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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卫无法不慌张。

这名护卫系黑色腰带,配黑底镶金的腰牌,乃是这间药王楼的护卫首领,名叫牛千斤,既是首领,也多少知晓一些旁人不知晓的事情,比如……这位锦氏九公子用来抵押药钱的玉佩,似乎是早就被楼主送回锦氏了。

因为当初这位锦九公子前来求药的狼狈样,加上所查到的,有关锦九公子所在师门的状况,楼主嵇乐生早就断定,锦九公子想要筹齐三千灵石,除非天降鸿运,换而言之,是说他可能十年八年,甚至一辈子也未必能筹齐赎金。

而且筹齐了也不一定就舍得过来赎回玉佩。

锦玹绮被驱逐锦氏之后,似乎对锦氏的怨恨更多过留恋,锦氏本家公子的玉佩,确实足够珍贵,但对这位九公子而言,或许是一种见之幽怨弃之不舍的累赘,所以,锦玹绮用锦氏玉佩来换救命的丹药虽说是无奈之举,但也可能是正好给了他一个丢弃玉佩的机会,他有很大可能就此跑路,不再想赎回之事。

这其实并不符合药王楼以物抵债的要求。

药王楼素来有仁善之心,若前来求医问药的客人实在囊中羞涩又病情严重,也可以用珍贵之物抵押诊金药钱,或者签署为药王楼试药的契书。

所谓珍贵之物,可不是客人随随便便拿出来一个东西,讲一段深情故事就能糊弄过去的,需要经过药王楼的验证,确认价值珍贵,或者果真是对持有人意义非凡持有人也绝不会丢弃,才能够作为抵押。

锦玹绮这枚锦氏玉佩,显然并不符合要求——它代表的意义非凡,但仅仅只能用来证明锦氏公子的身份,除此之外再无他用,况且对锦玹绮而言,也算不上非要不可之物。

药王楼之所以同意让他用玉佩还债,也是因为知晓他还不上债务,不可能,甚至不打算赎回玉佩,所以正好让药王楼用来做顺水人情,拿去讨好锦氏。

一个已经被驱逐出去的本家公子,落魄到要抵押玉佩的地步,这个消息加上能够证实其真实性的玉佩,总是会让一部分锦氏的管事开心的,毕竟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很喜欢幸灾乐祸的。

再来,对另外一部分锦氏的管事而言,药王楼能够及时救济九公子,也算留下一个好印象——就算是已经九公子被驱逐本家,但血脉还是本家的血脉,总还是会有人对九公子的落魄于心不忍。

但现在,这所有盘算最重要的一点,却出现纰漏了——卑贱到了被欺负只能寻死,穷酸到了要用药只能让弟子抵押玉佩地步的真慈道人,怎么会突然有三千灵石,并且舍得用三千灵石来赎回玉佩!

不过,身为药王楼的护卫首领,面对眼前的突发状况,牛千斤还是能够勉强维持淡定的表情,一边背手在后,疯狂通过玉符和楼主*发送消息,一边因为心虚,不自觉露出亲切到了谄媚地步的笑容,看向锦玹绮问道:

“这么说,九公子是筹齐三千灵石了?”

这个——

锦玹绮一下子心虚起来,看向站在一旁的师尊。

一道若有似无的灵线连出之后,公冶慈朝眼前拦路之人微微一笑,说道:

“方才阁下不是和贵楼楼主通传过此事了么,那此事就和阁下无关了。”

这人眼也太尖了。

牛千斤有些意外他看出来自己的小动作,但还是淡定的说:

“既是如此,也还请二位先随在下前去客室等上一等,楼主事务繁忙,既没事前邀约,还不知今天有没有空闲时间接待二位,若只是为了赎回玉佩——其实也不必请见楼主,随在下前往账房清点过灵石之后,就可以赎回玉佩了。”

这句话说的实在有些风险,若到时候这师徒两个真拿出来三千灵石,但药王楼没玉佩可给,也很有损药王楼的名声,但牛千斤总觉得对方怎么也不可能真的筹齐三千灵石——不说其他,只看眼前二人穿着,也是朴素到了简陋的地步,果真有三千灵石,怎么还穿着洗到泛白的衣物,还要用毫无任何装饰的竹木簪子挽发呢。

既是如此,试一试这师徒两个也无妨,若真是自己看走眼,他们真筹齐了三千灵石,那也有其他理由来拖延一两天时间解决此事。

他说的话并无不妥之处,锦玹绮刚要点头,便觉得肩膀一沉——是师尊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朝下按了一按。

锦玹绮立刻会意,不再多言,只是看向师尊,不知师尊是要说什么。

公冶慈仍是笑盈盈的看向眼前的守卫,说道:

“不必,贵楼主应该已经传信给你,让你带我二人前去见他了。”

牛千斤露出茫然的神色,随后才反应过来一样,手忙脚乱的直接把通信所用玉符拿到面前,竟然真看到了楼主传信——

【请真慈道人与九公子前来三楼满庭芳间,嵇乐生恭候大驾。】

恭候大驾?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楼主该对侍卫说的话吧,而且竟然还如此慎重的自报名姓,等等——

自己都还没察觉,眼前这人是如何得知楼主回传自己信息的?!

牛千斤打了一个寒颤,才猜到什么一样,不可思议的看了公冶慈一眼,然后低头看着玉符,朝着玉符内送入灵气,翻出自己发给楼主的讯息——

【鄙人真慈,携乖徒锦玹绮前来拜访楼主,还请一见——楼主大人,应该也不想让药王楼私自将客人的重要之物挪做它用这件事,宣告的人尽皆知罢。】

这是,这是……这绝不是自己发出的消息!

牛千斤打了一个哆嗦,差点没将玉符丢出去,可任凭他怎样调出所有的消息往来,也找不到他原本应该发给楼主的那一句“……锦九公子前来讨要玉佩……”这句话。

总不能是……自己发给楼主的话,被眼前这位真慈道人篡改掉了吧。

牛千斤再次抬头看向眼前这一对师徒时,表情堪称惊悚了。

因为这道讯息的内容——药王楼的原则,人尽皆知:客人抵押的珍贵之物,药王楼会妥善存放,等待客人在约定时间内筹齐赎金,便可以直接以原价赎回,这样的条件,也让更多的客人愿意相信药王楼,能够安稳的接受药王楼的问诊,以及后续安心的还债。

若“药王楼私自将客人的重要之物挪做它用”这个消息透露出去,那是真要对药王楼的声誉引起不小的动荡,要让人对药王楼的印象,从仁善大爱的医药之所,变成对客人珍贵之物不怀好意,甚至是故意用这种办法来窃取珍宝的别有用心之徒了。

更因为对方神出鬼没的手段——且不论对方是如何得知楼主将锦九公子的玉佩送回锦氏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时候,借由自己的玉符和楼主发送信息的呢,为什么自己丝毫不知?!

因为太过惶恐,他竟然长久的愣在原地。

还是公冶慈伸出戒尺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提醒他前行带路,牛千斤才回过神来,欲言又止的看向眼前这位师尊,是想问他到底是耍了什么手段,但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放弃了——楼主想必也是发现了对方的不寻常之处,才没说任何推脱之词,就让他们上楼,既是如此,此事也轮不到自己来操心了。

说了一个“请”字,牛千斤就转身脚步急促的带着他们往楼上走去,因为心中太过慌乱,甚至没想起来回头看公冶慈他们两个跟没跟上来。

公冶慈一步步的踏上阶梯,也并不着急跟上,一共就三楼,就算是差的距离再远,也远不到哪里去,况距离这么远,倒是也方便锦玹绮朝他询问一些问题。

锦玹绮快走了两步,俯身在师尊身侧,小声的询问:

“师尊,您怎么知道……药王楼楼主要见我们?”

公冶慈:“猜的。”

锦玹绮:……

这算是什么答案,愣了一下后,锦玹绮又颇有些焦急的说:

“可我们好像并没三千灵石……如果楼主真要我们当场清点灵石,该怎么办呢。”

此刻二人已经走到二楼楼道拐角处的窗前,公冶慈看了一眼窗外人群喧闹的街市,与街市后更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弯了弯眼睛,笑吟吟的说:

“那我们师徒两个大概会被当成故意来闹事的人,会被从窗户扔下去吧,希望到时候不要砸到人,不然随机砸死一个路人,届时一摊血淋淋的人形肉饼晾在闹事里,实在也是很不好看的场景,或者以眼前这位侍卫的力气,一下子将我们两个丢到湖里喂鱼,也不是没可能。”

锦玹绮:……

不要用这种轻松的语气说这种可怕的话啊。

锦玹绮对师尊这样没所谓的态度,也是很无力了,但都已经被请上楼,也只能镇定的随机应变,况且师尊,应该也有应对的办法吧,锦玹绮让自己镇定下来。

三楼名叫满庭芳的房间,已经大开屋门,等候他们两个的到访。

此间药王楼楼主嵇乐生乃是药王名下第五代弟子,自认跟随在老师身边修行医术的时候,也见过不少的人杰,能够从一个人的言行举止推测出对方的气态容貌。

方才他从牛千斤的玉符收到那道信息时,也大吃一惊,以牛千斤的修为,若说有人能够控制他来发送信息,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但问题是,为什么发出这条消息的会是锦九公子的师尊呢。

怎么也想不通啊——他看过这位真慈道人的画像,是屈膝坐在松下山石的侧面,画中之人身形消瘦,畏首畏脑,双目空洞,很是符合卑微怯懦的传闻。

且不说修为之事,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胆大到直接控制牛千斤的玉符,直接来和自己沟通呢。

无论如何,这是一件太不寻常的事情,也让他无法拒绝对方想要面见的请求。

在难耐的等待中,传闻中锦九公子的师尊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明眸秀眉的面容,温柔和煦的神色,挺直飘逸的身姿——除了额头上那一道弯曲如刀割的痕迹,简直和他见过那张画卷中的人没有任何一样的地方。

不,甚至连额头上的痕迹也不同,画卷中的人影,额上只有水墨晕出的一道暗淡笔痕,像是被欺负后的欺辱留证,眼前之人,额上那道痕迹却鲜红如血,无端让温和眷深的气态多了几分凌厉与狷狂。

哦——从他能够无声息夺取牛千斤玉符的控制手段来看,有关他是修行天才的传闻,倒是并非作假了。

可是,这样一个人……真的会有卑微怯懦的性情吗?或者说,他真是锦九公子的师尊吗?

嵇乐生心中生出巨大的怀疑,但面容上仍然不显任何质疑,笑迎来客:

“道君便是真慈道人?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看道君风貌,似已经身躯康健了。”

公冶慈也含笑以对:

“那要多谢楼主的救命仙丹。”

寒暄过后,茶也倒满,嵇乐生便直入正题:

“真慈道人亲自前来,可是已经准备好三千灵石的赎金了?”

锦玹绮坐在一旁,还在绞尽脑汁想如何应答才能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的时候,公冶慈就已经很干脆利索的给出了一个答案:

“没有。”

锦玹绮:……

楼主:……

看着他坦荡的态度,嵇乐生一时间竟然来不及生气,而感到好笑了。

“没有筹够赎金,道君来做什么?”

公冶慈饮下一口茶水——中等水准的茶叶与手法,看来这位楼主并不怎么欢迎他们师徒二人的到访。

公冶慈放下杯盏,徐徐道:

“想要来先看一看玉佩还在不在,楼主能够满足我等这个小小的期望么。”

那当然是……满足不了。

嵇乐生笑了两声,将这个问题还给了他:

“在下也想先看一看道君的灵石,道君还是先满足我这个期望吧,至于九公子的玉佩,药王楼的信誉道君也不用质疑,有诸多患者可以作证,这一点还是能够保证的。”

公冶慈:“可我就是想质疑一番,怎么办呢。”

嵇乐生:……

“要不要赌一赌?”

公冶慈饶有兴趣的看着他瞬间怔住的表情,慢慢说道:

“现在我就带着我这位乖徒到大堂去哭诉一番,言说药王楼将病患因为相信药王楼,才交出的珍贵之物,结果却被药王楼挪去他用,猜猜看来往人客是会觉得药王楼被疯子缠上了真是有够晦气,还是会一块质问起来药王楼的用心何在呢?”

嵇乐生的脸色便难看起来,药王楼本来就人员来往繁多,今日更是市集之日,门前来往之人更是不计其数,无论是那种结果,对药王楼带来的影响,应该都只坏不好。

嵇乐生冷声道:

“道君今日是故意来找药王楼麻烦的么?”

公冶慈露出讶异的神色:

“楼主为何多此一问?这算是找麻烦吗,只需要狠狠地将锦玹绮的玉佩拿出来砸到我的脸上,那丢人就是在下了,不是么,还是说——”

在楼主反应过来,露出懊悔神色时,公冶慈也露出得逞的笑意:

“看来楼主是真的将锦玹绮的玉佩送回锦氏,再没要回来的可能了。”

他并不知道玉佩真的被送回锦氏,不过是故意在诈自己——!

嵇乐生回过神来,又勉强镇定神色,冷哼一声,找补道:

“自以为是!我为什么要按你说的来做,难道每个人来找我,我却都要将对方要的东西拿出来一遍吗?我可没这么多闲时浪费在这种无聊事情上,真慈道人,你未免太过高看自己了。”

公冶慈嗯了一声,说:

“这个理由不错,如果楼主找理由的速度比变脸的速度再快一些,那就更好了——若方才我只是猜测,现在完全确认楼主拿不出玉佩了,楼主确定要继续和我玩这种装聋作哑的游戏么,我可是有个目盲的徒弟,演起来被欺负的角色更是浑然天成啊。”

嵇乐生:“……你——!”

嵇乐生猛拍了一下桌案,未曾想到此人是如此的难缠。

护卫被巨大的声响吸引进来,又在嵇乐生难看的表情中被赶了出去。

嵇乐生起身,走到门口,将屋门重重的关上之后,才回过头直视着真慈道人淡定自若的身影。

他不是蠢人,已然知晓再坚持下去对自己,对药王楼再没任何好处,只是,他仍有太多费解的地方——

“你究竟是谁……怎么会知晓这么多?”

“我的身份,不是一开始就告知楼主了么。”

公冶慈有问必答:

“至于为何知晓这么多,很难猜吗?锦玹绮的这块玉佩,似乎除了证明锦氏公子的身份外,再不能留作他用,楼主既然将其送走,除了送回锦氏,似乎也没第二个选项了——嗯,楼主应该也不会想将玉佩借给旁人假冒锦氏身份,挑起锦氏与药王楼的争端吧。”

嵇乐生已经又走回案几前,居高临下的看着真慈道人——居高临下的位置,却让嵇乐生有一种是自己在被俯视的错觉。

“最初的问题呢,你究竟如何得知我会将这枚玉佩送走,而不是留在药王楼中。”

公冶慈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

“这是一个秘密——楼主应该不会想听我说出判断的根据。”

嵇乐生:……

真是令人讨厌的说辞。

但他却真的没再继续逼问下去。

因为已经猜到了答案——他太过急功近利了。

但救世济人的药王楼楼主怎么能是急功近利,阿谀奉承之人呢,不但民众接受不了,嵇乐生本人披了多年大公无私的人皮,就算自知本性有欠缺之处,却也绝不愿意听到从别人口中讲说他恶劣本性的话语。

***

在真慈的记忆中,有这位楼主的相关叙说,此楼主能作为药王张知渺的亲传弟子出师,且成为一楼之主,本事毋庸置疑,但他又贪心想要更多的东西。

比如,将药王楼迁移到颐州中心锦云城去。

但锦云城是锦氏本家聚集之处,可不缺看诊之处,那些锦云城本地的医药之所,也并不欢迎药王楼的到来。

想要实现这种野望,只能讨好锦氏管事,慢慢打通锦氏的关卡。

但锦氏又有什么是一个分派他地的药王楼所没有的呢,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锦玹绮这个被驱逐出来的锦九公子,他自己找上药王楼,可不能怪药王楼利用他的身份了。

***

室内寂静,唯有煮茶之声,以及窗外飘荡进来的街市喧嚣。

锦玹绮坐的端正,低眉垂首,全身心放在眼前的茶水上,倒也不是茶水有多吸引人,而是他完全插入不到师尊和这位楼主的交谈中,但只是旁听,也让他难免为这位轻敌的楼主掬一把同情的泪水——如今的师尊,可不是和以前一样,有着符合长相的温柔无害,而是一不留神,就会落入他布下的陷阱中。

语言的陷阱,本就是让人防不胜防的存在,恰巧他死而复生的师尊,似乎颇为擅长此道。

楼主落败,也是情理之中。

嵇乐生重新坐回去了位置中,事已至此,怎么还不明白,这师徒两个是特意上门来打秋风了,可自己被真切的抓住把柄,就算再气愤,似乎也只能自认倒霉,没好气的说:

“你到底是想要什么,直接讲吧。”

公冶慈于是也不再多说废话,笑吟吟道:

“要求很简单,按照原价,赔我三千灵石就可以了。”

嵇乐生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报出这么一个数额出来。

三千灵石,对药王楼来说,倒也确实问题不大。

还以为要狮子大开口索要很过分的赔偿呢,原来就这么一点小追求,果然是见识短浅之人,连索要赔偿也只敢要这么一些。

嵇乐生刚要松一口气,取出灵石给他,忽然又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而后混沌的思维就像是被糊上纸的窗户,在一角的纸张被掀开后,紧接着如摧枯拉朽的速度,整张纸都被解开,露出彻底清明的内在——

“不对!差点被你绕进去!”

嵇乐生坐直了身躯,终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领地,对眼前这位真慈道人横眉冷对:

“为什么要无缘无故给你三千灵石,就算你要说我药王楼弄丢玉佩,你也得先拿出来三千灵石的赎金,才能再说索要玉佩之事,你拿不出来三千灵石的赎金,就算不拿出玉佩,也不欠你什么,你们两个想要空手套白狼,在这里撒泼打滚,污蔑药王楼,该要惭愧的是你师徒两个,难道还是我药王楼仁慈的过错了么!”

公冶慈却全没被拆穿诡计的失态,而是拍了拍巴掌,赞赏的说:

“楼主大人真是好机智,这么快就反应过来。”

被夸赞了,嵇乐生却完全没觉得高兴,这位真慈道人可一点不像是他所了解的那样卑微怯懦,反而狡诈非常!

差点就让自己着了他的道。

嵇乐生也没有任何再和他言语纠缠下去的念头,立刻就要赶他们两个出去:

“既然没钱,那就快滚!”

“何必恼羞成怒,我两手空空的出去,可是会在徒弟们面前下不来台的。”

公冶慈稳坐如山,被直言驱赶,竟然还有心情来和他谈交易:

“这样好了,三千灵石,换三株百年蛇杀血藤,楼主觉得如何?”

“我恼羞成怒?哼,分明是你这人奸诈——”

嵇乐生正在气头上,再不想听他说任何话,只是话说了一半,才后知后觉的回味过来公冶慈说了什么,连忙止住话头,不可置信的看向公冶慈:

“你说你有百年蛇杀血藤?!”

这怎有可能!

所谓蛇杀血藤,顾名思义,乃是说一种名为杀生蔓的藤属与毒蛇互相绞杀,最后融为一体,成长起来,才成为混合了蛇与藤两者特质的药材,记载上讲,蛇杀血藤能解百毒,活死血,对中毒濒死,又无从了解毒源之人来讲,真正算是起死回生的良药了。

然这种药材是可遇不可求,至少嵇乐生是从未见过生长中的蛇杀血藤,就算是在药王楼,也只有药王本人以及寥寥几处大的药王楼才有留存,诸如秋叶城这种地方,是绝没有这种奇珍异宝的。

公冶慈只是微笑着看向他,一边伸出手来,一阵灵光闪烁,便浮现出十根颇为繁茂的藤蔓,那藤蔓青叶红纹,茎叶上留存在如蛇鳞一样的纹路,都和蛇杀血藤所见过的图册与实物别无二致。

不是蛇杀血藤,又是什么呢。

嵇乐生顿时两眼放光,立刻就朝着公冶慈快走几步,伸手就想要将这几根蛇杀血藤捞过去,但公冶慈伸手一挥,这些蛇杀血藤就又被他完全收了回去。

公冶慈笑吟吟的看向他,问:

“楼主还要我师徒二人滚么?若还坚持,也只能将此物卖与别处了。”

嵇乐生:……

果然是故意的。

这人……性情真是有够恶劣,是故意想要看到自己前倨后恭的态度变化,所以才来找自己演上一出找茬的戏码么。

可这种百年难见的奇珍异宝就在眼前,拒绝的话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在他沉默的时候,似乎是将他的沉默解读为拒绝,真慈道人叹了一口气,手指按在案几上,是准备起身告辞的意思——如此擅长抓人话柄的人,真有可能解读错误他沉默的含义么。

但看着他真要起身离开,嵇乐生也不得不开口制止了,蛇杀血藤这种可遇不可求的珍宝,可比锦氏公子的玉佩更有价值多了,今天出了药王楼的门,就没可能再给他下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嵇乐生咳了一声,有些心虚的说:

“我要先验过一遍之后,才能够给你回答。”

毕竟是才怒气冲冲赶人离开,立刻想要转变成为讨好的态度,委实有些难度。

公冶慈却好像已经忘记刚才的对峙,闻言重新拿出来一株蛇杀血藤,却也不急着交给他,而是若有所思的说道:

“总是要有一个最低的价钱才行吧,我是微薄贫贱之人,没多少见识,机缘巧合之下才得到一些蛇杀血藤,但我留之无用,只是想换一些钱财维持生计,若价格太低可不行,楼主应该也知晓在下要养六个徒弟崽,实在是生存艰难。”

锦玹绮坐在一旁诧异的看向师尊——师尊竟然能够如此面不改色的说自己是“微薄贫贱之人”,虽然也没说错,可总觉得……有一种让人脊背生寒的错愕感。

但他也知晓现在不是自己说话的时候,于是也只能忍住表情,不要失态。

嵇乐生的目光无妨从闪闪发光的蛇杀血藤上移开,闻言便嘿嘿笑了两声,说道:

“若蛇杀血藤验真无误,按道君所言,一千灵石换一株无妨。”

公冶慈哼笑一声,说:

“看楼主的态度,倒是让我后悔,觉得一千灵石的定价有些低微。”

岂止是有些低,而是太低了。

若这真是蛇杀血藤,一株之价上万灵石也有人求,不过,这就没说出的必要了。

嵇乐生语焉不详的说:

“那也还是要先验过品质才行。”

公冶慈沉吟片刻,又问:

“需要多长时间?”

嵇乐生:“这……怎样也要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啊,那白渐月与花照水两个人大概早就被分甘楼的人当做吃白食的赶出来了。

公冶慈摇了摇头,说:

“时间太长了,我还打算立刻换些银钱,去为徒弟们购置新的衣物呢。”

言下之意,若不能立刻拿出钱财出来,他就去找其他人交易了——这是逼着他赌一把。

嵇乐生心知他是故意在逼自己立刻做出一个决定,但叫他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带着蛇杀血藤离开,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沉思片刻后,嵇乐生深呼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拿出来了一万两银钱。

“秋叶城的买卖,没多少用到灵石的地方,若只是置办普通的衣物饰品,这些银钱足够了。”

公冶慈看向放在面前的银钱,没直接伸手拿去,而是笑着看向嵇乐生说道:

“若楼主验之后发觉蛇杀血藤并没想象中那样的好品质,不想再做交易,我可没钱还。”

要用和一个狡诈之人赌一个可能吗?

嵇乐生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

“是送给道君的,区区小礼,不必偿还。”

公冶慈却是眉开眼笑,笑容如春风和煦:

“那就多谢楼主的慷慨了。”

而后也不再多言,就将一万两的银钱收了起来,又将手中的这株蛇杀血藤抛向了他,说道:

“希望结果能够让楼主满意,在下就先携徒儿告辞了。”

嵇乐生连忙伸出双手接过蛇杀血藤,他已经全部心神都落在眼前之物上。

甚至不等公冶慈他们走出大门,就带着这株蛇杀血藤去了二楼——被毒杀濒死之人,药王楼可并不缺。

看着药王楼楼主前往二楼,锦玹绮多少也能猜到他要做什么——无外乎是要去验证蛇杀血藤的效果。

实话说,锦玹绮并没听说过蛇杀血藤这种东西,可看药王楼楼主的态度,也知道这必然是什么珍稀之物,但师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呢,如果有,也不会过得这样穷困了。

但如果这样的珍稀之物是最近才得到了,似乎也能够说得通了——锦玹绮也不是蠢笨之人,只是思索一番,就从名字中察觉出来端倪。

那已经是离开了药王楼,走入到了闹市中,锦玹绮想到了其中关键,就忍不住问了出来:

“师尊,您方才给出的蛇杀血藤,是先前那些吞噬了两条百年蟒蛇的藤蔓吗?”

这不是什么难猜的事情,公冶慈嗯了一声,算作肯定的回答,又不吝夸奖道:

“你倒是也想的迅速。”

锦玹绮又问:

“师尊怎么知道这些藤蔓能够和两条蛇融合起来的呢。”

当然是因为——蛇杀血藤本来就是他自己培养出来的怪异之物。

公冶慈随口回答:

“只是意外之下的产物而已,没想到会真有妙用。”

锦玹绮:……

这回答也太敷衍了吧!

锦玹绮有些失落,是以为师尊这样说,是因为他问题太多所以懒得和他解释,但实际上,这就是蛇杀血藤来源的真实原因。

那是公冶慈想要试探毒蛇与毒藤之间哪一种更为厉害,结果蛇与藤互相绞杀到最后,竟然互相融合起来,成为了能够抑制百毒的良药,怎么不算是天道造化的奇妙之处呢。

第38章 聚餐你们能吃的饱?

公冶慈与锦玹绮一道赶往分甘楼的途中,郑月浓三个人已经到了——是带着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里面还有不少吃食。

他们一进入房间,就立刻把东西放的到处都是——因为实在太累,没心情整理,而且他们现在也没个像样的,能够把这些东西全都装进去的储物袋……想想真是辛酸。

总之吃一顿饭就要离开,有什么需要整理的地方还是回去后再说吧。

只是一大堆的东西杂乱的堆叠在一起,其中明显还有被压变形的一些糕点……看的花照水直皱眉头。

“你们买这么多吃的,还要吃饭吗?”

林姜耸了耸肩,没所谓的讲:

“带回去吃咯。”

独孤朝露也兴奋点头,翻出来像是鲜花一样的果子给两位等在这里的师兄看了一眼,说:

“卖果子的伯伯说可以放五六天不会坏呢。”

除了吃的,杂七杂八的小玩意之外,竟然还有特意为白渐月挑选的绸带——

那是五六条长长的绸带,绣着精美的花草鸟兽,其中两三条还缝制了轻纱与珠串作为装饰——这些绸带是在一个卖发饰的摊贩那里买的,摊贩姐姐介绍的是“锦云城那些小姐姑娘们时下最喜欢的发带”……

没错,这些绸带其实是发带,不过,都是细细长长的带子,应该也能用来覆眼吧。

白渐月十分感动她们竟然如此为自己着想,然后拒绝了这种好意——实在是用不上。

他眼覆白纱最重要的原因之一,是他的眼睛被金乌之火灼伤,再不能直接接触光照,白纱是他还在渊灵宫的时候,找人用鲛绡为主料所制的特殊物品,虽然蒙上之中难免视线模糊,但影影绰绰,也还是能看清人物光影。

果真换上这些密不透风的绸带,那他真是要做瞎子。

况且——那时候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了,所以直接制了数十条之多,只要不再遇上先前对付那两条蛇的事情,导致白纱被血污侵染无法再次使用,这数十条白纱足够他用十几年了。

至于十几年后怎么办……这十几年间,他总不能一点替代办法也想不到吧,更何况他也不是孤身一人。

将这件事情挑挑拣拣告诉给其他几个同门时,不出意外收获一堆震惊。

“原来你没瞎啊,还以为你靠什么灵视之类的能力,才会走路从来不撞到障碍。”

“这么说我对你做鬼脸的时候其实你全都看得到?!”

“也太狡诈了吧!”

白渐月保持微笑,并没为隐瞒这种事情有所愧疚——毕竟也没人问过他是不是能够看到,不是么。

***

公冶慈与锦玹绮二人到的时候,几个徒弟谈论的话题已经从白渐月过渡到要吃什么,又从吃什么过渡到了吃过饭后去哪家店铺量制衣物。

而在他们谈论的时候,分甘楼赠送的一小碗豌豆也已经被吃的一干二净,已经过了午时,徒弟们很是饥肠辘辘。

终于等到公冶慈回来,便迫不及待的催促着点菜了。

菜单从公冶慈开始——但他并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只是点了一壶茶水,然后就让几个小崽子点菜,既然是早已经事先看过,所以很快就传了一遍,最后再次回到公冶慈手中时,上面只可怜兮兮的划出了八个菜品。

三碟凉菜三碟热菜,再加上一道汤品,一道面食,且不说这八道菜里只有一道是招牌菜,只看数量,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让七个人饱餐一顿的配置,更何况几个徒弟崽还都是长身体的年纪。

公冶慈怀疑的看向他们:

“你们能吃的饱?”

吃不饱怎么办呢,关键是吃不起啊。

郑月浓身为师姐,代表其他人小声的解释说:

“这里的菜品都好贵,随便吃点尝尝鲜就好了。”

公冶慈闻言,又将菜单从头至尾看了一遍,仍旧用怀疑的语气说:

“这样的价钱,你们就算是撑死在这里,还能吃掉一万两吗?”

“一万两!”

林姜猛地叫起来,瞬间来了精神,随后在其他人不认同的注视中,又压低声音,不可置信的看向师尊:

“师尊竟然有这么多存钱么?可是平素竟然完全看不出来。”

郑月浓也忧心忡忡的说:

“师尊不会是为了兑现诺言,把压箱底的钱财都拿出来了吧……没关系的师尊,其实我们刚才经过一条全是吃食的街道,飘出来的味道也很是美味,我们在这里吃不饱的话,出去后还可以去那条巷子里再吃一顿的。”

公冶慈:……

他有穷困到这种地步么。

公冶慈真正怀疑起来自己到底在几个徒弟眼中是怎样无能为力的形象了。

公冶慈沉默的时候,大弟子锦玹绮咳了一声,适时出生解释了这一笔钱财的来源:

“这是师尊刚才从药王楼拿出来的。”

又眨了眨眼,很是神秘的补充道:

“放心,这笔钱是楼主送给师尊的,大家也不必担心偿还的问题。”

这么说的意思是……师尊竟然真的做到空手套白狼?!

几个弟子彻底震惊了,纷纷对师尊露出敬佩的目光——还以为事前师尊说“药王楼不但不会再要欠款,还会再主动给更多银钱灵石呢”……这种话是开玩笑的,没想到竟然会真的实现。

因为完全想不到怎样才能办到这种事情,于是又问起来具体经过。

见师尊并没制止的意*思,在徒弟们重新点菜的途中,锦玹绮便把方才在药王楼里发生的事情和其他几人讲了一遍,过程不算平淡,倒也很适合来做下饭的故事。

再加上郑月浓他们三个打听来的,有关各种衣料店裁缝铺之类的讯息——

总而言之,这是一次十分尽兴的聚餐。

公冶慈等人在分甘楼大快朵颐时,秋叶城药王楼楼主嵇乐生也已经准备好了一切,走入到了药王楼后面静谧的庭院。

这些庭院内居住的是那些身患重病,又来历富贵的患者——锦七公子便是其中之一。

锦七公子素来张扬,耽于玩乐,一月前在酒坊喝的醉死,一如往常被侍从带回去之后,就再没有醒过来。

却也不是真的死了,仍有呼吸,却怎样也醒不过来,除却唇舌本就是朱红以外,双颊与十指,心脉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医师断定是中毒所致,可却怎样也找不到毒源,解毒之法更是无从谈起了。

锦云城所有医者都无计可施,眼看红晕已经遍布全身,将要蔓延到了心脉,这才送到药王楼来,但药王楼也不明头绪,试了十几种解毒之法,并没有什么有效的结果,最多也只能制止毒素的蔓延。

锦七公子已经在药王楼躺了近乎十天,原本强壮的身躯此刻早已经变成了皮包骨头的憔悴躯壳,按照锦氏的计划,是打算再过两三天就将七公子带回去的,既然药王楼也没有什么好办法,那再在这里待下去也是无用。

但现在这件事情又出现了新的转机。

嵇乐生进入屋子里时,房屋内陪同留下的锦氏长老正闭目养神,嵇乐生也不打算打扰他,径直走到床前,照例先观看一番七公子的状态。

在他查看的时候,锦氏长老忽然开口说话:

“听方才前去楼主拿药的小子讲,似乎看到九公子的身影也出现在药王楼了。”

嵇乐生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

“是,他和他的师尊一道前来的。”

长老问:

“来找你讨要玉佩?”

嵇乐生顿了一下,才语焉不详的说:

“是挖到一些药草,想要和药王楼做一些交易。”

长老便嗤笑一声,很是不以为然的说:

“放着好好的公子不做,跟着一个卑贱之人靠挖药草为生,真是有够落魄的。”

落魄么,嵇乐生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已经是瘦骨嶙峋的锦七公子,心中却有些不太认同了——至少九公子仍是活蹦乱跳的,七公子可是一脚踏入黄泉境了。

再说——回想起来真慈道人方才的一举一动,可也和卑贱不沾边,至少他是绝不会再有锦氏长老这样的错误评判。

但似乎也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来探讨这种问题。

嵇乐生对锦七公子的探查完毕,又将他上半身扶起来靠在靠枕上,方便喂药之后,就走到一旁,将已经用蛇杀血藤熬制好的汤药端了过来。

那是青绿混着血红的液体,似乎融为一体,又似乎泾渭分明,比起来解药,看起来更像是毒性剧烈的毒药,所以在嵇乐生准备喂药前,被长老制止了。

“这是什么?和之前的汤药似乎不同。”

嵇乐生道:

“这是一种新的解药。”

长老很不客气的说:“看起来更像是毒药。”

嵇乐生笑了一声,说:

“长老当做是以毒攻毒的解法,也不是不行。”

这是什么意思?

长老大为不解,但药王楼是可以信任的对象,嵇乐生也是长久的打过交道,无论如何,总不会在这种时候暗害七公子,在衡量一阵后,长老也还是松开了阻挡的手,然后紧皱眉头看着嵇乐生将这一碗汤药喂了下去。

而喂完汤药之后,嵇乐生也没有急着离开,是直接在床边坐了下来,一动不动的注视着七公子——说起来,这种喂药的事情,似乎用不着楼主亲自来做。

所以今天这是——长老还没思考出一个所以然,便听见了七公子痛苦的呻/吟声。

一开始只是微弱的声音,微弱的摇头皱眉,渐渐整个人便好像是遭受了巨大的痛苦一样挣扎嚎叫起来,浑身冒起了热汗,不多时便将衣物浸透。

第39章 怪癖好痛苦无比的解药

嵇乐生很庆幸自己长久以来对锦氏的“谄媚”。

“谄媚”不是一个好词语,但现在确实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让嵇乐生免于一死。

床榻上的七公子在饮下汤药后,不过半个时辰,就已经全身像是煮熟了一样红透,相比之下,先前因为中毒而导致的红晕,简直不值一提了,此外浑身青筋突出,好像随时都有整个人爆开的风险。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喂他吃下汤药的人,必然是要害他性命,要他以最悲惨痛苦的方式死去。

锦氏长老处于随时出剑的暴怒之中,若不是嵇乐生对锦氏的讨好之心由来已久,他现在已经被长老认定为要残害公子的恶徒,死在乱剑之下。

这也不能怪锦氏长老反应如此强烈,就算是早就有心理准备的嵇乐生,在真正看到七公子服下汤药后的状况后,也感到心惊胆战。

蛇杀血藤——患者使用此药后,半个时辰内如火焚身,浑身赤红,痛不欲生,一个时辰后,症状减缓,二至六个时辰后,火烧之状才会完全平息下来,而躯体内毒素尽消。

某方面来讲,蛇杀血藤带给服用者的痛苦,可不比真正的毒药少。

不过,有想到服药之后会反应剧烈,可也没想到会剧烈到这种地步啊。

嵇乐生看着床上被药物带来的痛苦折磨的几乎不成人形的七公子,心中的担忧不比锦氏长老少,但在担忧之外,又多出几分感慨。

真不愧是那个人研制出现来的药物,果真是惨状非常——嵇乐生在等待七少爷身上症状变化的时候,不可避免的回想起来当年在一径香求学时候的场景。

一径香是药王所设教授医术之所,每隔五年收徒一次,每次收徒一百人,教授医术之人除却药王本人之外,更有其他许多精通医药之道的前辈。

但这不是引起嵇乐生陷入回忆的重点,重点是一径香一连五年的求学生涯,每隔半年都会迎来一次有关医药之道的考试,那是让很多同修都痛不欲生的时候。

因为医书实在是太多,就算是最聪明的弟子也不能全都背下来,于是各种应付考试的手段层出不穷,其中有一项历代学长流传下来的应付考试的小抄,是所有备考手段中最经得起考验的,被称之为【慈选小册】。

没错,这个“慈”,就是那位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的慈,但在一径香,公冶慈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那就是在对医毒之道有着独辟蹊径,登峰造极之见解的灵巫山巫医师。

【慈选小册】里面是全都是与公冶慈有关的毒药与解法,而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毒药必定美妙无比,解药必定痛苦无比,考题中凡是出现这个小册中罗列的毒药与解读之法,甚至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根据上述特点随便写上几句话,都能糊弄过关。

而每一次的考试中,都必然会有至少一道题目与【慈选小册】中提到的毒药或者解法有关,就算是药王张知渺早就知晓【慈选小册】的存在,也没取消这个环节。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道送分题。

但那又是很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总而言之,公冶慈经手创造出来的各种毒药与解毒之法,就像是公冶慈其人一样,充满了作弄人间界的恶趣味,他要你生,过程必然充满不如死掉的痛苦,他要你死……其实很少会用到毒药。

制作会让人陷入美妙幻境中的毒药,只是这位天下第一邪修的恶趣味之一而已。

而今天亲眼目睹了蛇杀血藤之效果后的嵇乐生,则更深刻的了解了这一点,对这位传说中的第一邪修更多了几分敬畏与恐惧,又感到庆幸,幸好这位邪修早就死去,不然……可真是让人无法安眠的存在。

说起来,九公子的师尊真慈道人,好像也是类似恶劣的性情啊。

想象不久前真慈道人对自己的“考验”,嵇乐生忍不住想,不是都说名如其人,怎么名字里面带“慈”的家伙,性格都这么一言难尽。

七公子断断续续的声音打断了嵇乐生的联想。

他朝着七公子看去,见七公子身上的红肿征兆与凸起的青筋慢慢消减下去,而原本陷入昏迷之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七公子,也发出连起来能够串连一句话的声音。

并且睁开了眼睛,尽管只是微微眯着眼睛,眼睛里满是因疼痛而蓄积的泪水……但好歹是醒了,在听到叫喊他的声音后,也能微微晃动脑袋,朝着声音传出的方向挪移。

此刻距离喂药已经过去一个半时辰,比医术上记载的记载的生效时间晚了一些,但效果显而易见。

长老收起了剑气,扑在七公子床前,一时间喜极而泣,嵇乐生坐在一旁,同样心中激动,但他激动的原因却是真慈道人手中的蛇杀血藤竟然是真的。

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没法解开的毒药,就这么被一根蛇杀血藤破解了……

虽然比医术中记载的生效慢一些,患者要经历的痛苦更深一些,但从最后的结果来看,真正是神丹妙药。

他的神色逐渐坚定起来,是已经做好决定——剩下的蛇杀血藤,无论需要付出多少银钱或者灵石,自己务必要拿到手。

只要拿到手,他得到的绝对会比付出的更多。

***

另外一边,饱食完毕,又闲谈了一会儿,公冶慈与徒弟们将买来的物品寄存在分甘楼后,就前去了选定的布庄。

是一处叫做【织霞】的布料铺,开在小巷子里,里面贩卖的布料与成衣都是很普通的料子,但胜在量大价廉,对“很穷却还要收一堆徒弟”的公冶慈来讲,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了。

店家看到如上午时候那三个少年人所说的那样——浩浩荡荡六七个人前来,而且还都是青春可爱的少年人,最大的被称作师尊的人,看起来也年纪轻轻,温文尔雅,笑如春风……总之是一眼看上去,就会让人感觉和蔼可亲的人。

于是店家也很喜笑颜开,将最新最好的料子与成衣都翻了出来,让他们挑选。

公冶慈只是选了一套青衣白袍的衣物后,就坐在一旁等候,直到又是将近一个时辰过去,几个徒弟才从成堆的衣物里,选好自己心仪的衣物。

锦玹绮是一身藤紫色的衣袍,样式规整,并没什么多余的设计——锦氏本就以紫色为主,锦玹绮虽然说着已经和锦氏再无交集,但还是下意识的选择了与本家相通的颜色,至于样式,也是和他本人一样的端庄。

郑月浓选了一套时兴样式的鹅黄衣袍,显得格外明亮鲜活,轻飘的鹅黄轻纱中拼接了金盏黄的绸缎,多了几分稳重。

花照水看着在光辉映照之下,荡起烟尘的店面,实在很不想在这里挑选要穿戴在身的衣物,但来都来了——最后也是在店家的推荐下,选了一套最新做好的,红白相间的衣袍。

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很是让所有人都狠狠惊艳了一番,他站在成堆的衣服布料前,却好像是站在什么炫彩背景的宫殿之中。

可惜一开口就破功。

花照水扯了扯衣裳,露出嫌弃的目光:

“料子真够差的,而且还有一些印子留在上面。”

他已经选了最好的布料了,所谓的印子,也是手指印而已——可在人来人往交易买卖的布料铺,衣服上有手印也再正常不过了吧,而且那手指印浅淡到了需要仔细看才能看到的地步,应该是店家自己取拿之间留下的痕迹。

除了店家夫妻还在为他的美貌震惊之中,其他几个同门纷纷翻起了白眼,以为此人真是没事找事儿,如果惹怒了店家被找麻烦,他们一定会跑远点免得被血溅到身上。

但事实上——店家就算真的被挑出不满,可抬头一看花照水那副被天道格外偏爱的完美面容,就再也不忍心对他说出什么谴责的话了。

并且还笑吟吟的说:“小公子长得这样好看,挑剔些也是正常的,明天会新进一批布料,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再来一趟,挑选最好最干净的一匹带回去。”

这样的话,简直是让其他几人大吃一惊。

眼看着店家真要拿出来明天新货的样品布料给花照水看,生怕花照水再说出什么扫兴话出来,大师兄锦玹绮在其他师弟师妹期待的目光中站了出来,先花照水一步,理由充分的拒绝了店家的建议。

“可惜他没有钱。”

“我们也没有钱借给他——”

锦玹绮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可能会引起什么他们要占便宜不给钱就穿着衣服跑路歧义,于是又补充说:

“今天买了这些衣服后,我们攒的钱财就用完了。”

虽然这些年轻的少年人们看起来都很意气风发,但确实是穷困潦倒啊,这是上午那三个衣着朴素的少年人就已经和店家说过的话,店家让他们不用担心,如果真有那么多人迫切需要,价钱还可以继续商量的。

话说回来,虽然穷困潦倒……但年轻瘦弱的师尊还是不吝啬为这些年幼的少年徒弟们置办衣物,怎么不是见之感动的场景呢。

听到锦玹绮的话,店家立刻心领神会,略过了这个不太美妙的话题。

而在因为花照水发生波折的时候,林姜也选了一身黑色滚金线的劲装,又将长发都用玄黑的发带扎了起来,倒也很有一副英姿奋发的不羁模样;

独孤朝露也出现了一些小问题,因为她找不到自己想要的衣袍。

独孤朝露本来是想选黑白色的衣袍——但那不是喜欢,只是一种习惯。

在她的记忆中,鬼域众全都是这种黑与白的装饰,所以也就下意识找相似的衣物,显然是找不到的,就算是有黑白色的衣物,尺寸也不是她这个年纪能穿的。

毕竟世俗之中,八九岁的小孩子大多喜欢鲜艳的色彩,至少这家店里面是没有适合她穿的黑白色衣物,并且店家也很意外看起来活泼可爱的小孩子,怎么会喜欢这样阴沉沉的颜色。

又问她要不要试试其他更显活泼一些的衣物。

独孤朝露似乎是有些无措,回头看向师尊,想了想,便噔噔噔跑到了公冶慈身边,抬起头认真的询问他:

“师尊,我可以听店家的话选衣服吗?”

公冶慈只是定神看她一眼,然后就移开目光,说:

“你喜欢就好,不用问我的意见。”

独孤朝露歪头看向他,眼中露出茫然的神色,似乎是有些不太懂是什么意思……但这很好理解,那只是几个呼吸间的时间,独孤朝露便眼睛亮晶晶的点头。

随后便十分开心的噔噔噔又跑了回去,请店家帮她挑选合适的衣物。

第40章 附带请求你和老师很熟吗

店家为独孤朝露所选,是和黑色完全不搭边的粉色衣服,但独孤朝露没任何拒绝排斥的意思,仿佛本就喜欢粉色衣物一样,露出欢喜的眼神,拿着衣服去布帘后进行试穿了。

公冶慈旁观一切,并没有开口参与到交谈之中,只是神色放空,想到了另外一些事情。

一些关于鬼胎的事情。

公冶慈曾经去过鬼域,在鬼域中听说过关于鬼胎的故事,是说诞生鬼域的婴孩——指的是排除寄生,借体重生,夺舍……等等所有凭借各种道法旧魂重生之外,真正的,由是鬼域之鬼的父母精血结合,而诞生的新生鬼婴,是没有属于自己的意识的。

这样的鬼婴,就和某些需要讨封的妖族一样,你说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你说它要有什么样的性情,它就会长成什么样的性情。

但只是听说而已。

公冶慈只在鬼域呆了几个月的时间,各种冒充新生婴孩的老家伙见了不少,还真没见过真正的鬼婴——毕竟,对某些凶煞恶鬼来讲,鬼婴也是强大的力量来源。

而鬼域是不受人间界的道德约束的。

现在来看,有关鬼婴的传闻竟然是真的,不过,如果真是因为独孤朝露诞生之初的时候,有人对独孤朝露说过“做一个听话的孩子”之类的话,才让她现在如此听话,那“听话”的范围究竟是多么广泛呢。

是对所有人的人都听从,还是只听从某种条件下某个人的吩咐,是吩咐她做什么都可以,还是吩咐她做什么事情,她都会做到呢。

这是未知之谜,但公冶慈却心情愉悦。

重生这么多天,终于有让公冶慈真正有兴趣去进行探寻的谜题了。

不过——也不急于一时,可以慢慢来对猜测进行验证。

毕竟师尊教授徒弟这种事情,从来都是日积月累,细水长流的,不是么。

公冶慈沉默的时候,锦玹绮也已经收拾好一切,走到了他的身边等候,当然也目睹了独孤朝露的一切举止,感觉到有不对劲的地方。

并且将这种异常的感觉小声说了出来:

“师尊,怎么觉得,小师妹这么容易妥协,好像是在……特意模仿着,想成为正常的人族孩子。”

公冶慈闻言,只是随口回答:

“她不是一向很听话么。”

言下之意,听话的孩子容易妥协,并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锦玹绮:……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还是觉得太奇怪了。

再怎么听话,也不可能一瞬间就改变自己的喜好吧。

而且怎么还会是对陌生人也这么听话,师尊你真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锦玹绮期望的看向师尊,希望师尊能说一些和他感受相同的话,但师尊完全没反应。

他又看向同样早就选好一身典雅的蓝色衣袍,等候在旁的白渐月,白渐月感受到了他的注视,却并不能理解他说的话:

“发生什么事了么?”

白渐月虽然可以看到万物轮廓,但此刻他的眼中,也只是能看到小师妹选了一身浅色的衣物——所以同样没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白色不也是浅色的衣服么。

锦玹绮无语的看了他半晌,最后还是挫败的摆了摆手,说了没事的话。

这种挫败的心情,一直持续到所有人都挑选完毕,从这家店离开。

锦玹绮还是无精打采的低头前行,然后就撞到了一个人——

是那个药王楼的侍卫首领牛千斤。

“真慈道君,九公子。”

牛千斤的态度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截然不同,带着不加掩饰的讨好笑容看向公冶慈:

“楼主特地派属下在此等候,是说道君与诸位弟子一定也劳累了,还请前往药王楼歇息。”

去为病患看诊的地方有什么好歇息的,他们又没病,但人都已经前来迎接,师尊也没讲什么反对的话,也就跟着离开了。

走了几步路后,郑月浓便啊了一声,忽然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情——

“我们还有东西放在分甘楼呢。”

不等她离开,花照水凉凉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师姐,都找到这里来特意等着了,你觉得,我们的东西还会好好地留在原地么。”

牛千斤听见这不加掩饰的嘲讽语气,也没生气,嘿嘿一笑,很坦然的承认了:

“只是免了诸位再跑一趟的麻烦,所以帮诸位将一应物品提前放置在了药王楼而已。”

那还要谢谢你们咯。

林姜哼了一声,翻了一个白眼,对这种讲说客气邀请,实则威胁强迫的事情嗤之以鼻。

其他人反应过来后,也是同样的心情,觉得这和强迫他们去完全没差别。

但还是那一句话——师尊都没任何意见,他们就更没有什么好抗议的地方了。

一路行至药王楼,连带锦玹绮在内的弟子全都被请入药王楼后面的一处空闲庭院等候,公冶慈本人,则是被恭敬请入到了楼主自己居住的庭院。

那是还没走到门口,嵇乐生就已经满含热情的迎接出来,然后将他一路迎接进入正厅,又亲自为他倒茶。

茶色如朱砂之红,茶香似兰花隽永,茶味如清泉回甘,是兰心花谷的“赤心兰”,每年所产也不过十两左右,此茶来历有许多偶然特殊的缘由,至少目前为止,是无法用任何灵气强行提升产量的——但仿制的话,也还是能仿七八分像的。

反正产量这么少,真正的味道是什么样也很少人知晓,拆穿起来并没那么容易——不过嵇乐生所招待的是真的。

嵇乐生的声音也随之而来:

“这是真品“赤心兰”,是药王亲赠,不知道君是否听说过,不妨一试,看是否合乎口味。”

公冶慈饮过一口之后,就将茶杯放在一旁,含笑看向他:

“这么隆重的招待,看来楼主对蛇杀血藤的验证已经有结果了。”

不但是有结果,想来还对他手中剩余的蛇杀血藤势在必得,说不定还有什么其他的奢求。

嵇乐生不负期待,说出了想要继续交易的话:

“三千灵石一株,如何?”

“这么大方?”

公冶慈配合着露出惊讶的表情,又若有所思道:

“我还以为楼主要说我的这些品质不佳,连一千灵石也不值呢。”

嵇乐生:……

嵇乐生哈哈笑了两声,有那么一点心虚——因为真的有这种想法,但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不认为现在这个他亲眼所见的真慈道人,会是那么容易就被哄骗的人,况且,他还有些其他的交易想和真慈道人相谈。

掩饰性的笑过之后,嵇乐生咳了一声,说道:

“想要道君拿出所有的蛇杀血藤,总需要先释放足够的诚意才行。”

公冶慈若有所思道:

“这句话的意思是——难道无论我有多少,楼主能全吃的下?未免胃口太大。”

嵇乐生抽了抽嘴角,怀疑的看向他:

“道君总不能有几十上百株吧。”

那是真的有点多,药王楼现在可没几十上百万的灵石,但如果真的有这么多……那咬咬牙从其他地方先借用一些也不是不行。

反正蛇杀血藤这种早就无人能够培育的极品药草,总不会亏在手中。

公冶慈欣赏完他一会儿纠结一会儿又痛下决心的表情,才摇摇头,遗憾的说:

“别担心,没有那么多,只有十六株而已。”

嵇乐生:……

那就不要用这种让人误会的语气讲话啊!

这让原本预期就是十株左右的嵇乐生,生出一种莫名的失落感,但想想看,也不可能会有几十上百株,别的不说,完全想不出来去哪里找这么多的培育材料。

甚至十六株也远超嵇乐生的预期了。

十六株,四万八千颗灵石,并不是小数目,但嵇乐生在短暂的沉思之后,就语气坚定的说道:

“五万灵石凑个整数,我全都收下,若道君愿意,现在就可以全部灵石奉上。”

公冶慈挑了挑眉,意外的看向嵇乐生——竟然不需要任何的讨价还价,就又增添两千灵石,难不成这位楼主是神明下凡来做善事的?

按照这种好像是撒纸一样的散财方式,药王楼竟然到现在还没因为入不敷出而倒闭,嵇乐生竟然还没因为过度让利恶意竞价而被暗杀,真是一个奇迹啊。

公冶慈沉默了许久,直到嵇乐生坐立不安,想要开口询问他还在担忧什么的时候,公冶慈才慢悠悠的说道:

“楼主如此慷慨,倒是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不敢接受了,有什么额外条件,一并讲出来吧。”

果然——瞒不了。

但本就是要接着说的事情,也并没有隐瞒的必要。

嵇乐生摸出一本册子,递给了公冶慈,说道:

“道君真是颖悟绝伦,实不相瞒,在下确有一事相求——道君既然能够培育出蛇杀血藤这样的绝世珍品,想来对其他的珍稀药草,也有独到见解。”

公冶慈摊开了册子。

是一份三折的册子,分为【灵丹妙药】【天材地宝】【疑难杂症】三部分,每部分占了一折面,下面分别都相应的列了十个名字。

公冶慈大略看过一眼,便知这些名字所代表的内容,都是很难炼制的丹药,很难找到的奇珍,以及很难医治的病症。

嵇乐生的话接着说来:

“这上面所罗列的名字,只需要道君能够培育其中一种药草,或者能够炼制其中一味丹药,在下必然感激不尽,必有重礼相谢。”

说的倒也情真意切,似乎真是忧心病患的良医形象——他也确实对病患救济良多,但他说这句话的目的并不在于此。

公冶慈将册子翻开又合上,如此反复几次,才将册子随手扔到了一旁的桌案上,似笑非笑的看向嵇乐生,道:

“楼主大人,你不会是想偷懒,让我替你完成药王交付的任务罢?”

嵇乐生本来是在等候他说讨价还价的话,或者谈论这些药材丹药的难取之处,冷不丁听到“药王”这两个字,是真将他吓了一跳,看向真慈道人的目光,可称之为惊惧非常了。

“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这是药王考核他——准确的说,是药王考核各地药王楼楼主的题目。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之事,但知道的应该只有他们这些同修才对,至多再有一些好友知晓,再怎么扩大范围,一直都待在风雅门的真慈道人,也不可能了解这件事吧。

“是什么很难的事情么?”

公冶慈托腮,也不是很理解为何嵇乐生露出这般惊慌表情:

“册子上有药王的印章,药王亲书你的名讳,如若不是药王指定给你的任务,何必多此一举?”

嵇乐生:……

原来不是猜到考核题目啊,嵇乐生松了一口气,又想,世上怎么可能会有料事如神到这种地步的人,那也太吓人了。

等等,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嵇乐生疑惑地看向眼前之人:

“你怎么知道老师印章,而且能认出来老师的笔迹,难道你见过老师么?”

其实应该说难道你和老师很熟吗?

如若不是相熟到一定地步,怎可能一眼看出来是为何人所写。

但据嵇乐生了解,真慈道人从未出过秋叶城,老师更没来过秋叶城——至少从未有人告知过他,老师来过这里。

这下轮到公冶慈沉默了。

那当然是因为前世熟悉的原因,但这个理由真的能说出口吗?

似乎不能。

公冶慈并没对陌生人坦诚身份来历的爱好。

他维持着方才的姿态,方才的语气,笑容温和的说:

“【一径香主】这四个字我还是认识的,所谓一径香,不就是传说中药王所居之所么,有药王的印章在侧,又是书写楼主的完整名讳,猜测是出自药王的手笔,应该不是什么刁钻的联想。”

那倒也是。

嵇乐生点点头,又发自内心的感慨:

“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道君之聪慧,远超我之想象,可见风言风语,多为谬论。”

公冶慈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嵇乐生风闻的真慈道人,可不是真正的他。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点了点,将话题拉了回去。

“素问药王最厌恶庸医假药,嵇楼主让我替你完成任务,不怕被药王拆穿谎言,不许你再借由药王的名义经营下去?”

“这倒不是问题。”

嵇乐生坐了回去,缓缓说道:

“老师对我等的考核,重点仍在药王楼本身的看诊经营上,这个册子是另附的任务,只是勉力弟子不要懈怠,若完成任务,只需将相应结果交付一径香院即可,老师并不过问更多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