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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冶慈轻轻摇头,否认道:

“我可是早就说过,这场有关弟子的历练中,是绝不会施加援手的,所以只能拜托二位替我送线索给历练中弟子了。”

这算是什么欲盖弥彰的做法啊。

玉向溪露出无语的神色,就连一向神经大条的龙重也露出堪称扭曲的表情——都被杀人不眨眼的组织抓走了,竟然还是历练吗?

又忍不住说:

“那我们不跟来,你要怎么办?”

公冶慈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苦恼的问题:

“这里不到处都是对我们感兴趣的人吗?如果主动开口和他们打招呼,应该会得到热情的回应吧。”

这句话姐弟两个可不敢沟通,想想看他们到达这座城池后所遭遇的事情……这里的人热情是热情,但是不是好心可不一定。

而且随便找个人委托这么重要的任务……是完全没想能够顺利把消息传给徒弟吧。

还好他不是我的师尊!

——那一瞬间,从来没有心灵感应过,也从来没有完全重合过兴趣,甚至总会被人忘记是双胞胎的姐弟两个,竟然难得的达成了共识。

但都已经答应帮人做事,再怎样为这位真慈道君的为师之道感到不可思议,两个人也还是在公冶慈陪同下,趁着深夜,再次到了峡谷中。

找到了那条暗道后,二人便做起向上攀登的准备——说是暗道,其实也是相比其他平滑陡峭的山峰,多了几处外突的山石可以落脚,而且这些山石上又因为多年没人照拂,而布满青苔。

真担心会半途掉下来。

还没有上去,龙重就看着那些垂落下来的藤条,思索起来如果脚下踩空之后,该拽着哪根藤条才不会掉下去——虽然他们都已经步入修行之道,但从这么高的山峰上掉下来,就算是摔不死,也会摔个重伤啊。

准备上去前,玉向溪又很不放心的问:

“那个断臂老头到底是谁?他真的会在上面接应,会听你的……把话传达给你那个被抓的弟子吗?”

公冶慈只是弯了弯眼睛,露出坦然自若的笑意:

“放心吧,只要他没死,就一定会在那里等着你们的,他等这*个解脱的机会,可是已经等了三十多年。”

第106章 不死不休直到杀死我为止

三十多年前,公冶慈还是名闻天下的第一邪修。

想杀他的人如过江之卿,敢杀他的人是凤毛麟角。

试探着想要用其他“歪门邪道”的办法来杀他的,却不在少数。

梦想着杀掉他之后震惊全天下的,更是让不少人跃跃欲试。

血霞堡就是在这样的前提下,接到了暗杀公冶慈的委托请求。

天下第一邪修的名声人尽皆知,就算是身处偏远之地,也知道得罪公冶慈绝不是一件好事。

一开始的时候,血霞堡拒绝了这个请求,但委托人实在诚意十足,愿意用买下一座城池的价钱,来买公冶慈一条命。

又说虽然他公冶慈是天下第一的邪修,可血霞堡也是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过去不知道多少拥有更多威名的大人物,都死在血霞堡的手中,难道还怕一个区区邪修么。

况且,若这个让所有人都为之无可奈何的邪修,最终死在血霞堡的手中,岂不是更能让血霞堡名声大噪,什么名门世家,都将向其俯首,难道不心动吗。

利诱加上激将,最终让血霞堡心动,由当时的堡主祈承啸做出决定,应下了这桩让他后悔终生的委托。

接下委托之后,血霞堡做了半年的事前准备,才正式派人进行暗杀。

好消息是,公冶慈对暗中的杀意看起来并没察觉到,坏消息是——所有的暗杀全都以失败告终。

第一批的杀手被公冶慈全都砍掉了一只手臂,第二批的杀手全都被公冶慈废掉了灵台,第三批的杀手全都被公冶慈用幻阵刺激成了疯子……就算仅仅是派去监视的杀手,也被公冶慈“顺手”用作了试药的倒霉鬼。

那与其说是血霞堡派去暗杀公冶慈的杀手,倒不如说是派去让公冶慈展现自己有多少种折磨人的“玩具”。

在第七批的杀手,全都出现或多或少的失忆后,血霞堡停止了暗杀的行动,意识到公冶慈不是他们能够对付的存在——至少不是现在能够对付的人。

然后陷入与雇主的拉扯之中。

血霞堡愿意以预付价钱的三杯赔偿让雇主收回委托,但雇主却不愿意撤销委托,又告诉血霞堡一个堪称噩耗的消息——最好还是不要想着半途而废的事情,得罪了公冶慈,还想全身而退吗?那是不可能的。

起初,血霞堡对这个提醒还不是十分的在意,直到停止派出杀手后的一个月后,堡主祈承啸亲自见到了公冶慈的真身——是在他自己的庭院里。

满月映照之下,公冶慈就那样无声息的轻飘飘降落在庭院里。

血霞堡的防卫层叠戒备,却没有人发现异常,陌生的气息随着夜风潜入屋内,才让堡主祈承啸半夜惊醒,想也没想就撑起了灵域,而后灵域在一瞬间破碎——另外一道更为强横的灵域铺陈开来,不许他使用灵域。

灵域破碎的同时,祈承啸便因为反噬吐出一口鲜血——还没见面,就先落败一招,实在是让人恼火,又倍感心惊。

他抬头朝着窗户看去,只觉得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竟然将窗外照耀的一片苍白,而在那苍白之中,有一道身影不知等候了多久。

祈承啸想要召唤暗卫,却没得到任何回应,他等候了半刻钟,见窗外的那道身影同样无比耐心的等待,丝毫没任何会被发现的惊慌,便知枯等援助无用。

于是不得不化出法器,披上外袍,踏步走出屋门。

推门而出后,抬头便看到庭院里等候的不速之客,身穿一身白袍,双飞凤玉簪挽发,银灰色的瞳色在月光映照之下,像是流淌的银河。

垂眸看向他的时候,却像是幽冥来信,无常索命。

那是太有标志性的银灰色瞳孔——更何况自己早就看过无数遍有关眼前之人的画卷,祈承啸几乎不需要任何的怀疑,立刻就认出了这位不速之客是谁:

“公冶慈!——是你!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来!”

说话之间,他朝左右顾盼,心中有关“为什么没人预警和制止”的疑惑,在见到庭院内陷入沉睡美梦状态中的一应暗卫时,也不问便解了——是公冶慈所擅长的幻术么,竟然能在无声息间,放倒血霞堡所有的防备,真是比想象中,更为可怕。

公冶慈轻笑:

“血霞堡是什么很难找的地方么?”

血霞堡当然不是什么难找的地方,而祈承啸问话的重点也不是这个,而是——

“血霞堡已经放弃杀你的委托,也没伤害你任何亲友,你为什么要找过来?”

问题就在这里,不是么。

公冶慈一只手背在身后,身处杀手组织的腹地,却还是如闲庭胜步一般闲谈:

“我听说血霞堡是最有信誉的杀手组织,凡是接下的委托,就算隔上三五十年,也还会照杀不误,怎么还没过去一年半载,堡主就放弃了呢。”

祈承啸眼前一黑,还真没见过像公冶慈这样追着问“为什么不杀他”的人,但他这样问,祈承啸也索性坦然回答道:

“血霞堡自认实力不足,不会再追杀你。”

他并非是不能认输之人,为了保全血霞堡,一时低头也无妨,况且也没人看到他认输的场景。

他想中途退场,公冶慈却不允许:

“我听说血霞堡如果接下了委托,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会完成委托,还没完成杀我的委托,就这样停止了暗杀的行动,未免太过随意,可不符合你们血霞堡“不死不休”的规矩,你们一天不杀了我,我一天也没办法心安。”

没办法心安的到底是谁啊!

祈承啸扯了扯嘴角,又深吸一口气,缓慢的说道:

“我以堡主的身份可向你保证,血霞堡以后永远都不会再追杀你,你若不信,我可用灵台血以天道立誓。”

公冶慈轻微摇头,否定了他的说辞:

“我从不信任何口头的承诺,天道之誓对我而言也没什么不同,不过,我倒是很乐意遵守既定的规则,就如同血霞堡不死不休的追杀准则一样,我是最守规矩的人,怎么能让你们违背一直以来遵守的规则呢。”

这是……什么意思?

祈承啸头脑发蒙,下意识问:

“你想做什么?”

公冶慈便道:

“遵守你们血霞堡的规矩,继续来杀我,直到杀死我为止。”

祈承啸:……

在祈承啸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公冶慈说出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

“如果超过一个月的时间,血霞堡的杀手不来找我,我就会如今夜一样前来拜访你。”

“下一个月圆之夜,我想你应该不会想要再见到我。”

祈承啸心中涌现出不安的预想,可当他想要质问公冶慈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却感觉一阵剧烈的疼痛从他的左手拇指传来,瞬间的疼痛让他猛然从梦中惊醒——

梦?!

祈承啸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双目睁大,呼吸急促,片刻后,才完全回神过来——刚才发生的一切,难道是梦?

然而鼻息中涌现的血腥气息,已经断掉的左手大拇指,流淌了一床的鲜血,却提醒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是梦,公冶慈真的造访了此处。

究竟他的幻术迷惑了整个血霞堡的人,还是只迷惑了他,又或者是梦中之梦?其实他现在还在梦中没有醒来呢。

祈承啸看着进屋来侍奉的人,在看到满床血腥之后惊慌跪下认罪,身躯瑟瑟发抖,以为自己要被处死。

可祈承啸看着其身影,却连动都不想动,因为他一时之间,竟然无从分辨这是不是又一重幻境。

三十三重天幻阵,可真是恐怖如斯。

祈承啸闭上双目,有关公冶慈的所有记忆,像是被风吹起的书页纷至沓来,涌入到他的脑海之中。

在诸多有关公冶慈的情报中,有一条不算那么明显的特征,此刻无比清晰的在记忆中停留下来——千万不要和公冶慈谈论任何规矩,否则,会被他用规则反过来将你杀的灰飞烟灭。

“规则是用来打破的”对制定规则的人来讲,恐怕是最讨厌的一句话,但面对公冶慈时,却最好祈祷公冶慈选择用这种方法来对付你,否则——

现在,祈承啸完全的,彻底的体会到这条传闻的可怕之处。

临近一个月的期限到来时,祈承啸硬着头皮派了一个杀手前去“杀”公冶慈,结果可想而知的落败。

月复一月,就算每个月只派一个人去找公冶慈,已经将影响降到了最低,但也让血霞堡的所有杀手头顶都笼罩了一层阴影,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献祭的会是谁。

那是每月固定一次的催命符,杀手不怕死,却不想送死。

只是过去半个月,血霞堡内便生出无数质疑的声音,不明白为什么明知道是送死,还要派一波波的人去找死。

更有想要夺权的一众兄弟姐妹和长老向他施加压力,质疑他是不是被人夺舍,或者是想要瓦解血霞堡的奸细所假扮。

要他无论如何都要解决这项麻烦事,否则便要推他下台。

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除了派去的杀手能够找到公冶慈的身影——那应该说是公冶慈在特意等待才对,此外,任谁想找他的身影,简直是难如登天。

而祈承啸一旦在规定时间内派人去“暗杀”公冶慈,公冶慈就会找到他,无论他是在血霞堡内,还是躲到城中,或者旁边的雪域与东海,公冶慈就像是甩不掉的影子,总能找到他的存在。

就算他用了屏蔽灵台灵气的法器,公冶慈也还能找到他。

然后在幻境之中割掉他的一只手指,或者剥夺他的五感之一。

这是他不遵守规矩的“惩罚。”

第三年春天的时候,祈承啸终于被逼疯了。

他自毁灵台,跌落到血霞堡下的峡谷之中,可他昏死之后醒来,看到的还是公冶慈的身影。

公冶慈替他修复了灵台,将他从死亡状态中救了回来,笑吟吟的说:

“又是月圆之夜了。”

……

“你饶了我吧!”

“只要你饶了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祈承啸朝他砰砰磕头,痛哭流涕,大喊大叫,可无论他是哭是笑,是怒是恨,公冶慈完全不为所动。

或许是见他可怜,天明将要到来之际,公冶慈才终于生出那么一点怜悯之心,歪头想了想,来给他一点破局提示:

“堡主真的想不到破局办法么?我以为堡主早就知道——毕竟在和堡主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已经和堡主说了重点。”

他怎会早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祈承啸几乎要将自己的头发抓秃,才在最绝望的时候,抓住了那一闪而逝的灵光。

规矩,规矩——!

公冶慈是最遵守规则的人,那只要改变规则就好了!

他真是蠢不可及,竟然这么晚才想到这一点。

第107章 恨与仇竟然也有被人算计的时候……

想要让公冶慈放弃,那是很简单的事情,只需要更改血霞堡的规则——此后再也不接杀手委托,不做杀人之事就好了。

不再做杀手的营生,没有了“不死不休”的规矩,自然就谈不上遵守规则。

可问题是——若真做出这种决定,血霞堡还是血霞堡吗?血霞堡内又会有多少人支持,只怕全都要指责他的胆小怕事,不堪再为堡主吧。

是为了保全血霞堡的力量,而更改一直以来的立地之本,还是坚守血霞堡的立身之本,直到血霞堡的弟子死尽呢。

祈承啸静默的坐在峡谷中的乱石上,抬起头看着高悬在极高天际上的惨淡月光,仿佛看到自己与血霞堡惨淡的将来,他已经非常明白,无论是哪一种选择,他这个堡主都不可能善终,血霞堡也将会元气大伤,就此一蹶不振。

数月之前,谁会想到,只因为一份委托,一个人,就完全葬送整个血霞堡的未来了呢。

是了,那个委托——让血霞堡招惹上公冶慈的的根源,就是那个委托!

祈承啸晃了晃脑袋,将视线转移到一旁伫立的白色身影上,不无愤恨的低声质问道:

“你——你是故意的……故意设下这个圈套……”

祈承啸在绞尽脑汁躲避来自公冶慈的索命时,也同样派人清查了委托之人的底细——是十多年前的仇人之子的复仇。

十多年前,血霞堡接过一桩委托,委托内容是让血霞堡屠杀追风山庄满门,当时确认无一活口。

而前些时日,血霞堡派人去彻查委托之人的身份后,却发现委托人的身份是追风山庄小少爷成皓轩,当初是仆人的儿子替他去死,他隐姓埋名多年,对血霞堡恨之入骨,却无力报仇。

直到他听说了公冶慈的名声,所以想出来一个借刀杀人的主意。

但也有可能……这个借刀杀人的主意,本就是公冶慈给予这位成少爷的提示。

想到这种可能,更是让祈承啸有一种被团团戏耍的恼怒,本来颇为惧怕的情绪,也被愤怒感染:

“这是你和追风山庄的那个小子一起设下的圈套,是吧!”

他的愤怒溢于言表,公冶慈注视着眼前的孤山枯水,时不时朝如镜面一样陡峭的山壁上投掷一枚石块,闻言带有略微疑惑的反问:

“追风山庄?那是什么。”

公冶慈反问的语气太过自然,反倒是让祈承啸一时无言以对,懵了半晌,才不可思议的说:

“追风山庄——追风剑的起源!你竟然不知道吗?难道不是你帮追风山庄那个苟活下来的小子,想出来这种对血霞堡报复的主意吗?”

公冶慈轻笑:

“我若想对血霞堡主动出手,用得着与人合作,如此迂回且没意义的方式么?”

追风剑法他当然有所耳闻,但他见过追风剑谱之后,就失去了兴趣,脱胎于极清宗剑道的剑法,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形,极清宗有足够多的剑道高手来让公冶慈见识足够多的剑道,没那个必要去特意关注一个失传许久的平庸剑法。

祈承啸闻言,更是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默,只觉得发生的一切简直是荒谬至极,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与天下第一的邪修,竟然被一个小孩子利用起来自相残杀,玩弄鼓掌之中!

“所以是你不知道……哈哈,哈哈——”

他忍不住大笑起来,嘲弄的看向公冶慈:

“看来,你这样的天下第一邪修,也不过如此!竟然也有被人算计的时候,替旁人做嫁衣,你竟然也甘心?”

公冶慈看着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模样,只觉得这人怕是疯掉了。

但公冶慈对世人一视同仁,并不认为他是疯子,就无视他的言论,甚至还很有耐心的和他搭话——此夜还长,他不介意为这位将要失去一切的堡主多说一会儿闲话:

“我只是接到血霞堡的挑衅,所以奉陪到底而已,你们血霞堡与雇主之间的瓜葛,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看起来好像真是很无所谓一样,祈承啸冷笑一声,说道:

“血霞堡却不如天下第一邪修心胸宽阔,你不在意被人利用戏弄,血霞堡却绝不可能善罢甘休,非要将他碎尸万段方解心头之恨,既然你说他和你没关系,那你也不该妨碍我血霞堡对付他的行动。”

祈承啸恶狠狠的说完这句话,过程中却死死的注视着公冶慈的神情变化,自然是什么发现不了,公冶慈全无任何反应,等候半晌之后,还是他自己沉不住气说:

“你不说什么吗?”

他试探的心太过明显,反倒是逗笑了公冶慈,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弯了弯,轻薄的嘴唇也翘了起来:

“堡主希望我说什么呢,我不是讲了,那是血霞堡的内务,和我这个外人可没什么关系。”

祈承啸怔怔的看着他,磨了磨牙,最后也只是道:

“最好如此——我会用一个月的时间,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希望你也真能如你所言,不要干涉我血霞堡最后一桩生意。”

公冶慈只是抬头看天:

“天要亮了,我也该离开了——哦,帮你造了一条上去的捷径,不必谢我。”

祈承啸:……?

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公冶慈话中的深意,一阵寒风吹来,他就从梦中惊醒——那似乎是梦中惊醒一样,公冶慈已经消失不见,他还待在幽深的峡谷中。

若说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大概只有他被修补起来的灵台,以及旁边光滑如镜的悬崖上,被人向上参差不齐的镶嵌了两行石头——

祈承啸心情很是有些复杂,他是完全没想到,刚才公冶慈有意无意的往悬崖峭壁上扔石头,竟然是为了帮他造就一条外出的通道。

再加上旁边垂落的藤蔓,怎么不是一条直接从这里向上攀爬的便捷通道呢。

公冶慈,你究竟是帮那边呢。

那是谁都无法知晓的答案。

一个月后,公冶慈应邀前去拜访张知渺,他去的时候,这位年轻的药王不在家,等到公冶慈自来熟的煮好一壶茶水后,张知渺才一身血污的,背着一个更加狼狈不堪,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年轻人回到了居所。

这年轻人并不是旁人,正是伪装身份后,向血霞堡提出委托的成皓轩。

他被血霞堡找到躲藏之地后,便被抓走折磨,身上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一处好肉,就连眼睛,都被人活生生挖掉了一只。

“那群不惜人命的家伙——竟然如此残忍!”

那是张知渺少有的愤怒——却也无怪乎他的恼怒,因为他找到这位追风山庄的少爷时,他正被吊在追风山庄的遗址处,一刀刀剜下血肉,经历千刀万剐之苦。

他千辛万苦为成皓轩吊回一条命,回头却见公冶慈无所事事的浇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埋怨道:

“公冶慈!你明知道血霞堡会对付成皓轩,为什么不闻不问,也不告诉我——若不是我察觉出来他出门时状态不对,又发现他三日未归,他真的要被那群人就这样折磨死尽!”

——那又是一两年前的故事了,一个好心的药王捡到一个身负重伤昏死路边的年轻人,等这个年轻人醒了之后,就听了一个被灭满门的悲惨故事。

当时,公冶慈正在药王家中做客,被药王捡回来的成皓轩听说过天下第一邪修的名声,所以立刻就想要拜公冶慈为师报仇。

公冶慈却拒绝了他的请求,他又请公冶慈帮忙出手,并且愿意为之付出任何代价,同样被公冶慈拒绝。

“血霞堡怎么说也是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又不是什么风一吹就倒的纸房子,你身无分文,凭借什么来让我为你出手呢。”

他一如传闻那样无情,冷漠,对年轻人的悲惨命运没有丝毫同情心软的迹象,拿不出相应的报酬,就不要奢望公冶慈会心软帮忙。

临走前,公冶慈对视着成皓轩充满仇恨的双目,只留给他一句话,想要我出手的话,那要看你能不能找到让我入局的办法——以及,最好是真的做好了付出任何代价的决定。

那次离开之后,公冶慈就再没再过问他的事宜,直到血霞堡找上门,公冶慈便猜到雇主是谁,以及——其中恐怕还有张知渺的手笔,否则,以成皓轩的本事,可出不起让血霞堡心动的价钱。

唉,拉自己下水的时候,可没见这位药王大人有什么心软,结果这场无关自己的惩罚发生时,药王大人却要怪他无动于衷。

这可真是奇怪,难道这也算是怀璧其罪的一种么。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公冶慈拿着水瓢,为晾晒在院子里的药草浇水,面对张知渺的质问,并没觉得有什么值得自己反思的地方:

“我不是早就说过,想做什么都无所谓,但要做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我可不是任何人可以信赖的存在,张知渺,包括你也一样,你那过分仁慈的心肠,还是早日清醒些比较好。”

“你——”

张知渺气愤至极,却又拿他无可奈何,公冶慈的心是石头而不是寒冰,不是能够暖化的。

成皓轩本人却无声地裂开嘴角,露出被挖掉舌头的空荡荡的嘴巴,无声的说:

“我不后悔……换他们就此毁于一旦……我很满意……”

他苟活在世,不过就是为了报仇而已,为此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那些砍在他身上的刀刃,只会让他更加快意,因为他知道那不过是对方穷途末路的泄愤。

血霞堡曾经让他的故居流出多少鲜血,今日就会偿还十倍百倍的鲜血。

第108章 考验来一场真假是谁的游戏

一个月的时间,对修行者而言,简直太过短暂,但对陷入最血腥残忍之内斗中的血霞堡,却是太过漫长。

堡主祈承啸自尽归来,宣布的第一件事,便是此后血霞堡再不做杀人的营生,至少不会再接杀人的委托,也不再坚持“不死不休”的暗杀准则。

这已经不是自断一臂,而是自断生路。

所以在提出的时候,就受到几乎所有人的反对,但祈承啸却坚定不移,在宣布这项决定的时候,就下发命令,让所有还没接的委托,与正在进行中的委托,全都拒绝或停止。

又告诫所有提反对意见的人,若觉得这项决定太过分,那就自己想出一个能够阻止公冶慈的办法,或者谁先去做被献祭恶魔的杀手,也可以站出来自荐身份。

虽然是这样说,却也完全无法压下反对的声音。

有长老以为,就算不派人去杀公冶慈,公冶慈也只是会报复在祈承啸一人身上,既是如此……身为堡主,为了弟子身先士卒,也没什么不行的地方吧。

又有同脉兄弟嗤笑他的无能,身为杀手组织,被人威胁了不是想着将人杀掉,而是彻底屈服此人的威胁之下,甚至要为了一个人推翻千百年传承的立身之本,实在是不堪再为堡主。

……

太多反对的声音,太多不满的理由,让血霞堡内出现了一场最惨烈的内斗。

寻常人家的内斗都免不了血光之灾,更何况本就是培养杀手的组织,一批批的人死掉,一批批的血流出,如倒悬之剑一样的建筑,其朱红如血的外墙,在漫长年岁中早已经黯淡无光,却又再次变得光鲜亮丽,却是被真正的鲜血冲刷了一遍又一遍。

祈承啸嘲笑那些想取而代之的人——你们这些蠢货,以为公冶慈针对的是我这个人,他针对的堡主这个身份,我若不是堡主,他只会把惩罚的目标换到下一个堡主身上。

他又嘲笑那些想要暗杀公冶慈的人,难道他不想这样做吗?结果却没有任何不同——似乎是为了证实自己有超越祈承啸的能力,竟然真有好几位派了大批量的杀手前去暗杀公冶慈。

千百人的围攻,千百人的借力,想要耗死公冶慈——蝼蚁凝聚起来,未尝不能啃食大象,可人海战术对公冶慈却不起作用。

千篇一律的暗杀招式,让公冶慈应付的厌烦无聊,决定来一次一劳永逸的考验。

“既然这么喜欢暗杀,那就来一场真假是谁的游戏好了。”

公冶慈一身血污,故作不敌,将这些杀手全都引到一处荒地中,然后设下不能逃脱的灵域与幻境。

须弥剑立在中央,将方圆百里的荒地化作十圈断续的迷宫,每一圈之间由风刃做间隔,只有三个出口互通前后圈层,而每一层都会随机让三个杀手来假扮公冶慈。

每隔一个时辰,无论是通道,还是假扮公冶慈的人选,都会发生全新的变化,每隔一天,从外到内,密不透风的风刃就会吞噬一层通道。

那些风刃并不致命,甚至其实并没照成什么伤害,但道道风刃刮在身上,却叫置身迷宫之中的人,感受到千刀万剐的痛苦,“看到”自己被千刀万剐后血肉模糊的身躯。

不想受折磨,那就找到通道,或者杀掉眼前的公冶慈吧,杀掉他,通道就会出来了,本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的不是么——杀掉公冶慈,会被献祭的命运就解脱了。

可杀掉公冶慈,得到救赎的通道之后,神识清明的瞬间,却发现杀掉的不过是同类。

会为误杀同类而痛苦,还是毫不在意呢。

痛苦的人在下一关再无法挥动对“公冶慈”扬起的刀刃,因为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自己的同类,还是真正的公冶慈。

不在意的人在下一关会成为公冶慈,因为已经不是同类。

这里只有杀手和“公冶慈”两种身份,既然不在意杀手同类的命,那就成为被杀手追杀的公冶慈吧。

漫长的考验与猜忌折磨,仿佛永远也无法逃脱,然而只持续了十天而已。

十天后灵域被完全撤销之后,漫天遍地的血腥气息瞬间绵延千里之远,地上是血流成河的尸首,只有寥寥数人仍然站立着,低头去看倒在地上的尸首,再看自己“遍体鳞伤”的躯壳,那绷紧的绳索终于完全断裂,让他们控制不住的尖叫出来。

因为倒在地上的每一个人全都是在他们同类的残杀之中,他们自己的身上也只有同类自相残杀的伤口,什么风刃的千刀万剐的威胁不过都是幻觉而已。

本不该死,本不会死,本不必死……可杀人本就是他们的宿命,如今不过是将刀刃挥向自己的同类,早已经见惯生死,心早该坚硬如铁,为何还会为眼前的血肉而感到痛不欲生。

站在山坡上的那道白袍身影垂眸看着在迷宫中互相残杀的他们,像是可怕的妖魔俯瞰人间界。

他到底是公冶慈,还是妖魔幻化的躯壳,又或者仍然是自己的同伴,是真是假,已经无人敢去确认。

幸存的杀手疯狂逃回去了血霞堡,却又一生都在怀疑自己是否还困在那风刃铸造的迷宫之中。

面对为何只有他们几个人回来的询问,唯有痛苦的呐喊与惊恐的尖叫,拼命告诉所有人不要去招惹那个披着人族躯壳的妖魔。

而在终于搞清楚这些人究竟经历了什么之后,叫人终于断绝了杀公冶慈的念头。

三个月后,公冶慈再次到访血霞堡时,内乱已经差不多完全平息,祈承啸坐在满是血污的台阶上,依靠在身后的栏杆上,抬头望月,心中有不知今夕是何夕的苍茫。

然后他便听到有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歪头看去,便见公冶慈如期而至。

祈承啸坐在满地血污之中,披头散发,衣物褴褛。

死伤太多的内斗,叫他就算最终还是保住了堡主的位置,却生不出任何得胜者的喜悦,甚至连洗刷自己都懒得去做。

公冶慈却是玉冠白袍,一尘不染。

像是高天之上的孤月一轮,就连银灰色的眼眸也像是月光凝聚的玉石,辉光夺目,却没情感可言。

直到公冶慈走到他面前不远处停止下来,祈承啸才自嘲的笑了一声,低声问道:

“公冶慈,这样够让你满意了吗?”

血霞堡再不是什么人人恐惧的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此夜之后,不过是等候死亡造访的伤狼罢了。

公冶慈轻轻摇头,在祈承啸露出不可置信的绝望表情时,他才缓缓说道:

“谈不上满不满意,只是达成了让我不必再来的条件而已,所以特地好心来告诉你,恭喜,以后都不必再担心我会梦中造访了。”

说完之后,公冶慈竟然还颇有礼节的朝他微微俯身颔首,然后才转身离开。

公冶慈说到做到,祈承啸破解了这场循环的局面,所以他就不在纠缠。

然而这样利索的配合,却叫祈承啸又有“难道就这样结束?”的质疑感觉,忍不住对着公冶慈的背影喊道:

“你要走?!”

“不然?你很喜欢让我待在这里么。”

公冶慈连停步都没有,含笑的语调随风飘入耳,像是神明对凡人的嘲弄,你以为你付出前所未有的惨痛代价,才换来的解脱,对神明而言,不过是清风一缕而已。

眼看公冶慈快要走出庭院,祈承啸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忍不住跑着跟了出去,他的双目死死的注视着前方飘荡的身影,犹有不甘的询问:

“公冶慈,你真不怕有一天……你得罪了你得罪不起的人,你还能这样嚣张吗?你难道真以为世上再没有人能杀掉你吗?”

“不要将你会做的蠢事加诸在我身上。”

公冶慈听到身后跟来的脚步声,与语气中那忿忿不平的情绪,却没回头看的兴趣,相比身后之人的扭曲表情,血霞堡内部建筑的各种构造倒是还能吸引公冶慈的瞩目,尽管上面*被泼洒了一层又一层的斑驳血痕,却不影响公冶慈欣赏的乐趣。

毕竟,血霞堡的底色,就该是这样血腥残忍的意境不是么。

公冶慈沿着狭窄的通道,从座座高墙之间一步步走过,朝着那条通往峡谷中暗道所在的方向走去,一边又遗憾的回应祈承啸的妄想:

“你与旁人没任何不同,似乎误解我是什么很胆大妄为的人,我可是相当识时务,若是我得罪不起的人,我可是绝不会自不量力的前去招惹。”

公冶慈是实话实在,可惜他的话听在旁人耳朵里实在是太像是嘲讽,至少祈承啸在心中自嘲:这样还不够胆大妄为吗?果然从一开始,就是看我像是看什么自寻死路的跳梁小丑吗?

真想知道,谁又能让你得罪不起,谁又能让你也体验被掌控命运的感觉。

祈承啸一路跟着公冶慈走到了那条暗道旁狭窄的平台上,公冶慈站在悬崖的边缘,宽阔的衣袍被从山下吹来剧烈山峰吹得上下起伏,连带着他的身影仿佛也被吹的摇摇欲坠,仿佛……

仿佛只需要有人从他背后轻轻一推,就能将他推入到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这个念头在祈承啸心中浮现的一瞬间,就让他的心脉飞快的跳动起来,他想压下这个荒谬的念头,可这个念头却如燎原之火,越发在他的脑海中明晰。

只需要轻轻一推……这个无论怎样也逃脱不了,挥之不去的恶魔就会跌落下去了。

祈承啸不由自主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朝着公冶慈靠近。

第109章 约你什么时候会再来?

祈承啸走到了公冶慈身后三步远外,这样近的距离,只需要一伸手就能将公冶慈推入深渊之中。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毫无防备的背影,颤抖着声音开口说话,来吸引公冶慈的注意。

“你要就这么离开了?真的不会来?”

公冶慈仿佛并没发现他的动作,仍是站在悬崖边,语气平淡的回答:

“无聊的问题,我不想回答第二遍。”

祈承啸追问的声音却更为急促:

“即使以后血霞堡重操旧业,你也不会再来吗?!今日之后,我也再不会做血霞堡的堡主,等我卸任之后,可也不保证下一任的堡主,不会再复辟杀手的生意,到时候,你是否还会再来找血霞堡的麻烦?”

公冶慈忽然扬起手臂,将祈承啸惊的整个人朝后跌去,连忙扶着旁边的石块,才没真正狼狈的跌倒在地上,然而公冶慈只是伸了一个懒腰而已。

之后便很随意的说:

“天机万变,谁能不朽,我从不去为不定的将来做任何保证,眼下的灾祸既解就该高兴,堡主又何必为还没任何苗头的将来之事发愁呢。”

祈承啸稳定心神后,听他这样模糊的说辞,忍不住恼怒道:

“我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你还不肯放过血霞堡吗?!”

公冶慈略略侧目,啧了一声,似乎是无奈的说:

“你一定要我一个肯定的回答?”

祈承啸苦笑一声,道:

“我不能不要你一个肯定的回答。”

血霞堡已经付出太多的代价,他就算今日谢罪而死,到了地狱黄泉,也无颜面再见先辈,怕是要魂飞魄散才能弥补他犯下的弥天大错。

若是这样还不能抵消罪业,还不能让公冶慈停止对血霞堡的“报复”,岂不是也太过可悲。

所以他必须要得到一个肯定的保证,否则,否则……

否则,他和公冶慈,今天必须要死一个了。

公冶慈完全转身,终于正视祈承啸。

祈承啸灵台已毁,手臂断了一条,穿着也破破烂烂,更是披头散发,看起来真是可怜极了,但那一双眼睛,却还留着身为杀手头目的凶狠锐利,却也在短短几个月内,变得惆怅苍老太多。

他的所有心神都吊在了公冶慈身上,只需要他一句话来定生死。

公冶慈左右看了看,翘了翘嘴角,说:

“那你就守在这条通道这里好了。”

祈承啸紧绷的神识,已经让他不能思索更多隐晦的含义,听到公冶慈的话,下意识问:

“什么意思?”

公冶慈嘴角的笑容又扩大一些,堪称温柔的说:

“我若再来,会在这里见你,怎么样,这个承诺应该算是足够有诚意,但我来的时候,你若不在这里,那可就不能怪我突兀而至了。”

祈承啸心中一松,又连忙接着问:

“你什么时候会再来?”

“或许明天,或许永远不会再来,但你最好不要期望我会再来。”

公冶慈向后退了一步,半个脚步已经落在悬崖外,簌簌石子落入山崖,发出细微的声音,却让这片空间更加寂静,又让公冶慈的声音更加清晰:

“吾再临之日,必然是血霞堡再次主动冒犯吾之时,堡主,不自量力的初犯还有情可原,有前车之鉴的重蹈覆辙,可就真是无可挽回的咎由自取了。”

所以,要在这里等候一个绝不想等候的人,提前迎接将来的真正死亡吗?

祈承啸还想多问什么,公冶慈却又再退一步,整个人跌落山崖之下。

“公冶慈——!”

祈承啸心猛地一跳,公冶慈失足跌落山崖的念头在心中滚过一轮,不等他多想什么,脚步就已经快走两步,带动他整个身躯走到了山崖旁边,向下俯瞰,对上公冶慈的双眸。

剧烈山风从公冶慈背后的悬崖吹上来,吹起他的发丝漫天飞舞,吹起他层叠衣衫像是花叶绽开,水波涟漪。

又吹来层层云雾,伴随着叠叠林叶,彻底而完全的掩盖了公冶慈跌落悬崖的身影。

这样高度的山崖,寻常人摔下去,必然粉身碎骨,饶是全盛时期的祈承啸,也不敢就这样凌空跌落。

但公冶慈就这样毫无防备的跳下山崖——他却不会死。

祈承啸心中无比清晰的明白——他总会有一天再回来,或许是明天,或许是无有期限的未来。

等他来的时候,血霞堡就如真正西落的夕阳,被最后一抹血色覆盖,然后彻底走向消亡。

祈承啸歪倒在这处暗道旁边,此后三十多年,再没离开过这里一步。

直到公冶慈身亡的消息传来血霞堡,堡中弟子全都为这个消息欢呼时,他仍然等候在这里,看着深不可测的深渊,知晓总有一天,他还会从悬崖下再次出现人间界。

***

花费了近乎两个时辰,玉向溪与龙重二人才踩着那些凸显出来的石块,拉着垂落下去的藤蔓,成功爬上血霞堡。

迎接他们的,是一处狭窄的平坡,角落里堆着一块黑色的石头,此外不要说是人影,连个麻雀都没有。

姐弟二人互看一眼,眼中都是无奈的神色。

就是说……谁会不分时间的在一个地方傻等啊,又不是望夫石。

好在这种无人迎接的状况,早在攀爬途中,玉向溪和龙重就已经预见到了,并且商议出了对应的解决办法——倘若上来后不见人影,就由玉向溪入堡内探查找人,龙重守候在这个入口,不要被血霞堡的弟子埋伏,若玉向溪被人发现踪迹追杀,可以迅速放心的撤退。

他们踏上了那狭窄的平台,但还没等他们往里面走几步,那角落里的漆黑大石头忽然动了一动,把姐弟二人吓了一跳,然后就看到那石头竟然舒展了身影——哪里是石头,而是一个身形佝偻,披头散发,浑身脏污的老头。

他抬起头时,双目如寒刀一样朝姐弟两个望来,那是杀过人的凶狠双目,纵然他只是睁开眼朝这边看了一看,却也让姐弟两个人齐齐一凌,想也不想就化出彼此的佩剑,绽放出夺目的光辉。

那老头盯着他们两个看了半晌,“嗬嗬”的笑了两声,声音喑哑嘈杂,像是多年没有开口讲过话一样:

“修为配不上的好剑,又是名门世家用外物堆积起来的虚荣之徒,你们两个小鬼,是仗着有神器在手,就敢跑来血霞堡送死吗?”

玉向溪握紧手中的长剑,心中涌现出愤怒的情绪——她与弟弟的剑,是以伏羲白龟壳与女娲五彩石炼制,自是天下一等一的神器。

固然以他们如今的修为,还不能够完全发挥神器的作用,但母亲也早说以她的天资卓越,若勤修苦练,未尝不能青出于蓝胜于蓝。

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一个乞丐一样的老头来嘲笑她的不足之处。

她一向冷静,唯独不许人来嘲讽她的剑道,只是不等她说什么话,就感觉衣袖被人扯了扯,然后就感受到龙重朝她旁边凑了凑,小声的说:

“姐姐,这老头不会就是真慈道君说的那个等我们的人吧。”

龙重自以为他说话的声音足够低,却还是让那老头捕捉到了些许词语,立刻一扫脸上的轻松表情,换成了一副惊恐的表情:

“你们说谁——是公冶慈要你们来送信?!”

说话之间,他又站了起来,朝着姐弟二人的方向走了几步,龙重被他忽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摔下悬崖,被玉向溪连忙握住了臂弯,另外一只手又撑在石壁上,才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影。

深深呼了几口气,龙重没好气的看着者突然发疯的老头:

“你突然发什么疯!我是说的真慈道君让我们上来传话,才不是什么公冶慈。”

那老头却不屑的哼笑一声,只问他们要传什么话。

玉向溪见龙重站稳了身影,才松了握着他臂膀的手指,只是她神色流转之间,却在思索这二者之间的联系,她隐隐约约听说过血霞堡的过往,据说数十年前还是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只是得罪了那位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才自断杀手营生,名声也一落千丈。

这个老头,很明显是在这里等公冶慈的,那么问题来了,真慈道君是怎么知道有个老头在这里等着呢,难道那个公冶慈,和真慈道君是有什么牵连吗?

毕竟,单从名字来看,都有一个“慈”字,虽然这样联想牵强,但谁说这一定不是什么暗示呢。

玉向溪沉思之间,龙重已经大刺咧咧的把他们的目的完全说出来:

“真慈道君让我们传的话是——让等在上面的人,对被他抓过来的弟子说——不要怕死,就不会死。”

他说完这句话后,那原本还很不屑的老头却忽然整个人僵硬在原地,然后死死的盯着龙重,不加掩饰的杀气完全铺展开来,让龙重也跟着浑身一个激灵,重振灵气,应对随时而来的攻击。

然而这样对峙了半晌,那老头却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说,他的弟子被抓进来了?他那样的人……怎么会有弟子!”

有弟子就等于有了软肋,公冶慈那种行事作风都太过无拘无束的人,不知明里暗里得罪过多少人,怎么可能会收弟子来为自己增添多余的束缚?

可——

若是公冶慈,他的弟子,真的会成为他的软肋吗,真有人用弟子的姓名来要挟他,最后到底谁会受到最严重的报复呢。

那老头身上的杀气瞬间消散,他孤苦伶仃的站在姐弟二人面前,和普通老头又没两样了。

就像是任何一个……因为子孙后辈任意忘形,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所以痛苦绝望,却又无能为力的老人家一样。

第110章 逃命给我了一个大惊喜

等候在悬崖旁边的老头,在听到龙重说的话后,又哭又笑,又忽然全然冷静下来,问龙重那个弟子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

龙重想了想,不是很确定的说:

“好像是叫,叫林姜,至于长什么样子……我还真不知道,总之是和我一般大的少年人,前些时日才被人从昨梦城抓来这里的,你们……应该没抓过第二个这么大的少年人吧。”

那可不一定。

听他说完之后,那老头沉默一会儿,就开始下逐客令: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你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说完之后,也不等着两个人给出什么回应,这老头便如一阵狂风一样,转身朝着血霞堡内飞驰而去,很快就拐过转角,消失不见,再看不到他的身影。

龙重“啊?”了一声,盯着那老头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还有些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茫然:

“姐姐……他——”

玉向溪拦下龙重想要跟过去的身影,神色复杂的看着那老头消失的通道,长舒一口气,说:

“算了,反正我们信都已经送到了,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接下来就没我们的事情了。”

“这就走吗?”

龙重还有些意犹未尽,感觉什么都没有做,就这样结束了吗?

但玉向溪已经转身又走回去悬崖边缘,探头思索怎么下去——这悬崖也太过陡峭,上来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现在站在悬崖旁边朝下往,一时间还真没做好跳崖的准备。

龙重更是不想下去,好不容易才爬上来,说几句话就下去,也太不值得。

而且那一句话到底有什么用,他也很好奇啊。

他眼珠转了转,便撒娇着喊玉向溪,好说歹说,才让她放弃立刻下去的念头——但玉向溪也不赞成让他跑进去血霞堡里面,只是悄悄地爬上旁边的山壁,偷看血霞堡内的状况变化。

***

血霞堡内,一片萎靡惫懒。

自断了做杀手的前程,血霞堡已经连二流门派都算不上,匆匆三十载光阴流转而过,如今堡内弟子早已经无比臃肿颓废,就算有人仍有上进心,却也不过是寥寥几人,聊胜于无罢了。

余下的弟子,偷奸耍滑,喝酒打牌,和山下那些混生等死的流浪汉没什么区别。

祈承啸一步步走过错综复杂的通道,他已经记不得多少年没离开过那个山坡,乃至于重新迈步走入到血霞堡内部时,竟然有种久别重逢的怀念与陌生感。

此刻他从通道内走过,宿醉的弟子甚至没认出来他的身份,仍跌坐在墙角醉生梦死,呓语着和他打招呼,直到他走过去好几步远,才蓦然清醒过来,认出来走过去的人是谁,尖叫了一声,就连忙跑了过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仓皇认罪。

其他或东倒西歪,或三两闲谈的守卫也被这般动作惊醒,一阵慌乱的动作后,全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俯身行礼。

虽然祈承啸是前前任的堡主,却也仍有余威震慑至今。

祈承啸却没有任何惩罚这些人擅离职守的心情,更何况他也早已经不是血霞堡堡主,说这些弟子混吃等喝,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浑噩度日的耄耋老翁呢。

“逃命去吧。”

最终,祈承啸也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给跪在身侧的弟子听,给所有血霞堡内的弟子听。

然后在众弟子目瞪口呆的注目中,祈承啸一路前行,话散落在风中,传遍整个血霞堡:

“今日之后,世上再无血霞堡,尔等若还有想活下去的欲望,就此下山逃命去吧,我已经解了大门外铁链吊桥上的封印,连带整座血霞堡所有的防御阵法全都失效——一个时辰内,随便你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一个时辰后,血霞堡将会成为一处无人生还的死地。”

弟子们愣在原地,又面面相觑,从同伴的眼中看出同样的迷茫,不知道这位前任堡主是打什么主意,难道真的彻底疯了?

还是说,这是一场故意测试弟子们是否忠心的考验?

一时间没人敢轻举妄动,却也有人一点点朝门外挪动,去试探堡内的阵法。

担任今日守卫的弟子们更是不知所措,面对着对朝外涌出的弟子,不知道该不该阻拦。

而祈承啸关闭所有防御阵法,甚至下令让看守的弟子也全都撤下来的消息,很快便传入现今堡主的耳中,不等祈承啸去找他,他便气冲冲的在半道上截下了前往地牢的祈承啸。

现任堡主祈存峰肚大腰粗,十足的富家地主模样,却没任何身为杀手的特质,只有眼中精光仍带有杀手过分敏感的质疑和狠毒:

“伯父——您老人家可是给我了一个大惊喜,怎么有这个闲心离开望峡坡了?这是要去哪里?”

当年祈承啸传了堡主之位给他的弟弟,现任堡主是他弟弟的儿子,他原本以为自己弟弟已经够傻,而今再看弟弟的儿子,更是只剩下满脑肥肠。

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祈承啸懒得理这个侄子,想要继续前行,却被祈存峰不依不饶的拦路,质问他为什么要解开所有的防护,而且不经自己这个堡主的同意,说出解散血霞堡的荒唐话。

他喋喋不休,终于将祈承啸惹怒,想也没想,便一巴掌朝着祈存峰的脸上甩了过去:

“蠢货!问我为什么说出解散血霞堡的话,不如问问你自己做了什么牵连整个血霞堡的蠢事!”

那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通道,可想力道之大,祈存峰的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顿时整张脸全都通红起来,尤其被扇的半张脸更是已经红肿起来——一半是因为祈承啸的这一巴掌,一半却是恼羞成怒。

不说祈承啸是个糟老头子,堡主自己也是年过半百之人,又是一堡之主,祈承啸竟然全然不给情面,当着这么多弟子的面做出这种举止,未免太倚老卖老!

就算是自己的亲伯父,曾经的堡主,也太过分了。

身后弟子望着眼前这突生变故,恨不能自戳双目,一个个低头垂手,丁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祈存峰忍了几忍,到底还记得周围还站着一堆弟子,并没立刻翻脸,却还是忍不住暗中运转灵气,阴沉沉的盯着祈承啸说:

“您老人家早已经不是血霞堡堡主,那么多年都不问世事,如今血霞堡好不容易重振旗鼓,打入了名门世家的内部,难道伯父又生了复出之心不成?”

他言外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是怀疑祈承啸做的一切说的一切,是在故意生事,在弟子面前挑衅他的堡主权威。

“你难道以为我一把老骨头了,还稀罕什么堡主之位吗!”

祈承啸没想到都这种时候了,他竟然还在怀疑自己会在意这么一个堡主之位,一时气极反笑:

“重振旗鼓,我看是自寻死路——是不是真觉得时间过去太久了,所以全忘了当年的惨案,才让你们父子又得意起来,竟然敢重操旧业,竟然敢抓他的弟子回来!”

祈存峰一时没反应过来:

“谁的弟子……嘶——”

话只说了几个字,祈存峰便蓦然瞳孔紧缩,再说不下去。

他这位伯父可是实打实一路从血腥中走来的人,见惯生死,若说有什么惨案能让他记到如今,而且不加任何其他描述,唯有三十多年前有关公冶慈的事情,可——公冶慈不是早死了,他什么时候有的弟子,血霞堡又什么时候抓了他的弟子?!

伯父所说的话,简直从头到尾全是让人无法理解的“破绽”!

祈存峰将信将疑的看着眼前的伯父,很怀疑他是不是疯病发作,才说出这种匪夷所思的话出来,可……

这种话真的能轻易的说出来吗?

最终,祈存峰也没讲质疑说出口,而是跟着祈承啸朝地牢走去。

地牢里有关进来什么特殊的人吗?祈存峰飞快回忆,并不觉得有哪个被关的人可疑,但要说对待哪个被关进来的人的态度可疑,那就只有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祁宜春,前些时日带回来的少年了。

但那个少年不过十几岁的模样,公冶慈死去二十多年,他们之间怎可能会成为师徒?

这是最不可能的答案,可祈承啸却是真的朝着关押那少年人的牢房飞奔而去。

牢房层层向下旋转,直入山脉腹地。

那是血霞堡最深处的囚牢,囚禁着让血霞堡能成为第一杀手组织的秘密——尽管血霞堡早已经不做杀手的应声,这个秘密却还被禁锢在地下深处,永无重见天光之日。

越往下行走,距离那处牢房越近,血腥气息便越加浓郁,各种声音也交错渐次清晰起来。

有铁链拖拽声,有饿狼嚎叫声,有急促喘息声,有哈哈大笑声。

“起来啊!不是越战越勇么,怎么连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了,怎么不逞威风了,小鬼,你到底是在我面前得意什么!”

伴随着大肆嘲笑声,虚掩的铁门嘭的一声被完全推开,最深一层的密牢也完全呈现面前。

最底层的地牢,被一排精铁一分为二,面向外面通道的一面,椅子上坐着一个精神异常兴奋的年轻人——那正是现如今的少堡主祁宜春,身侧站着几个弟子和长老。

牢笼的另外一边,则是一头火红色巨狼,与一个身材精瘦的少年,他们都被铁链锁住了脖颈,分别被铁链紧紧地锁在牢笼的两侧,铁链长度只有半米不到。

然而栏杆内血痕飞溅的到处都是,已然彰显铁链被放长过无数次,里面发生了无数次的争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