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闷响,小摊的热锅经人撞翻,清汤洒了一地。烫伤的行人只倒吸着凉气,撒腿逃往街角,摊贩也顾不及逮人,将锅拾起,忙也灭了炉,就赶着收摊回避。丁甚趴在丁母怀中,亦是惊得收紧了双臂。
远处,自城门追来的官兵正沿路寻人,个个腰间带刀,不讲情面,又听流民带着疫病进了皇都,百姓发憷,急忙躲回居所。
总想着不能麻烦旁人,丁母今日本想卖些自编的蒲扇赚点铜板,也好过总让段绪言掏钱,只是如今还未卖出些许,却遇上官兵抓人,她只好带着丁甚匆匆离开。
可两人还没走出多远,却被那慌忙跑路的行人撞了肩。臂上挎着的竹篮一翻,里头装的蒲扇撒落地面,丁母顾着护住丁甚,自己摔得发晕,回过神时,蒲扇多被跑过的行人踢远,再被行过的马车碾入了轮底。
叶临嫣正坐在车内,只觉马车顿停,她隔窗望去,正与丁母那一双惊惶的泪眼对上,又见这凄苦妇人跪地颤颤地捡着蒲扇,她轻掀起帘,提摆露了身。
“王妃当心。”月满在外抬肘扶着,将叶临嫣搀下了车。
叶临嫣乃现任户部右侍郎叶宣鸣之女,也是他人口中最似弱柳扶风的暻王妃。
先前流民偷入城北,阮莫洋为协理此事在外宿了几日,今日才要回府,可听闻他要接触流民因而成日蒙着口鼻,住宿之地更是因熏艾透不过风,以致胸闷气短,叶临嫣便想买些药材替他调理,却不料街上哄乱,车马会撞上了丁母的蒲扇。
看这一地狼藉,叶临嫣道:“车子碾坏了蒲扇,还是我们有错在先,捎些银钱赔给这位夫人吧。”
“哎。”月满应着,上前递送银钱,丁母却没敢接来。
“都是无心之过,这钱我决计是收不得的,也多谢贵人好心,多谢了。”
见状,叶临嫣蹲地拾捡起几把还算完好的蒲扇,走上前将人扶起,莞尔道:“夫人不必客气,若是觉得过意不去,这些便也当作是我花钱买下的,正好酷暑将至,我府上也缺这几把凉扇。”
不待丁母推拒,叶临嫣将银钱放进丁母掌心:“收着吧,也别叫我太愧疚了。今日街上瞧着是不太安宁,您带着孩子,也好早些收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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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叶临嫣的马车行远后,丁甚正趴在丁母肩头,手里攥着碎银,一块一块地往布袋里装。
“富贵姐姐人真好呢。”
丁甚笑着,却见丁母眼眶泛红,便拉过袖口替她擦了擦脸:“阿娘摔疼了吗?”
“不疼,是阿娘有福分,觉得高兴,”丁母笑起来,“走吧,回家去。”
“好,回家喽!”
两人带着悦色往回走,可街上官兵四处寻人,丁母刻意避开,抱着丁甚从巷里绕道而行,如此走了一路,却也疲累得喘息难止,她扶墙缓了一阵,便猛咳起来。
丁甚替她顺着后背:“阿娘累了,甚儿自己走。”
“娘不累,街上闹得慌,让你自己走,娘才不放心。”
又歇片刻,丁母再行起步,将到风颜楼时,却远见东厂侍卫乌压压地聚在了楼外。她忙止步,要往后巷里去时,却听见靠在巷口的两名侍卫正一递一句地说着什么。
“在青楼里头寻个妇人和孩子,好找啊。”
“督主寻他们做什么?”
“我哪儿知道,不过你想想,就姓丁的那人犯,前有让人冒顶入宫的欺君之罪,后又帮高仲博杀人藏金,株连九族不也在意料之中嘛。今日借口寻流民,顺道把他一家抓回去,不是正好。就是到时抓了人,风颜楼怕是也躲不过包庇之罪,还得看督主留不留情面了。”
“行了不说这个了,赶紧的,抓完这个还要找流民呢,偷够了闲就回去了,不然又得挨骂。”
说着,两人展臂抻腰,扶刀走远了。
转角处,丁母于震愕中捂着口鼻,忍声未发。丁甚似懂非懂,可转头一见丁母的神情,忽然就害怕得颤了声:“阿娘……”
丁母僵滞片刻,强撑起笑容,一双手抚着小孩的泪眼,又将他搂来。两人相挨在荒颓的巷角,渐渐无力地跪下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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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鸽于高楼扑翅而进,停在栏槛,白霓取下爪上信筒,引它站在了栖杠上。
纤指舒开信条,白霓看过后,将纸递给坐在一旁的邱娘,说道:“城外闹事,刘客从下令抓捕流民,为防卷入事端,东家进不得城。”
邱娘垂眸浅看,带着纸张挪向了烛火,应道:“幸而暂也无事,公子那旁解了困,风颜楼也能以时疫为由歇业几日,东家在城外也好,不若此时进了城,只要与流民沾点什么关系,惹上了东厂,可就难办了。”
字条渐燃成灰,门外,楼中有人来报:“邱妈妈,霓姐姐,东厂来人了。”
两人对视一眼,邱娘问:“东厂这时来做什么?”
那人说:“称是见到带有咳疾之人进了后院,怕是染了时疫的流民,非要将人带走,但今日放哨绝无疏漏,并未放进任何人,他们应当就是冲丁母来的了。”
邱娘又问:“丁母他们呢?”
“说是要买什么东西,一早便带着丁甚上街去了,还没回呢。”
邱娘沉思片刻,道:“这样,我去寻人,你们想法子应付东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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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邱娘走得快,未及多时,刘客从便已带人占了楼底。
白霓一身青白,自阶下踏落,行至刘客从身侧行礼道:“督主亲自到访,白霓代行东家之权,还是失礼了。”
刘客从笑道:“白姑娘客气,东厂贸然闯入,失礼在先,但今早流民在城外杀害郎中,又带着疫病逃入皇都,为保百姓无恙,东厂理应全力排查隐患,白姑娘不会介意吧。”
白霓恭敬应道:“督主才是客气,风颜楼仰仗督主照顾,况且今日东厂寻人也在情理之中,白霓有何缘由阻拦。”
见她淡然,刘客从稍有犹疑,也只抬指下令命人搜查。可寻过一遭也未见人,刘客从踏入西苑,停在了浴堂前。
微苦的草药味正在鼻尖处隐隐浮动,刘客从轻蹙眉头,问道:“就剩此处了是吧,女浴?”
“确是女浴,”白霓露身应道,“近日时疫闹得人心惶惶,姑娘们本想做个药浴,方才熬煎草药倒入池中,还未还得及浴身,正巧迎上督主大驾,这才余了一屋的药味。只不过浴堂终归是隐私之地,男子踏入多有不便,恐怕还要劳烦督主寻个女子过来,如此,也好少些非议。”
刘客从笑着眯起眼来,看向她:“流民到此,难说会否成了亡命之徒,若里间无人,搜寻一番反倒更让人放心,所以还请白姑娘稍候,我这就派人进宫借个女官过来。”
话落,刘客从正欲开口吩咐,身后已有一人进院来报:“回禀督主,已经找到人了。”
指尖蜷起,攥了袖口,白霓笑容不改,迎着刘客从的目光,平静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