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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之忽地从姜喻身后欺近,颀长的身影将她全然笼住。他一手虚虚捂住心口,高大的身躯顺势微微佝偻,下颌抵在她后脑勺的发顶,依赖地似一头伤痕累累的猛兽:“夫人……”

“我在了。”姜喻略偏头,脸颊蹭过他的鬓发,任由他身形依附。

心魔冷哼,暴怒欲扑,惊觉力量流失,脸色一变。

身侧翻腾的海浪裹挟着无数雪白晶莹的花朵,如万千利矢,铺天盖地朝“沈安之”奔袭。

“你怎会知晓……”心魔骇然瞪大双眼,仓皇后退,躲闪着那些看似柔弱的白花。

沈安之玩味一笑,指尖微动,滔天巨浪轰然拍下。

心魔之躯瞬间被击溃成一团黑色雾气,溃散中飞速渗入幽暗心海。

沈安之指诀变幻,符文印向海面。

翻腾挣扎的魔气被无形的巨力拖拽,毫无反抗之力地沉入黝黑的海底深渊。

姜喻看他完成了封印才侧首,困惑问:“这些花为何对他伤害如此之大?”

沈安之忽的一笑,尾指悄悄勾缠住她的尾指,眷恋缓缓收紧,十指相扣,答得坦荡至极,“它们是我心念所化。最初,不过只开出一朵。后来,随波逐流,缀满了这片心海。”

他语气微顿,耳根悄然漫上薄红,声音低了几分,“皆是,思慕夫人至深的情意所凝。”

——难怪那时心魔欲言又止,唯恐她知晓。

姜喻怔愣了一下,心里流淌着暖流。瞧着沈安之近乎“撒娇”的解释,坦荡倒不似沈安之平素作风。

她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面上明媚的笑意,忽而凑近一些,指尖轻轻捏了捏沈安之微烫的脸颊,宠溺地打趣道:“这么多花儿,看来蓄谋已久呀。”

“自然啊,夫人。”沈安之低笑一声,手臂收紧,将她纤细腰肢牢牢揽入怀中,亲在她唇角,发出清晰的“啵”的一声,“夫人,我认错态度良好。”

“嗯,确实。以前怎么不见你,言语这般直来直去?”姜喻故意地逗着他,力道让两人相牵的手轻轻一摇。

沈安之笑得嘴角都合不拢,心神沉沦在她小动作里。

真想把夫人藏起来,藏到一个无人知晓的位置。

“自是为了夫人。”沈安之认真地一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独占欲,故作叹息一口。

“若是说慢一步,夫人丢了为夫跑掉了怎么办。这不,差点让心魔拐跑了。”

雪白的花瓣如细雪般簌簌而来,在两人身边悄然绽开。

姜喻忍俊不禁,眉眼弯弯,噗嗤一声笑出声,“好,我不跑,我们该离开……”

边说边转身欲走,沈安之俯身轻扣上她后颈,姜将未尽的话语,尽数封缄于他辗转的唇舌之间。

他熟稔地攻城略地,撬开她微启的唇齿,在她城池间肆意搅弄风云,落下细密如雨的吻。

吻起初缠绵,继而变得又深又猛。姜喻被吻得气息微乱,白皙的脸颊飞起红霞,有气无力地轻捶他的胸口。

沈安之心头雀跃跳动,似被一只小红雀的爪子轻挠了一下,软的一塌糊。

良久,沈安之恋恋不舍地松开嫣红水润的唇瓣,气息微促。

“夫人。”沈安之双手捧起姜喻的脸,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愧疚与后怕,轻轻摩挲着她微烫的肌肤,“三年前,你为我思虑得这般周全,可我,差点误了你决绝离我而去。以后,绝无可能。”

姜喻仰着脸,笑容依旧明媚,又带着几分无奈,“没事的,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谁曾想,随最后那件‘信物’一同给你的书信,竟石沉大海,你未曾收到。”

她所求的不过是沈安之能清清白白,不必藏拙,能在那鹤门宗内做个畅快的弟子,光明正大地活下去。

可偏偏事与愿违。

“嗯,如今知晓虽迟,可我定会给夫人一个交代。”他眸底猩红一闪而过,心海同样翻起巨浪。

“我陪你一同去。”姜喻正色道。

“嗯,那便一起。”沈安之揉了揉她的发。

指尖微动,牵着姜喻的意识成功脱离了心海。

姜喻甫一睁眼,顿感困倦如潮水袭来,下一秒便闭上眼,身形径直朝一侧歪倒。

沈安之眼疾手快地紧紧地搂抱在怀里,下颌眷恋轻蹭在姜喻发顶,压低声音:“好好睡一觉,夫人。”

姜喻从沉睡中苏醒,发觉自己正被沈安之抱坐在怀中。

山风掠过耳际,带来一丝凉意。

她刚动了动,听见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嗷呜”。侧眸望去,入眼是蓬松柔软的金褐色皮毛。

“阿赖?”她带着初醒的微哑轻唤。

阿赖驮着他们,矫健身影在山岩间灵活腾跃。

“它随我一同去了魔域。”沈安之垂眸看她,唇角扬起专注的笑意,“你在,它才肯在。”

仿佛应和他的话语,阿赖蓬松的大尾巴登时摇得欢快。

不多时,山林褪去,鹤门宗熟悉又巍峨山门映入眼帘。

姜喻心头一悸。

自打随沈安之下山,似乎再未踏足此地。

她对鹤门宗的记忆本不深厚,照理不该生出怀念。

可念头一转,那些年,沈安之在此处与原主之间那些针锋相对,暗流汹涌的过往。

他心底,是否还存着芥蒂?

姜喻下意识地攥紧了沈安之的衣袖,指尖微微发凉。

——要不要告诉他一切?她本该告诉他真相的。

这个念头刚冒尖,一个久违又带着威压的声音陡然在她脑海深处响起:“不可说!”

姜喻浑身一凛,瞬间寒毛倒竖,强自按捺着惊疑,目光谨慎地扫过四周静默的山峦。

一股沉重的疲惫感毫无预兆地袭来,眼皮不受控制地合拢,她的意识悄无声息地被拽入一片混沌。

她再睁眼时,又是那座

熟悉的小亭。

亭中身影依旧模糊,但这一次,亭外却清晰立着一个人。

与她面容别无二致的“姜喻”,正注视她。

“交易既成,休要妄想打破规则。”原主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我可以不说破……”姜喻压下心绪,直视对方,“我只问一事。任务失败那次,我是不是死过一回?被‘复活’后,我为何会流落他处?那段记忆一片空白……”

“任务确是败了。”“姜喻”唇角掀起一个极轻的弧度,眸底是洞悉一切的嘲弄,“不过,你真当自己是被沈安之‘复活’的吗?”

姜喻心头一震,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地瞥向亭中模糊的身影,这才把目光看向“姜喻”,声音绷紧:“你是何意?”

“补灵蓝聚你残魂便是极限,何谈起死回生?若非我寄居此身,驱动爬出那口冰棺你此刻,早已魂飞魄散。”“姜喻”轻笑一声,欲言又止。

“寄居?驱动?”

姜喻呼吸微滞,紧握双手,指节用力到泛白,声音几乎是从齿缝挤出,“你!你竟还能操纵这具身躯?”

岂不是她如今能被她轻易挤出身体的控制权,且没有意识。

“姜喻”不答,回以她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

她脸色一白,寒意顺着脊梁爬升。

“姜喻”看着她脸颊瞬间褪尽的血色,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放心,仅次一次借用片刻,安心吧。”

第77章

姜喻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总得知晓,你到底在干什么?”

回应她的,是“姜喻”一声近乎飘渺的轻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本不欲作答,直到亭角垂落的白幔被风拂动,纱幕后朦胧的人影低低咳了一声。

轻咳仿佛一道无形的命令,“姜喻”不疾不徐地开口:“重明鸟,岂是凡俗妖物?而你也绝非普通的半妖之身。”

“她”略作停顿,目光望向此地渺远天际,“重明乃天界神鸟,凡尘只道是妖,以讹传讹。它们一族若浴凤凰之火,可借其涅槃重生。”

缓步踱至姜喻面前,带来无形的压迫,“天梯崩碎之时,一只百岁重明流落凡尘。它种下凤凰火种于岭山深处,我带你去岭山,缘由在此。”

“莫云岚?你的娘亲?”姜喻下意识地追问。

称呼似乎戳中“姜喻”,“她”噗嗤一声,笑声里透着几分疏离:“恰恰相反,我无父无母,乃天地灵气汇聚,天道法则孕育而生。父母伦常,与我何干?”

姜喻脑中嗡了一声,脱口而出:“你不是《捉妖》里女配姜喻,不是原主吗?”

“是你以为的原主。”“她”已行至亭边,指尖随意撩起一缕坠地的白纱把玩。

“原主呢?”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这具肉身真正的主人么……”“姜喻”回眸,直勾勾的视线,姜喻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姜喻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指向自己,声音变了调:“我?你说的是我?!”

“她”不置可否地微微颔首,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浅笑:“怎么,很令你惊讶吗?”

荒谬感瞬间淹没了姜喻。

攥紧双手,指甲掐进掌心,声音因震惊而发颤:“当然惊讶,我有我在书外世界整整十九年的记忆。桩桩件件,清晰分明,我怎么可能只是个纸片人?!”

“姜喻”终于抬眸,语气平静:“此方修真界是一个完整、真实、独立运转的新世界。你可以理解为,它与你所知的二十一世纪并存的宇宙。

至于你说的《捉妖》,不过是凡人笔墨,让你得以窥见此界过去的一角罢了……”

一连串颠覆认知的信息如潮水席卷,将她拍打得头晕目眩,措手不及。

“若我本身是修真界原住民,是莫云岚的女儿,我怎么可能去到其他世界?明明书里记载得清清楚楚,原主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每一段过往都有迹可循……”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窜入她的脑海,在她“穿书”降临修真界之前。

是谁在扮演着“姜喻”的角色,走完十六年轨迹。

不言而喻,自然有“她”在进行原主的角色……

她到底目的是为什么?

她看向眼前一模一样面容的“姜喻”:“你扮作‘我’的十六年到底为了什么?我的存在又究竟是什么?”

“至于你的存在……”“她”避开质问,“等你慢慢去发现吧。”

姜喻心头兵荒马乱,七上八下,强烈的恐慌驱使她向前一步,伸手欲拦:“你说清……”

话音未落,眼前景象骤然崩解。

精致的小亭,飘拂白幔,连同亭中模糊的人影和“姜喻”的身影,刹那化作点点细碎的星尘,消失在黑暗里。

姜喻阻拦的手抓了个空,整个人因惯性向前一扑,随即一个激灵,彻底惊醒。

姜喻再一次睁开眼,腰间沈安之的手臂依旧牢牢地环抱着她,力道甚至在她惊醒挣扎的瞬间,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几分。

抬手掩住双眸,试图遮挡几乎溢出的失态的复杂心绪。

她在那个世界有家。

奶奶慈祥的面容,有记忆中早已模糊离世的父亲身影,纵然是被遗弃的婴孩,是奶奶捡回了她一条命。

温暖的片段如此清晰,怎么会是假的?她怎会修真界的原住民?

一个念头在脑海炸响:“她”那番提醒,是否字字句句都在宣告,她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有奶奶、有回忆的“家”已成泡影,脚下修真界,才是她真正的归处……

眼眶不受控制地湿润,脸深深埋进沈安之怀中,汲取着安心的皂角香。

感受到怀中人儿的动作,沈安之放松了环抱的手臂,调整姿势让她更舒服地依偎。

她翻了身,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一滴泪滑过她的脸颊。

沈安之捕捉到她眼角一闪而逝的晶莹。

那滴泪仿佛滴在他心上,他眉心微蹙,感同身受的疼惜,指腹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重,轻柔拭去她泛红眼角的湿意。

“怎么了,夫人?”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紧张。

“我没事。”闷闷的声音从他衣襟处传来,手臂将沈安之劲瘦的腰身抱得更紧,顺势将未干的泪意全数蹭在华贵的衣料上,“我就是想家了。”

沈安之怜惜地抱紧她,手掌在她背后轻轻安抚地拍了拍,低声诱哄,“我已飞书风云城,待此间事了,夫人便带我回去,可好?”

他垂首吻在她眉心,眼底掠过餍足暗芒,嘴角抑制不住扬起,指腹在她细腻的脸颊肌肤上反复摩挲。

被他这“带回家”的说法逗得破涕为笑,姜喻抬起脸,眼中水光未退,嘴角噙着明媚的笑意:“好,我带你回家。”

满腹疑虑被她暂时按捺,风云城,姜檀奚,唯有亲自去问才能解开心绪的一团乱麻。

见她露出的笑靥如花,沈安之手臂收紧,下颌轻蹭她的发顶一笑:“好,此事我听夫人的。”

他抬眸视线落在山门之上,抱着姜喻护着,足尖轻点,飞身离开阿赖脊背后稳稳落地,“夫人,我们到了。”

姜喻心底一紧,目光随之投向山门,点了点头。沈安之他如今眉心堕魔印,又身负魔气,自然进不了鹤门宗的护山大阵。

何况如今魔域魔域初定三年,根基未稳,不适合与第一宗的鹤门宗起冲突。

姜喻略一沉吟,提议道:“我先独自潜入瞧瞧,去寻顾疏雨问个明白。”

“不行。”沈安之皱眉断然拒绝,眼底蓄着担忧之色,“我随夫人同去。”

“放心,我去去就回,我一定会小心再小心。”姜喻安抚的吻落在他的侧颊,鼻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等我,安之,嗯?”

沈安之绷紧的线条瞬间瓦解,耳根泛起红晕,嘴角再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抬手眷恋地抚过被她亲过的地方,这才勉强颔首:

“好。夫人切记,若遇险情,立时注入妖力在胸前的铜钱里。夫人,万事以己身为重。”

沈安之抱紧她,啄在她唇角狡黠弯唇,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知道啦,安之。”姜喻笑着应答。

阿赖在一旁候着,听懂了他们对话,焦躁地刨了刨地,尾巴恨不得缠到姜喻身上。

姜喻安抚地摸了摸它垂下的头,利落地转身,身影融入山色,

衣袂翻飞,悄然无息地奔那鹤门宗山门。

沈安之见她离去的纤细背影,指尖重重抵上眉心,散不去眼底升起的郁躁。

不过离开半盏茶的功夫,沈安之已来回踱步了数十个来回,阿赖被这踱步绕得晕头转向,软软瘫在地上,四爪朝天,发出委屈的呜咽。

沈安之却浑然未觉。

他不与鹤门宗起冲突,并非惧怕这些之人。自撕去昔日藏拙的伪装,利爪獠牙,何曾收敛?

只是鹤门宗终究系着姜喻的所在,还有师尊于他有养育之恩的微薄暖意。

若细数起来,偌大宗门,真正称得上“美好”的回忆,竟寥寥无几,十根指头都数不满。

沈安之唇角抿成直线,眼底暗潮翻涌。

不能再等了。

他指尖掐诀,周身蠢蠢欲动的魔气,瞬间尽数敛入。

在心魔被镇心海后,他修为精进,瞒天过海的本事连鹤门宗号称固若金汤的护山大阵都未能窥破分毫。

夫人执意要独自前去,他自然遵从。

只是,夫人可未曾说过,不许他悄悄尾随护她周全啊。

*

姜喻步伐极快,她看着鹤门宗熟悉的景象,一瞬百感交集。

若是和顾师姐误会一场最好不过。

她联想到刚刚重新被推翻的世界观,不经意思索,原著《捉妖》所写的到底有几分真假?

甩了甩脑袋,纷乱的念头强行压下。

姜喻服下易容丹,寻了个山脚面善的普通弟子几番客套周旋,终于探听到一句:“顾师姐近来可好,怎么不见师姐身影?”

弟子扫了眼姜喻身上再普通不过的弟子服,毫无防备地应道:“你找师姐指导剑法来迟一步,师姐她前脚刚离了宗门,下山除妖去了。”

“多谢。”姜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身悄然寻至顾疏雨的居所。

四下无人,她悄然潜入,推开木门。

屋内陈设简洁,纤尘不染,一应物件皆打理得井井有条,透着近乎刻板的清冷。

她目光掠过,本欲就此退去,衣袖不慎带倒了床边矮几上一盏烛台。

姜喻眼疾手快将它抓住,竟在离床榻最近之处,捕捉到一缕时有时无的气息。

是属于她自身的力量波动。

方才乱跳的心,陡然沉了下去,她千万个想法,希望不是顾疏雨的念头,此刻都刻着板上钉钉的无情。

喉间发紧,姜喻忆起原著所提女主密室入口在那幅悬挂的师祖画像之后。

她不再犹豫地按向床头扶手,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道仅一人行走的入口,一层流转着微光的结界拦在外面。

姜喻凝神聚力正尝试破除,门外陡然传来一声脚步。

第78章

姜喻心头一凛,瞬间闪身缩进角落的阴影里,紧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

门被从外推开,进来的是个负责洒扫的小弟子。她疑惑地探头张望,见顾疏雨的屋内确实空无一人,小声嘀咕了几句带上门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姜喻才从暗处小声地走出来,暗松了一口气。

毕竟现在她面上依旧是个“死人”。

姜喻指尖灵光流转,迅速破开结界,闪身进入了密室。

密室内光线昏暗,姜喻一眼瞧见一悬着的物件,时不时撒发着绯红的微光,赫然是雕刻着重明鸟样式的令牌。

只盼着万万不要是顾疏雨,如今铁证如山,好似当头一棒。

姜喻想破脑袋都百思不得其解,在她心目中最好、最值得信任的原著女主。

师姐为何要藏着她的书信和物件?

她五指收拢,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目光落在那枚令牌,随即警惕地扫过整个密室。

与外室截然不同,此处带着陈旧尘埃味道,充斥着混乱,货架上瓶罐与书册随意散落,尘埃在微弱的光线里浮动。

姜喻步伐极快,在室内找了一圈,并无信笺的踪迹。她视线掠过昏暗的角落,鬼使神差地靠近,地上是一件随意丢弃的玄色长袍,以及……

那个面具!

目光紧张地触及在那张熟悉的面具上,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停滞了。

天乩城?是那个面具人!

她下意识地捂住唇压下惊呼,踉跄地转身要逃离这地方。

身后一道声音凉凉陡然响起,挟着隐秘的杀意,在密闭的空间里幽幽回荡:“谁人敢闯此地,真是胆子不小。”

姜喻身形骤然僵住,循着冰冷的声线猛地回身。凝神望去,一道身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于身后,正用一双晦暗不明的眸子冷冷地看着她。

陌生寒意刺得姜喻心头一颤,难以置信地瞪圆了亮眸,声音微颤:“顾、顾师姐?”

来人自阴影中踏前半步,方才隐在暗处难辨雌雄的模糊感散去,却更显疏离。

顾疏雨眸色沉了沉,看清是姜喻时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唇角勾起自嘲一笑:“师妹这是,凭空复活了?”

姜喻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顾疏雨的反应太过诡异,那双曾对她带着几分暖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怵。

“我还活着。”姜喻压下翻涌的疑虑,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

想到天乩城时那面具人毫不留情的狠辣手段,眼前三年后再见全然陌生的师姐,只让她觉得心惊。

顾疏雨并未接话,随意拂开一张积满灰尘的旧椅坐下。

她微微垂眸,清冷绝色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中泛着一丝寒意。再抬眼,目光锐利,话语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道:“原来如此,你也重生了?”

“师姐在说什么?”

什么叫“也”重生了?

姜喻语气里是真切的纳闷,心底那根警惕的弦瞬间绷紧,这番话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师妹,别装傻了。”顾疏雨的声音微冷。

那双眼眸依旧清冷,可曾经对姜喻才有的三分暖意,此刻已荡然无存。被一种全然陌生的、毫不掩饰的厌憎彻底取代。

姜喻脑中警铃大作,每一根神经绷紧:“我确实听不懂师姐的话……”

“听不懂也罢,听懂也罢,”顾疏雨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今日,我不会让你活着回去。”

话音未落,秋光剑已然出鞘。森寒剑光裹挟着凌厉杀机,几乎是瞬息之间便撕裂空气,直刺姜喻面门。

姜喻瞳孔骤缩,仓促间调动的妖力在身前凝成一道护身结界。然而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结界化作点点星屑消散。

生死关头,凭着本能,狼狈地向旁侧扑倒。

剑风擦着姜喻的耳际掠过,削断了飞扬的一缕发尾。

顾疏雨的剑招又快又狠,招招致命,再无半分昔日守护之姿。

姜喻狼狈躲闪,心中惊骇交加。

她见过这柄剑为她一次次挡下妖的致命攻击,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它会对准自己。

“师姐!到底何事我们不能好好说说?师姐!”姜喻嗓音带着轻颤,在凌厉的剑影中再一次急切地呼唤,试图唤回一点点旧日情分。

姜喻刻意伪装的灰白身影,与记忆深处那个在滂沱大雨中,固执地为她撑伞的小姑娘身影,猝不及防地重叠在了一起。

剑尖因这一声呼唤,凝滞了一瞬,顾疏雨执剑的手难以自制地微微颤抖。

顾疏雨想不明白为何一个人会突然性格大变?

更不明白为何她死后,会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

强行封存的,混杂着温暖与陌生的记忆,如汹涌的潮水将她淹没,眸底晦暗化作两股纠缠的影。

“别叫我师姐!”顾疏雨厉喝出声,身形猛地一晃,手中秋光剑嗡鸣震颤,剑尖直逼姜喻咽喉。齿缝间挤出字句,淬着恨意与绝望:

“若非你执意刺杀沈安之,他怎会倾覆人间,我们一死一疯……一死一疯!这结局我看了数遍,重来千百遍又有何用。镜花水月,一场空妄!”

顾疏雨字字泣血,句句剜心,眼神聚焦在她身上恨不得活生生用眼神将她杀死。

姜喻指节攥得发白,心脏忍不住狂跳。

顾疏雨崩溃嘶喊的分明是《求妖》的原著剧情,“她”曾说过妄图杀了沈安之,但结局是时间逆转。

所以……顾疏雨被困在宿命轮回里的重生者?

一股钻心的剧痛,如利斧劈开顾疏雨的灵台。她单手捂住头,指尖深陷发间,纤瘦的身躯因灵台上的撕扯而剧烈颤抖。

半边脸颊,一滴泪珠无声滑落,浸湿苍白的肌肤,脆弱得令人心碎;而另一半脸,却扭曲着近乎疯魔的阴鸷与痛苦。

那双盈满泪水的眸子抬起,如同困兽般睨向姜喻:“你、你,快走!”

过往与重生后的不同记忆诞生的意识碰撞在一起,化作两股纠缠的力量撕扯身躯。

两股意识在心海缠斗,谁也互不相让。

“师姐,真不是我干的。”姜喻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神无声寻找着离开的机会。

天知道这口从天而降的黑锅有多沉。

“姜喻”倒是痛快作死,留她这么个穿书的倒霉蛋百口莫辩,有口难开。

对着眼前濒临崩溃的顾疏雨,她纵有千言万语,也堵在喉咙口,一个字吐不出。

趁着顾疏雨无力顾及的刹那,姜喻退后一步,身影逐渐模糊,原地只留下一道仓促如水波般晃动的残影,她真身则利用隐匿符朝着唯一的密室出口掠去。

“砰!”一声闷响,无形的气墙在姜喻面前显现。

姜喻收势不及,狠狠撞在结界壁垒之上,震得她眼冒金星,捂住红肿的额头。

完了!

一道剑气破空,她指尖的妖力尚未凝聚的电光石火间,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凭空出现在她与森寒剑锋之间。

没有半分征兆,一缕强悍的剑气先一步弥漫开来。

“铿——”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裂空气。

一柄铜钱剑后发先至,格开了那柄直刺姜喻的凌厉的秋光剑。

剑锋相击,迸溅出刺目的火花,映出来人昳丽无双的侧脸,和他唇角似有若无的笑意。

沈安之眸色深沉瞥了顾疏雨一眼,神色带了几分复杂。

转回眸见姜喻是快溢出的关切,眸光直勾勾落在她泛着红肿的额头,紧锁眉头快步靠近,温热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伤处,声音裹着焦灼:“疼吗,夫人?我来迟了。”

姜喻被他拢在阴影里,摇头道:“不疼。安之,你当心。师姐就是天乩城那个戴面具的,现在的她不对劲。”

姜喻仰面急切地提醒道,“你小心些。”

“好。”

顾疏雨双目被映入眼帘的一幕刺中,记忆中的方微云也会如此这般对她……

目光死死锁住沈安之,眼底最后一丝清明瞬间被翻涌的血色吞没,“沈、安、之!”

灵台之上象征执念的漆黑身影彻底压垮了摇摇欲坠的白影,前世记忆轰然地炸开,与眼前这张曾是温润无害的脸庞重叠。

眼瞧着她带着滔天恨意直刺他心口一剑,沈安之身形微侧,似狼狈地露出破绽,唇角微扬,“顾师姐,别来无恙。”似乎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问候,可深不见底的眸子,笑意未及分毫。

“呵,无恙?”她喉间溢出冷笑,秋光剑爆发出刺目寒芒,剑势如狂风暴雨,招招狠绝,直指沈安之露出的破绽与面门。

“原以为你此世必陷心魔,我定能亲手了结你,竟在风云城让你金蝉脱壳。”她溢出低语,每一个字都满是不甘。

沈安之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顾疏雨的状态远超他的预料,很是奇怪。

那眉心隐隐约约透出一缕魔气,混杂着一种要同他玉石俱焚的毁灭气息。

“顾师姐恨极了我?”沈安之散漫地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套话着。

顾疏雨回忆起取走姜喻信件和令牌后,她本该趁此时机囚禁杀了他。

可为何人去楼空?!被谁救走?!

她一瞬间被点燃的怒火。

“你别太得意,师弟。”冷笑一声,顾疏雨执剑对准他,“补灵蓝,剧毒无比,你无药可医。你猜是谁放出的消息?”思及此处,顾疏雨嘴角上扬的弧度,越发冷的彻骨。

姜喻错愕地看向顾疏雨,居然连她的死都算计了进去。

沈安之气息一乱,剑气纵横,寒光交错。

两道身影在逼仄密室内碰撞又分离,衣袂翻飞间带着破空声。

倏然,沈安之手腕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一抖,“铮”的一声脆响,顾疏雨手中的秋光剑脱手飞出,深深钉入远处的石壁。

“这一次,终究还是迟了吗……”顾疏雨踉跄一步,眼底血光却越发灼热。

她猛地抬手,十指翻飞,一道肉眼可见的冰蓝结界瞬间笼罩四方。

紧接着,顾疏雨丹田处爆发出刺目的金光,浑圆的金丹竟被生生逼出体外,悬于三人头顶。

“师姐不要!”姜喻万万想不到顾疏雨为了杀了沈安之,宁愿玉石俱焚寄出金丹。

“安之,当心!”姜喻的妖力配合着存在令牌中的妖力凝聚出攻击,袭向顾疏雨。

可顾疏雨毕生修为的力量恐怖地如洪流般席卷开来,寒冰之气从她脚底向密室四周爆发。

“不好!”沈安之瞳孔骤缩,余光看到姜喻的身影,只身挡在她身前。

魔主的威压再不掩饰,与顾疏雨力量狠狠地碰撞在一起。

沈安之再不留手,周身魔气爆发的一瞬,引动鹤门宗上空紊乱的天地灵气形成一道冲击撞向顾疏雨的结界。

第79章

冰蓝色结界应声碎裂的刹那,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至姜喻身边,卷起她便欲遁走。

“阿赖,带她走!”沈安之身影已化作一道残影,阻止顾疏雨金丹破裂的力量。

可顾疏雨似早有预料,上前捏碎的刹那,用尽最后一丝力量狠狠将姜喻双脚禁锢在原地。

此番冲击袭来时,姜喻还未被卷到阿赖脊背上,眼前骤然一亮便彻底陷入黑暗。

仅有一丝游离的感知整个人被一个温热拥在怀中,一双手臂难以抑制的颤抖,将她死死箍进怀中。

怀抱滚烫,□□得几乎要将她揉碎,压抑的呜咽,混着灼热的呼吸沉沉砸在她颈侧。

沈安之嗓音喑哑地彻底,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不停地,重复地念出她的名字:“姜喻,姜喻……”

耳畔剧烈的嗡鸣声中,她似听到了沈安之在猛烈的咳嗽,温热的液体猝然滴落,灼着她的耳垂,一颗颗滚烫地滑向颈窝。

烫得她细微地战栗着。

安之……

姜喻唇瓣无声开合,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想唤出声,却只逸散在空气里。

眼角沁出的泪珠洇在眼角,她指尖无力垂落,搭在沉寂的心口。紧绷的身形松懈下来,意识如烟般即将散尽。

姜喻在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刹那,刻入骨髓的熟悉声音一字一顿响起:

最、后、一、次、回、溯、已、成。

******

姜喻是被一股几乎贴面的灼热硬生生烫醒的。

意识刚聚拢,一个带着孩童天真又残忍声音钻进耳朵:“这么瘦能吃几口肉?”

“管它的,能吃就行!这附近在乱的在打仗,出了这山,哪还找得到一口吃的?”另一个声音

同样稚嫩,却格外沙哑。

姜喻用尽全身力气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又重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怪异的仰视角度。

两道巨大的阴影笼罩下,这情景如此熟悉……

恍惚间,姜喻记起自己刚变成雏鸟时,也曾这样仰望过沈安之。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空气,热浪扭曲了视线。

两个约莫八九岁的孩子蹲在火堆旁,正拨弄着柴火。她发出的细微声响被噼啪的燃烧声盖过,并未引起注意。

剧痛比思绪更快地席卷来,头晕目眩中,姜喻终于彻底回归伤痕累累的鸟躯。翅膀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忍不住虚弱地哼了一声,倒抽着冷气试图抵抗。

不行。

她奋力动了动身子,左翅传来钻心的疼,果然伤得不轻。

她努力歪着小脑袋,想看清四周。

火光摇曳的山洞,陌生的孩童……

现在是什么鬼情况?

说好的回溯呢?

沈安之跑哪去了?

姜喻心底小火苗差点被现实这一盆冷水浇灭,但她咸鱼的本能立刻反弹。

她绝不信沈安之会嘎嘣一下就把她丢在这种鬼地方,当务之急是绝不能真成了这两个小鬼的烤鸟串。

姜喻屏息凝神,调动妖力。一股汹涌澎湃的力量瞬间在四肢百骸奔涌,可偏偏像被无形的壁垒禁锢住,无论如何都冲不出体外。

急得她绒毛下的皮肤恨不得沁出了汗珠。

就在一只脏兮兮的小手即将碰到她羽毛的前一瞬,憋屈的妖力终于冲开了一丝缝隙,她使用了瞬移术。

天旋地转间,姜喻短促的“啊”了一声,不是安稳落地,而是直直砸在一个硬邦邦,带着一点酸腐汗臭的“东西”上。

完!蛋!了!

姜喻眼前发黑,小脑袋嗡嗡作响。

求生的本能让她顾不上疼,立刻扑腾着受伤的翅膀,用小爪子在那臭烘烘的“地面”上又蹦又跳。

一只瘦弱的绯红幼鸟,毛茸茸的小脸先着地,摔得晕头转向,却飞快地用小爪子刨着地面,跌跌撞撞又速度奇快地往前冲。

还没跑出两步,一只骨瘦却布满细小伤口的小手从天而降,捏住了她的后颈,像拎起一只鸡崽。

她整只鸟被提溜到半空,背对着他。

姜喻吓得绒毛炸开,正想调动妖力给他一翅膀。小手一转,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眼眸里。

漆黑,幽深,像不见底的寒潭。

沈……安之?!

她记起齐三娘幻境里见过的画面,眼前这脏兮兮,头发乱如蓬草,灰扑扑衣衫下隐约可见青紫伤痕的小小少年。

是幼年版的沈安之!

他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困惑。

以往那些飞禽走兽见了他,不是瑟瑟发抖就是逃得飞快,眼前这只小红雀,怂得送上门不说,炸毛的样子……竟有点滑稽?

红的像滴血,羽毛蓬松柔软,小小一团捧在手里,该是让人心生暖意的小雀。

如果忽略她翅膀上刺目血迹的话。

沈安之蹙了蹙眉,那双早慧的黑瞳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考量。

竟没有像对待平常猎物般收紧手指,反而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了破庙的搬来当作垫子的石块上,转身离开了。

姜喻惊得连疼都忘了,脑瓜里塞满了问号:说好的回溯最多半个时辰呢?这最后一次回溯是抽风嘛,怎么直接回溯到沈安之的童年了……

还没从巨变中回神,就见小小的身影又跑了回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几片宽大的翠绿荷叶,上面堆着些捣碎的草药,散发着清苦的气息。

缩小版的沈安之蹲下身,专注地处理她翅膀的伤口。

姜喻仰着小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稚嫩却过分认真的侧脸,鼻尖萦绕着草药和他身上混合着汗味与尘土的气息。

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知晓沈安之童年时光过的不愉快,她没想到竟是这般不如意。

小红雀忍不住转动脑袋,好奇又心酸地打量着这方寸之地。

雨线穿过残破的瓦顶,在积水的泥地上砸出连绵的闷响,蛛网垂挂,神像斑驳。

漏雨的破庙阴冷潮湿,与她无尘仙山幻境中所见一模一样。

沈安之十岁前唯一的庇护所……

如一根被狂风随意抛掷的野草,沈安之是如何在逼仄的破败里,挣扎着活到如今八九岁光景的?

姜喻心疼的水光晃动在眼眶。

沈安之背靠着褪色的神龛,指尖捻着一小撮碾碎过的草药,声音低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它说:

“这方子是和那疯乞丐学的,他死了有……四,不对,五年了吧。不知对你这种小东西得耗上多久?”

姜喻眨了眨眼,下意识想开口安慰,喉间却只溢出两声清脆的鸟鸣。

她一愣,随即福至心灵,对着沈安之点了点小脑袋。

沈安之原本晦暗的眸子骤然亮了一瞬,像是投入石子的死水,漾开细微的涟漪。

小红雀竟能听懂人言?

这认知取悦了他,唇角下意识地想要上扬。可他似乎早已遗忘了笑的本能,弯起的弧度显得格外生涩和僵硬。

姜喻看在眼里,心头蓦地一酸。

疼的滋味不好受,她扑棱着脆弱的翅膀,挨挨蹭蹭地走了两步,主动将毛茸茸的小脑袋贴在他的手腕上,脑袋轻轻蹭了蹭。

温软的触感终是让沈安之嘴角的僵硬融化,绽出一个干净的笑意。

姜喻满意极了,抬起纤细的鸟爪,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无声的鼓励。

鸟爪落下,轻如鸿毛,不痛不痒。

沈安之却觉得手背上微微有一些发麻,细微的痒意一路悄无声息地挠进了心尖最深处,带来一阵陌生的悸动。

“真是古怪……”沈安之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压得更低,带着毫不掩饰地审视与困惑,“和你一般大的鸟雀走兽,见了我都避之不及。只有你……”

他修长的手指带着试探,轻轻落在小红雀的脑袋上,指腹摩挲着细软的茸毛,眼神带着戒备与不适,“怎么偏就不怕,还敢靠近?”

然而,小小的,温热的身体依旧固执地贴着他的手腕,传递着莫名的依恋。

沈安之想要推开她,呼吸屏住。

看出他强装的戒备,姜喻不依不饶。

沈安之难以按捺的雀跃,终究化作眼底细碎的微光悄然亮起。

姜喻过了段,睡醒有果吃,睡着前有人抱着睡的好日子。

这些,自然是多亏姜喻发挥小雀身、厚脸皮,不依不饶得来的。

不过月余光景,在沈安之的喂养下,姜喻不仅圆润了几分,连翅膀上的伤痕也尽数褪去,只余下新生的柔软绒毛。

缩小版的沈安之正对着一盆清水梳理湿发,眼风扫见熟悉的影子扑棱着落在他眼前,他指尖一顿,因她迟迟未归而悄然滋生的不悦感倏地散了。

小小少年板起一张稚气未脱却极力模仿大人严肃的脸,无奈叹道:“你倒准时。”

他伸手将水珠沾湿贴在额角的发丝拂开。

姜喻歪了歪毛茸茸的小脑袋,伸出爪子,轻轻点了点他尚在滴水的发梢,“啾”了一声,带着点催促意味。

沈安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取出他剪裁,洗净的旧衣下做的布巾,将湿发一点点拭干。

发丝甫一干爽,姜喻迫不及待地凑了上来,亲昵地蹭着他的颈窝。

暖烘烘、毛茸茸的一小团,带着独有的馨香。

今夜姜喻得寸进尺,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整个小雀身子紧贴着他的脸颊,沉入梦乡。

沈安之身形不动,微微侧眸,视线落在脸颊边这团毫无防备的小红雀。

清浅的呼吸拂过皮肤,他这才惊觉,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竟养成了每日必得将自己拾掇得清清爽爽的习惯。

只因这小东西挑剔得很。

他是怎么发现了……得是初遇的小红雀的翌日,沈安之不过去河边洗了把脸,将乱糟糟的头发整理了一番,姜喻当晚便窝在他肩

头。

如此以往,她偶尔还会耍赖般在他胸口滚作一团,更多时候便如此刻,贴着他的脸颊睡去。

极淡笑意在唇角悄然扬起。

他还发现,小家伙看似懒散懵懂,却总有些奇异的“运气”。

有时是林间滚落、不知何人遗落的小小包裹,有时是撞晕在树桩旁的肥美野兔……

自她出现,他的破庙日子竟也渐渐有了些意想不到的“生机”。

指尖挠了挠她颈边柔软的绒毛,沈安之平生萌生出一个想法:小雀这般粘他,若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不知沈安之心里活动的姜喻,此刻正呼呼大睡,无声蔓延在体内的妖力席卷至全身上下。

待姜喻睡意朦胧睁开眼,发现抬手不是翅膀,而是一双稚嫩的手时吓了一跳。

她这是化形了!

姜喻吓得在沈安之身侧一动不敢动,见沈安之长睫微颤,急忙地变回小雀身,在他醒来睁开眼前,匆匆闭上眼装睡。

第80章

姜喻紧闭双眸,羽翼微收。

横竖是只小雀,小小少年版的沈安之,总该认不出她吧?

破庙里尘埃浮动,漏光的瓦砾下,小小少年眼睫轻颤,惺忪醒来。

他侧眸瞥见蜷在身旁的小红雀正用翅膀遮着眼睛,默不作声地抬起发酸的手臂,替她挡去了斜刺漏下的阳光。

阴影落下,姜喻立刻“啾”地一声,佯装初醒睁开眼。扑棱着翅膀轻盈落在他手背上,仰起小脑袋看他。

唔,原来他小时候就这般可爱了。

她忍不住偷笑,细软的红色绒毛随着笑意一抖一抖。

沈安之坐起身,小红雀从他手臂一路蹦跶到颈窝,亲昵地蹭了蹭他。

沈安之眼嘴角微扬,随即又绷起脸,故作严肃地轻咳一声,小心翼翼将她捧起,安置在残破的佛龛上。

“站好了,”他声音带着点刚醒的沙哑,“我去打水。”

姜喻小脑袋一点,目送他清瘦的身影匆匆消失在庙门外又匆匆归来。

沈安之用洗净的荷叶兜着清水和几颗野果。

她啄了几口,歪着头看他用一柄自制的简陋木梳,笨拙梳理着披散的长发,在用一根木簪挽着。

“啾!”她轻唤一声提醒他自己离开,小巧的身影化作一道红影飞出破庙。

飞至无人山涧,姜喻翩然落地,周身红光流转,瞬间化回人形,是一个藕粉色裙衫,粉雕玉琢的六岁小姑娘。

姜喻用瞬移术,身影已至两山之外尚存人烟的小镇。

这小镇饱经战火,十室九空,只余零星铺面勉强生活着。

能用人形行走就是方便。

她虽看着不过是个半大的丫头,却比当鸟雀时能干多了。

扑闪着亮晶晶的眸子,顺手将猎来的几只山鸡野兔换了铜钱,用余钱买了些耐放的米粮。到时候给沈安之藏在包袱里,然后故技重施当作是鸟雀的她误打误撞找到的。

打定主意,姜喻路过一个货摊,一条绯红如霞的发带吸引她的视线。

沈安之用这个束发,一定好看。

姜喻捏着新得的发带,稚气未脱的脸上绽开笑靥,回头望了望深山破庙的方向。

行至镇外僻静处再次掐诀瞬移,身影悄然出现在破庙附近的山道上。

姜喻正要变回鸟雀,听到破庙的位置传来器物碰撞,与几声粗粝的呵斥。心头一紧,再顾不得许多,提着裙摆朝庙门疾奔而去。

“说!这些是不是你偷的?”

破败的庙门外,残阳如血。

几个约莫十五岁的粗布短衣的少年身影拉得老长。他们团团围住中间的身影。与姜喻暗自照料下穿着干净合身的沈安之,几人对比鲜明。

沈安之此刻粗布衣衫沾满尘土,唇角沾着刺目的鲜红,显然是刚经历了一场撕扯。

他紧紧护住怀里的灰色包袱,一双眼神恶狠狠地瞪向想强抢他东西的少年们。

一个少年猛地推搡他,拳头狠狠砸向他腹部:“就是你偷的,这东西我认得!”

“咳……不是偷!”沈安之闷哼一声,剧痛让他瞬间蜷缩,踉跄后退,却倔强地护着包袱。他抬起眼,冷冷盯住动手的少年,“与你们……无关。”

他的目光让少年莫名一怵。

几人互看一眼,戾气横生,拳头再次如雨点砸下。

沈安之双拳难敌,只能弓起背脊将那包袱死死护在身下,任凭拳脚加身。

灌木丛后,匆匆赶到的姜喻看到这一幕,小脸瞬间涨红,粉拳捏得咯咯作响,火直冲脑袋。

“住手!”清脆的童音带着怒意,一道藕粉色的疾风冲入人群,手中随手折下的树枝带着破空声,“啪”地狠狠抽在打的最凶那个少年背上。

“哎呦!”少年痛叫一声,蜷缩着滚倒在地,涕泪横流。

突如其来的变故镇住了其余几人。

姜喻小小的身影挡在沈安之前面,树枝一横,亮若星辰的眸子瞪得极圆,扫视着这群比她高出一截的少年:“谁敢再动他一根手指头试试!”

藕粉锦缎在残阳下流光溢彩,衬得那张精致小脸玉雪可爱,偏偏此刻绷得紧紧的,怒意凛然。

几个少年被她华贵的衣着和不要命的气势慑住,互使眼色,竟是一哄而散。

姜喻随手丢了树枝,急切地回身。只见沈安之被推搡得靠在斑驳的庙墙上,喘息未定。她下意识伸出手想扶他,指尖触了个空。

沈安之侧身避开,动作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

他垂下眼睫,飞快地在脏污的衣襟上蹭了蹭沾满灰土的手,咬着牙自己扶着墙壁缓缓站直,始终低着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多谢。”

姜喻见他目光躲闪,心下微诧,垂首勾颈,直直撞进少年慌乱的眸子里。

沈安之捏紧了拳头,下意识开口问:“你,你做什么呀!”

“我什么都没做呀,方才我不是还帮了你吗?”六七岁的小姑娘声音软糯,如初绽的花苞,眉眼精致得不像话。

沈安之呼吸一窒。

心底隐秘角落被她窥破,让她瞧见最狼狈的模样,羞赧混着自卑瞬间灼烧起来,直冲头顶。

沈安之强装镇定,脸颊却不受控地涨得通红,一把抱起地上几乎散落的东西,头也不回地扎进破庙。

那些都是她为他找寻些的物件。

姜喻看着小小少年近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微妙的酸意。

不过顺手救了他一回,至于脸红成这样?

姜喻环起手臂,正思忖着要不要追进去,却见少年已重新出现在破庙门口。

他脊背绷得笔直,立于残破的石阶之上,脸上水痕未干,显然是匆匆收拾过一番。

“多谢。”喉结滚动,挣扎片刻,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方才你救了我。”

沈安之深吸一口气,目光依旧不敢直视她,“你叫什么名字?”

“姜喻。”姜喻眉眼弯弯,笑着眨了眨眼。

沈安之记牢了,这可是你未来夫人的名讳。

既然她都回溯到了这里,便重来一次。将这朵尚未彻底染黑的黑莲花洗白,再安然送进鹤门宗去,以后做个自保又强大的修士。

主意既定,姜喻唇角笑意更深,提起裙裾跑上台阶,凑到他面前。

明明年长三岁,可沈安之常年食不果腹,只靠些野果勉强维生,身形单薄得可怜,竟只比她高出小半个头。

姜喻只需微微仰起脸,便能将他因她靠近的紧张与窘迫尽收眼底。

站定在一米外,伸手轻轻拽了拽他洗得发白的旧衣袖,故意放软声音显得可怜兮兮,“我迷路啦,你收留我一晚好不好?”

“我这破庙太小。”他声音干涩,想移开目光却不舍得错过她的妍丽的眸。

“我又不是大佛。”姜喻立刻反驳,小脸皱成一团,透着委屈,“我很小的,吃得也少。况且我刚刚才救了你,总不能叫我露宿街头吧。”

沈安之眸底挣扎了几下,目光扫过她的眉眼,似乎要将她深深记住。

最终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姜喻立刻蹦跳着进了破庙。

终于以人身视角看着熟悉的一切,所有物件恢复了正常大小。姜喻故作好奇地四下张望,指尖拂过积尘的供桌。

沈安之默立一旁,眸光晦暗地凝在娇小的藕粉色背影上。

其实,今日,他早醒了。

晨曦微光里,他侧目瞥见那片藕粉色的柔软裙裾,鬼使神差般,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过。

被她枕着的胳膊酸麻,察觉到她长睫颤动即将苏醒,他闭上眼。在她缩回小红雀形态的瞬间,佯装惺忪睁眼,压下心底莫名的失落。

她是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