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在等姑娘。”
萧隐欲言又止。
叶霜见这应该没什么大事,松了口气,神色间疲惫也透了出来:“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我实在是有些累,想歇着了。”
萧隐却没有让开的意思。
叶霜不解地看着他。
萧隐只一脸为难道:“侯爷等了姑娘一整日,姑娘还是去看一眼吧!”
叶霜觉得奇怪,叹了口气,还是允了:“行吧!”
萧凛的伤势快大好了,估计不多日就要搬走,叶霜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他闹不愉快。
但进了后院,她就傻眼了。
萧凛在书房置了一桌菜,正巴巴儿等着她。
见她出现,萧凛神色是不加掩饰的欣喜。
“你回来了!”
叶霜进去,盯着那桌菜,菜应该很早就做好了,每一盘都用瓷盘扣上了。
“这是?”
萧凛用手背碰了碰手边一个盘子边缘,略带笨拙又赔着小心地笑笑:“菜有些冷了,我让萧隐再去热热。”
萧隐自然上前,看起来这些菜也不知热过几遍了。
“不用了,我已经在外面吃过了。”
萧隐的手怔在半空,又退了回去。
“吃过了?”萧凛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可嘴角扬起一半就失败了。
“太晚了,我就在外面吃了。”叶霜打量了萧凛一眼,“你……不会还没吃吧!”
萧凛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
“这是何必,我不是说了不用等我了。”而且她这段时日也没有跟萧凛吃过饭啊!他今日这是怎么了?莫不是伤好了准备离开,所以想跟她一起吃顿饭,其实倒也不必如此。
萧凛眼中一闪而过一丝怅然,但还是强撑着笑,坚持道:“吃过了再吃一点也无妨。萧隐,来,将这些菜拿下去再热热。”
“我说了不用!”
叶霜实在是有些累,也控制不住情绪,见萧凛执意不听,不由得怒火中烧,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想阻止他递给身后的萧隐。
结果也不知是萧凛手上似乎没力气,这一抓,他手上一松,汤盏应声落地。
清脆一声,菜汤迸裂。
白瓷汤盏在地上打了个滚,翻出去好远,盖着的盘子倒扣在不远处。
“对不住。”叶霜也没想到会
如此。
萧隐赶紧过去收拾。
等看清汤盏里的菜品时,叶霜也怔住了。
“这是莼菜羹?”
“这些都是侯爷亲手做的,每一道都是姑娘爱吃的菜。”
叶霜又掀开几盘菜,果然都是她爱吃的,其中还有一碗不加香菜的小馄饨。这下轮到叶霜傻眼了,萧凛这是闹哪出?
“你还有伤在身,又何必如此折腾!我也没说要一起用晚膳,好好儿的非等我回来干什么?饿了先吃便是。”
萧凛怔怔看着叶霜,眼神复杂。
叶霜只是拧眉看着他,眼中是不加掩饰的疑惑,还有一丝烦躁。
“今日是你生辰。”
半晌后,萧凛轻声开口。
叶霜顿时愣住,抬眸看向萧凛,眼中满是错愕:“今日九月初三了?”
萧凛眉心不易察觉地轻拧了一下,眼底一闪而过一丝心疼。
半晌后,他艰涩地开口,脸上是薄冰般脆弱的笑意:“对啊!”
见叶霜一脸茫然,他又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不记得了吗?”
“最近太忙了,一时忘了日子。”叶霜缓了神色,眼中光影闪烁,“难为侯爷的心思了,实在是我已经三年没过生辰了,所以没注意日子。”
三年,听到这个回答,萧凛忍不住心中一沉。
自从离开侯府,叶霜就没过过生辰。
实际上,茹茹出生后,叶霜每年就只给茹茹庆祝过生辰。此时她也终于明白,原来萧隐一直让她早点回来,是因为这个。
看着这些菜,叶霜不知该作何想,从前都是她迁就萧凛的口味,那时她哪里会想到,今时今日会有这副场面。
还真是讽刺。
“不妨事!现在吃一些便是,这莼菜羹洒了,我再另给你做一份。”萧凛二话不说就要去小厨房。
“不必!”叶霜高声叫住他。
萧凛脚步顿住,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我已经吃过了,就不和侯爷一起用晚膳了。侯爷忙了一日,早些歇息吧!”
叶霜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因为前一晚的事,第二日见萧凛难免尴尬,叶霜一大早就出门了。
先是去了将军府,得知宋云在教场,又去了教场找她。
二人围着教场走着,叶霜忍不住跟宋云说了这件事。
“我以为你知道呢!昨日我跟余芊芊不是还特意给你庆祝了?”
“我真忘了,你们也没明说,我如何领会?”
“是我疏忽了。我没提,余芊芊也没提,这不就闹了一场误会。只是没想到萧凛还记得。”
叶霜没有说什么,宋云看她没什么反应,又改了口:“如今记得还有什么用!”
“他记得与否,都与我无关。”
“实在是……虽然有些晚吧,但总比没有好。也算他有心了。”
“兴许是想自己心里好过一些吧!也不知是不是这次受伤将脑子伤到了。”
“我听说人可能会在经历某些事情之后性情大变,也可能受伤时人比较脆弱。你又这么照顾他,他对你多了些感情也很正常。”
“那照你这么说,也应是感动多过喜欢。”
宋云察觉到叶霜话中的端倪,凑上前:“所以,你是希望他是喜欢多过感动?”
“没有。管他什么想法!”叶霜想起此行来的目的,“还是说正事吧!”
宋云也收起戏谑,听叶霜一一说来。
“如今我的想法是,永嘉可能找到柳依依和她一同谋划了此事。”
“你是说她们联手?可永嘉不是刚回来吗?”
“她之前就在临安长大,和柳依依应也相熟。”宋云幼时在军中长大,和永嘉他们并不认识。
“永嘉回来虽然没多久,但她若要谋划此事,只需稍微调查一下,就能知道我和柳依依的关系。永嘉对书籍行的事情并不了解,但柳依依有着和杜茂才这层关系,问出违禁书籍并不难。但放火这事应该不是柳依依的主意。如今看来,永嘉对她还有所隐瞒,她二人这个暂时达成的交易关系,似乎没有想象中的牢固啊!”
宋云拍去掌心的灰尘,举目扫向教场四周猎猎作响的旌旗。
“乌合之众,岂能久矣。她俩彼此利用,又怎么可能毫无保留地相信对方,自然都是要留一手的。”
“虽然她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怎样,但也不得不提防。另外,若是按这样推论下来,她们为何又要用柳家的箭来灭口呢?”
宋云想了想:“莫不是柳依依一时疏忽,拿错了箭。”
“还是她被永嘉算计,故意漏出马脚,让我们拿到把柄?”
宋云也犯了难:“不清楚啊!谁能理解她们的想法。对了,那个韩振,虽然看上去勤勤恳恳,但我从一个殿前司的押司口中得知,他似乎一直想当都指挥使。”
“那便是了,好容易将张云阳熬走,以为要转正了,谁知来了个萧凛,如此一来,他便要永远屈居人下,自然不甘心。”
宋云若有所思:“可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那晚的事情,不全是冲我来的。”
“你的意思是,已经有人知道萧凛提前回来,并且藏在你的后院。”
“很有可能。你还记得韩振那天执意要进后院吗?”
“记得,还是我将他拦下的。”宋云停顿片刻,眼中精光一轮,“你是觉得他提前得知了消息,借着查案特地来揭发的。”
“不然如何解释他一个副都指挥使,竟当着裴玉这个代理都指挥使的面,公然反驳他的命令。”
宋云恍然大悟:“那日一阵忙乱我还没发觉,如今想想此人行事的确可疑。”
宋云将叶霜所言以及那日发生的事情前后想了一遍,发现事情比她想的还要复杂:“你这么一说,此番遭遇的事情,设计精密,环环相扣,让人防不胜防,如今想来真是惊险!”
“原本是设计得天衣无缝,只是他们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一个余芊芊,也算是上天在暗中相助吧!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要如何脱身。”
“是的,余芊芊这一搅和,打得他们措手不及,也把他们的谋划打乱了。只是这次他们扑了空,少不得还会再给你们下套,若是更加复杂,不能像这次这般及时察觉,那该如何是好,你还是要早做打算!”
叶霜深以为然:“如今看来,这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是不能再放任了。”
宋云问:“你可有什么计划?”
“暂时还不知道如何行事,待我回去仔细谋划一番。只是如今萧凛这么一闹,我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了。”
宋云很理解:“你是怕两人一起尴尬吧!”
叶霜倒是坦诚:“实不相瞒,确实有一些不自在。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原本还想问问他的意见,这会儿反倒不知如何开口了。”
宋云一手搭上叶霜的肩膀:“你也别多想,且看他如何行事,你昨日得知他做了一桌菜为你庆贺时,心中是什么想法?”
“我没多想,就是不想面对。”叶霜暂时还不想考虑这些,整日忙得焦头烂额的,连口气也不能喘,萧凛还在里面裹乱。
“其实我也不是完全不愿意给他机会,只是在他没有想明白之前,我是不可能重新和他在一起的。”
不知
是不是昨日萧凛给她做了一桌菜的事触动了叶霜,她终于松了口风。
“怎么说?”
宋云还是第一次听叶霜说起,赶紧聚精会神听了,生怕叶霜不愿意说下去。
“你知道前两日他同我说什么吗?”
“说什么?”
“他说让我别跟他置气了!”
“……”
宋云都气笑了。
第87章
“他怎么还是如此,我看他压根不知道当初的问题出在哪儿,还是说男子都这般自以为是?”
饶是整日和这些人打交道,宋云仍旧无法理解他们的想法。
叶霜不解:“还有谁也自以为是?”
宋云眼神闪烁,含糊道:“就我御马监里那些同僚啊!还有其他护卫司的,不用想也肯定是这副德行。”
叶霜没多想:“那倒是,军营之中更加如此。有些将领之前在营中说一不二,如今进了护卫队自然也是改不了这个性子。”
“是啊!我每日的庶务其实不多,反倒是跟这些将领同僚打交道费神费力。”
想起这些宋云就头疼,忍不住掐了掐眉心。
“好了,你这两日难得休沐,就别想那些糟心事了。我打算晚些时候去找裴玉一趟,你可要同去?”
“你是想向他打听一些情况吗?”
“不错,另外也想了解一下永嘉是什么样的人。虽然问他也有些唐突,但我也没旁人可以问了。”叶霜还想顺便将扇面给他送去。
这也是她这几日在忙的事情,当时裴玉走后,她就想过要去找他问问事情原委,正好借着送扇子的名义,所以这几日晚上她都多花上个把时辰画扇面。
“我就不去了,今日会到一批新的战马,我下午要跟几个侍卫司一同清点。”
“那好吧!正事要紧,这几日让你帮我东奔西走,四处调查,肯定也耽误了你不少时间。你有事就先去忙,我一人去见便是。”
二人绕着教场走完剩下的路,出了教场,便见叶霜的如歌停在外面。
宋云上前摸了摸她的鬃毛,如歌便乖顺地打了个响鼻。
“看来她还记得我!”
宋云一喜。
“那是自然,毕竟是你替我挑选的。”
还记得当初买下如歌是为了能和萧凛一同在西郊马场策马,最后却是她助自己逃离萧凛,逃离临安。这世间之事,还真是难以预料。
二人一同策马离开,入城后不久便在路口分开,宋云回御马监,叶霜则往书坊的方向去,眼看离书坊越来越近,叶霜一拉缰绳,放缓了速度,远远凝视着书坊门口,须臾后,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才一夹马肚子继续前进。
回去后将马拴好,刚一进铺子,就看到在前厅忙活的闻香和春桃。因为余芊芊出面,书坊的生意总算没有受到很大的影响,虽然不如之前,但也还是一天能有十几个人借书,维持生计和保证伙计的工钱发放不是问题。
闻香正对着春桃手里的名录将还回来的书一一放回书架,见叶霜回来,笑着迎上前。
“小姐,去见过宋小姐了?”
“见过了。”叶霜心不在焉地应着,不经意抬眸看向内院。
闻香随着她的视线望去:“侯爷出门了,不在院内。”
“出门了?他是不打算隐瞒行踪了?”
“出门前奴婢听萧隐的意思,侯爷应是进宫复命了。”
叶霜眸色微黯,半垂眼眸:“知道了,算算时间也差不多。”
说着便往内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走之前说什么没有?可有说会否回来?”
闻香回想片刻,摇摇头:“侯爷什么也没说。”
“好,我知晓了。”
“可是有什么事?”闻香看叶霜脸色似乎不太对。
“没事,就是想看看我什么时候搬回书房。这借阅室毕竟人来人往,又是账本又是库房钥匙的,难免不安全。”
闻香迟疑点头:“原来如此。”
“我上楼歇息片刻,午膳晚些时候再用。”
叶霜说着进去了。
叶霜走后,一旁的春桃凑上前:“小姐这是怎么了?怎么心不在焉的?”
“兴许是累了吧!”
春桃:“也是,这段时间发生这么多事,侯爷走了,也能安生几日了。”
闻香嘴唇嗫嚅了一下,也附和道:“应该吧!”
进了中院,叶霜又看了眼后院的方向,其实她只需去查看一下书房,看看衣裳被褥还在不在,便能知道萧凛是不是还会回来,但不知为何,她并没有去,只在月洞门外驻足片刻,终是走开了。
回房休整了一下,叶霜便拿着画好的扇面去找裴玉,原本她还担心会碰上萧凛,不过萧凛是进宫回话,所以没有碰见,虽然叶霜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紧张。
见到叶霜,裴玉似乎很意外。
叶霜道明来意,问他是否有时间,裴玉说有,叶霜便说有些事情需要向他打听。
裴玉见这情形,估摸着在衙署说话不方便,问叶霜是否愿意移步。
叶霜自然说可以,裴玉便提了个去处,汴河画舫。
依裴玉的意思,画舫视野开阔,离文思坊也近,方便叶霜回去。
叶霜则觉得,这画舫在汴河上,倒是方便谈事情,不用担心会有人暗中窃听,便欣然答应了。
二人到了汴河岸边,裴玉抬手招停一艘画舫,又朝叶霜伸出一只手。
叶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裴玉又抬了抬胳膊:“扶着稳一些。”
叶霜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不必了,这画舫宽大平稳,我可自行上去。”
叶霜话音未落,就一掀衣摆踩着云纹跳板上了画舫。
裴玉的手僵在半空,过了会儿才悻悻收回手,也随即上去了。
这艘画舫是裴家的私舫,路上裴玉已派人过来打点好了,只留了船夫和一位小厮,看上去应是裴玉的书童。
画舫内设了席位,还可用茶点,四周围了纱幔,既能不教人一眼看清画舫内部,又能阻隔水面的蚊虫。
因临近黄昏,二人落座后,裴玉便示意一旁的书童凌峰,书童便从一旁的食盒里端出几盘冷碟和一道主菜。
“这是爊鸭旋炙,水晶脍,还有蟹酿橙,和一盘蜜渍雕花。”
裴玉依次介绍。
“这都是繁楼的招牌菜,我以为就是略坐坐,怎的如此隆重?”
“时间仓促来不及准备,这些菜不过略表些心意。”
裴玉一番话倒给叶霜弄糊涂了,事情发展和完全超出她的预想,正犹豫着要怎么脱身,也怕裴玉又说出些什么话,让彼此尴尬。
裴玉大约看出叶霜的戒备,他温润一笑,示意她不必紧张。
“你别误会,我只是听闻昨日是你的生辰,没来得及给你庆贺,今日这便算是补上了,还望叶姑娘不要介意。”
其实裴玉本就是掌管户籍的,上次陪叶霜一同去上缴资质文书时,也看到了上面叶霜的生辰,怎么会不记得,只是他不想当天给她庆贺,让她有太多压力。
而且他也得知叶霜和宋云一同去了汴月楼,想来该是要和宋云一同庆贺生辰,他不便出现打扰,正不知该想个什么由头请叶霜出来,她就来找自己了,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费心了。”
叶霜这才松懈下来。
裴玉观察着叶霜的脸色,见她望着这些菜品,似是犹豫不决,又忙道:“既然都点了,就用些吧!放久了也影响口感,你我可以边吃边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拒绝未免显得忸怩作态。
“既然裴公子盛情,那叶霜也就不推辞了。”
画舫晃晃悠悠驶离岸边,在水面留下一串潋滟。
河岸两边渐次亮起灯火,汴月楼的二楼也早早上了灯,二楼有一处延伸出来的平台,最适合在傍晚时分临河赏景,手捧一盏团茶,任由对岸的风迎面吹来,汴河两岸的风光皆尽收眼底。
此处便是汴月楼最受欢迎的一处观景平台,只对二楼包厢的贵客开放。若是想独自赏景,则更是难得。
单纯的增加费用已经远远不够,要么是身份显贵,要么则是与茶楼东家交好。
萧凛属于前者。
此时他正端着黑釉建盏,在平台上随意踱步,原本是不想太早回去和叶霜相见尴尬,便出来透透气。
谁知却看见了裴家的
画舫。
见画舫中有一男一女对坐的身影,萧凛不禁心中一沉。只是帷幔遮挡,看不清那女子的面容。
观景平台一侧连着二楼的雅座,一排窗子临河而开,景致比平台处略微逊色,但也是个赏景的好位置。这时窗台内坐着三三两两的茶客,也看见了这一幕。有认得的人忍不住议论起来,那些零散的话语便随风飘入萧凛耳中。
“这不是裴家的画舫吗?今日竟然开了?”
“都知道裴家低调,这画舫轻易是不会开的,今日这是什么日子?”
“你们看,那画舫上似乎还有个人,像是位女子!”
“不知是谁家的女儿这么好福气,裴参军年少有为,至今未娶,都有人忍不住猜测他是不是有龙阳之好,可把裴侍郎急坏了,如今这下裴侍郎总算能放心了。”
裴巡放不放心不知道,萧凛恐怕是放心不了了。
画舫从汴月楼正前方驶过,帷幔随着舫身起伏,里面的人若隐若现,二楼窗前一排人都睁大了眼,试图看清画舫里的人,只可惜都被纱幔挡得严严实实。
眼见着画舫就要驶离眼前,众人都已放弃了探究之心,重又回去坐下了。
萧凛端起茶抿了一口,绵密的茶汤在口中化开,点点苦涩在舌尖蔓延。他始终盯着那画舫,直到一阵风吹来,刚好将帷幔吹开一个缺口。
一张熟悉的侧脸出现在视线里。
黑釉建盏落地,茶汤倾覆,打湿了萧凛的衣摆。
萧隐连忙过来收拾,却见萧凛毫无反应。
他正死死盯着画舫离去的方向,整个人仿佛僵住了。
在帷幔落下之前,坐在对侧的裴玉正好转过头,恰好与萧凛四目相对。
裴玉唇角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眼神充满了挑衅。
最后那一眼,他看见裴玉展开扇子,在身前轻摇着。
那扇面依稀可辨,和他这几日偶然看见叶霜手中所绘扇面极为相似。
萧凛蓦地攥紧了拳头,狠狠捶上栏杆。
第88章
叶霜最终还是,没从裴玉口中探听到永嘉的消息。
裴玉和永嘉虽然之前认识,但永嘉很早就离开临安了,加上裴玉实在对她不是很关注,按照他的话来说就是,永嘉此人比较偏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但她之前并不是这样,这次回来,性情比从前更加偏执。裴玉的意思是,他对如今的永嘉也不一定完全了解,也怕给叶霜错误的引导。
裴玉这话说得很周全,既没有回避叶霜的问题,也给出了合理的解释。
叶霜也能理解,毕竟背后议论他人不是君子所为。
“是叶霜唐突了。”
眼见天色渐晚,扇面也给了,叶霜便说要早些回去。如今虽说是秋老虎,到了夜里还是有些凉意,又是在河面上,未免叶霜沾了寒气,裴玉也表示该回去了。
叶霜出门没带侍从,裴玉便遣了书童先回府,他则送叶霜回书坊。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叶霜发现裴玉走的很慢,不像她和萧凛一起时,总要走两步赶上一大步。
意识到裴玉是有意在迁就她,叶霜反倒有些不太适应。
夜市很热闹,但拐进文思坊这条路上就一下子安静下来,叶霜隐隐觉得这般安静,两人并肩走着,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微妙,不过也不令人排斥,也有几分安心的感觉。
但是想到永嘉,她还是有些膈应,若这次放火的事真是她指使的,那这便是变相在警告叶霜离裴玉远一些。
她不过是见到叶霜和裴玉一同去了茶楼,就设计放火,若知道她和裴玉关系更进一步了,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她倒无所谓,可还有茹茹,她不能冒险,她犯得上为了裴玉冒这种险吗?犯不上。
何况她也不认为,她和裴玉一起,会比她独自带着茹茹要好。
裴玉一直将叶霜送到书坊门口才回去。
叶霜转身进去,闻香给她留了门,前厅晚上是不留灯的,叶霜借着门口的灯笼进去,正准备点上柜台里的灯,正中央的桌上忽然亮了灯,叶霜吓得一个激灵。回头一看,萧凛黑着一张脸坐在阴影里。
叶霜后怕地捂着心口,你一声不响地坐在那儿干嘛?吓死人了。
萧凛不说话,一双眼像是不会动一样,过了好久才转动一下。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叶霜莫名其妙,这话不应该她说吗?
“这是我的书坊,我回来不正常吗?再说你这是什么语气?好像兴师问罪一般。”
萧凛被这几句劈头盖脸的话呛得猝不及防,一时气势都有些弱了,想到傍晚时分所见,又挺直了身板。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见谁了!”
叶霜这才明白萧凛是因为何事,只是他怎么知道?
“你跟踪我?”
“只是恰巧撞见,怎么?难不成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这么怕被人撞见。”
叶霜看鬼似的看了他一眼:“萧凛你没事吧!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且不说我和裴玉没什么,就算真有什么,也轮不到你来插手吧!”
“叫得真亲近啊,都直呼其名了?好,很好!”
叶霜一口老血梗在心口,气得半个字也说不出。
“怎么没话了?是被我揭穿了没话说了吧!”
叶霜懒得同他废话,举步准备回内院。
萧凛站起身,三两步来到她身边,一把拉住她。
“话还没说完,怎么就要走,莫不是心虚了?”
叶霜:“萧凛你是不是伤到脑子了?失忆了还是痴傻了!你我已经和离,我心虚什么?我去见谁也轮不到你过问。”
说着动了动胳膊,试图甩开萧凛。
萧凛还是不肯松手:“谁都可以,裴玉不行!”
“为何?”
“总之就是不行!旁人也不行!”
“你这话倒有意思了,是和离了,但还要为你守节吗?还是说,和你萧凛成过亲,就不能再改嫁他人?”
萧凛倒吸一口气:“你果然想改嫁!”
“……”
叶霜不想与他周旋,想挣开他的手尽快进去。萧凛也不知怎么了,忽然用力将她拉回,双手死死钳制住她的肩膀逼着叶霜直视他。
“你是不是真的爱上他了?”
叶霜觉得萧凛今天晚上真的有点不正常,也懒得跟他白费口舌,便用力挣脱开。
萧凛见状还想上前,忽然被一个人推了一把,力气不大,但不知怎的,萧凛下意识就没有往前。
萧凛低头一看,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虎着脸挡在他面前,稚嫩的脸上满是怒气。
“不许欺负娘亲!”
一句话,五雷轰顶。
“你叫她什么?”
“不许欺负娘亲!!!”小姑娘又高声重复了一遍。
“茹茹……”叶霜轻声唤了句,将茹茹半护在身前。
萧凛蹲了下来平视着她:“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茹茹仍旧气鼓鼓地看着他,并不答话。
紧随其后的闻香这时终于赶到:“小姐对不住,奴婢一时没看住,让茹姐儿跑了出来。大概是听到了有争执之声,以为有人欺负小姐吧!”
到最后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了。
萧凛这个时候又转向了叶霜,这孩子多大,她刚才叫你什么?你们都知道对吧,为何偏偏瞒着我?
叶霜怕吓到茹茹,赶紧让闻香将她带下去。
你当初说要给我一个孩子,如今也做到了,你不欠我什么。
萧凛也不接话,只是问,她叫什么名字,是叫茹茹吗?
叶霜没脾气了,只说是。
大名呢?
叶蘅安。
“姓叶?跟你姓?”
叶霜古怪地看他一眼:“不跟我姓跟谁姓?”
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萧凛总算知道叶霜离开禹州的那一年是因为何事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茹茹都吓坏了,一个劲往闻香怀里钻。
你小点声,别吓着孩子!叶霜也是难得厉声呵斥。
“你为何不告诉我!你当初已有了身孕?”
萧凛见茹茹对书坊很是熟悉,想来应不是近来才住进来的,叶霜很可能刚回来时就已经将孩子带在身边了。
竟瞒了他这样久。
所以这段时间,茹茹一直都在书坊内?
“为何不让我们父女相认?”
侯爷,我想应该不需要我提醒,当初你自己
说过的话,没忘吧!
萧凛一开始没想起来,叶霜指的是什么,沉默中曾经的谈话一点点浮现。
【若你真的想的话,我可以成全你,帮你有个孩子……】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照顾孩子到三岁之后,也会给你们一笔丰厚的费用……】
【若你不想被打扰,日后我也可以不去看孩子……】
萧凛懊恼地想给自己来一拳。
“我当时是……”
“看来侯爷是想起来了,莫不是想说当初没说过这话?”
“自然不是,只是我当时不是这么想的,我当时想的是……”
叶霜并不打算听萧凛说完:“既然是侯爷说的,那便好。侯爷一言九鼎,想来不会食言。”
萧凛被堵得哑口无言,最初得知消息时的激荡心绪,如今竟转而变得有几分心虚。
萧凛震惊与这种变化,他和叶霜的对峙,也因着茹茹的出现而打乱了节奏。不知是不是天然的血脉压制,在面对茹茹的时候,他总是不自觉地没了气势,大约是一见到茹茹那单纯的模样,就会想到这两年她母女的颠沛流离,从而想到这一切是为何如此。
萧凛一时心绪繁杂,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要问她们这两年过得如何吗?未免有些多余。
叶霜看出萧凛的无措,又见茹茹一副受惊的模样。正想着如何处理眼前的局面,萧凛就先开口了。
“时辰有些晚了,你们歇息吧!我今晚就先回侯府住了,明日再派人过来收拾东西。”
说完,萧凛拂袖而去,叶霜总觉得他离去时的脚步有些慌乱。
萧凛走后,茹茹问她那个叔父到底是谁啊!
叶霜知道瞒不过,如实说了。
他就是三年前与我和离之人,也是你的父亲,你若想与他相认,娘亲不会阻拦。
叶霜不会逼茹茹和萧凛不来往,也不会要求茹茹和她保持一致的态度,血脉这种东西,还是说不好的。
没想到茹茹只用了一瞬就做了决断,就算他是我父亲,他这般欺负娘亲,惹娘亲生气,茹茹也是不会认他的!
叶霜将茹茹揽过来,茹茹能说这话,娘亲很高兴,但是娘亲也想过了,之前一直没有让你们相见,一是没找到好的时机,二来也担心有人知道你的存在会有危险,但今夜的事倒让我想明白了。你日后只管该如何便如何,正好也能自己和萧凛接触接触,不必因为娘亲的态度,影响你的选择。茹茹可以通过自己的感受来判断,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来往。
茹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其实叶霜这个想法,也并非全然是临时起意。最近发生的事情,加上她近来一直在调查,越查下去越觉得这些事都是有人精心设计的,之前她总觉得不让人知道茹茹的存在,便能保证她的安全。可且不说在临安要想藏住一个人有多难,就说茹茹总拘着也不好,何况藏得了一时还能藏得了一世?总不能一直不让茹茹见人。
如今想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时刻将茹茹带在身边,让茹茹出现在众人的视线,或许这样反而更安全。
想到这里,叶霜心中大抵有了想法。或许应该带茹茹进宫拜见皇后娘娘,她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打定主意,叶霜心一下子安定了,这才回想起今夜萧凛见到茹茹的反应,她从没见过他那副模样,不过总算是让他们见面了。
第89章
萧凛一晚上没怎么睡,翌日一大早又回了书坊。叶霜看着他从偏厅门口走过,以为他是回来收拾东西的,也不打算管,继续和茹茹一起用早膳。
茹茹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坐在边上,叶霜正给她夹了一筷子黄花菜,门外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进来,毫不客气地就在正对门的位置上坐下。
叶霜抬头看了一眼。
“我还没用早膳。”
叶霜只好示意闻香给萧凛摆上碗筷。
萧凛扫了一圈桌上的菜。
“你就给茹茹吃这些?”
叶霜不想当着茹茹的面吵架,便让闻香先将她带下去了。
“你要么就安静坐着,要么就趁早回去。别在这指手画脚的。”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们该跟我回侯府去!茹茹她可是侯府的嫡长女。”
叶霜搁下筷子。
“侯爷这么看重嫡长女,简单啊,你再娶一个侯夫人便是,指不定还能给你生个嫡长子。”
“她和侯府有关系吗?”叶霜并未表现得过于激动,只是看着萧凛的眼反问。
“怎么没关系,她是我萧凛的女儿,侯府嫡长女,身份何等尊贵,怎么能待在这小小书坊里呢!”
叶霜讥讽地扯动嘴角,侯爷还真是舐犊情深。
萧凛,叶霜喊了一声,这还是和离后叶霜第一次正式的连名带姓地喊他,你觉得茹茹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可如果当初我没能生下她,或者再早一点,我死在了那个刺客的剑下,你还能见到如今的她吗?
“罢了,我不想大清早就跟你吵架。你收拾了东西尽快离去吧!我和茹茹还有事。”
叶霜也没什么胃口了,索性转身上楼。
可萧凛却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别急着走,我有话同你说。”
也不知怎么了,他像是今日不把话说清楚不让她走一般。
叶霜只好回去坐下。
“我不打算走了。”
刚坐下萧凛就说了这么一句,紧接着又说了许多。
“昨夜事发突然,我一时没有缓过来,回去后我想了一夜,当初之事是我不对,原本我想等你慢慢想清楚,也就不曾逼你,当初我也以为,事后你会给我解释的机会,毕竟你一直那么包容我,我以为那次也是一样,只是没想到因此伤了你的心。”
叶霜没想到萧凛会提起这些,她回来之后避之不及的话题,叫这么被他摆在了桌面上,她也心软了几分,也松了口,终于说出了心里的疑问。
“你这么久都不曾提,怎么如今见了茹茹,就忽然提起之前的事了?”
“我一直都想跟你好好谈谈,但我总想着等你我关系缓和一些再说,我怕说的不好惹恼了你,你又要离开。但如今看到茹茹,我才明白你离开之时是有多坚决,后来得知有了身孕也不曾想过回来。如今更是没打算和我提起,不怪你,怪我没能让你信任我。我也明白了,有些话再不说,只怕你又不会给我机会听我说了。”
“我知道是我做的不够好,当初我以为你不是真心嫁给我,只是因为婚约,毕竟你到了临安之后就没再联系过我。后来我才知道你被送去姑母家三年,只是你父亲似乎
不愿声张,这件事被瞒了下来,我也没有调查到。”
“你不用说了。”叶霜似乎不愿听下去。
“你让我说完。”
萧凛隔着桌子,握住了叶霜的手。
“我今日不是来搬东西的,相反我准备继续在这里住下,原本我就是这样想的,虽然受伤是意外,但我也的确有心借着此事在你这里住下,我想过了,若任由你和我各自居住,见面的时间会少很多,我若想求得你原谅,自然也会难上许多。”
叶霜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便也由着他了。
“萧凛,你不必如此,不管当初之事如何,我都已经不在意了,相反,我还应该感谢你,若不是和你和离,我也不知道自己竟然还能开这么一间书坊,当初我想着嫁了人,在后宅相夫教子,只怕就是我的一生了,所以不管你如何轻慢我,如何过分,我都不敢发作,那时的我压根不敢想有一天会同你和离。”
当年她不敢闹,害怕和离,不仅是因为心里对萧凛还有情意,也有一点恐惧。
“如今我不仅走出来了,还能够独当一面,至少不会害怕独自面对一些事情。诚然我做的还远远不够好,但如今的我,至少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夫人,我只是叶霜,手下的师傅伙计见了我也会称我一声叶掌柜。”叶霜一口气说着这,停顿了片刻,“但这不是最主要的,最要紧的,是我终于有时间停下来好好想想,我究竟想做些什么。”
“开这间书坊也是因为我想去做,并不是为了旁人。其实就算如今我一事无成也不要紧,因为我心里很平静,我再也不需要为了他人的眼光活着,不必惧怕他人的审视,也不必为了赢得什么而伪装自己,从前在国公府是如此,嫁去侯府也是如此,我总以为,只要我足够小心翼翼,温顺懂事,就会得到爱护和喜欢。如今我也不是明白了,什么所谓不管如何,喜欢我的人自会喜欢原本的我,我更多的是不在意,不在意他人的喜欢或是憎恶。人心最是易变,又不可捉摸,为了不可捉摸之物患得患失,实在太过愚蠢。既然飘忽不定,又如何能永远抓住它呢!就像你不能顾全所有人,只能先顾全自己。”
她当初就是害怕做的不好,太想要成为一个为人称道的永定侯夫人,想获得临安贵女们的欢迎,事实上,越想要吃什么,就越得不到什么,甚至因为过于在意,原本能做好的也会落空。
萧凛不意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看着眼前之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她身上的变化,或许他从来没了解过真实的她。
“我也是后来才明白,不仅是你错了,我也有错,我错在不该用曾经的标准来要求你,不该抱有虚妄的期待,总希望你还能和从前一样,你经历了那些事,又遇见了许多新的人,还和柳依依互相扶持着度过了生命最重要的几年,我终究是缺席了,你向着她,我也能理解。其实就算你真的喜欢上她,哪怕现在娶了她,我也不会介意。”
“你别这么说,我之前护着柳依依,不完全是因为她曾帮助过我,也因为我需要稳住她,我需要柳家的支持。”
“其实就算没有柳依依,我也会同你和离的,只是她的出现,让一切的问题都暴露了出来,也让事情的发展加快了而已。”
萧凛心知不好,叶霜的态度比他想的更加坚决,这更说明了他必须留下。她再这么琢磨下去,萧凛怕她很快就要六大皆空,下次见面就是在大相国寺的禅房里了。
“我从来没想过娶她,更不会娶她。当初在御花园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问过那日在场的宫人和奴仆,有人看到是她推了你出去,我如今还没动她,只是时机没到。相信我,我定会让她付出代价的。”
萧凛走到叶霜边上坐下,伸手揽着她。叶霜挣了一下没挣脱,又用了点力,结果手肘不小心击中萧凛的腹部,萧凛立时倒吸一口凉气,整张脸都扭曲了。
“我这伤口才刚好,撞裂了又要在你这多躺几天。”
叶霜没像之前那般小心地道歉,但到底是没有继续挣扎了,不过萧凛也只是手扶着她的肩,没有继续的动作。
“你不必说这些给我听,柳依依如何,那是你们之间的事,你同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替她求情呢!还是想听到我开心呢?”
“我绝无此意。”
“诚然我对她也没什么好感,但也不会因为她落得个悲惨境地而高兴。”
萧凛默了默,转瞬又说起另一件事来:“我听闻你近来在调查之前的火情和禁书的事。”
“你怎么知道?”
叶霜不知萧凛是听何人说的,这件事她只告诉了宋云,但是宋云不可能说出去,更不会告诉萧凛。
“在临安城,我想了解一点什么,还是不难的。”萧凛扶在她肩膀上的手往里收了收,轻晃了一下,带着几分央求的意味,“别查了。”
叶霜不解地看向他。
萧凛眼神澄澈,静静地望着她,叶霜忽然就明白了:“你知道是谁干的?”
萧凛抿唇,含笑不语,眼中的笑意却有些牵强。
叶霜当即了然,萧凛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从最初受箭伤那次,到如今趁乱夜袭。有人借着柳依依和叶霜的矛盾,在暗中添了一把,将骇人的阴谋隐藏在争风吃醋的表象下。
萧凛看出叶霜猜到是谁了,终于说道:“是静王。”
“你和他一同长大,他怎么这般对你赶尽杀绝。”
“自然是有他的道理,静王和我一同长大不假,但圣上一早就有意培养我和静王竞争,既能以我来当静王的磨刀石,也能让静王牵制我。毕竟和静王这个皇室血脉相比,我终究只是个义子,圣上要时刻提醒我的便是,不管我如何建功立业,得到他的赏识,或是百姓的拥戴,我都永远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人选。”
“那你呢?你想当这个太子吗?”
萧凛一愣,怔怔望向叶霜,从来问过他这个问题,好像世人总默认太子之位人人趋之若鹜,没有人会不喜欢权力,不喜欢皇位。可若坦白说来,他不过是被架到了这个位置,已由不得他愿不愿意了。
他不争,就是死。
可是叶霜却想到了被忽略的另一面,争了,也是死啊!
第90章
难怪当初圣上在岁末宫宴上对萧凛的态度如此奇怪,分明是他将萧凛放在了位极人臣的位置上,却对他态度微妙,变幻无常,一国之君的心思果然是很难猜。萧凛能在这种境况下顺利活下来,还能安然无恙,也是颇为不易。
叶霜原本想问萧凛可有想好应对之法,但看萧凛似乎不愿提及,也就不好多问。何况她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先顾眼下。
今日她本来就打算带茹茹进宫见皇后,如今萧凛又在这里,她们要出去,肯定瞒不过他,叶霜便如实说了。
“我带茹茹进宫一趟,一直未带她拜见娘娘,你是否继续留下一事,等我二人从宫里回来再说吧!”
“你要进宫?”萧凛脱口而出这么一句,对上叶霜的眼神后,他又收敛了,改口道,“那我送你们吧!”
“不必,书坊有马车。”
为了出行方便,叶霜买了一辆马车,供书坊中人来往所用。
不过大部分时间还是她在用。
“那也不行,我不放心。”
叶霜看他这样,原本的话堵在喉咙口,想想还是没说出口。
“真的不必,我先上楼收拾了,这里你也很熟悉,就请自便吧!”
叶霜走后,一直候在一旁的萧隐上前道:“要不属下派人送叶姑娘母女进宫吧!”
萧凛没有立即表态,直到看着叶霜进去之后关上门,才转身坐下。
“去把侯府的马车派来,我亲自护送她们母女进宫。”
“侯爷要亲自去送吗?”
“我亏欠她们母女太多,少不得要慢慢偿还,如今我也不知能为她们做些什么,只能尽力弥补。”
“此事侯爷你也是不知情,何况夫人瞒得这样好……”
“她那是心里有气,我又岂能怪她。当初我也有做得不妥当之处,若我能尽早解决那些麻烦,或者更加坚决一些,她也不会怨我至此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萧隐自然不好再劝:“可是侯爷今日约了张都指挥使在悦风茶楼相见,是否要稍晚一些再去?”
萧凛这才想起来。
“倒是将此事忘了,你去替我说一声,就说今日我要陪家眷,改日再和他见面。”
“是。那属下先去派车,再去悦风茶楼一趟。”
萧凛示意可行,又转头问道:“萧寒最近在干什么?”
“侯爷忘了?您不是派他去盯着……”萧隐意有所指地多停顿了一会儿。
萧凛经这一提醒,瞬间想起来了,便抬手表示不必说下去了。
“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萧隐很理解地点点头:“其实当初您已经派了萧寒在暗处守着,保证夫人的安危,为何不将实情告知夫人呢?”
“如今说这些还有何
用,说出来倒更像是开脱。”
楼上吱呀一声,大概是叶霜要下楼了,萧凛当即一挥手,示意萧隐噤声。
萧隐会意,默然退下。
听到叶霜要带茹茹出门,萧凛说什么都要亲自跟着。
叶霜见茹茹并不排斥,也没有一口拒绝,她能感觉到茹茹虽然嘴上不说,但实则还是有些期待的。
不过既然茹茹不反对,叶霜也是要尊重她的想法的。但上车前叶霜一再声明,她也认为萧凛跟着会安全一些,才松了口,并不代表她愿意原谅萧凛或是可以不计前嫌。
萧凛只笑着说知道了。
叶霜准允了萧凛随行,可饶是如此,萧凛仍觉得不妥,硬让萧隐将侯府的马车派来。
叶霜拗不过他,只好和他一起等侯府的马车到了再出门。
上车后茹茹立马蹭到她身边坐下,一双眼滴溜溜地暗暗打量萧凛。
萧凛陪着她们进了宫,也没有去拜见皇后,只是候在坤宁宫外。
如今这个场面,他还是不出现的好。一来是能让叶霜母女能与皇后娘娘好好叙话,二来娘娘此时若见了他,只怕要将所有怒火都发泄在他身上,他少不得要挨一通训斥。如此一来,定会搅扰了叶霜和茹茹的兴致。此时显然还不是时候,他还是改日再单独去向娘娘请罪。
娘娘似乎对茹茹的出现并不意外,不过一想也是,以娘娘的聪慧,只怕早就猜到一二了,哪怕没猜到,见到茹茹的第一面,也就全部了然了。
原本叶霜还有些担心,好在皇后很喜欢茹茹,见了茹茹第一面,就说她很像叶霜的母亲,茹茹便倏然忆起叶霜先前的承诺。
“娘娘见过我外祖母?”
叶霜连忙道:“皇后娘娘和外祖母是闺中密友。”
茹茹眼睛顿时亮了:“那娘娘可知我外祖母是何模样吗?”
皇后娘娘探寻地望向叶霜,叶霜这才说明原委。当时叶霜带茹茹去大相国寺祭拜母亲,原本是为了哄她,才说有母亲的画像,本以为到这便罢了,想着在大相国寺转一圈,累了,茹茹也该忘了,没想到出了寺院后,茹茹还是追问此事,叶霜便说皇后娘娘这里有画像,说若是有机会,再带茹茹进宫来看。
其实叶霜当时是胡乱搪塞茹茹的,本以为茹茹年纪小,听过便忘了,没想到茹茹到如今还记着。
孩子心性单纯,念头也少,一件事既然说了,便会认真记在心里,反而是大人们,念头繁杂,该记的记不住,不该记着的偏又忘不掉。
皇后弄明白了前因后果,说来也巧,我这倒还真有一幅画,不过不是很清晰。
皇后命人从书房取来一幅画,上面是两位豆蔻年华的女子,在廊下相伴而坐,同看一本话本子。
虽然看不清容貌,但依稀可辨别身形婀娜,姿容窈窕。
年少时光,岁月静好,大抵如是。
茹茹看得出神,皇后娘娘就耐心地和她解释,哪个是外祖母,哪个是皇后娘娘。
正看得兴起,外面有宫人来传,说贵妃娘娘哭得伤心,正在外头候着要求见皇后娘娘。
叶霜很是惊愕,皇后娘娘反倒显得很是意料之中,似乎知道贵妃是因何而来,叹了一声。
“让她进来吧!”又对叶霜道,“你和小茹茹先去后面看看画,本宫先见一下淑贵妃。”
叶霜这次来本想顺便辞去教习一职,这会儿淑贵妃来了,原本是刚好,可看皇后的神情,似乎有话要和贵妃单独说,叶霜便没有开口,只能再寻机会说了。
之后萧凛也仍旧住在书坊,不同的是,这次他不必刻意隐瞒行踪。他不仅将公务全部搬来书坊,还命人添置了很多家具,又给茹茹买了很多东西,将整个书坊堆得满满当当,直到叶霜警告他再不收敛点就搬出去,才勉强收手。
后面叶霜又进宫见了珺娴公主,告诉公主,她在皇后那儿辞去了教习一职,因为实在顾不过来。珺娴也并不意外,也觉得都在情理之中。说起来,更因为珺娴如今还有另一桩头疼的事,圣上似乎有意要给珺娴赐婚。
可珺娴并不想嫁人,也没有中意之人,但圣上似乎已有人选。
贵妃也很无奈,急着为公主奔走,但公主还是很难逃过这件事,一来她也到了婚嫁之年,二来,公主的婚事,向来是由不得自己做主的。
不过好在事情还没定下,只要旨意没传下来,总还有一丝转圜的机会。这也是贵妃四处奔走的原因,心里还揣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这可怎么办啊!”贵妃哭得梨花带雨,求到了皇后那儿。
“珺娴还小,嫔妾还想让她在宫里多留几年,何况,前朝几位公主也并非都是一到年龄就成婚的啊!”
娘娘也很无奈:“非是本宫不帮你,实在是这次事出有因,圣上要安抚柳家,前儿的事……正好柳家长子不是还未成婚,圣上便想将公主许配给他。”
贵妃早就猜到缘由了:“可是就不能找个官员之女许配吗?”说完又意识到不妥,她的女儿是女儿,官员之女也是人家的女儿。她一时情急才口不择言,于是又改口道,“嫔妾的意思是,哪怕是郡王之女,配柳家长子也是绰绰有余了,那个一直跟着珺娴伴读的淑宁不是也没成婚吗?”
贵妃说这些话时,叶霜也在一旁,显得有些尴尬,加上柳依依的婚事黄了,和她还有八竿子打得着的关系。她想着在这听着总不合适,便提出要先告退,没想到贵妃阻止了她。
“叶教习,你也帮着想想法子吧!你也算跟珺娴有些交情,你也看到了,珺娴还这么小,何况她平时有多怕柳家小女儿,若是嫁过去,她还能有好日子过吗?柳家的人非把她生吞活剥了不成。”
贵妃听到她开口,也不等皇后表态,直接将问题抛给她。
叶霜自然能体谅贵妃的心情,可这话对她说,她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先起身行礼:“贵妃娘娘莫要过于担忧,娘娘爱女心切,令人动容。只是此事也急不来,还是冷静下来想想应对之法。”
叶霜能感觉得出,贵妃其实心里已经有想法了,只是要借叶霜和皇后之口说出来。
可这话不能由叶霜说,她就算猜到了,可若由她说出来,这便成了她的主意,日后还指不定有什么祸端。
这话她绝不能说。
贵妃见叶霜闭口不言,有些恼,但又碍于皇后在,不好当场发作。
皇后娘娘终于开口,贵妃稍安,此事本宫自会想办法,但也不能保证结果,圣上的心思也不是本宫能左右的,本宫只能尽力从中斡旋。
贵妃这才渐渐止住哭:“那就多谢娘娘了,有娘娘这句话就够了。”
贵妃又看了叶霜一眼,便离开了。
“你先别急着走,”娘娘叫住叶霜,“本宫
还有话。”
贵妃走到门口,身形略作停顿,又继续向前。
叶霜则留下陪着娘娘说话。
“这件事你怎么看?”
叶霜揣摩不好皇后娘娘的意思,只谨慎地道,“叶霜不敢妄自评判上意。”
“本宫问话,但说无妨。”
娘娘这么问了,就是想知道叶霜的真实想法,她只好硬着头皮说出自己心中所想:“贵妃娘娘虽然急切了些,但她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既然是赐婚,倒也不必非要将公主赐婚于柳家,未免过于抬举柳家了,难保日后不会因此更加猖狂。”
皇后别有深意地看了叶霜一眼。
叶霜似乎也察觉不妥,一时低着头不敢动。
“本宫知道你跟柳家二女儿不太对付,但你这么说也无可厚非。”
“娘娘明鉴,叶霜不是因为自己的私人恩怨才如此说的,私情的确也有一部分考量,但更多的还是平心而论。”
皇后娘娘缓和了神色,抬手往下按了按,示意叶霜坐下。
“本宫是知道你的,你方才没当着贵妃的面说,就表明你没有挑拨之心,否则就贵妃那个样子,你随便说两句都够火上浇油了,本宫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叶霜这才放心,重又坐了回去。
娘娘则对她说起:“其实这件事本宫早就听说了,贵妃也未必没有提前听到风声,上次你在时,她来见本宫,说的便是这件事,当时本宫没有给她个准话,只让她先回去等消息。估计她是觉得本宫有心推诿,今日闹这么一出,无非是想逼着本宫出面,向圣上说情。一来,本宫是皇后,她是贵妃,到底是本宫出面更显重视,二来,珺娴不是本宫亲生的,本宫说的话也能客观一些,由本宫来说,比她自己去求圣上会更好。”
“淑贵妃此人,看着柔弱谨慎、与世无争,实则绵里藏针,心里什么都明白,该动脑筋耍手段的时候也绝不含糊,她这一出无非是想教本宫知道,她也不是什么柔弱可欺之辈,若要用她的女儿的幸福来换取江山社稷的安定,那就别怪她扰得整个宫中不得安宁。”
叶霜自然也看出来了,若真是什么都不懂,任人欺凌之辈,又怎么可能在宫中生存多年,还能荣宠不衰。
这宫中之人,没有几个简单的。
叶霜在心里暗自决定,以后还是少带茹茹进宫为好。宫中干系复杂,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茹茹跟着她已经够心惊胆战了,若受到这些争权夺利的浸淫,叶霜不敢想会让茹茹变成怎样的人,她只想茹茹能简单快乐,若是可以,她自己以后也要尽量少入宫了。
虽然她很感激娘娘,娘娘又跟母亲交好,但毕竟都是多年前的事了,娘娘念着少年时期的美好,可她不能总仗着这点,享受着好处还装作不知吧!
旧日的恩情总有用完的一天,到时只怕会遭到反噬。
上次娘娘还说要将那副书画赠给茹茹,叶霜赶紧回绝了,娘娘当时或许是真心所赠,可那书画毕竟只有一副,定是娘娘在意之物,对娘娘意义非凡,不仅仅是对叶霜母亲的怀念,还有对往昔青葱岁月的追忆。若真给了茹茹,日后再想起,难免不快。何况这副画放在坤宁宫,娘娘不时看见,还能想起林婉的好,也就会对叶霜母女留几分情面,若东西不在了,时间一长,难免就淡忘了。
她虽不想依仗母亲的余荫,但少不得要给自己留个退路,必要时候,兴许就靠这点恩情保命了。
叶霜想到萧凛的处境,她虽与他和离,但茹茹到底是他的女儿,若萧凛当真一朝失势,静王登基,她要如何保全自身和茹茹,少不得要从现在开始精心谋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