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1 / 2)

第91章 091 “你喜欢她。”

缇娅低着头, 一言不发地往前走,短靴踩在蔷薇花桥上,她走在最后。

卡维尔本来想让她第一个走, 因为据他目前所了解的,他们三个之中最受神明宠爱的就是她了。

不过缇娅一动不动,神色充满恐惧, 身体不断发抖, 这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按住了想要说什么的菲尔索达,拉着他一起走在前面。

缇娅看着他们的背影,挪动脚步想跑又不自觉地转了回来,老老实实上了花桥。

……走不了。

神明的意图在这一刻明晰了。

祂让她进去,她就无法选择离开的方向。

缇娅垂着头紧张地往前,脑海中混乱地思考, 不断想起那个吓到她自己的猜测。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是灰烬王都里那位!

虽然他很不像光明神,也绝不可能是猩红城堡里那位。

这完全是两个极端, 她就算判断有误也不会错得这么离谱。

缇娅让自己镇定一点。

她现在还和伊戈洛希共联着身体, 黑暗之神在原书里是最邪恶最危险的存在,他带来杀戮、瘟疫和灾难,降临之处无不血流成河,就算祂也有化身在世间行走, 也不该是伊戈洛希。

缇娅终于抬眼, 视线落在前方的卡维尔身上。

黑暗之神要是有化身,那也该是卡维尔这种角色。

“看我做什么。”

突兀的声音响起,缇娅惊了一下。

“?你背后长眼睛啊!”

卡维尔慢悠悠转过头来,脚步也跟着放慢:“应该说是你的视线太有存在感,我不需要回头也能感觉到。”

缇娅皮笑肉不笑道:“是吗?要是我的视线能杀人就好了。”

那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卡维尔睨了她一眼,不紧不慢道:“你的视线要做到那种程度还很遥远, 但我知道冕下的视线可以做到这一点。”

“……”

看谁谁死是吧。

那得感谢前面两次见到这位冕下,祂从未暴露过真容了。

缇娅沉默不语,卡维尔就在她身边走。

她面上看着还好,说起话来也和平时差不多,但他就是知道她不高兴。

确切地说她在恐惧,在不安。

这都是应该的,是觐见黑暗神冕下应有的心情。

即便是他也会有些本能的担忧。

理智上他很认可她这种状态,可心情上他为此烦躁不已。

他微微颦眉,欲言又止,走在前面的菲尔索达直接戳穿了他。

“你喜欢她。”

他斩钉截铁地说。

卡维尔猛地停住脚步,难以置信地望向他:“您在和谁说话?”

缇娅也看了过去,英文就这点好处,她和他分得很清楚。

你喜欢她。

缇娅看了看周围,这里就她一个女性。

“你”肯定不是菲尔索达自己,那就只能是,卡维尔?

缇娅瞬间跳开,几乎和卡维尔同时说道:“别胡说!”

这异口同声让他们对视一眼,视线交汇令两人更加尴尬了。

卡维尔也主动和缇娅拉开很远的距离,薄唇紧抿刻薄地说:“菲尔索达殿下走得好好的,突然说出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话来,难道是扮演假龙太久,已经将假龙的愚蠢和无序代入骨髓了?”

菲尔索达微微歪头,眼神轻蔑地斜睨他道:“否认得别那么快,我能闻到你们人类身上情绪的味道,作为龙族,我对这些判断敏锐且准确,我既然敢说出来,就愿意为此负责。”

卡维尔还没说什么,缇娅已经道:“你能为此负责?负什么责?如果你判断错误,你能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是。”卡维尔立刻顺着说道,“如果你判断错了,你会如何?没头没尾的承诺不具备效力,我们马上就要进入王都,菲尔索达殿下是希望破坏我和她的关系,借此在冕下面前争取更多利益吗?”

“这里一共就我们三个人。”卡维尔认为找到了症结所在,“如果我和她因此产生嫌隙甚至对立,你就是得利者。”

菲尔索达被他和缇娅盯着,慢悠悠地笑了一下,轻飘飘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他快步往前,背影看起来平稳又随意,状态比后面两人属实好不少。

卡维尔转头去看缇娅,肯定说道:“他和你之间有不愉快的过往,肯定不希望你在冕下身边有同盟。”

“他希望我们对彼此敬而远之,所以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搅乱局面。”他认真地看着她,“你不会相信这种毫无代价的谎言吧?”

缇娅看着他那副非常介意的样子,好像喜欢她是什么糟糕透顶的事,难免有些膈应。

但他否认那是再好不过了。

“我当然不会相信。”缇娅回复道,“请放心,我不会将这种随口的话放在心上,更不会认为你真的喜欢我。您作为最擅长搅乱人心的暗裔,手段肯定在那条龙之上,是个中权威,我当然相信你对此的判断。”

“……”

卡维尔被认可了,但总觉得这听起来不是什么好话。

而且。

他并没有松口气的感觉,反而情绪更压抑了起来。

路途总有尽头,当花桥消失,敞开的王都大门近在眼前时,他才稍稍放松了一下神经。

不管刚才那些情绪是因为什么,现在都不是考虑那些的时候了。

王都近在眼前,三百年了,他再次踏入这里,心中感受万千。

数万年前,神明之战以光明神胜出结束,斯凡大陆从此信奉起光明之神。

所有黑暗都被打压和涤除,随着光明神作为主神的时间越长,邪教徒的处境就越差。

圣庭将光辉带去大陆的每一个角落,暗裔们不知运营了多少年才有了今天的一席之地。

冕下的神格正在复苏,王都的投影逐渐蔓延大陆的各个角落,他们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

菲尔索达第一个踏入大门,姿态从容平静。

卡维尔就在他后面,但没有立刻进去。

走进去之前他问了缇娅一个问题。

“你信仰冕下,所求是什么?”

如果说信仰光明神是与生俱来的本能,那么沉入黑暗必然有所恳求。

如果不是没有选择,没有人愿意做人人喊打的邪教徒,没有人愿意披着假面具游走在刀尖之上。

这是人之常情。

黑暗之神的所有信徒都有堕入黑暗的缘由,他们都有自己的所求,那么缇娅的是什么?

卡维尔盯紧了她的脸庞,不放过她任何的表情变化。

他将她的所有过去思索了一遍,给出几个判断:“为了爵位和权力?还是为了……”

“赢过莉薇娅?”他思索着,“你深受伊戈洛希?维兰瑟尔的信赖,这到底是你能力所造,还是你向冕下祈求的结果?”

她要是说她什么都不求,一切完全都是乌龙,他会相信吗?

肯定不信。

缇娅懒得和他争辩什么,麻木地回望他道:“凭什么告诉你?”

卡维尔一顿。

“你又想得到什么?”她上下审视他,“三百年前你就开始潜伏了,一路做到唯一的暗裔君主,永夜大人,你想要的又是什么?有什么是你如此能力依然得不到,为此不惜信仰黑暗也要达成的呢?”

卡维尔的脸色逐渐变得冷淡,他慢慢转头,抬脚走入大门。

缇娅成为最后一个没有进入王都的人。

王都远看是座猩红的城堡,她几乎以为这里的墙壁都沐浴着鲜血,走近了才发现不是。

城堡的外墙居然是风干的玫瑰花瓣。

花瓣压成砖块,和琥珀色的树脂黏在一起,阴暗的光线之下,整座王恍若巨大的手办。

风吹过敞开的大门,缇娅看着那雕刻着蔷薇花的金色门槛,里面是什么景象在外面完全看不到,只能看见一片黑暗,卡维尔和菲尔索达走进去之后她就见不到他们了。

她提起裙摆迈开步子之前,再次想到了伊戈洛希。

他曾说他们身体共联,当她需要他的时候他就会出现。

缇娅试着呼唤他,呼唤如碎石入海,毫无波澜。

显然,在黑暗之神的王都之前,任何魔法都不奏效了。

缇娅缓缓踏入大门,眼前的黑暗随着她的进入渐渐消失。

她以为自己会进入血腥的祭坛,看见聚集的邪教徒,或许追上卡维尔和菲尔索达。

但是没有。

脚步再次落地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身处空旷的王庭。

脚下是柔软平整的地毯,地毯上绣着栩栩如生的白蔷薇,再往前是银色吊灯之下朴素的王座,王座由藤蔓和树枝打造而成,处处透露着古老的气息。

王庭的面积并不大,完全不如王都在外面看着的那样宏伟。

它甚至还不如光明神殿大,和缇娅想象中一点都不一样。

它一点都不邪恶,也不吓人,古朴的王座上甚至还有盛放的白蔷薇在滴着露水。

缇娅想起自己那曾经一闪而逝的联想——她曾觉得蔷薇比鸢尾更适合伊戈洛希。

便如眼前这座不算大的王庭,它比富丽堂皇的光明神殿更适合伊戈洛希。

听起来荒谬的奇想越发占据她的心脏,比实打实的剧情和原书描写更让她介意。

她求证般地向前,没走几步就看见有人出现了。

银色的吊灯带来微弱的光芒,秘银的流光在祂身上飘动,祂身披皎月,银发曳地,长衣之下看不到步伐,在她恍惚之间轻盈地在王座上落座。

能坐在那张椅子上,祂的身份已经摆在她面前。

缇娅睁大眼睛,心知不能去窥视神明的容貌,更不能去看那双能杀死一切的眼睛,但她的身体不受控制,本能想要寻求真相。

可惜真相并未向她透露分毫,明明神明未曾对面容进行任何遮挡,可她就是看不清楚。

她张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紧绷到有些窒息。

在她因为窒息晕过去之前,她感觉到神明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欢迎你来到王都。”

祂的声音兼备着少年的清澈与老者的沙哑,一开口就给她出了一道巨大的难题。

“光明之神试图冲破黑暗寻找你的踪迹。”

“你想要见到祂吗?缇娅。”

祂直呼她的名讳。

第一次,缇娅只是被叫个名字就胆战心惊,头昏脑涨。

她不自觉地开启了能力,淡淡的辉光飘向王座之上的神明,祂似乎觉得有趣,微微偏头,不闪不躲,任由她不自量力地触碰。

然后缇娅就看见了无边无际的星海,苍穹,宇宙,和黑暗。

她如同被黑洞吸入,在属于祂的记忆之中从原初的爆炸看到了文明的诞生。

所有的维度,无论宏大还是微小,尽在祂的掌控之中,她甚至还看见了自己。

看见了她从何而来,做过什么,心里此刻又在想些什么。

她这个人的过去现在甚至是未来,在祂面前都是一张白纸,任意涂抹,随意查阅。

“如果你不希望被我看见更多,那就不要再试图看我。”

提示一般的话语让缇娅立刻终止了自己的行为。

她气喘吁吁地后退几步,眼神四处乱看,不敢落在王座之上。

她不熟悉这个声音,也很畏惧这位神明,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又莫名有些底气。

那底气不知从何而来,她低着头困惑地按着额角。

“为…为什么?”

缇娅找回说话的能力,却因为思绪混乱而语无伦次。

她想了很多很多,只能问出一个“为什么”。

黑暗之神和光明神最大的差别,是祂并不发号施令,至少对缇娅是没有的。

祂只是坐在那里,客观存在着,让她无法忽视,压力倍增。

关于她的问题,祂的答案也简练且令她大为意外。

“你想问为何会见到我?”

神明平和地回应:“是因为你来到了这里,我便接见了你。”

缇娅愣了愣,怔怔地望着王座的方向,描绘着祂周身的月晕。

因为她来了祂才见她,而不是因为祂要见她,才要求她进来。

缇娅忍不住道:“如果卡维尔?永夜没有将我带入龙域,您不会见我。”

神明没有回应,但这已经是一种默认。

都是那个黑漆漆的暗裔造的孽,好的,她已经知道之后要找谁算账了。

现在就剩下一个问题。

“那,那我进入龙域是意外,既然您本来不打算见我,那我能走了吗?”

缇娅眨巴着眼睛,真诚地望着神明。

神明的视线再次转向她,这次她稍稍看清了一点他的真容。

不是什么新鲜的位置。

是那双唇。

再次看见之后,她敢肯定这不是幻想,不是什么欺骗,是真实的。

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她确实在黑暗之神的真容之中看见了和伊戈洛希一模一样的唇。

就连唇角微挑的温和弧度都一模一样。

“当然。”神明慷慨地说,“你可以自行离开,王都的大门会为你开启。”

缇娅得到了允许。

真是意外又不是特别意外。

她脚步动了动,理智给她讯号,赶紧走,马上就走,可她最终并没有动。

她记得圣庭发的那些人手一本的书里极力渲染着黑暗之神邪恶、阴险又残忍。

祂让她走,说不定会半路反悔,或者根本就是一种玩笑和试探,等她真的走了,就会因为不敬神明而死于非命。

“不走吗?”

王座上的神明缓缓站了起来,几乎曳地的银发随着衣袂微微摇动,皎洁而诗意。

这谁能看出祂是黑暗之神?

就问问谁能!

“你的时间不多了。”

祂说了这样一句,缇娅的脚步不但没有往后,甚至还往前了。

她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脚,然后认命地再次望向她唯一可以看清的唇瓣。

“不走了。”

缇娅定定说道:“能得到您的接见是何等殊荣,我当然不能就这样离开。我至少应该为您做一些事,来表达我对您赐下眷顾的感激。”

走不了走得了另说,她有了就算冒险也必须去确认的一件事。

缇娅看着那双唇,见到它微微上扬,轻轻问道:“你要为我做些什么?”

为祂做些什么?

做一些可以看清楚祂的脸,确定到底谁是谁的大事!

第92章 092 “你希望今日是你的死期吗?”……

十分钟后, 缇娅得到了一份工作。

她分配到了新衣服,新工具,被安排到了王庭的后花园里。

穿着朴素的长袖长裙, 纽扣扣到脖子根,缇娅紧绷地望着花园里的白蔷薇,真是好介意啊。

连王庭的构造都和光明神殿很像, 这后花园的位置一模一样, 但品类和布置又不太一样。

她真的宁愿相信这是这个时代独特的建筑风格,也不愿意相信两者之间真的有联系。

后者带来的影响简直是灾难级别的。

缇娅痛苦地捂住了脸。

“你要为我做些什么?”

那时神明这样问她。

缇娅生怕她也和卡维尔一样被派去搞坏事,立马坦言:“我目前是个人人唾骂的逃兵身份,无法为您做什么大事,只能为您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小事。”

“比如?”

“比如——”

缇娅的视线在王庭里面乱转,艰难地举例:“比如我可以帮您打扫一下王庭, 或者帮您整理一下房间?”

相比起其他邪教徒所做的,她举例举得自己都心虚, 眼睛都不敢往王座上看。

她以为自己肯定要费一番周折, 要惹神明不悦甚至被责罚,可是没有。

完全没有。

那位传闻中血腥残暴的黑暗之神、地狱之主,很随和地就答应了。

“可以。”祂甚至告知她该具体做点什么,“花园里的蔷薇需要人照顾, 如果你有时间帮我, 那真是帮了大忙。”

去帮祂照顾白蔷薇,这就是缇娅要在人人惧怕的灰烬王都做的事了。

她自己想要一些简单的工作留在这里,可真的达成目的又觉得很不可思议。

她目光怔怔地落在神明身上,大约没人敢这样直视祂,可祂并未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异常来。

真正接触过黑暗本身,缇娅发现祂最与众不同、和众神完全不一样的, 就是祂不傲慢。

祂没有任何神明的无情、高傲、凛冽和压迫,甚至给她一种,无论别人说什么都无所谓,非常随遇而安的感觉。

缇娅抿了抿唇,久久没有挪动步子。

这让神明主动问她:“不去吗?改变主意也可以。”

“如果你想要离开,随时都可以。”

祂的态度再一次证明了,祂真的不是因为要见缇娅才让她进入王都。

只是因为她出现在龙域,作为都拥有黑暗神印记的信徒,她没有被区别对待,和卡维尔与菲尔索达一样拥有了进入这里的权利。

缇娅矛盾半晌,选择直白一点:“我以为您不会同意我的提议,毕竟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对您来说只要一个意念就可以办到,根本不需要真的有人去照料。”

让白蔷薇永远盛放,永远娇艳如初,这对凡人来说是不可能完成的事,但对神明不过是一个意念就能做到的小事。

神明说她能帮上大忙,不过是客气和礼貌而已。

黑暗之神很有礼貌。

缇娅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真的有点世界观被彻底颠覆的疯魔感。

无序之神居然让她比面对光明神的时候更自在从容,还有比这更离谱的事情吗?

对于她的疑问,神明给出的回答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就好像曾经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王都里的每一位信徒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阳光照耀不到王都的土地,这里的一切都是黑暗的,王庭里的照明全依仗灯光,银色的吊灯带来类似于现代白炽灯的灯光,再加上神明周身皎洁的月晕,这里的一切都是白色,缇娅有时恍若置身银河。

“他们做的都是自己想做的事。”

神明这样说道:“我从未下达指令,一直以来,他们所做的都是自己想要为我做的。他们如同你一般主动提出来,我同意了,就是这样。”

“所以没有微不足道。”祂温和地说,“你们只需要去做你们认为该做的事,这就够了。”

信徒所做的,都是他们自己想要为祂做的?

祂从未给出过任何指令。

缇娅错愕地望着祂,完全没料到事实是这样的。

人们称呼黑暗之神为诡辩之神,地狱之主,认为祂的化身充斥着谎言,欺骗和亵渎。

但缇娅认为祂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即便看不清楚祂的脸,甚至只是第一次这样深层次地和神明对话,缇娅依然本能地认为,祂不屑于谎言。

这种笃定来得毫无缘由,就如同对祂身份的怀疑一样。

缇娅的心像挂着沉甸甸的石头,她没有再说话,而神明也以一种奇妙的方式消失了。

祂的身躯如黑暗的阴影飘来,与她对撞的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缇娅身体猛地一阵,寂寞的冷意侵入她躯体的每一个角落,她浑身一凛,仿佛那一刻被神明附身……不是,准确来说,不是神降那种附身,是……更像是……

她有些羞于启齿。

总之她就被放来养花了。

神明甚至还给她准备了换洗衣物。

她目前还是个有正常生理需求的人类,不确定她什么时候养够了花离开,就得给她准备一些日常用品。

伟大的黑暗之神,那被所有邪教徒信仰供奉,想尽办法帮祂复苏的神明,居然会注意到这种小事。

缇娅蹲在花园廊边看了那叠衣服很久,才找了个房间换上。

花园后面就有一个开窗的房间,窗户也是木制雕花的,雕花很有趣味,不是花草或者某些神圣绘象,是动物。

具体来说应该是一种蝴蝶,非常写意抽象的蝴蝶。

缇娅趴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心情居然因为这些莫名的小趣味而放松下来。

这是离开圣庭开始东征之后从未有过的时刻。

缇娅看了一会儿就真的去了花园,她走在小径之中,发现这些蔷薇花没有使用过任何魔法。

它们没有被施展神术的痕迹,只是单纯普通的花朵而已。

王庭的气候让它可以保持盛放的状态,但它也有凋零的迹象。

缇娅蹲下来,又想起了黑暗之神的处事态度。

完蛋了。

总觉得祂就是真的言行合一。

和原书写的、圣庭传颂的都完全不同。

也许只是个面具呢?

也许祂伪装成这样试图谋取欺骗什么?

缇娅劝自己不要感情用事,别老是直觉如何就相信什么。

直觉不能成为证据。

铁打的剧情和人设更像是该信任的东西。

得想想自己的任务。

她要弄清楚谁到底是谁,就一定得近距离接触,得到对方的恩赐看见祂的脸才行。

如果一切真的和她的异想一样,那祂绝对不会真的给她看,可能从此就不和她见面了。

丢她在这里养花,然后就再也不出现,这种放养的状态其实也印证了一些事。

缇娅缓缓站起来,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书。

小王子里蛇曾经和小王子有一段对话。

为什么你说的话总感觉像是谜语?

因为我知道所有的谜底。

神明知道所有谜题的最终答案。

他的态度就是答案的一种。

“你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打断了缇娅的思考,她转头望去,在走廊尽头看见了卡维尔。

他风尘仆仆,神色凝重,见到她之后似乎稍稍放松了一些。

“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快步走来,上下审视了一下她的装扮和状态,有些费解道:“你怎么穿成这样?”

缇娅姑且认为他是在关心吧。

毕竟他刚开口的那句“你在这里”听起来好像是“终于找到你了”。

她忍耐着提起手里的水桶:“如您所见,我在浇花,作为园丁或者说花匠,我穿成这样也很合理吧。”

卡维尔不可思议地凝视她,错愕道:“浇花?园丁?花匠?”

“……我说了什么难懂的词汇吗,魔导师大人需要这样重复,如此不可置信?”

缇娅有些不解道:“就是你看见的这样啊,我需要照顾这些白蔷薇,这是我在王庭要做的事。”

“……”卡维尔后退几步,满脸都是迷茫。

“你,照顾,白蔷薇?”他一字一顿地确认道,“这就是,你在王庭,要做的事?”

缇娅:“……”

其实想想也能明白他在迷茫什么。

“是的,这是我自己提出来的。”缇娅点点头,带着一点安抚意味道,“能力有限,来都来了,我就试试看做点这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行不行,没想到冕下就同意了。”

“……就试试?”卡维尔艰难地重复,“没想到就同意了?”

“是啊。”缇娅真诚地看着他,“你们没人试过吗?”

“……”卡维尔盯着缇娅,沙哑地说,“不。没有,没人试过。我从未给听到过这样离谱的事情。事实上,星痕公爵小姐,我惊讶于你的大胆,大约这就是旁人说的,财富与风险等价交换。”

她居然能在冕下面前说出这样的事情来,冕下还同意了。

每个字单独拿出来他都认出,组合在一起,纵然他学识渊博也听不懂了。

“要付出代价。”他喃喃道,“缇娅,凡事都要付出代价,或许是因为你所想要的不多,你所做的也就只有这些……”

好像只有这个说法可以让他稍微平静一点,但同样的,他更加认定之前的想法了。

卡维尔漆黑的眼睛盯着她,语气复杂道:“您真是得天独厚。”

“您”这个字第一次在对她的称呼里怀有了恭敬之意。

肃然起敬了属于是。

“总之,我要走了。”

卡维尔换了个语气,恢复如常道:“我要去执行我的任务,阻止东征军毁掉冕下的神格祭坛。”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圣物馆丢失的圣物,是冕下被封印的神格碎片之一。”

他快速说道:“它就快要被冕下吸收了,到时冕下就可以拥有令光明神退避的力量,真正抢回一席之地。”

“冕下的力量无边无限,便如世间永远无法扫除全部的黑暗。它永远藏在人们心中,只要还有人活着,黑暗就永远不会消失。”

卡维尔悲观又优雅地说:“教皇是祭祀中最重要的一环,他不能出现任何问题,东征军必将失败。”

他观察缇娅的反应:“你的亲哥哥就在其中,你当了逃兵,我记得你们分开之前,他还许诺了自己的奖赏将为你抵消逃兵的污名。”

“你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卡维尔拖长音调,接下来的话似乎最不重要,但又好像是他真正想说的。

“你要不要我一起离开这里。”他欣赏了一下花园里的花,“连这样离谱的事情都能交给你做,相信如果你要走,冕下不会阻拦你的。”

缇娅看着他道:“是的,冕下说过,我随时可以离开。”

卡维尔深深地捂住了眼睛,唔了一声,好像整个人都很难受。

缇娅顿了顿继续道:“而雷奥吉斯和东征军,我劝您保持谦卑,别那么笃定结果,要做好失败的心理准备。”

“失败?”卡维尔猛地放下手,“不可能,上次要不是有你在,我也绝无可能失败。”

缇娅:“可笑。”

要不是她在,剧情发生变化,他连进入密林精灵王宫的机会都没有好吗!

缇娅嫌弃地扫了扫他,直接道:“那我们打个赌吧。”

她举起手:“如果你失败了,从此以后除了听从冕下的安排,也要听我的安排,怎么样?”

“听你的安排?”卡维尔定定看着她,微微眯眼,“你也挺‘可笑’。”

缇娅注视他:“不敢吗?”

卡维尔:“不是不敢,而是没有必要。”

经验老道的暗裔君主显然没那么容易上套。

“我为什么要和你赌?”他淡淡道,“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缇娅耸耸肩,既然一点好处捞不着,那就算了。

“那我也没有继续和你浪费时间的必要了。”

她转身要走,方向是花园深处。

卡维尔应该会就此离开,毕竟他忙着去参与原书剧情。

这些事缇娅本来就不打算参与,只是希望少了她这个恶毒女配坏事,剧情可以不要再拉出什么别的狗血叫她负担不起就好。

走了没几步,手腕被人紧紧抓住,隔着衣袖她都能感觉到他手掌的坚硬冰冷。

缇娅回眸,看到卡维尔深邃的眼眸。

“还进去做什么?”他紧抿唇瓣道:“你不会真觉得这是什么漂亮的花园,真的需要一个花匠吧?”

“你有闲情逸致,可以回公爵府去养花,既然不被限制行动,还不赶紧离开?”

“你真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好问题。

她真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当然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什么地方,面对的又是怎样的存在。

缇娅这次明确了。

卡维尔是抱有善意的。

至少他此刻暗示她走,是希望她远离风险。

但缇娅缓缓撤回了手臂。

然后当着他的面踩坏了一朵白蔷薇。

卡维尔瞳孔收缩,看见缇娅装作此事与她无关的样子,弯腰捡起被踩坏的花朵,朝着王庭的大门跑去。

“冕下,您的花被人踩坏了!”

她得找机会接近祂才能确定她的疑问。

卡维尔无法理解地看着她的背影,仿佛看见了她撞上王庭大门的屈辱模样。

只是没有。

大门打开了。

缇娅进去了。

随后大门关闭,冰冷的注视落在他身上,他立刻低下头,躬身行礼。

“去做你该做的事,卡维尔。”

那个和缓的声音慢悠悠道:“我不得不提醒你,你并不是真正的永生不死。”

“你希望今日是你的死期吗?”

第93章 093 “那就做点可以让你专心的事情……

卡维尔披着兜帽连夜离开了王都。

和他一起走的还有菲尔索达。

菲尔索达一步三回头, 眉头皱着,情绪远不如刚进来的时候好。

卡维尔自己不舒服,就无所顾忌地喷洒毒液, 让别人也都不舒服。

“您还在不舍什么?王都的大门轻易不会开启,就算您非常不舍,我相信您短时间内也不会再有进来的机会了。”

他不无倨傲地说:“据我所知, 能够进入其中超过两次的人屈指可数。”

他就是其中之一。

菲尔索达望着卡维尔脸上淡淡的高傲, 并没把他的发言和态度放在心上。

他仍旧拧眉,顺势问卡维尔:“你到底是从哪里得出缇娅?星痕得到冕下重视这个结论的?”

菲尔索达卡在门口不肯走:“我向冕下索要那个女人,要求在完成任务之后追加她作为我的恩赏,但是——”

“啊哈。”

卡维尔夸赞地笑了起来,眼睛弯起,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你居然做了这种事?”

卡维尔前仰后合, 手扶着墙壁审视菲尔索达:“那么殿下,您还活着吗?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什么龙的亡灵, 而是真的你吧?”

像是为了确定这一点, 卡维尔朝菲尔索达伸出手。

后者立马躲开,眯眼说道:“我确信我仍然是活着的,请您放心,我还有族群的仇恨没有伸张, 绝不会在这种紧要关头出岔子。”

“哦!但愿如此!我也愿意相信您的慎重, 但您能问出这种问题,我真的很怀疑您的脑子和健康。”卡维尔笑吟吟道,“您真的还好吧?”

“……”

菲尔索达这次没有说话。

因为他确实不太好。

缇娅就像是天生和他作对的一样,他在逃亡的时候撞见她,一直被她折腾,还被她廉价出售。

但发觉他的异常之后, 她也没有下死手,和其他圣庭的狗东西们一样试图将他霸占或者杀死。

她还是将他放走了,这只能稍微减轻他对她的报复,不能一笔勾销。

能在龙域遇见她是意外之喜,这样一来将她锁起来当宠物,把她对他做过的事情全都做一遍,简直不要太容易。

他认为以自己能为冕下达成的,索要一个女人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他还记得自己提出这件事的时候那种感觉。

菲尔索达从未有过那么冷的时刻。

他是龙,无惧寒冷与炙热,只在虚弱期被缇娅欺压了一段日子。

但那一刻他面对着神明,第一次感觉到了寒冷。

极度的寒冷几乎将他冻死在原地,他维持不住人形,化作了龙族的原貌瑟缩在王庭之内,那个时候他已经意识到,本来相谈甚欢的他与神明为何变成这样。

因为他最后提到的那件事。

因为缇娅?星痕。

“不,请您当做我什么都没说过。”

菲尔索达做了最后的找补,收回了自己的请求,不断表示自己并无他意,只是因为一些积怨,想要教训和吓唬一下缇娅。

总之菲尔索达想到了卡维尔描述之中的缇娅,对方是提醒过他的,可他没有相信。

一个被光明神化身觊觎和宠爱的家伙,竟然在黑暗之神面前也占据高位。

这太可怕了。

菲尔索达最终还是走出了王庭,活着走出来的。

只是炸鳞的痛苦让他时刻如钻心剜骨,无论做什么都削减不了一点儿。

他没表现出来,试图从卡维尔这里得到一些前因后果。

卡维尔沉默许久,只简要回答他:“前因不需要再赘述了。菲尔索达殿下只需要知道,在我尝试用时间来看关于她的结局时,只能看到一片黑暗,这就已经足够了。”

斯凡大陆的魔导师最享有盛名的,就是他“操控了时间”。

不管是从寿命还是魔法上,都实打实地做到了这一点。

他有非常可怕的作弊器,几乎像是半神一样。但使用的同时也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也不会主动尝试操纵时间。

他只看见过两次关于缇娅的内容,当初圣庭欢迎凛冬王储那一次,现在缇娅进入王都是第二次。

第一次还能看见,现在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的未来充斥着无边无际的黑暗,那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他只在黑暗之神上看到过这样的画面。

菲尔索达带着不甘离开了。

他承受着炸鳞流血的痛苦,铭记这一切也算是缇娅带给他的。

……总有一天她也会倒霉,他命很长,等办完大事回来绝对还有机会见到这个女人,到时候说不定她已经自己触怒神明下场凄惨了。

那时就轮到她来求他帮忙了。

菲尔索达用想象安慰了一下自己,和卡维尔一起去执行任务。

圣庭的东征先行军已经潜入龙域,他们使用了神术隐藏身份,还有矮人族和精灵族帮忙,目前还无法确定方位。

他们得保证这群人死在这里,神格祭坛不被干扰。

有些巧合的是,可能他的祈愿实在有些虔诚,缇娅还真的差点触怒了神明。

灰烬王都里发生的任何事都逃不过神明的眼睛,她可不会傻到认为自己故意踩坏了花神明会不知道,她只是想要找个理由罢了。

要说有恃无恐,还真有一点,她这古怪的底气也是她试探的基底。

她想看看祂到底可以容忍她到什么地步,这可能是在看不见面容的情况下,最能侧面印证事实的方法了。

如果不是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作为黑暗之神本尊,即便有某些必要得迷惑她,也是无法容忍到没有底线的,毕竟神明的本质摆在那里。

她在试图触摸底线。

缇娅拿着花在王庭里转了一大圈,没有找到任何神明的踪迹。

显然这和她设想的一样,祂将她丢去养花,直到她无聊了自己离开。

在这期间祂不打算再见她。

缇娅一点点揪着白蔷薇的花瓣,一片片丢到地面上,心里默数着方向。

最后一片花瓣揪掉的时候,她停下了。

灰烬王都非常大,走出王庭会看到非常多的分叉路。

每条走廊都很高,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和屋顶都用很厚的丝绒妆点着。

她穿着鞋怎么奔跑,都不会在这种地方发出声音。

缇娅朝最后一片花瓣指向的位置走去,一边走一边想,不见她没关系,她看不见祂,可祂被动知晓她的一切,谁让神明全知全视呢。

她完全可以对着空气表演和说话,只是要想办法得到回应,要想办法试探到底线。

底线……

缇娅看到一扇极高的木门,门厚重而深沉,应该有很多年头,上面殷出了血色的瘢痕。

她凑近了一点,手搭在了门把手上,本来只是无意之举,没想到这么一碰门就开了。

“……”

木门缓缓开了一条缝隙,她看见了里面的一些画面。

翻腾的乌云,绚烂的流光,强大的魔蕴,以及淡淡的香气。

那是一种蛊惑人心的香气,前调甜腻,中调如灰烬,尾调清冷腐朽。

这种黑暗又浪漫,颓丧又压抑的香气让缇娅有些失神,脚步不自觉迈进去,接着黑暗的阴影就将她推出了房间。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那令她上瘾的香气消失,她想要见到的神明终于现身了。

“王都里的所有房间,除却花园旁边的,对你来说都很危险。”

“这里摆满了用来稳定魔力的祭坛和魔法阵。”

黑暗的阴影渐渐靠近,缇娅被推出来的时候脚步不稳,摔倒在地,不过因为地毯又软又厚,她坐下来还挺舒服,几乎有点不想起来。

……后知后觉地感到困了。

缇娅艰难地仰头望着高大的神明。

“请不要四处乱跑。”

祂的身影模糊,连具体的衣着都看不清楚了,好像真的只是出现了一片影子。

缇娅想到祂的神格还没有彻底找齐,目前在恢复的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祂要凝成真正的实体,需要等东征军失败之后。

这里的失败是之于神格复苏之上的,抛开这个,他们无人死亡,全身而退。

等到那个时候,黑暗之神才能真正的时刻保持真神现身。

“我很抱歉,我只是……”

缇娅低下头,眼睑微垂,掩去眼底的一些猜测。

魔法阵和祭坛都是用来稳定祂的力量,这些对祂一定非常重要。但祂没有任何被干扰的不悦,祂的声音有些严肃,措辞似乎是被触怒了,可原因是她乱跑对她来说很危险。

……

这样吗。

好像还可以做更多。

不过现在不是时候,太急切就冒进了,意图也过于明显了。

缇娅努力站起来,低着头道:“我只是想要找到您而已。我试图呼唤您,但没得到回应。我想冕下一定是繁忙之中,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该打扰到您,我之后会注意。”

她退了几步说:“我走了,马上消失,一定老老实实绝对不再乱跑。”

缇娅转身就跑,一路都没怎么辨别方向。因为她发现这些走廊会固定交换位置,神明有意让她去哪的时候,她只需要朝着不断交换到她面前的路跑就可以了。

顺顺利利回到了花园边的房间,缇娅麻利地关门,爬床,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气息一点点匀称起来,她的紧张得到了缓解。

可始终无法消解的是心底深处无从解释的兴奋。

缇娅使劲捶着心脏,想让它别跳得那么厉害,但是没用。

心脏猛跳,缇娅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是什么是心快跳到了嗓子眼。

她掐着脖子,大脑全都被“伊戈洛希可能是黑暗神的化身”这个猜测占据,强烈的“这一切才是真的”那种信念危险又刺激,让缇娅呼吸不能,想要远远逃离又跃跃欲试。

“打住,打住。”

她沙哑地克制自己,压抑到病态,又兴奋到快要死掉。

莫名的空虚感漫上心头,她绷紧了脚尖,紧紧抓住被褥。

困倦袭来,眼皮都掀不开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躺在身边。

冰冷的身躯紧紧挨着她,瞬间夺走她全部的心神。

她猛地清醒过来,睁开眼睛却不敢朝身边看。

她感觉到有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脖颈,在她不断吞咽的喉咙处轻轻抚摸,随时可以掐死她。

噗通,噗通。

心跳得更快了。

余光里,她瞥见身边人的一丝侧影。

银色曳地的长发,银河般漫延到她身上。

如月的皎衣,散发着淡淡的光环。

是……黑暗之神的侧影。

但这绝对不是她刚刚见过的祂。

祂的行为和气息都与她见过几次神明不同。

祂并不说话,但寒意和血腥味侵入缇娅的鼻息,她后知后觉地想到一点。

神格需要复苏,不但包含全知的神格,也包括无序的。

在走廊里的友善提醒只提到了魔法阵和祭坛,没具体提到其中会有什么,缇娅自己想到了。

会有无序的神格。

那才是真正危险的存在。

正是黑暗之神无序的神格将教皇带来的全部人马杀死。

祂将教皇囚禁起来,作为复苏完整神格碎片的养料。

圣庭里面除了教皇,也只有大神官或者几个伴神的祭祀联合起来才能有这样的力量了。

大神官足不出户,而伴神的祭祀凑不齐,所以教皇送上门来绝对没有不收的可能。

“你喜欢听琴吗?”

缇娅突然听到祂说话了,清冷沙哑的声音就在耳畔,黑影渐渐撑起身子,银色的长发从她身上滑落,带来酥酥麻麻的痒意,以及极具压迫感的杀意。

缇娅猛地坐起身,眼睛再能看清楚的时候,神明已经坐在了屋子里唯一的椅子上。

当无序的神格占据上风,祂变得完全不同了,更像是她在湖水女神的记忆里所见过的那样。

祂坐姿端正,怀抱抱着里拉琴,琴弦被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拨动,悦耳却沉抑的乐声钻入脑中,搅混她的理智,迷乱她的心神。

【传闻祂会以圣徒的脊骨为琴键,弹奏使幼童长出老人眼的安魂曲】

岌岌可危的理智里浮现出圣庭为黑暗之神编写的传记。

圣徒的脊骨是不是琴键,她不确定。

但神明此刻弹奏的琴弦绝不是真正的琴弦。

那弦动的弧度和光泽,以及上面残留的鲜血,都像是刚刚从人身体里抽出来的。

缇娅太想知道那是什么,能力下意识开启,意识到这不可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看见了。

哪怕只是一刹那就关闭了,但还是看见了。

看见了教皇被抽出光髓制成琴弦的残忍画面。

无序的黑暗朝她投来视线,她还是看不见他的脸,但能看到他唇角的弧度。

温和依旧,甚至带了些迷茫和无辜。

……是很像伊戈洛希。

但不管怎么像,缇娅都不敢再兴奋了。

这样的剧情,这样的反转,它最好不要是真的!

即便是真的也只有在看书的时候才可以兴奋!

还想好好活着就别再继续下去。

继续下去可能连轻易死掉的结局都没有了。

到时候原书嫁给巨怪的结局,可能反而是她该期望的。

缇娅屏住呼吸,看见神明起身靠近。

“听琴不专心的话,那就做点可以让你专心的事情吧。”

祂好像叹了口气。

第94章 094 “回到圣庭去,杀死伊戈洛希。……

燥热。

焦灼。

心跳剧烈, 几乎可以在大片赤着的胸口看见心跳迸发的起伏。

血液如被点燃,烧灼着每一寸肌肤,缇娅再次有了被黑暗阴影撞入身体的那种感觉。

沉睡的欲念从骨髓之中苏醒, 黑暗的双眼在夜色中注视着她,无形的双手抚摸她每一寸肌肤,她如祂所愿专心了, 可黑暗不曾停下。

祂始终占据她。

缇娅思绪有些零散和混乱。

她被动承受一切, 汗湿了衣裙和被褥,发丝也黏腻地贴在脸颊和身上。

说实话,这并不难受,还非常让人着迷。

那股曾在木门里闻到的黑暗香气再次袭来,勾起她上瘾。

阳光无法照耀进灰烬王都,缇娅的房间里灯光微弱, 更多是依赖神明的光环来分辨事物。

黑暗让人压抑、恐惧,不安。

但黑暗之中浮现的美丽也带有令人不能自拔的危险吸引力。

缇娅捕捉到黑暗的香气中有些血腥味, 这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可她还是被迫处于狂风暴雨之中。

一种摆烂的想法出现在她脑海。

就这样吧, 她想,就任由暴雨肆虐,任由自己潮湿,任由自己淌水。

可心底还是有个声音在呼唤, 不能这样。

不能摆烂, 不能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不能就这么屈服。

缇娅努力从快意中挣脱,高声喊道:“冕下,您在做什么?!”

“请别这么做……”

祂看起来不像伊戈洛希了。

至少伊戈洛希绝对不会主动做到这种地步。

他总是被动承受,唯一一次主动还是受到影响。

说起这个,黑暗之神的化身难道还会受到黑暗的影响吗?

他那次主动吻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又开始费解了。

其实作为神明,祂现在并没有真的去“做”什么。

即便是这样的事情祂也无需亲力亲为, 一个意念就能够达成目的,轻而易举就可以让祂想要给于的对象快意无边。

祂只是“观看”、“欣赏”,如果需要的话,也可以“共感”。

是的,共感。

缇娅猛地想到什么,挣扎着要起来,黑暗却束缚她的四肢,让她根本动弹不得。

缇娅汗水淌下,想起自己和伊戈洛希共联的身体,她是什么感受,他肯定有所反应。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黑暗之神与他无关,那他现在是怎样的心情?

缇娅不自觉地呢喃出他的名讳,单单一个“洛”的音节,语调里夹杂着无奈、酸涩和愤怒。

声音落下的刹那,失控的一切凝滞了。

像是逐渐融化的湖面碎冰,失序的神格一点点消失,束缚缇娅的力量也跟着不见,她终于得到自由,却没有立刻坐起来。

她仍然躺在那里,看着黑暗的神明彻底消失。

是她触碰了黑暗之神失序的神格,一切都源于在木门后闻到的那股香气。

香气跟着她回到这里,在她叫停之后,于消失前缓慢地问了句:“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谁要了!!

缇娅躺在床上回想祂的疑问。

大约她面对巨大反差颠覆认知时,那种兴奋激动的不安被黑暗理解为了某种欲望。

不是,您都失序了,现身的时候居然还想着帮人排解啊??

缇娅无语了。

她拉起被子蒙住脸,觉得自己真的做错了。

她不应该留在这里。

就算确定了祂是他又能怎样,不过是让自己变得更危险罢了。

严格来说,她和伊戈洛希还什么关系都不是。就算他真的身份有异,也是剧情的安排和神明的计划,她知道得越多结局就越坏。

谁是谁其实根本不重要,伴君都如伴虎,更遑论伴神了。

刚刚那种无力的感觉就是一种提前的预演,不想以后一直这样她最好还是及时止损。

缇娅将自己蜷缩起来,准备稍微恢复一下就离开这里。

鉴于出去之后可能还在龙域,缇娅翻出了卡维尔的羊皮纸,在上面匆匆写了几个字,询问他外面的情况,便于自己出去之后安排行程。

她现在完全没考虑过出不去。

因为神明一直以来秉承的态度都是,她随时可以走。

黑暗降临在王都,除了和平的王庭,整个王都其实群魔乱舞。

恶魔在地底嘶吼,岩浆在脚下流淌,炙热和索命的低语一同卷入脑海。

缇娅头疼欲裂地从床上起来,发现怀中的羊皮纸不知为何烧毁了。

她人光脚踩在地面,脚底一片燥热。

缇娅赶紧穿上鞋子,即便如此走在地面上依然觉得很烫脚。

她想起王都其他地方厚厚的地毯,那是为了隔绝燥热吗?

底下是什么?为什么会发出如此灼人的温度?

缇娅脑海中出现了一点画面。

她看了看桌案上的沙漏,这里没有太阳,没有日落日升,只能靠沙漏来确定时间。

是早上了。

一夜过去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卡维尔有没有给她回复,因着羊皮纸被烧毁她已无法确定。

她犹豫了一下,缓缓蹲下,手触碰灼热的地板,能力开启的同时,她看见了地狱。

无边无际的火海,掀起灰烬的大风,被风吹散的枯萎玫瑰撒布在地狱每一个角落,猩红屹立的城堡旁是火海之中蛰伏的恶魔。

恶魔姿态各异,但无一不是身躯庞大,通体黑红,和圣庭彩绘上画的一样极具压迫感。

它们手中握着武器,嘶吼着要冲破黑暗的封印来到人世间,饥饿的咆哮让它们显得十分恐怖。

也有的恶魔更接近人类的外貌,甚至比人类还要美丽。他们大多聚集在猩红的城堡之中,在缇娅已经有些熟悉的方位里朝她的方向眺望。

他们所在的就是她此刻所在的王都。

但她在平和的假象中入睡,他们在血腥的真相之中带着诡异的笑容望着她。

缇娅触碰了冰山一角,已经吓得她马上关闭了能力。

这次看见的不是过去时。

她万分确定这是现在进行时。

整个王都根本没有她看起来那么和谐安宁,刚才看见的才是它的真面目!

那些迷回的走廊房间里除了魔法阵和祭坛,不但束缚着神明自身失序的神格,还藏匿着受到神明宠爱的恶魔们。

地狱的七位君主,元素领主,魅魔、影魔、疫魔甚至握着镰刀的死神都在这里。

恶魔的本质是欲望的实体化,只要有活物、有欲望产生,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都会成为恶魔成长的养分。

缇娅真正见识到了原书半本书还没写到的地狱。

她被平和的假象欺骗,居然留在了这个地方,幸好发现的及时,还来得及回头。

这种被欺骗的感觉让她不禁想到了伊戈洛希。

如果他的平和也只是假象,他的身份真有反转……

那么出去之后连这个人也要远离。

这神侍谁爱当谁当,这黑暗神印记谁爱要谁要,出去之后她要想尽一切办法把它去处,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直到二次神明之战得出结果为止。

她不再是之前对一切束手无策的那个她了,她有了自己的力量,相信只要运用得当,可以试着为自己开辟一片相对安全的地域。

缇娅满心都是要走,逃离这个单词在她脑海中刷屏,如此强烈的情绪,王都的主人想感受不到都难。

巨轮撞上冰山,不过才露一角,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了。

黑暗里有悠长的叹息声响起,凌乱的神格被慢慢束缚掩盖,清隽冷冽、如月亮纯洁的面庞在缝隙里落下的光芒中莹莹闪动。

有缝隙的地方就会有光照下来。

神明感受着另一端的光,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祂可以确定的是,不能再让她看见更多了。

猩红的城堡整个安静下来,躁动的地域归于沉寂,地面不再炙热,恶魔不再显现。

缇娅恰好在这个时候走向了王庭的大门,仰头对着空气宣告她的离开。

“我想我留在这里也是给您添麻烦,我对您无所渴求,也不便再多留打搅,我会自行离开,感谢冕下的宽容。”

她要走了,就是现在,说是迫不及待也可以,但落荒而逃可能更恰当。

吓到了。

神明没有现身,但缇娅能感觉到自己被注视。

她不想再考虑什么伊戈洛希或者黑暗之神,这都不是她该去管的事情了,最重要的就是跑。

清醒得还不算太晚,感谢她自己!

手抬起来探向大门,王都的大门根本不需要她亲自开启,她的身高在极高的大门前也有些过于矮小了,想象当中存在概率的失败到底是没有发生,大门终究是打开了,缇娅看见了王都之外的龙域。

明明才在这里没几天,竟然好像过了几年,度日如年说得就是这种感觉了吧。

缇娅抬脚就要跑,但走之前她听见了神明的声音。

祂没有现身,却第一次给她下达了任务。

一个让她完全意想不到,再一次颠覆她认知的任务。

“缇娅。”

神明清澈而又沙哑地说:“回到圣庭去,杀死伊戈洛希。”

“杀死光明神在人间的代行者,短时间内祂无法找到合适的神官。圣庭失去了教皇,再失去神官,会彻底陷入混乱。”

“那时会是寻找其他神格碎片并复苏的好时机。”

“完成这项任务,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任何等价回报。”

“永远的自由,绝对的安全,乃至于成为与我比肩的神。”

……

光明神曾经许诺缇娅财富,权利,地位。

缇娅不为所动。

但黑暗之神许诺她永远的自由,绝对的安全,乃至于成为与祂比肩的神。

比肩是什么意思她很清楚。

都和祂肩并肩了,自然也不会再受到祂的压迫和威胁。

你们恶魔果然懂人心,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缇娅动心了。

但恶魔的话有几分真假有待商榷,不能就这么轻信。

就算相信了,可想想祂交给她的任务吧。

杀人啊。

而且你说杀谁??

谁??

伊戈洛希??

缇娅不可思议地回眸,刚刚才几乎确定的猜想再一次被颠覆了。

黑暗之神不会傻到要杀自己的化身吧?还许诺那样让人无法拒绝的好处。

那伊戈洛希和祂无关????

跟你们这些谜语神拼了!

第95章 095 恶魔会为了祂的“一切”背叛世……

缇娅站在王都大门前。

身后是高耸入云的地狱, 身前是危机重重的龙域,耳边是黑暗之神开出的无法拒绝的条件。

“只要你可以杀了伊戈洛希。”

祂如此许诺:“哪怕你想要脱离黑暗也可以。”

“我会帮你去掉印记,寻找一处即便是我也无法窥视的安身之所。”

黑暗之神都无法窥视, 相对来说就是光明神也没那么容易找到。

这完全契合了缇娅想要的,简直是把她的心思摸透了。

缇娅神色变幻莫测,半晌才道:“您听到了我的心声吗?”

这是一种含蓄的问法, 其实就是在问祂是不是“监听”了她。

神明和缓地说:“事实上, 作为神明,也各有各的不同。”祂慢慢道,“我不知谁给了你这样的印象,但我并无无时无刻窥视他人内心的爱好。”

“太吵了。”

神明简单的一句近乎抱怨的话,一下子扫除了缇娅的戒备。

她体验过那种感觉。

刚得到能力的时候,她不知道怎么关闭, 被动看见所有人近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吵得几乎崩溃。

“想清楚你真正需要什么没有那么难。”

心底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沉, 像是随意的一句话, 又像是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来的。

缇娅莫名因为这句话心里不舒服,嗓音滞涩,有些难以回应。

良久她才说:“可为什么这件事要让我去做,您有那样多厉害的信徒, 比起他们我应该是最没用的那个吧。”

“请不要妄自菲薄。”

神明很快说道:“伊戈洛希?维兰瑟尔从不离开圣庭, 卡维尔进入圣庭多年也无法触及他分毫,你是主动信仰我的信徒之中,这些年来最接近他的那个。”

“作为神侍,你有便利条件。作为与他关系密切的女孩,你更有这样的机会。”

“……”

什么叫和他关系密切?

好吧祂好像确实看见过什么,但——

他们真的不是同一个吗?

缇娅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将原书剧情反转, 但现实又让她迷惑不解了。

这样强烈的杀意、昂贵的代价,让她再也无法说服自己伊戈洛希身份有异。

她不禁又想起了在西克纳雅的城堡,暗裔们抓到伊戈洛希的分体完全没有任何手下留情,极尽所能地疯狂虐杀他。

所以真的是个乌龙?

缇娅脑子混乱不堪,短时间难以定夺。

光明神有那么多化身,伊戈洛希真是祂的化身,那他最终必然要回归神的领域。

既然本来就要消失,提前让他回去,来换取她梦寐以求的东西,好像也没什么大碍。

巨大的利益和一个神明化身无关紧要的生死,好像没那么难以抉择。

很快神明就说:“我可以给你充足的时间。”

“在下一个神诞日庆典之前,只要你可以杀了伊戈洛希,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我以神的名义起誓,若违背对你的承诺,我将永坠地狱,复苏无望。”

连最后一点顾忌都没了。

谎言之神立下誓言,她也不必再担心他是在骗她了。

如果骗她,那以自己永坠地狱为代价也太沉重了。

缇娅神不守舍地离开了灰烬王都。

当她走下蔷薇花桥的时候,身后已经什么都看不见。

王都的投影消失,四周重新变得迷雾重重,缇娅回到了熟悉的广场上。

在城堡里发生的一切好像一个梦,她像是刚刚误入龙域,没经历过什么,也没得到什么任务。

可手臂上滚烫的温度提醒着她,她撩开衣袖,看见若隐若现的印记,就像是为了给出诚意,神明正在彻底将她的黑暗神印记清除。

这算是预付款吗?

缇娅身上仍然穿着长袖长裙,这也是在灰烬王都得到的,一切都提醒着她那不是梦。

杀了伊戈洛希就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伊戈洛希只是圣庭的大神官,不是什么地狱之主的化身。

他和黑暗之神没关系,应该和她之前的判断一样是男主的一部分。

这一趟总算也没白来,她还是知道了谁是谁,得到了一个结果。

这结果理应是让给她庆幸和开心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高兴不起来。

缇娅迈开步子,走起来很艰难,她不确定龙域现在什么情况,怎么走出去。

联系卡维尔的羊皮纸也没了,东征先行小队撞见她在这里要怎么解释?

诸如此类的纠结在心底还没落定,远处发生的巨大光爆已经给了她答案。

那是——

神降。

原书之中,危险的东征以女主莉薇娅召唤光明神神降正式吹响结束的号角。

她愿献出自己的一切换取神明拯救他们,尽管没能阻止黑暗神吸纳丢失的神格,至少先行军小队都有惊无险地回来了。

无人不感激莉薇娅关键时刻的奉献,她在这次东征之中最后的表现,让她成为了无可争议的光明神大祭司。

从此她在圣庭几乎与伊戈洛希平起平坐,在没有选出新任教皇之前,他们就是圣庭的王与后了。

在这之后的剧情也到了前半本书最高朝的部分。

神婚。

在回归圣庭不久之前,神明就宣告了要和莉薇娅祭祀缔结神婚的神谕。

哪怕不理解,但信徒们绝对拥护神明的一切决定,立刻热火朝天地筹备起婚礼。

这个情节是缇娅这个角色的重头戏,她将要完成的任务有:彻底坠入黑暗,和黑暗神做交易,拿到可以渎神的毒药,最终自食恶果,被神明嫁给巨怪,永受巨怪折磨。

想想她在灰烬王都经历的一切,缇娅梗住了。

好家伙,她岂不是已经完成了前面三项了?

手臂上印记彻底消失之后,缇娅就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无需谁来解释,她心里就是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可以杀死伊戈洛希的药。

只要用这个,哪怕强大如大神官也得乖乖就范,任她所为。

缇娅往前走了几步,双腿无力麻痹,踉跄着差点摔倒。

救命。

所以走到最后还是要走剧情。

虽然某种意义上剧情的原委不太一样,但过程完全就是一样的啊。

现在就看结局是不是一样了。

勉强走过广场,找了个稍微隐蔽点的地方藏起来,也实在是没想到,她不过在王都待了几天,外面居然就过去了那么久,都进行到神降这段剧情了。

她靠在墙壁上,刚喘口气,还没想到下一步到底怎么办,就看见那神降的光不知道怎么就往她这边跑了。?

干嘛??

你不要过来啊!

缇娅调头想跑,但想逃离神降怎么可能,没跑出几步眼前就被刺目的光明占据了。

整个人突然被强烈的纯白包围,龙域完全被神圣的光芒涤净,龙族怎么样了她是不知道的,卡维尔他们那些暗裔还活没活着她也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又见到神明了。

……

她前脚刚从灰烬王都出来,后脚就被光明神的神降包围了。

神降通常需要一个躯壳,这次是莉薇娅召唤了神降,那么神明理应在她的身体里面,直到达成目的离开。

可缇娅看见的不是莉薇娅。

她看见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陌生在于,现实之中她没有见任何一个这样的面孔。熟悉的是,在圣庭的雕像中、光明神殿的神明尊像上、彩绘玻璃上,她都看见过这张脸。

光明神没有遮掩面容,祂的五官在她面前清晰可见,那么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太阳的光辉也无法遮掩祂的风姿,祂双眸冰冷干净,面容洁白无瑕,瞳孔是近乎发白的金色,淡金色的长发卷曲着落下,披在他金色的长袍之上。

祂身后悬着代表身份的日冕,无需祂多说什么,缇娅也清楚明晰祂的身份。

看不见祂的时候,拒绝起来没那么费力。

想到某只呱呱是祂的化身之一,也就变得更加理直气壮起来。

可当她看到如此权威的一张脸,很多话都卡在嗓子眼说不下去了。

“缇娅。”

祂削薄的唇瓣微掀,气息都是凛冽而炙热的。

“……冕下。”

缇娅僵硬地行了一个神侍的礼节。

她垂眼看着地面,感觉洁白的靴尖来到了她的面前。

她看见祂金色的祭袍上由光织就而成的流动图腾,日冕在上熠熠生辉,一切的一切都充斥着极圣的辉光,照得缇娅浑身发热,有些喘不上气来。

没有人能承受太久神明的真态,缇娅在灰烬王都还算能接纳,是因为黑暗之神的神格被切割了,甚至还没恢复其中一片。

而光明神是完整的,全盛的,这样近距离与她接触,她很快就有些头晕目眩承受不住了。

“你被黑暗裹挟,我找不到你的位置。”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你将被黑暗绞杀,不留下任何痕迹。”

祂都没有“吾”这个自称了,散发着光晕的手带着灼热的温度托起缇娅的下巴,让她直接与祂的双眼对视。

缇娅错愕地望着那双金色的瞳孔,听到神明威严不可侵犯的声音:“缇娅,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时,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受。”

“好像除了‘思念’,我又从你身上学会了‘痛苦’。”

神明慢慢说道:“在神明之战后,我失去了所有的感知和情绪,并非信徒圣典里所记载的毫发无损。”

“黑暗诅咒我即便得到主神之位,也无法长久守护斯凡大陆。我将败于自身,自食恶果。”

“我分割了祂的神格,祂夺走了我所有的情绪和感知,让我即便对着信徒的苦难,也无法给出应有的怜悯。”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法设法地利用各类化身行走世间,希望找回丢失的感知。”

“但效果并不好,缇娅。你和莉薇娅是唯一给我收获的。”

“尤其是你。”

神明皱了皱眉,看起来并不因此高兴,祂甚至是不悦和愤怒的。

“我以为见不到你了,但我再次见到了你。”

“没有人可以在进入灰烬王都之后活着回来。我已做好无论如都要为你寻回生命的准备,我很高兴你好好地站在这里,但在这之前,你是否可以告知你的主神——”

“你是如何从那里活着出来的?”

神明的目光凛然而锐利,如能戳破一切谎言。

如果是黑暗之神是谎言、阴谋和地狱的代名词,那么光明神就是真实和神圣的代名词。

祂的目光让人无所遁形,缇娅被祂如此注视,由衷地感觉到,祂是真的没有感知,没有情绪,是个纯粹的“神”。

哪怕对于曾经表现出有一丝丝在意的信徒,在触及正邪底线的那一刻,祂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

她有些不着边际地想,神明或许就该这样,为了正义可以背叛一切。

那么恶魔呢?

恶魔会为了祂的“一切”背叛世界。

有一个声音在她心底这样回答。

那什么是恶魔的“一切”?

缇娅心里没有这个答案,她面上有些茫然无措,不过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真到了这种时刻,她意识到自己反而很冷静。

极致的对峙造就了她巅峰的状态。

她想,就算伊戈洛希和黑暗神无关,他还是光明神的化身之一,那也是光明神找回情绪最成功的一个化身了。

她能将呱呱和祂联系到一起,却无法将他和祂联系在一起。

缇娅振作起来,缓缓挺直脊背,直视神明的金瞳。

“我得说,恶魔的诅咒正在成为现实。”

缇娅一字一顿,清晰且大胆道:“您的确正在败于自身,自食恶果。”

神明瞳孔骤然收缩,缇娅在那一刻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圣光几乎将她淹没吞噬。

生死的危机可真是一点都不比在地狱里面弱啊。

缇娅剧烈地咳嗽起来,扶住身边的墙壁沙哑地坚持说道:“哪怕您愤怒我也要继续说下去,您就是在自食恶果,在因为失去感知和情绪而残酷地对待您的信徒。”

“在我好不容易逃出灰烬王都的此刻,您神降在我面前,所做的不是抚慰和赞赏,而是质疑和审判。请问冕下,您作为主神,真的无法判断您的信徒是否虔诚,无法定夺她究竟是好是坏吗?”

缇娅睁大眼睛,一字一句几乎都在冒犯神明的权威:“您口口声声说什么思念我,说什么以为见不到我后学会了痛苦,可您根本不关心我遭遇了什么,只质问我为何能活着出来、您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是,其实您一点都不希望我能活着出来。”

“我还能站在这里,好像对您来说反而不如死去来得好。”

缇娅红了眼圈,压抑地说:“您的话和您表现出来的完全是两码事。比起黑暗,我觉得光明对我更加糟糕。前者没杀死我,后者却希望我死掉。”

“……”光明神几乎被缇娅的眼神逼退了一步。

半晌,祂沙哑地说:“不……并非如此……”

祂真实地感觉到困惑了。

“缇娅,我不是——”

第96章 096 “我决定选择你作为我的大祭司……

能让神明解释, 尤其是光明神这种丢失了感知和情绪的神明,缇娅觉得还是很有希望蒙混过关的。

虽然祂长得确实很权威,那双眼睛让人看一眼就不敢撒谎胡诌, 可为了保全自己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这么做。

万事开头难,真的开了头继续下去就顺利多了。

缇娅附和着说:“是的,您当然不是这样想, 冕下并非真的想要我死, 您只是觉得比起我死去再被您复活,这样安然无恙地走出来更让您心怀芥蒂而已。”

光明神微微颦眉,那俊美胜过骄阳的面容稍带烦扰都令人觉得自己罪过。

可惜缇娅注定得不解风情了。

“您多次向我表达您对我的眷顾,可您却在我好不容易从危险中脱身之后质疑我。冕下,请问这就是身为您的神眷者所得的待遇吗?您对我甚至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

缇娅仰头看着高大的神明,祂的日冕之环洁净得不容一丝污染, 缇娅有些走神地想着,如果将日冕涂上黑暗会是怎样的画面?

“我本想主动解释一切, 但现在改变主意了。”

她仿佛破罐子破摔, 孤注一掷道:“无论您要如何处置我,我都将保持沉默,不再做任何解释,也不会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