有件事,我从未变过。”

他抬起眼,目光炽热,“我此生只心悦一人,姜喻。风云城的少城主,亦是鹤门宗最有天赋的炼丹师。”

酸涩毫无预兆地冲上鼻尖。

姜喻眼尾洇开一片薄红,眼眶蓄满的湿意再也承载不住,凝成泪珠一颗颗滚落下来,砸在沈安之执帕的手背上。

“……”

姜喻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夫人不说之事,我便不问。”沈安之轻叹一声,手臂收拢拥她入怀。温热唇瓣吻去她颊边的泪珠,动作珍视得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

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姜喻垂眸紧抿唇,手却牢牢地握紧沈安之的小臂。

她当时设想过无数种未来,谋划了给沈安之一个“家”的布局,可三年前一切脱轨。

事情没有如她期待发展,如今他是魔域至高无上的魔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原著她是被沈安之下令剥皮拆骨,做成人皮灯笼。

现在了,哪怕她要逃,哪怕她想推开他……

“那你日后可会有一刻,会想杀了我?”姜喻的一字一顿,盘桓心底许久的噩梦问出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