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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他不想和离 钧澜 23275 字 6个月前

第61章

“侯爷日理万机,这些小事自然无暇顾及。”

宋云定定望着萧凛,问责之意很明显。

叶霜在维持了一瞬的笑意之后,重又垂眸,连笑意也淡去了,无意识摩挲着手中的黑釉建盏,周身散发的凛冽渐渐褪去。

相比宋云的气愤,她显得很平静,这让萧凛心底一沉。

他若有所思地转动着手中的扳指,嘴角浮现一丝微笑,半晌,他站起身,轻声说道:“我知道了。”

便从门口出去了。

正好撞上刚回来的萧隐,手中捧着一大摞书册,见他出去,艰难地转动脖子:“侯爷,哪儿去啊?”

萧凛沉着脸色往外走,一直走出叶霜的视线,走到抄手走廊,脚下一个不稳,踉跄了一下,他扶住门边沿,才勉强站稳。

一个盒子从袖中摔落,沿着台阶滚入青石地面。

萧隐已经赶了上来。

“侯爷您没事吧!”

萧凛摆手,挣开他的搀扶,怔怔望着远处的地面。

萧隐顺着视线望去,木盒的盖子早被摔开,里面的玉簪滚落出来,玉簪清脆,只需轻轻一碰,便四分五裂。

“我去捡起来!”

萧隐作势要去捡。

萧凛怔怔望着,没说话。

萧隐捡完回来,问他:“侯爷,簪子已碎裂,可要让玉器铺老板再修补一下?”

萧凛木然转动着视线,落在那簪子上,玉簪在萧隐手心碎成几段,截断面有着很明显的修补痕迹。

原本的断裂之处更容易再次断裂。

“不必了。”

萧凛眼中隐有浮光颤动,半晌后,他移开视线,像是极难承受一般,艰难地说,“再怎么修补,也终究还是有裂痕。”

原本他以为能将一切修补得天衣无缝,毫无痕迹,崭新如初,可是却忘了,有过裂痕的东西,看上去再没有痕迹,也终究还是有裂痕,并且比全新的物件更经受不住冲击。

“那……”萧隐拿着那断簪询问萧凛的示下,“可要扔了?”

萧凛看了一眼,拂袖而去:“不必留着。”

语气决绝。

萧隐懵了半晌,才懵懂地“哦”了一声。不等他找个地方将簪子扔了,萧凛去而复返,从他手里拿过断簪和木盒,又再次离去了。

萧隐:“……”

萧凛重新将断簪郑重收进木盒,反手交给跟上来的萧隐:“拿去修。”

萧隐迟疑地接过:“侯爷不是说不用修了吗?”

萧凛横了他一眼,萧隐脸上带着笑,低下头去。

“既然修不成玉簪,拿去找个能工巧匠嵌进银簪或者镯子里。”

断了又如何?他才不会就此作罢,不管是完整的玉簪还是做成旁的样子,他只要能将其留在身边,哪怕变成其他样子又如何。

萧隐应了是,又道:“今日的银钱还没结清,侯爷你看要什么时候来补尾款?”

萧凛震惊:“你都借了些什么书?”

“不是属下要借,是那闻香姑娘塞给我的,说都是珍本,还让属下在书坊开了什么贵宾业务,一个月十两银子,今日出门又没带够银钱,属下只好先欠下了。”

“那书呢?”

“书比较多,她们还需要登记,说是晚些会给侯爷送到府上去。”

萧凛黑着一张脸,欲言又止,最后嫌弃地一摆手,说:“回府后去账房支点银子。”

“是。”

“让她们登记好了,派掌柜的上门送书。”

“您的意思是?让夫人送?”

“你都花十两银子开了贵宾了,让掌柜的送书上门不过分吧!”

萧隐恍然大悟:“属下明白了。”

萧凛脸色铁青,愤愤一指他:“我看你这脑子,是被萧寒传染了吧!”

一阵风吹过,正在书房整理文书的萧寒,忽然感觉背脊发冷,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不解道:“谁在说我?”

萧凛走后,宋云又冷冷看了裴玉一眼,裴玉识趣地起身告辞。

“既然如此,那裴某也先行告辞了。”

“裴公子稍等。”

叶霜跟宋云附耳两句,宋云看了裴玉两眼,便点点头,道,“那我先上楼了,正好几日没见姑母了,我去找她说说话。”

“去吧!记得轻声些,姑母这会儿可能在午憩。”叶霜拉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宋云立刻会意。

叶霜又唤闻香:“带宋小姐过去。”

宋云走后,叶霜对裴玉做了个请的动作,裴玉这才重又返回来坐下。

叶霜推门进来的时候,宋云正在和茹茹坐在榻边玩翻花绳,见她进来,茹茹甜甜地唤了声“娘亲”。

叶霜含笑上前,摸了一把茹茹的后脖颈,摸到一手湿热:“怎的出了这许多汗?”

宋云也凑上来看了一眼:“如今过了端午,天眼见着热起来了,许是方才午觉睡的热了,出了汗。”

吴妈妈在边上说:“老奴已经烧好了热水,让闻香和春桃去预备沐浴了。”

叶霜点点头,又拉过茹茹的小手看了:“手心也热的很,是不是屋里太闷了?”

茹茹摇摇头,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抹了一把额头:“茹茹不热。”

叶霜叹了口气,转身对吴妈妈道:“劳烦妈妈,待会儿沐浴过后,给茹茹换身薄一点的衣裳,但也别太贪凉了,这被褥也要撤掉一床。”

“是。”吴妈妈应道,“这几日是热了些,只是到了夜里又凉了,老奴不敢贸然换上薄的被子,怕忽冷忽热的,茹茹再染了风寒。”

茹茹拉着叶霜的手,奶声奶气地说:“没事的娘亲!茹茹夜里睡得很好,一点也不热。”

叶霜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脸,又对吴妈妈道:“那便换一床薄的褥子,再将厚被子备下,夜里凉了也好盖上。”

吴妈妈应了是,叶霜又对茹茹说:“让吴妈妈先带你去沐浴,娘亲要跟你宋姨母说会儿话,晚些时候让闻香和春桃姐姐带你去找姑奶奶玩好不好?”

茹茹甜甜一笑,用力一点头,又跟宋云挥手:“宋姨母,茹茹先去沐浴了。”

宋云宠溺地拍了拍她圆嘟嘟的脸:“去吧!”

吴妈妈这才领着茹茹下去了。

宋云望着茹茹离去的方向,不禁叹道:“这孩子真懂事。”

“是啊,许是之前我一直四处搬家,年初又将她独自留在溧阳两个多月,她似乎一向都这么懂事,比从前更体贴了,有时候知道我忙,也不来烦我,只有睡觉的时候实在害怕,才使点小性子央我陪着。”

宋云:“这么小的年纪,还真是让人心疼。”

“我本以为,定会让她无忧无虑地长大,不再受我幼时所受之苦,不再担惊受怕,不曾想,她终究还是变成了这般,和我当年一样的谨小慎微。”

宋云轻叹一声,她跟叶霜都是自小失去生母,不同的是,宋远山后来一直没有另娶,对她虽然严苛,但到底还是惯着的,是以她更能理解叶霜的心境。

放宽心,所幸茹茹现今已经在你身边了,日后多多陪伴她,慢慢会好起来的。”

叶霜眉心还是有一抹忧虑:“我只是觉得亏欠了她,所以不论如何,我定要帮茹茹办好户籍的事情。”

“你跟裴玉谈得怎么样了?”

方才叶霜已经跟宋云说过户籍的事情。

“他跟我说,若想在临安落户,有两种法子,一种是和有临安户籍的人成婚,另一种则是在临安居住一年以上,最好能购置五百贯以上房产。”

宋云问:“裴玉知道茹茹的事了?”

“不曾,我只说想让姑母的户籍迁回临安,他不曾怀疑。”

“哦,如此也好。”

“我问他是否能够用商户的名义落户,他之前告诉我并无先例,但如今查过典籍和律例,得知和离或寡居者可立‘女户’,但要求无成年男丁和有固定自产。”

宋云听着,一边思忖:“那你好好经营铺子,争取早日置办一套宅子,这样便可以了吧!”

“正是,还有一个特殊恩准,若获封诰命夫人者可直接立户。不过……”

“不过什么?”

“和离者需提供放妻书。”

宋云往前倾了倾身:“什么意思?萧凛没给你吗?”

叶霜摇头:“不曾,我当年留下的和离书,怕是都已经被他毁了。”

宋云握紧拳头,语气愤愤,“那你去找他要啊!”

“如今这样,只怕他没那么轻易会给。”

宋云咬牙切齿:“这个萧凛!”

叶霜嘴角浮现一丝笑意,歪着脑袋看她:“你这是怎么了?之前不还劝我,要理解他吗?还说不要过于苛责他。”

宋云气得脸色涨红:“我那是不知道茹茹在,要知道你有了茹茹,我怎么会那么劝你!也不知这三年你怎么过的!怀胎十月多么辛苦,你又在外四处流离,肯定吃不好睡不好,不知受了多少苦。我现在看到萧凛就来气!”

叶霜抿嘴一笑:“好啦,都过去了,如今这般不是很好吗?”

“那是自然,你经历了这么多,日后必定会越来越好。”

“不过你替我骂他两句也好,省得他总来烦我。只是你怎的连裴玉也一同不待见了?”

“我看他也是别有所图,若真对你真心,也不会等到你回了临安才找上你,如今这才过上几天好日子,没的总来你跟前碍眼,我看着他二人都配不上你!”

叶霜眼中笑意更甚,很是赞同地颔首:“你说的都对!”

二人又说了会儿闲话,叶霜本想留宋云吃完饭,但宋云晚上还要事,要回将军府,她叶家不好再留,只是跟姑母和茹茹简单用了晚膳,便回了书房整理今日的账务。

茹茹知道叶霜要忙,每当这时候,她便待在自己的屋子里,从不无理取闹,要叶霜陪着。

叶霜知道茹茹这是过于懂事了,可她又的确有很多事务要处理,不便分心。

对于宋云今日说的话,叶霜也认真想了,裴玉应该只是有事帮助她一下,她此前并未想过其他,如今想想,也觉得不太可能,以他的条件,想要成亲,定是有大把的女子愿意,找个门当户对的婚事并不难,何必找她这个和离过的女子,退一万步说,就算裴玉有心,有茹茹在,他定是也不会愿意的,所以不管哪种情况,她都不需要太担心。

闻香过来同她说:“小姐,今日侯爷买的那些书,都已经登记好了。”

“好,明日派人替他送去府上吧!”叶霜停了笔,坐在书案后吩咐闻香。

“方才萧隐来补尾款,说侯爷说……”

“说什么?”

“侯爷说要让小姐亲自给他送去!”

叶霜顿了顿,低头继续梳理账目,没说话。

闻香斟酌着开口:“萧隐还在外面等回话,侯爷还说要立刻送,说是贵宾应该享受的待遇。”

叶霜冷笑一声:“告诉他,就说我没空。”

闻香犹犹豫豫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同那萧隐是有什么情分吗?”叶霜头也不抬。

闻香冷不防一激灵,忙分辨道:“不曾。”

“那你便如实回话,他回府是否挨罚,那是他的事。侯爷不是最惯常用这一招胁迫他人就范吗?总该让他知道,不是所有事情都会如他的意。”

闻香恭顺应下:“是,奴婢知道了。”

转身离去之时,叶霜又叫住了她。

“你等等!”

闻香大喜过望,以为叶霜改变了主意。

叶霜只道:“去把茹茹叫来,让她在书房玩儿吧!”

闻香有些意外:“小姐梳理账目时,不是向来不喜有人打扰吗?”

“茹茹很乖,不会吵闹的,就让她在软榻上玩便是,况且我白日里又没时间陪她,也就这时候能闲下来了。”

“是,茹姐儿最爱黏着小姐,知道了定会开心的。”闻香领命下去了。

闻香说者无心,叶霜听了心中却很苦涩:“连你都这么说,看来日后我真要多多陪伴茹茹才是。”

闻香脸色微变:“是奴婢失言了。”

叶霜摆摆手:“无妨,你只管去吧!”

闻香走后,叶霜又理了会儿账目,觉得眼睛酸胀,便搁了笔,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华如水,一轮圆月高挂中天,她这才记起今日是十五。

虽是五月里了,但夜里的确还是有些冷,叶霜抱着双臂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衣袖间便盈满了夜风的凉意。

不知是否经历的苦楚多了,如今安定下来,珍爱的人也都在身边,可她却总觉得高兴不起来,仿佛心里失落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也曾以为那人是萧凛,可当他出现在她面前,她依然感到孤独。

白日里她对宋云说的那些话,一半是安慰她,教她放心,一半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或许只是她的错觉吧!又或许,总是身处困境的人,偶然得到了美好,难免感觉不真切,时时担心这一切会重新失去,就像天上这轮圆月,此时越美好,就越接近失去,再怎么圆满,也终究是要缺失的。

夜凉如水,一声轻叹落入空寂的庭院,被夜风一卷,便消散不见了。

萧隐站在书房外犹豫良久,才敢捧着书册进去。

萧凛看了眼那半人高的书册,随口问道:“如何了?”

萧隐深吸一口气,大有豁出去之势,只是开口前他已默默退出去好几步,这才敢回话。

“夫人没答应,还让属下将书册一并带回了。”

萧隐摸了摸鼻子,其实闻香又让他多买了几本书,他没敢说。

“还有别的话吗?”萧凛执笔立在书案后,正批阅着文书。

“没了。”萧隐说着,想起一事,从怀中拿出一块木牌,走上前轻轻搁在书册最上方。

萧凛睨了一眼:“这是何物?”

“这是文思坊书友牌,也就是开了贵宾发放的木牌,说是凭此木牌可以提前三日获知新刻书目,也可借阅孤本,还能预订话本,好得不得了呢!”

萧隐越说语调越高昂,又见萧凛黑沉着一张脸,笑容便僵在了嘴角。

“废了这么多功夫,就得了这么块破木牌,你还很高兴?”

萧隐二话不说,拱手抱剑认错:“属下知错了,是属下办事不力。”

萧凛没再说什么,盯着那木牌,只见牌子正面刻着文思坊三个大字,想了想,拿起来看了,翻过来背面写着凭此木牌可以享受的一应便利。

萧凛将其握在手里,渐渐发了狠力,五指用力收拢,木牌在手中嘎吱作响,半晌后他猛地举起手,作势要将木牌狠狠掼在地上。

萧隐连忙出言提醒:“侯爷只管扔罢!木牌反正扔不坏,出出气也是好的。”

萧凛却又缓缓放下了,随手又扔在了书册上:“罢了,拿这死物件撒什么气,你拿去收好吧!”

萧隐暗暗松了口气,忙不迭地将东西收下去了。

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对了,萧寒过两日就该回来了,已经提前传书回来,侯爷让他查的事已经有眉目了。”

萧凛继续埋首处理庶务,闻言应了一声:“知道了,让他回来直接过来向我奏报,记住,万不可走漏了消息。”

“是。”萧隐领了命令,又站着等了一会儿,见萧凛没别的吩咐,就抱着书册下去了。

第62章

萧寒快马加鞭赶回侯府,一回来就直

奔萧凛书房去了。

“查的怎么样了?侯爷今日都没去衙署,就为了特地在家等消息。”

萧隐等在外头,见他进来立刻迎上前。

“我不是来信了吗?”

“你信上说的不清不楚的,我这不是担心你说不清楚吗?”

萧寒站在书房走廊往里看了一眼,脸上也没了往日戏谑的神色,这让萧隐心里咯噔一下。

“结果真的不太好?”

他搭上萧寒的胳膊,将他拦住。

萧寒还闷着头往里冲:“我进去跟侯爷说了就知道了。”

刚走一步发现萧隐还拉着他。

“你拦着我干什么?大不了挨顿骂嘛!”

萧隐仍旧不肯放手:“那可不挨顿骂的事。”

萧寒不以为意:“我好不容易单独完成一个任务,你就这么不放心我啊?

萧隐还想再说什么,里面的人听到了,高声问:“是萧寒回来了吗?”

“是我,侯爷!”

萧寒和萧隐对视一眼,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无妨,便进去了。

萧隐同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暗暗摇头:“如果你知道昨晚侯爷发了什么样的火,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萧凛正等在书房内,见他进来,头也不抬,随口问:“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启禀侯爷,属下按照您的吩咐,分别去了溧阳、禹州等地,并沿路打探,不出侯爷所料,夫人这几年的确是在这一带辗转。”

“溧阳?”

“正是。”

“我的确想过她会去禹州,但是为何会去溧阳?”

“这个属下也去查过了,溧阳有户王姓人家,是夫人的族亲。王家的长媳王氏,正是夫人的亲姑母。这个是我托人要到的王氏的族谱。”

萧寒一纸文书呈上。

萧凛接过看了,眉头越皱越紧。

“这上面写到王氏长媳本家姓叶,是安国公的亲妹妹叶蕴。十几年前这位叶家大小姐执意要嫁去溧阳,其姓名便被夫人的祖父叶老太师,亲手从族谱中剔除。”

萧凛合上文书,眉心紧蹙。

萧隐紧随其后进来:“原来还有这么一遭,难怪侯爷怎么也找不到夫人!”

“当时夫人是先去的禹州,在那儿待了半年,后不知道什么原因又去了溧阳在溧阳待了几个月,又回了禹州因为夫人的生母外祖父家祖宅是在那所以夫人之后也是一直都住在那里。”

“也就是说侯爷带我们去禹州找夫人的时候他刚好离开了。”

萧寒点头:“没错,就是这样。”

萧凛百思不得其解,她为什么要离开禹州?为什么离开了之后又回来了,在溧阳的那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寒这次有不少收获,兴冲冲的巴不得一股脑的都跟萧凛汇报:“还不止这些呢!早在夫人出阁前就从去这姑姑家住过不止住过一点日子整整住了三年了,这老国公也竟然这么心狠那时候的夫人也就才十几岁就将他一个人扔在溧阳。”

“什么?你再说一遍?”

“夫人当年应该是临安不久后就被送去了溧阳,一直到快跟侯爷成婚回的临安。而且据说还是夫人自己要回来的,否则只怕叶家会将二小姐嫁过来,顶了这婚事。”

“这婚事当年竟是她主动争取的吗?”萧凛觉得脑子一团乱,心里闷闷的,堵得慌,“我一直以为她来临安之后,便想跟我断绝关系。既没有跟我通书信,也不愿履行婚约,甚至后来我到了临安,她也没有半点消息,我以为她是不想再见到我……”

萧隐思路清晰地推测:“这么看来,当时侯爷跟随平阳王来到临安,夫人就已经被送去了溧阳,刚好跟侯爷错过了。”

错了,是错了,全都错了!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萧凛双手撑着书案,才勉强站稳。心中又喜又愧,一时不知是高兴,还是懊悔。

“竟她主动争取的婚事,我还以为,还以为……”

以为她是被迫嫁过来的,觉得她定不想见到自己,才常常待在衙署,不想回来,不想看到她眼中有一丝嫌恶,更不想看她在自己面前惺惺作态。他以为她之前对他的好,都是假的,是装出来的,又或者只是在意侯夫人的身份。

萧凛,你都做了什么?

萧凛一时心绪激荡,脑中思绪繁杂,这会儿又想起一事,方才按下心思,问萧隐:“让你去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萧隐拱手行礼:“属下也查清楚了,只是结果也不太好。”

萧凛已经不介意听到更多不好的消息,利落地一挥手:“说!”

“当初夫人想要在临安租铺子,大概是第一次在临安开书坊,没什么经验,夫人没有租铺子,而是直接去申请了资质,属下也去调查过,在禹州开书坊的流程,和临安有所不同,许是因为如此,夫人才会弄错了流程。”

萧寒一听,赞同点头:“不错,属下也查到了,夫人曾在禹州开过一间小小的书坊。”

这点萧凛倒还真不清楚,不过一想也能明白,禹州是个小地方,各方面的手续自然也比较简单,不比临安。

萧隐接着道:“没有租赁契约,按理说是不能够通过的。据说是柳小姐不知道从哪弄了一张虚假的租赁契约偷偷塞到了夫人的材料里之后这个材料又被人拿走了。”

萧寒歪着脑袋思忖:“你的意思是说,衙署内有人在帮着柳小姐做事。”

“不排除这种可能。之后柳小姐又跟书籍行的行首,也就是他的亲娘舅联手,要让夫人在这一行干不下去,还四处散播谣言,将夫人之前在庆祥楼的事情大肆宣扬,那些铺子的东家都有所耳闻,因此人人自危,不想去招惹是非,以致于没人敢租铺子给夫人。”

萧寒听着就来气,替萧凛不平:“难为侯爷,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的缘故原来是柳小姐在中间挑拨看来柳小姐对夫人怨念颇深啊!”

萧隐倒比萧寒要冷静客观,看得更加透彻:“其实这件事情不在于柳小姐费尽心机对付夫人,而是柳小姐这些行为体现出来,她的心思太过深沉,也能看出枢密使对我们衙署的掌控程度。”

萧寒讶然:“那这枢密使的手伸的也太长了吧!”

萧隐一手托着手臂,一手抵住下巴,眉心轻拧:“只怕枢密院的势力早已经渗透到我们殿前司了!”

萧凛将手中的文书重重扔在书案上,冷哼一声:“柳文宣这个老狐狸,尾巴已经快藏不住了!柳依依随手就能调动这么多势力,很难说这背后没有他的授意,就算不是他指使的,那至少这些人也都是得了柳文宣的默许,才会帮柳依依去做这种小事。为的就是让我费尽心机调查出来,这何尝不是他的一种警示?”

萧寒好像听懂了:“侯爷,您的意思是说,柳文宣那老贼是借柳小姐的手在向您示威。”

“可能是侯爷一直没有应下柳小姐的婚事,惹怒了他?”

萧隐猜测道。

“还这样?”

萧寒一听,眼睛瞪的更大了。

萧凛却摇了摇头,不以为然:“非也,更有可能是一种警告,或许他是想告诉本侯,应该趁早离柳依依远一点,不要再招惹她,更不要答应这门婚事。”

萧寒接着说:“侯爷的意思是说,柳文宣他并不想要这门婚事,但是又没有办法说服柳小姐,就如此行事,意在敲山震虎。目的是借柳小姐的手告诉侯爷,让您趁早断了柳小姐的心思?还不伤了他们父女感情?”

“这个老匹夫!无非就是仗着圣上对他的器重,想要拿捏侯爷罢了!”

萧隐难得也骂了两句。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他也的确有几分能力,当年先帝在位时,曾派他独自前往北境谈和,最终以每年十万两银、绢二十万匹极低的价格促成和谈,柳文宣也因此受到先帝器重,从一个小小的安抚使,升任枢密副使,后官至枢密使。”

此事震动朝野,柳文宣当初也的确是一心为国为民,只是年岁大了,又在这权力之巅待得久了,难免会忘乎所以,以为万事尽在掌握,便生出能只手遮天的错觉来。

萧寒早看柳文宣不顺眼,扬了扬下巴,神色鄙夷:“他可不就是仗着当初的政绩自持身价,等着侯爷和殿下争相拉拢嘛?以为他支持谁,谁就可以……”

萧寒适时停下了,他再不知轻重,也不能将那句话宣之于口,况且他还看不明白他家主子如今的心思。当初侯爷虽然在整个临安掀起轩然大波,但那只是为了找回夫人,以及自保。

这些年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尤其和静王之间,两人都是高深莫测之辈,谁也不肯将心思写在脸上,也没人愿意先撕破脸,倒让他越看越糊涂了。

如今夫人回来了,他就更摸不准萧凛的心思了。毕竟,照目前来看,若侯爷想拉拢柳文宣,唯有应下柳小姐的婚事,这是唯一也是必须的途径,不管是先答应婚事,以此拉拢,还是二人先达成同盟,以柳小姐对侯爷的痴心程度,日后若柳家真扶持侯爷上位了,柳文宣若替柳小姐开口,侯爷还能拒绝吗?

而且就论如今二人彼此忌惮的程度,他实在想不出有比结成姻亲更牢固的关系。但侯爷为了夫人,定是不会答应的。

可若侯爷不愿和柳家联手,那势必是将柳文宣推向静王殿下那边,如此一来,局势对侯爷十分不利,若侯爷无法自保,也依然护不住夫人,如此想来,此事乍一看竟是死局。

总之以萧寒的脑子,也只能想到这一步了。

萧凛不知萧寒心中所想,只是见他待在原地,很是不解,拧眉盯着他好久,终是忍不住问:“你在那儿一会儿一个脸色,想什么呢?”

萧寒挠了挠头,干笑两声:“没什么!”

萧凛这才接着方才的话往下说:“柳文宣这老匹夫,他自以为筹谋万全,可那终究是他所想,且不论本侯,静王又何曾是那愿意受人胁迫之辈?更何况还是他这种居功自傲的老臣。”

萧寒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没听明白。

萧隐倒是听明白了,心照不宣地看了萧寒一眼。

萧寒凑过来,不耻下问:“侯爷这话什么意思啊?”

萧隐双手环抱,冷笑一声,并不打算解释。

“好哥哥,你快同我说说!”萧寒拉着他的胳膊,神色虔诚。

萧隐眉心一跳:“说了你也不懂。”

“行了,萧寒你这段时间也辛苦了,快下去休息吧!这几日的早功就免了,好生休息几日。”

萧寒显然已经忘了方才的疑惑,大喜过望:“多谢侯爷!”

萧凛埋头翻看着萧寒带来的文书,头也不抬地挥挥手。

萧隐抱剑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萧寒紧随其后,三两步跟上去,又缠着萧隐跟他解释,萧隐懒得多费口舌,死活不肯说。

萧寒也不执着,很快起了旁的兴致,胆大包天地问:“不说这个也行,那我问你一些旁的事,我走这段时间可有发生什么趣事,比如,侯爷最近可有在夫人那儿吃瘪?”

萧隐用看病患的眼神看他一眼:“连日奔波,你不累吗?”

萧寒摸不着头脑,还仔细想了一下:“我不累啊!”

萧隐没救了一般摇了摇头,转身离去了。

“诶,你等等我啊!”

萧寒一转头发现人没了,赶紧跟上。

第63章

之后的日子,叶霜一直忙着书坊的事,入宫教习,这一日天气晴朗,晨起后她便预备着带茹茹去一趟大相国寺。

起因是前些日子,茹茹夜里在书房的软榻上玩竹蜻蜓时,忽然抬头巴巴儿地看着她:“娘亲,茹茹真的不能出门吗?”

叶霜这才惊觉,为了茹茹的安全,自从她们来了临安后,茹茹就没出过门,眼见着已经在书坊待了快一个月了。

一想到是因为谁才造成如今这样的局面,她就来气,当即决定带茹茹出门,去大相公寺祭拜母亲,顺便外出转转。

是以这日叶霜早早起身,闻香照例服侍她梳洗。

春桃拿了衣裳出来,叶霜看了一眼,吩咐道:

“去换那件鸦青色暗花交领来吧!”

春桃依言去换了,不多会拿来一件鸦青染缬交领襦,外加一件鱼子缬直领罗褙子,配上一件建宁青锦半臂,整体素净又不失庄重。

“小姐今日是打算出门吗?”

闻香端来首饰,搁在叶霜手边。

叶霜仔细打量片刻,抬手自发饰上扫过,忽然停下,拿起其中一支。

“就戴这支簪子吧,去祭拜母亲,不宜太过艳丽,但也不能失了庄重,这只样式正合适,发髻就梳简单点便好。”

闻香接过,那是一只青鸾衔珠压鬓簪,簪身采用的是碎金点翠,点点碎玉嵌在鸾鸟翅膀之上,鎏金鸾鸟展翅欲飞,喙部有珍珠流苏垂落,显得鸾鸟越发灵动,行动时流苏轻碰,步步轻响。

书坊开业时宋云送来不少东西,姑母来时也备了首饰送她,叶霜一应叫闻香收了,如今见到这支簪子,便以为是那些贺礼中的,也不曾多想。

闻香总觉得这簪子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叶霜还要急着出门,她不宜过多耽搁,便以为是她近来事忙,没有留心,想着等回来了再好好盘点一下这些首饰,当下便也按住不表。

闻香替叶霜梳了凌虚髻,又将簪子戴好。

“茹茹呢?”叶霜问。

春桃答:“姑奶奶带着在楼下用早膳呢!”

“好,”收拾停当,叶霜站起身,“随我一同下去吧!”

“既是去大相国寺,要像上次一样预备一些东西吗?”

闻香上前替她打起湘妃竹帘,走在她身侧落后半步。

“不必了,今日要带茹茹一同去,就不烧这些了,让茹茹给母亲上一炷香便罢了。”

叶霜走在前头,穿过抄手游廊,往东耳房走去,饭厅便设在此处。

“小姐,”闻香和春桃交换了一个眼神,“您这是不打算再藏着茹姐儿了吗?”

“我的女儿,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太好了!”

闻香和春桃都很为之高兴,春桃更是大大松了口气,她乍知道此事,简直震惊得说不出话时时担心萧凛会派人找她问话,这段时日总是提心吊胆,生怕说漏嘴,更怕自己刻意隐瞒的事被萧隐他们察觉。

叶霜轻叹一声:“本也没打算藏,原本只是担心贸然露面过于打眼,让有心之人盯上茹茹,但我却忽略了茹茹的感受,况且打开门做生意,总不能一直让茹茹待在后院。”

孩子最怕的,就是跟旁人不同,自小她听过太多这样的话了,你要懂事,你和旁人不一样,不能任性,不能无理取闹。

一旦被灌输了这样的思想,难免就会生出不配之感,事事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

即便经历了美好的事物,也担心随时会失去,担心身边的人总有一日会发现你的真面目,知道你是如此不堪,是被世人抛弃的异类,到那时,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你。

闻香赞同道:“正是呢!茹姐儿正是爱玩的年纪,总拘着也不行。”

叶霜拎起裙摆,沿着台阶往下走了两步,眼神随意一撇,忽然定住,望着路旁草丛的某一处,眉心轻蹙,眼中有淡淡的疑惑:“那是什么?”

春桃走上前,蹲下来在草丛里扒拉两下,又折返。

“小姐,是一块碎玉。”

春桃摊开掌心,露出一小块碎玉。

闻香凑上前看了看:“像是从某块玉珏上碎裂开来的。”

叶霜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拧眉望着那碎玉。

春桃细细分辨了,疑惑道:“奴婢总觉得似曾相识。”

叶霜定定看着那块碎玉,眸光闪烁,似是有一瞬的疑惑。

半晌后,她轻轻移开视线:“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随便处置了吧!”

春桃神色诧异,询问地看向闻香,闻香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暂且应下,春桃便不多置喙。

叶霜说完便提步往前走,春桃跟在后头,随手抽了帕子将碎玉包了,掖进了袖子,闻香将这一举动看在眼里,并未声张。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默契地对此只字不提。

但她们都有所猜测,这种成色白玉,不是寻常人家可用的,书坊后院出入的人,除了她们也就宋云裴玉和萧凛三人。

宋云向来不喜佩玉,行动上多有不便。裴玉只来了那一次,但这种白玉也不像他素日所用,更不可能是萧隐。

何况这碎玉虽残

缺,却能看出其上的缠枝莲纹样。

春桃之前在侯府时,也曾见过萧凛拿着一枚玉簪出神,原本她以为那不过是寻常的玉簪,如今想来,只怕是当年夫人生辰那日,侯爷所赠的玉簪。

她记得这玉簪当时已被柳小姐毁了,不想竟出现在此,想来是侯爷将其收了起来,还修补好了。

只是看小姐这样如今,只怕就算侯爷真的修补了簪子,也是于事无补。

在耳房吃过早膳,叶霜清点了要预备的东西,又开始替茹茹收拾。

叶霜原本打算让姑母一同去,但被婉拒了,姑母说是铺子里不能不留人,又让叶霜这次只带茹茹去便是,她日后再找机会过去。

叶霜也不强求,姑母又起得早了,用过早膳便回房补眠了。

叶霜则带着茹茹在卧房收拾。

“母亲,咱们这是要去祭拜外祖母吗?”茹茹奶声奶气地问。

“是啊!”

叶霜替她整理好衣襟,又四下搜寻了一番:“我给茹茹备的那顶青纱帷帽呢?”

闻香从一旁的衣柜中取出一顶帷帽:“是这顶吗?”

“正是。”叶霜伸长手接过,替茹茹戴上,“虽然还没入夏,但外头太阳还是挺大的,茹茹戴上帽子就不会晒着啦!”

茹茹微微扬起脸,任由叶霜替她系着帷帽上的系带,仍旧想着方才的话。

“外祖母究竟长什么样子啊!”

“这个……”

叶霜嘴上习惯性地应着,脑子里却一直在想打点的事宜。

“春桃,让你备的梗米糕可预备下了。”

“都准备好了。”春桃拎起一只红漆八宝食盒。

“艾草香囊也备下了吗?”

春桃:“都备下了。”

闻香看出叶霜的担忧,轻言安抚:“放心吧!奴婢都打听过了,相国寺有照看幼儿的所在,还有比丘尼专门负责看护,入得寺后,先去祭拜太夫人,若有需要,可将茹茹放在观音阁侧殿。”

叶霜这才放心,出门前最后再审视一遍茹茹周身打理的是否妥当:“毕竟人多眼杂,庙里又各处都有香火,日头又大,不能让茹茹总在外头晒着,我本也想过让她祭拜完母亲,就回马车上,但是茹茹说想吃寺里的素面,需得避开人多的时候,所以我们势必会在寺中多停留一会儿。”

闻香:“奴婢明白,奴婢和春桃都会看护好茹姐儿的。”

茹茹努力站得笔直,小身板随着叶霜的动作晃啊晃的,嘴里一直忙着问——

“外祖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和母亲长得像吗?”

“那寺院离得远吗?”

“茹茹可要给外祖母带些礼物?”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茹茹和叶霜之间已经亲近很多了。

见叶霜一直跟闻香和春桃说话,终是急了,小声抗议:“母亲,你有没有在听茹茹说话呀!”

确保一切都筹备妥当了,叶霜这才回道:“当然有在听,外祖母的画像就放在楼下书房的博古架上,茹茹想看,娘亲派人去取了来便是。”

于是打发春桃去了。

“还记得母亲说的吗?”

叶霜板正茹茹的身板,认真问。

“记得!”

“进了寺庙要注意什么?”

“不乱跑,要跟紧母亲。”

“还有呢?”

“要注意不碰大炉子,会烫伤手。”

“还有不舒服要跟母亲说,累了就带茹茹到观音娘娘的殿里休息。”

茹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也别低着头走路,万一和娘亲冲散了就不好了。若是害怕,记得母亲交代的,庙里的菩萨和外祖母也都会保佑茹茹的。”

茹茹用力点点头:“茹茹明白!母亲放心好了,茹茹已经长大了。”

一旁的闻香噗嗤一声笑出声。

看着茹茹这副样子,叶霜也忍俊不禁:“你才多大,就长大了。”

“茹茹都能独自坐船跟姑奶奶一起来找母亲了,茹茹在船上都没有哭,可不就是长大了。”

叶霜嘴角的笑意一滞,而后苦涩一笑。

这时春桃回来了,却说没有找到画像,叶霜仔细回想了一番:“许是被我收起来了。”

又蹲下来跟茹茹说:“今日有点来不及了,等下次,娘亲找到你外祖母的画像,再给茹茹看,好不好?”

“好。”茹茹用力点头。

眼见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叶霜便领着茹茹出门了。

闻香落在后面,轻声问春桃:“你有没有仔细找?我怎么不记得书房架子上有画像?那架上不都是古玩和书册吗?”

春桃拧着眉:“是啊!我一去便发现了,莫不是不小心丢了?”

“我看怕是不尽然。”

“怎么说?”

“我自重新照料小姐以来,就没见她随身带过字画。”

春桃不敢置信,低呼一声,忙捂住嘴。

“你的意思是,小姐那压根没有太夫人的画像,这么说只是为了安抚茹姐儿吗?”

“只怕是了。”

闻香转头望去,叶霜正拉着茹茹往外走,分明是如此美好的画面,她心底却莫名涌上一阵酸楚:“小姐这些年过得太苦了,希望此后老天能待小姐好些。”

春桃也走上前:“那自然是会的。”

第64章

一路驱车来到大相国寺,正好赶上寺里举办活动,门外的长阶上香客络绎不绝,比上次来的时候香火要旺上许多。

叶霜带着茹茹先去祭拜了母亲,又以茹茹的名义,替母亲添了一盏长明灯。

从后殿出来时,叶霜带着茹茹和春桃等在一旁,闻香正在问寺里的一个师父,二人说了几句,眼见着闻香道了谢,往她们这边来。

“奴婢打听了,说是大相国寺每逢五十有万户交易会,今日刚好三十。”

“原来如此。”

春桃问:“什么是万户交易会啊!”

闻香:“是寺中的师父们兜售亲手做的佛门用品,像珠串啊,护身符,檀香,佛经之类的,还有文玩,城中百姓皆可来购买,所得都用来供寺中的花销和师父们的斋饭,被褥,僧衣所用。”

“难怪有这么多香客。”

叶霜举目望去,寺内香客云集,人头攒动。

春桃甚少遇见这种活动,眼睛都亮了。

“小姐咱们也去看看吧!”

叶霜低头问茹茹:“茹茹想去看吗?”

茹茹带着帷帽,闻言将帽子上的薄纱分到两边,露出一张小圆脸。

她其实听不懂交易会是什么,但还是眨巴着大眼睛认真思考:“交易会上有什么呀?”

“有珠串,还有平安符。”

“什么是平安符啊?”

“就是,可以保护家人平安的,也能保护茹茹平安。”

“那茹茹要给母亲和姑奶奶都买一个。”

“好。”

叶霜看了眼售卖处,门口已经堵得水泄不通了:“先去吃素面吧!等晚点再来买。”

叶霜带着茹茹到了素面馆门口,春桃和闻香在身后面面相觑:“这素面馆内的人怎的比外面还多?”

叶霜:“今日这面怕是也吃不上了。”

闻香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随手一指另一处:“那里似乎也有东西卖,奴婢去看看。”

叶霜顺着闻香说的方向看去,只见不断有人往前方右拐,也有人陆续从那个方向出来,叶霜看了一眼,随即说:“应该是有素馒头,一起过去看看吧!”

几人往前走去,走出一个院门又往右拐,最终在一处棚子前看到了围着的人群,果然是有两个紧邻着的铺面,卖的正是素馒头。

闻香奇了:“小姐怎么知道?”

“方才

那些人从这边走过去的时候,手里都拿着油纸,这里又是寺院,除了素面,能卖的也就只有素馒头了。”

春桃眨巴着眼,眼中几分茫然:“怎么小姐解释了,我还是没听懂。”

闻香倒是听懂了,但是顾不上跟春桃解释,只问叶霜:“那奴婢去买一些,春桃你先带小姐和茹姐儿去观音殿休息,眼见着快晌午了,日头正大,别让茹姐儿晒着了。”

春桃应了,带着叶霜和茹茹去了。

没多久,闻香就带了一篮子素馒头来了,春桃笑着迎上去:“怎么买了这么多。”

叶霜也道:“我看那里那么多人排队,还以为你买不上呢!”

“哪儿呢!原也是排不上,这都是裴公子送的。”

春桃:“裴公子?”

“便是裴玉裴公子,方才我在卖馒头的铺子外挤了半天,但奈何人太多,这素馒头原是每日限量售卖,卖完为止,过了这个当口就买不到了,是以每人又买的多,排上了队轻易不会让的。奴婢挤都挤不进去,正在外围犯难,裴公子见了便问了缘由,得知是小姐想吃素馒头,恰逢裴公子家的小厮买上了,便将他的都给了奴婢,奴婢要给钱,他还不收,说是这点银子也要给,那便是看不起他。”

春桃接过素馒头,打开看了一眼,笑道:“那这裴公子人还挺好的。好容易买上的,竟肯全舍了咱家小姐。”

叶霜却喃喃重复着“限量售卖”这几个字。

闻香见叶霜没在听,不禁轻声唤了她两声。

叶霜却坐不住了,当即起身:“快回铺子。”

春桃唬了一跳:“怎么了?发生何事了?”

叶霜却道:“没什么,有点急事,先回去。”

春桃视线在闻香和叶霜之间来回逡巡,无措地拎着素馒头:“那要去向裴公子道谢吗?”

叶霜已经蹲下替茹茹整理衣裳,头也不回:“下次吧!”又问茹茹,“茹茹,娘亲现在有些事要赶回去,一会儿先在马车上吃素馒头可好?”

茹茹脸色已经有些潮红了,闻言点了点头:“好。”

叶霜在她脸上抹了一把,发现茹茹也出了不少汗,牵着她站起身向闻香道:“茹茹应是热着了。”

闻香:“车上备了茶水。”

叶霜:“一会儿上车先让茹茹喝点茶水再吃东西,回去后记得再给茹茹用些绿豆汤解解暑。”

闻香一一应了。

几人驱车回了文思坊,临下车前叶霜跟茹茹嘱咐了几句:“娘亲这会儿有要事处理,让闻香和春桃带着茹茹去休息可好。”

茹茹乖乖点头,叶霜又让闻香服侍茹茹用完绿豆汤,就带她回小房间午憩。若是醒来想去找姑母也可,还吩咐任何人都别来书房打扰。

说完便自己一个人直奔书房去了。

在书房一直待到日暮时分方才出门,叶霜领着闻香先到各处铺子转了一圈,又去了运河岸边生意最火爆的茶楼,在楼上找了处靠窗的雅座,从窗口望去,运河风貌尽收眼底,夕阳如点点碎金洒在汴河之上,商船画舫悠然往来,承载着临安人的一应所需,上至国之根本,中至歌舞娱乐,下至百姓衣食,一切都由汴河输送。可谓是“一河载一城,一城系一河”。

闻香终于忍不住问:“小姐是有什么新的想法吗?”

“闻香,你也跟我这么久了,可能从方才我们的所见中想到些什么?”

“奴婢愚钝,实在看不出来小姐的意图。”

“那你觉得这家茶楼的生意为什么这么好?他和我们方才看到的那几家铺子有什么不同?刚才我们我看的那些铺子,彼此之间又有什么不一样?”

“奴婢也不太懂,但以奴婢粗陋所见,这家茶楼的点心好吃,还有不少人会包回去。至于我们方才见到的那些铺子有的生意挺好的有的生意就一般。”

“不错。”

闻香恍然大悟:“奴婢记得上一次小姐这么逛的时候还是开铺子之前选铺子的时候难道这一次小姐也是在考察什么吗?”

“倒也猜到了一些。”

“只是奴婢不明白上一次小姐只是去看了各个书坊书肆,这一次看的却是五花八门,除了书肆,还有点心铺、成衣坊、玉器铺,甚至还有酒楼、茶肆。”

“之前我只看了一些书籍行的铺子,如今有一些发现,倒让我想到不应该只看书籍行的,而是应该去看各个生意好的铺子,同生意不太好的进行比较。就像这个茶楼,虽然他兜售的是茶饮和点心,但其实里面很多学问,是我们书坊也可以借用的。”

叶霜说着拿起桌上的一小块点心:“就比如这个雪花酥,雅座我们也有,为何我们就没有生意呢?那是因为他们的雅座就会供应一些特定的点心,这种是只有雅座才能点的,而且他们会有一些固定的搭配,让食客可以不用思考,直接给他们搭配好了,这样点餐会更轻松,伙计上菜,后厨备菜都会跟着轻松不少。并且食客还会为了喜欢的点心去买茶水。夜晚汴河的风景也是这间茶楼特有的卖点,但是光风景好也不行,运河边上这么多铺子,为何都来他家看风景?”

闻香一时想不过来了:“奴婢愚钝但是看不懂其中关窍。”

叶霜弯了弯嘴角,不急着解释,而是抬手一指闻香身后右上方:“你可曾注意到这个?”

闻香回首,只见一根制作精良的彩色细绳安静悬挂在角落,在它的上方有一个铜铃。闻香没明白:“这是何意?”

叶霜抬了抬下巴:“你去拉一下试试便知。”

闻香半信半疑起身去拉,彩绳牵动着铜铃,轻轻一拉发出一阵悦耳的轻响。

闻香不解的看向叶霜,叶霜含笑不语,示意她稍安勿躁。

不多会儿雅座的门被敲开,另有伙计拿着一盘点心进来。闻香上前看了,忙问伙计这是什么?

伙计答道:“回客官,这是小店特有的点心。只有雅座的客人才有,刚才客人点了咱们店的套餐,符合要求,便可给您呈上这道点心。”

“点心是固定的吗?”叶霜问。

“不是的,这特供点心是随机的,只有看我们店里的厨子今日做的是什么点心,但是客官不用担心,特供点心是不收钱的,若是好吃自然是好,若觉得不好吃,退掉便是,只是需要客官为我们写下一些建议,这些都是本店自行研发的点心,其他店是没有的。而且都没有公开售卖,只有雅座的客人可以随机品尝到这些。”

“行了,我明白了,你下去吧!”

闻香稀里糊涂地听着,眉头皱得更深了:“奴婢怎么又更糊涂了,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

“那你听完他这个是什么感受呢?”

闻香细细想了一下:“奴婢就觉得很好奇,而且这个雅间消费也不高,但是竟然可以有这种巧思,会觉得很有意思,有空的话就会想要来坐一会儿,看看今日会出什么点心。也不是为了想吃,也不介意它不好吃,但就是想来看看。”

“不错,正是如此。”

“那奴婢就更不明白了,这跟我们书坊有什么关系。”

叶霜含笑问她:“你还记得今日大相国寺的素馒头,是如何兜售的吗?”

第65章

“你还记得大相国寺的素馒头是如何兜售的吗?可是每日都有?”

叶霜抿了一口茶,询问般地望向闻香。

“好像不是,奴婢在那等着的时候,看到他那铺子门口挂了一块牌子,好像是每月的双数日,以及万姓交易日会售卖,每逢特定日期还会有特殊馅料的包子,不同时节也有

节气包子。”

大相国寺的素馒头也叫素包子,正如闻香所言,除了那日的青菜素包、糖豆素包,还有各种节气包子,每逢佛诞日全天供应莲花素包,春季野菜丰产,会售卖“荠菜香蕈包”,腊八节有“八宝素包”,诸如此类。

“而且素包也不是一整日都供应,大概每日限量三百笼,若逢皇家祈福,高僧讲经等重大活动,会增设至五百笼每日。”闻香说着说着就停了,“奴婢好像懂了,是不是这种限量以及特供会让购买的人有一种期待的心情,以及紧迫感。”

叶霜点头,忍不住夸赞道:“差不多是这样,看来之前那些书也没有白看呢。”

“那是自然,奴婢自知愚钝,自然要暗处多下功夫。但是奴婢还是不明白,如何在我们的书坊用这些。”

“还记得我们那些珍本吗?”

“记得。”

“为何我们有最好的位置,也有珍本库存,并且印刻师傅都是技术一流的,但如今生意还是不好吗?”

闻香拧眉思索片刻:“难道是因为我们是新店开业吗”

“也有这部分的原因,但最根本的还是旁人不知道咱们有很多难得的珍本,要么就是觉得铺子开在这个位置,刻印的价格必定会很贵,也就不敢贸然进店询问。”

“可是咱们书的价格并不贵呀!”

“所以单靠书友牌是没有用的,我们也不能一直坐以待毙,还是要不停的去尝试,我今天下午已经初步制定了一些想法,还差一些细节没有想明白,晚上出来逛了一下,已有些眉目。等过两日再行细化,就可以安排施行了。”

“奴婢明白了,那小姐是有想法了吗?具体怎么做呢?”

“我已初步拟定计划,先推出一两个珍本,刚开始没有购买,也能够借阅这些珍本,不过自然是复刻版的,可以试读一段时间,在此期间是不要钱的,但是超期了就需要另外付费用。”

闻香:“若是有人借了不还怎么办?”

“自然是要押金的,话本是不收费,但要交跟话本同样价格的押金,若是按时归还,则可将押金尽数取回,若超期了,则从押金里扣除相应的费用,若不足还需再添,大部分书肆都是如此的。”

“另外我们要将每一天新到的一些话本写在水牌上,挂在门口。若有人想借阅一些铺子里没有的书册,也可以特地为其寻访,但必须是文思坊的资深书友。如果有特别好的那种话本,我们要提前几天写在水牌上,预告即将有哪些话本。”

当夜叶霜又回书房去制定营业模式,将现有的书册分门别类,整理成目录,又定了几个高级书友特供的话本。

如此埋头忙碌了很久,直到下意识去拿茶盏,叶霜才发现茶已饮尽,欲唤闻香添茶,却见闻香已趴在一旁的矮几上睡着了。转头去看更漏,已过丑时,她竟没发现时间过得如此快!

站起身才察觉肩颈手肘酸痛,许是茶水喝多了,她竟不觉得困倦,甚至分外清醒,她搁下笔,将窗格放下,没有吵醒闻香,独自起身步入中庭。

她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似乎能为了某件事废寝忘食,也不觉得辛苦,反而自得其乐,并且能将凡尘俗世的烦恼尽数抛在脑后。

她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仿佛欲将胸中郁气尽皆随之吐出,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对未来的生活燃起了希望,或许日子也会变得值得期盼了。

之后叶霜便马不停蹄地开始实施新的方案,次日她便写了一块牌子,让闻香挂在门口。闻香看了,发现和之前说的不一样,便问:“小姐,为何这上面写的跟之前的想法不太一样?”

“先放一个小的活动试试,我后来想了想,又有了新的想法,除了昨晚跟你说的那些,可能还有其他被忽略的,你只管挂上去便是。”

“是。”闻香拿了牌子挂在门口,只见上面写着,每日到店前十名免费赠送一个月书友牌。

叶霜已经想过了,先试一下小型活动看看反馈,也能找找生意停滞的真正原因。

第一日几乎没什么动静,人们路过店门口只是看一眼就走了,第二日仍旧如此,闻香都快按捺不住了。

叶霜又让她再等一日,到第三日,在水牌上加一句话:“新店开业,本月特供《山月》珍本,凭书友牌可免费借阅十日,只需押金五十文。”

闻香写着发现写不下了,问叶霜之前那句话还要保留吗?

叶霜略略思忖,当即决定:“保留,用两块牌子分开写,挂两日,若还是没人,就随机赠送路过店门口的百姓一块书友牌,直到送出十块为止。次日再将第一块牌子取下,只挂珍本那块牌子。”

闻香应了是,叶霜又道:“等第七日时,再挂上第一块牌子,并加上,凭三个免费月度书友牌,可兑换年度书友牌,不限量。”

“是!”闻香语调高昂,听着也有了动力,“小姐心思缜密,奴婢觉得这法子定然可行。”

叶霜没有多言,只道:“若还是行不通,只怕就是有旁的原因了。”

闻香担忧道:“该不会又是像上次租铺子一样吧!”

一旁的春桃不解:“什么一样?”

闻香便将原因简单跟她说了。

春桃听完愤愤道:“这柳小姐怎么这样,仗着父亲是枢密使,竟如此为难小姐!到了如今还如此紧追不舍。”

叶霜却道:“倒也不一定是她,且看这几日情形如何吧!”

过了几日生意的确还是不好,叶霜分析兴许是因为没有男掌柜,她免费提供了一些活动,只需要对方跟她说为什么不愿意来这借书,最后得知原来是因为他们觉得女掌柜不太靠谱,男子不愿意来借,女子又觉得那借阅画本会有损闺阁形象。

叶霜后来就想了一下,闻香问她:“我们要不要雇一个男掌柜?”

叶霜摇摇头:“我暂时还不想雇男掌柜。”

她还就不信了,女掌柜怎么了?难不成不雇男掌柜,她这个铺子就要倒了不成!

“倒是可以考虑雇一个说书先生,每月来我们这儿说几次话本,另外对于官眷贵妇、名门贵女,她们的书友牌我们会特制,借阅的一应信息都会保密,也会专门安排人每月定期上门给她们送书,还会不定时,附送一些当前时兴的话本。”

“奴婢明白了。”

之后按照这种方式实行了一段时间,一直等到第五日,终于有一名丫鬟上门来问门口的活动是否属实。

叶霜道:“自然属实。”

那名丫鬟说:“我家小姐问除了这个,你们还有没有其她的话本。”

“自然有,请移步至二楼珍宝阁,里面都是珍本孤品,不过也是复刻本,而且一次最多只能借两本。”

那丫鬟道:“我家小姐喜欢看,两本太少了。放心,你只管出价。只要有我家小姐喜欢的,价钱不是问题。”

叶霜说:“不是价钱的事,也只能借两本如果想要多借,必须要在我这儿借满了三个月的书才行。

那丫鬟说行,那我回去先问一下。就上车去问了。

闻香很担忧:“好不容易有人来借书,小姐怎么还这般阻挠?万一她们不借了可如何是好?”

叶霜却胸有成竹:“放心吧!她们会借的。”

闻香还是很忐忑,等了一会儿,那丫鬟终于出来了。

丫鬟问了之后下来说:“我家小姐说可以,但是需要知道三个月之后能借多少,分别要需要多长时间这样子。”

“第一个月可以借一本,如果十日内按时归还,可以再借一本,第二个月可以借两本,以此类推。毕竟珍本难得,就算是复刻,也还是挺不容易的,若是丢失或者有借无还,我们是不会接着借的。”

叶霜索性将话说明白了。

丫鬟仍道:“我家小姐说可以。”

“另外如果要借珍本的话,我们需要另外再借五本其她的书,这样可以吗?”

尽管叶霜一再提了要求,那丫鬟还是满口答应:“没问题。”

“那行,请小姐看一下我们这边的目录,”叶霜回身从闻香手里取过一本册子,“这是我们借阅的册子,小姐可以列一个书单,写下要借的书,我们会派人给你送上门的。”

丫鬟接过目录:“好,但送上门就不必了,我们小姐不想让人知道住所何在,我家的马车就在这里,我这便让小姐选几本,你们直接送上车便是。”

叶霜笑道:“也好。”

后那丫鬟又上了车,没多久,将目录和书单一起送来。

闻香领着春桃去按照单子取了话本来,丫鬟查验过后,送上了车,叶霜又拿了一块木牌:“这是我们文思坊的书友牌,请小姐保管好。相应的使用方法都在背面,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遣人来铺子里问便是。”

丫鬟接过牌子,颔首行了礼,辞行上车去了。

叶霜一直站在门口目送马车离去,闻香在她身侧,已经抑制不住欣喜:“终于成了一单,实在是不容易,只是小姐方才那般,难道不怕她们会反悔吗?”

叶霜仍旧笃定:“之前我同你说的那些方法,固然有用,但根本还是售卖的物品质量要过关,汴河旁那间茶楼的花样虽有趣,但根本还是点心好吃,茶粉也是用的上乘的。”

“那倒是,他家的茶点闭着眼睛点都好吃,很少有难吃的。”

春桃也听说过那家茶楼,很是赞同。

“是啊,这才是一间铺子的立足之本,这也是其他茶楼学不去的秘诀,就算学到了花样,但学不去手艺,生意一样分不走。大相国寺的素馒头和素面味道也都是一绝,才会有人络绎不绝争相购买。”

叶霜停了停。

闻香接过话头:“奴婢明白了,咱们的珍本别处都没有,这几日的花样不过是为了叫卖,将客人引来,但是要东西够好,才能将引来的客人留下。”

叶霜:“不错,我提的那些要求也是在筛选客人,若是不能答应那些条件,就算成了这一单,也是无法久留的,对方也不会明白我们店里这些珍本的难得。那些条件,也是将对方发展成常客的关键。”

春桃:“奴婢好像听懂了。”

闻香也有所感悟:“看来叫卖,好的话本,还有借阅的规则,这三样是缺一不可的。”

第66章

临安不像禹州那般多雨,眼见着入了梅,天气越发闷热,这雨却总是下不下来。

叶霜让闻香她们备了绿豆汤,分发下去。

闻香端着绿豆汤打帘进来时,叶霜正在书房内梳理账目,见她进来,便问:“都送过去了吗?”

“按照小姐吩咐的,都分发下去了,两位刻工师傅,还有姑奶奶、吴妈妈和茹姐儿,还别说,茹姐儿可喜欢喝了。”

叶霜“嗯”了一声,又道:“茹茹还小,不宜多用,仔细贪凉伤胃。”

“奴婢知道,就给了一小碗。”

叶霜这才满意,搁下羊毫,端过绿豆莲子汤,用汤匙搅了一下:“今日还多加了百合?”

闻香扬着脸笑道:“重新调整营业计划后,生意好了不少,这汤里也就能多加些好东西了。”

叶霜喝了一口,看了眼手中的绿豆汤,叹了一声:“这绿豆汤确实不错。”

闻香:“多亏小姐新买的冰鉴,奴婢昨儿个夜里就将豆子泡上了,放在冰鉴里,一整夜也不会坏,豆子还冻得梆梆硬,下锅煮了便成了绵密的冰沙,不仅口感更好,用着也更下火呢!”

叶霜点点头:“还是你心思巧。”

言罢继续梳理账目,看着看着眉头却不自觉轻拧。

闻香凑上前来:“小姐可是又遇到什么难题了?”

叶霜思忖着开口:“如今天气热了,来借阅的人也少了,这几日的进账明显比如前些日子。”

闻香也苦恼起来:“是啊,天儿热了,大家都不爱出门,沿街铺子里的生意多多少少都有受到影响。”

“也是我考虑不周,之前完全没想过会有这样的问题,还以为书坊不会受到季节影响,没有淡季一说呢!”

叶霜转头看了眼天色,天边泛着蓝灰色,阴沉沉地压下来,天气越发闷热。

之前在禹州她开书坊也不过就短短个把月,还没来得及遇上这种问题。

“不过奴婢看着东街的糖水铺子生意还是很好呢!”

叶霜想起一事:“你前些日子不也用院中的枇杷做了糖水吗?”

院中有株枇杷树,是当初租的时候就有的,端午过后,树上结满了一颗颗小果子,闻香之前采摘了一篮子,虽然小,但还是挺甜的。这几日又张罗着做了些枇杷糖水,叶霜和其他人吃过都觉得不错。

闻香不好意思地笑笑:“奴婢那是自己做着玩的。”

“我吃着觉得很不错啊!”

闻香:“小姐这是已经有新的打算了?”

叶霜颔首:“我预备在店里隔出一间屋子做借阅室,在店内借阅不用付借阅费。”

“那还怎么赚钱啊!”

叶霜端起手中的绿豆汤:“就凭这个。”

闻香:“啊?”

叶霜举目望去,天边的云层更低了,密不透风的闷热似乎要被撕开一道口子。

“这天看着要下雨啊!”

叶霜喃喃道。

“闷了这些日子,也该下场雨了。”

闻香随口说道。

“上次做的枇杷糖水还有吗?”

闻香想了一下,笃定道:“有,昨儿刚做了一批,预备今日夜里再拿出来,这会儿正放在冰鉴里冰着。”

“去取了来,正巧我晚些时候要去将军府一趟,顺便拿一些给宋云尝尝。”

“好。”

闻香抬头看了眼天色,“可这眼看着要下雨了。”

“不打紧,我去去便回,你和春桃照看好铺子。”

闻香将叶霜送到门口,叶霜走后,春桃走上前来问她:“小姐是去找侯爷吗?”

闻香怪异地看了她一眼:“为何这么问?”

“放才萧隐来还上一次借的书,说侯爷今日在早朝上公然拒婚。”

闻香震惊:“什么?”

“似乎是枢密使柳大人向圣上进言,要侯爷给他一个说法。”

“圣上怪罪侯爷了?”

“圣上倒没有怪罪。”

“那便好。”

“只是侯爷下了朝就被柳公子打了。”

闻香:“???”

叶霜好久没去找宋云了,这回过去一是将闻香做的枇杷糖水送一些过去,二是有样东西要给宋云。

宋云常年习武,身上多少留下了一些伤疤,这回她带了萧凛之前送的玉露膏来,撇开旁的不说,这玉露膏确有奇效。前些日子她用了两回,脖子上的疤痕就明显淡了,之后又用了不到七日,疤痕便尽消了。

宋云接过那药膏,又听叶霜说清原委,忽的笑了:“我的伤倒没什么,如今只怕有人比我更需要这玉露膏了。”

叶霜不解:“何意?”

“嘶——”

萧凛在书房正襟危坐,萧隐萧寒忙着给他上药,萧隐拿帕子裹了冰块替他覆着脸,萧寒忙着替他处理嘴角的伤口。

细看之下,萧凛眼角和嘴角都有不同程度的淤青。

萧寒忍不住说:“这柳公子下手也太狠了,还尽往脸上招呼,怎么着也不能打脸啊!侯爷你也不还手!”

“他心里有气,让他打一顿也无妨。”

萧凛说着倒吸一口气。

萧隐低呼:“你轻点!再给侯爷弄毁容了!”

“啊?”萧寒手吓得一哆嗦,不小心更用力碰了伤口。

萧凛:“……”

萧寒差点跳起来:“抱……抱歉侯爷……我下手轻点……”

“算了,我自己来吧!”

萧凛接过药膏,沉着一张脸对着镜子上药。

萧寒苦着一张脸:“侯爷您也是,怎么在朝堂上当着那么多大臣面拒婚,这不摆明了让圣上和柳大人都下不来台吗?”

萧隐暗暗推了他一下:“说什么呢!又想领罚了?今日这事摆明了就是试探侯爷的态度,侯爷没有别的选择。”

萧寒只好打住,耷拉着脑袋:“侯爷我又说错话了,您罚我吧!”

萧凛却没像以往那样降罪萧寒,反而跟他解释:“今日全是因柳文宣那老贼向圣上施压,圣上不得不如此行事,若我不这般强硬回绝,只怕他们会软硬兼施逼迫我就范。”

萧隐又道:“圣上还是偏帮侯爷的,今日虽然是意欲赐婚,其实也是给了侯爷一个可以当众拒绝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