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催雪(2 / 2)

不净身 不道不道寒 2873 字 6个月前

迂州平安山,阮莫洋见雪唤来了叶临嫣,怀中孩童笑得正欢。

“怎么能让她们母女吹风呢?真是的!那个做爹爹的心大,你也得要好好说说他啊,我都嘱咐几次了,要养好身子,大人小孩一个都不能受寒!下雪天啊,这可是下雪天啊!”邱娘骂得月满满屋跑,赶忙拿了棉帽给叶清歌戴上。

“我哪儿敢指点我家王爷啊,再说瞧见下雪了小郡主高兴嘛,就挨这么一小会儿的风,总不至于得病嘛……邱娘你也别只说我一个啊……”月满委屈地垂首,声量渐弱渐轻,至阮莫洋身后暗戳戳地指着人。

说他说他。月满学着口型,至阮莫洋转身时赶忙张望向别处,却被提起了衣领。

“说谁?”阮莫洋手劲大了不少,还就把人提得快离了地。

月满踮着足尖喊出声来:“王妃!王妃!快管管你夫君,管管孩子他爹啊!”

阮莫洋往他臀上轻拍了掌:“改口!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要改口!”

“哎知道了,夫人!夫人快管管他啊……”

孩童不明所以,却被逗得大笑,引来数人相继跑进院中围观,见他二人满院相逐,便同在风颜楼时那般,一派其乐融融。

山脚处,佟飞旭手牵缰绳停步。

“就送到此处吧。”

白霓抬伞问他:“想好去哪儿了吗?”

胸前挂的手骨贴近心口,佟飞旭隔衣覆上掌心,有了答案。

“去南山点灯,让他寻我。”

白霓似懂非懂,颔首应答:“那便祝你,一路平安。”

佟飞旭点头示意,压下笠帽翻身上马,待风吹过山间雾气时,仿若在雪中见到一树梨花。

花瓣一瞬吹落,俱成霜雪,他觉得遗憾。

半副面具仍挂腰间,佟飞旭摘来戴上,策马奔进雪中。他要到南山为柳芳倾点盏长明灯,希望能一路自冬走到春,正好沿途摘朵梨花,赠他。

——

马匹一路南行,风却北刮,北朔宫廷盖于霜雪之下。已至温仑前往西域之日,仪仗队将随行西去,待吉日良时方在西域大办婚嫁。

出行前,温仑试穿吉服,至皇后宫室中行了拜礼,荔妃产女的消息却也传来。

“是公主!”

喜讯传开,段承赶去后宫时仪仗队撤步让开了道,太后欢欣,宫人同喜,却只有这一座宫室冷若冰窖。

皇后失去了一对儿女,段世书疯癫后再无清醒之时,深入六部的亲族也在段承的忌惮之下被逐步拆解了权势。

温仑垂望吉服,被皇后拥入怀中,又听门外宫人传话进来,催她启程。

是公主。

温仑默念。

北朔失去了一位公主,便也得到了一位公主。

温仑走进甬道,远望深宫时听见了婴孩出世之喜,回首便见皇后深掩崩溃的端庄,原来她在离开北朔的这日,就已看完了自己的一生。

——

冬,将至除夕时,雪便落得更多了,关州也不例外。

珵王府每至此时便会允人返乡探亲,周问同周管事一道,走前足足替他二人备了近一月的药。铁风也允诺,已跟随程望疆返回皇城祭拜程铁关和杨风。

似回在东宫禁足之时,天地间静得仿佛只有他们二人。段绪言在日落前带他看到了中庭满树的花开。

用纸折剪而成的白花,刷过一层胭脂,便如春桃盛开,却被冬雪打湿,不过多时便显得败落。道是不合时宜,偏没遇到一个晴日。

薛赈回了皇城一趟,明日便要来关州看他了。段绪言想好了,到时便带阮青洲一道前往薛赈故乡,沿途看遍大地风光,待春日花开时再回关州。

他还要带阮青洲去很多地方。

但阮青洲今日看来兴致甚佳,早起备了骨头的吃食,做成了它自娱自乐时玩的滚球,熬了段绪言的汤药,煮了粥面,至段绪言醒后才擦起长箫。

屋内熏香总是缭绕,段绪言问他:“想听,还是想吹?”

阮青洲说:“想听。”

树下,一曲吹起,至止息时箫身已落满了雪,段绪言迟迟未动。

“在想什么?”阮青洲问。

段绪言说:“觉得雪中,适合舞剑。”

他将长箫递过:“会吗?”

阮青洲轻摇头:“没学过。”

“我教你。”

一手覆来,带指尖握住箫身,便似手握剑柄,几下旋出剑花,箫身积雪倏然抖起,如见雾凇沆砀,他在弯臂时带着阮青洲旋身,于霜花间凝视那张清隽面容,便觉得山川风月皆是亲眼所见,美不胜收。

阮青洲右手已能抬笔,纵然笨拙,舞箫时也能随他而动,却是无意打了头顶桃枝,引得积雪跌坠。

兜头落下的霜雪白了视野,段绪言在其间揽颈吻了他。

唇间都是雪水,冰凉渐被温热侵占,阮青洲最先退离,俯首靠上他的肩头。

阮青洲说:“再吹一首《催雪》吧,我想听。”

箫声悲彻长空,回荡之时总似该有百鸟哀鸣,可到曲末,便如归尘土那般沉静,阮青洲又睡着了。

他在同样的霜雪天,同样的桃林里见到了段绪言。他问他是否还要相识,段绪言却不说。阮青洲见他站着,被雪落了满头,像已白发苍苍,与他执手偕老。

见到就足够了。

阮青洲摸上他的脸颊:“人生有憾,是常事。我们不求圆满。”

几朵纸花被风吹落,蹭了眉眼,跌至衣衫,阮青洲醒来时枕于他肩头,眼尾一滴泪无声滑落,被段绪言蹭去。

段绪言问他:“梦到了什么?”

阮青洲说:“梦见你,白了头。”

天已暗,林间不知何时挂上了满树的灯,段绪言给他再披了件御寒的大氅,手边的汤婆子也正暖。猫畏寒,躲在屋里。

“要入春了,”阮青洲抚过他的脸,“等到那时再吹《春日宴》吧。”

“好。”段绪言牵来他的手,眼见满树荧光却觉得困乏,他侧首靠向阮青洲。

听阮青洲轻声念来:“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

停顿良久,他迟迟不续说,段绪言不由得收指攥紧了他的手。

“还有呢?”段绪言问。

一指探去,蘸雪点了段绪言的眉心。阮青洲说:“只愿郎君千岁。”

段绪言淋雪湿了脸庞,辨不清是水是泪,他搂来阮青洲,便不能再放手,却被阮青洲抚着脸庞,更生困意。

藏好的迷药抹在指尖,随抚摸渐入鼻腔。阮青洲侧头与他相靠。

“明日你与老将军相见,便该答谢。周问交代汤药每日三服,伤药七日一换,我记了纸张放在书案上,你醒来记得去看。我予你玉牌祈福挡灾,补全了你的姓名,你要好生保管……”阮青洲一句句嘱咐着,听他沉沉入睡,泪过颊边,疲累地笑起。

“我还是累了,不要怨我。”

长风呜咽着卷起飞雪。

天春二十五年冬,关州一棵桃树之下白雪覆来,却在天将明时渗开一片深红,腕上桃花刺青终被划开,笨拙地落了好几刀,割毁了脉。

阮青洲往他手中放了玉牌。

眉寿万年,永受胡福。指腹轻抚末尾的“段绪言”三字,堪堪停住。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还要祝他眉寿万年,愿他千岁平安,祈他百岁无忧。

阮青洲缓缓笑起,望不清灯火,在合眼前仿佛见到了春来。

(正文完)

--------------------

剃度流程参照《剃度沙弥正范》

“生当复来归,死后长相思”出自汉代苏武《留别妻》

——

正文到此完结啦,HE番外明天更。

小作文我就不写啦,在此特别感谢追更小伙伴们的支持和鼓励,以及未来可能会在这里遇见的其他读者,感谢阅读,感谢相遇!有缘我们明年下一本再见了!

2022.1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