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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二凤:如何逃跑?

李世民醒来时, 已经是清晨了。

他是被饿醒的,揉着眼睛先爬起来,没有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顿觉十分茫然,出神地发了一会儿呆,头昏脑胀, 饥肠辘辘,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

秀丽的侍女守在一边, 拨弄着蜡烛的火苗,向他微微一笑,哄道:“公子醒得这么早,肯定饿了吧?快快起来用食吧。”

李世民东张西望了一阵子,还是没等到芈夫人过来,迟疑地跳下了榻,问道:“你是叔公的侍女吗?”

“是呢, 公子记性真好。”侍女眉目含笑, 有点超越她这个身份的绮丽,言语之间的韵律如诗如歌, 尾音飘飘悠悠, 仿佛穿过红尘的清风,渺渺茫茫。

李世民下意识多看了她一眼, 却发现她五官并不如何精致,组合起来偏偏就是很特别,气质过于独特。

——不像侍女, 倒像个大祭司。

“你怎么在这里?不对, 我怎么在这里?”李世民已经认出这不是羲和殿了,奇怪地问。

“公子在马车上睡着了, 怎么也叫不醒,吾主只好把公子抱下来休息。没曾想公子一直睡到现在。”侍女笑语盈盈,犹如春风化雨,很自然地拉近了与李世民的距离。

孩子疑惑地歪了歪头,心里直犯嘀咕:不对吧,我能睡这么沉,从前一天下午睡到第二天早上,连着睡七个时辰?

他现在又不是一岁!连年纪更小的扶苏都不这么睡了。

但他只是乖乖地“哦”了一声,接受了这个说法,天真无邪地开口问道:“那叔公呢?”

“主人给公子挑马去了,都是很矫捷的小马,想必公子会喜欢的。”侍女款款而笑。

“好耶。”小朋友灿烂地笑起来,浑然忘记自己没有回宫的事了,兴冲冲地洗漱用餐,抓着一把枣子当零食,悠哉悠哉地去找熊启。

出门时他回头望了望这个过宿的地方,目光从木屋子转到被踩得很实的黄土地上,又抬眼看了看天色,眺望不远处高耸入云的山峦。

“这里……是上林苑吗?”李世民轻轻地眨了眨眼,惊叹道,“好大哦。”

“公子还没有来过吧?”侍女笑问。

“没有呢,阿父不让我去那么远的地方,说上林苑有大老虎,还有熊。他还吓唬我说,那个熊站起来很高,用两条腿走路,会戴帽子假装成人,引诱猎人和守卫过去……等我一过去,就会啊呜一口把我吃掉!”

孩子露出有点害怕又诡异兴奋的表情,不知道到底是恐惧还是激动,又或者期待自己能被大熊吓上那么一次,吱哇乱叫。

这实在是爱冒险的孩子的天性,看得人会心一笑。

“你阿父说的对,山里的熊罴就是这么狡诈的,很残忍,最爱吃小孩了。”熊启大步流星走过来,爽朗地举起幼崽往怀里一抱,亲切道,“你怕不怕?”

“我才不怕呢,叔公会保护我的。对不对?”李世民笑眯眯。

“哈哈……”熊启笑道,“对,我会保护你的。不过,你也别乱跑,山里到处都是豺狼虎豹,蛇虫鼠蚁,陷阱也多,你要是走丢了,那可太危险了。”

“真的吗?”幼崽瞪圆了眼睛。

“真的。”

“可我为什么会走丢呢?不是玩一会儿就回家吗?”李世民懵懵懂懂地问。

“你母亲突然病了,传信过来,让你多留几天,等她和扶苏病都好了,你再回咸阳宫。”熊启解释道。

“阿母也病了?”李世民立刻紧张起来。

“近来倒春寒,她的身体一向柔弱,再加上扶苏病着,许是如此,便过了病气……”

“那我要回去照顾她。”幼崽急了,马上就要走。

“诶,莫急,你自己都还需要人照顾呢,现在回去作甚?还得麻烦她分心顾及你,岂不是更累?让你母亲好好休息吧,你在我这里安心住上几天。过几日,我就送你回去。”熊启好声好气地哄着他,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的样子。

讲真,光看这态度,甚至比秦王都耐心。

但是——

李世民似乎被说服了,却还不放心道:“那曾祖母看不到我,会想我的。”

“太后那边也说过了,她叮嘱我好好照顾你。”熊启回答得滴水不漏,诱惑道,“难得这么好的机会可以在宫外尽情地玩耍,你不想骑着马到处打弹珠玩吗?野外可打的猎物多的是,玩上一年都不带重样的……”

“有野兔吗?”李世民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

“多的是。”熊启笑眯眯,“白的、黑的、灰的、花的……你若是喜欢,等会儿就打两只来烤给你吃。不过兔子肉不够嫩,还是鸽子斑鸠这种飞禽更好吃……”

“我想吃烤兔子!”幼崽欢呼。

“先来挑马,你不是一直想要匹小马吗?这边马厩有很多……”

“我想要……”

幼崽高高兴兴地跟昌平君一起去马厩挑马了,快乐地在一匹匹矮马间跑来跑去,这里摸摸,那里碰碰,一会儿给小马扎辫子,一会儿悄咪咪去撸马尾巴,还捏着鼻子,奶声奶气地说马儿的粪便臭。

熊启大笑着,陪了他很久,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嘱咐侍女与仆从,务必注意他的安全。

“叔公怎么走了?”李世民状似无意地问。

“主人还有公务,就不能陪伴公子了。”侍女嫣然一笑。

那种奇怪的违和感又来了。

李世民若无其事地踮起脚,努力想抚摸着小红马的头。通人性的小马屈下一双前腿,半跪下来,低着脑袋,主动去拱他的手,逗得孩子乐不可支。

“你叫什么?”幼崽问。

“它叫朱骧。”侍女回答。

“好好听。”李世民眉眼弯弯,灿如晨星,又脆声道,“那你呢?”

“我?”侍女顿了顿,笑容可掬,“我名为‘灵’。”

“没有姓氏吗?”

“姓氏乃贵族所有,婢女微贱,怎么会有姓氏呢?”

李世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和小红马亲亲热热去了。

小马很乖很聪明,很喜欢他似的,任由他哼哧哼哧爬上爬下,到处乱摸,小小的一团胡乱坐在马背上,不厌其烦地玩着鬃毛。

见他玩得兴高采烈,侍女灵也就放下心来,稍微松懈了点,让人给他端果子过来。

李世民只顾着玩,玩累了就休息,饿了就吃,渴了就喝,热了就把厚厚的外衣脱了,撒欢似的骑马去了。

他居然很快就学会了骑马,并且趴在小红马耳朵边,和它嘀嘀咕咕,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时不时咯咯直笑。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适应性很强的长公子玩得很尽兴,吃了半只烤兔子,喝了野鸡汤,还得了一匹心爱的小马,睡觉之前都要去马厩看看,恋恋不舍地和小马叙话,小嘴叭叭的,哈欠连天也不想走。

侍女灵好不容易把孩子劝回去,又是唱歌,又是讲故事,折腾老半天,才把金贵的公子哄睡着。

“他睡了?”熊启过来望了一眼。

“嘘……”灵竖起一根纤纤的手指,嗔道,“可别吵醒了他,我可不想再哄了。”

“辛苦你了,他就这样,精力旺盛,活泼得很,鬼主意还多。”熊启轻声道,“你多担待。”

灵往香炉里洒了一包粉末,盖上盖子,用手帕捂住口鼻,闷声道:“行了,出去吧,至少得两刻钟后才能进来。”

“这药用多了会不会伤身?”熊启到了外面才问。

“怎么?你心疼了?”

“这孩子以后还有用呢,弄出毛病来可不划算。”熊启皱眉。

“不是还有一个吗?”灵满不在乎。

“那能一样吗?你一岁多的时候能研究出纸这么好的东西?”熊启反问,“两三岁就能搞出瓷器来?”

“我可不信这都是小孩的功劳。”灵嗤笑道,“墨家那群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天南海北的都往咸阳赶,难不成是图咸阳的东西好吃?”

“你还别不服,若是没有他,这两件好东西,能这么快造出来吗?”熊启道。

“……”灵无话可说了,良久问了一句,“他真的是生而知之吗?”

“你问我?你不是巫女吗?”熊启觉得有点好笑。

“我擅长的是用药,没有赤松子算得那么准。”灵不确定道,“我甚至算不出这次起事的成败。”

“算不出才好,算不出才不会有顾虑。”熊启负着手,向她使了个眼色,“走吧,陪我喝杯酒,反正这小子也睡了,不到天亮他不会醒的。”

“你刚刚不还在计较药性的事?”灵奇道。

“那有什么法子,有毒也得用……他要是跑了,我们可就麻烦了。”

“这么丁点大的小童,能跑哪儿去?岐山这么大,除了野兽就是我们的兵马,他要是跑出去,细皮嫩肉的,要不了几个时辰就被野兽吞了。”

“所以才要看紧他。”

……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本来睡得很死的幼崽忽然睁开眼睛,被子里攥紧的掌心赫然握着一个棱角尖锐的小石子。

那棱角划破了娇嫩的皮肤,洇出细细的红线来。弓弦便顺着那红线,深深地割出一道伤口,让那浅浅的伤痕不断加深,不停流血。

他安静地观察四周,屏息凝神,静悄悄地起身穿衣,用手帕裹住伤口,不让血迹滴落到地上,而后咬着一根小木条,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天公作美,月黑风高,有利于他。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想办法联系到可信的人。

这里不是上林苑,而是岐山,岐山离咸阳两百多里,不是一夜就能到达的。他绝不止昏迷了一个晚上。

昌平君为什么要谋反?他谋反了,同谋都有谁?跟楚国有没有关系?华阳太后知不知道?芈夫人知不知道?熊启的弟弟昌文君熊成有没有参与?秦王那边怎么样了?

他要怎么逃出这里?逃出去之后,该往哪走,向谁传信?

幼小的孩子心念急转,悄无声息地趁守卫轮换时出逃,在夜色中潜伏,向马厩的方向走去。

尽管他自己万分小心,但这支军队却仿佛是精锐,没等他靠近马厩,就遇到了夜间巡逻的着甲守卫。

李世民躲在营帐的阴影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忽然从背后伸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进营帐里。

“公子这是何意?”一个陌生的着甲的将军低声道。

岐山的守卫这么森严的吗?这个着甲率也太高了……还有白日里看到的那么多好马、上好的饲料、精良的兵器、营帐的布局……

“你是谁?”李世民吐出小木棍,并不回答,而是好奇心满满地抬头看着他。

“末将桓齮,中尉军裨将。”这人抱拳回答,纳罕道,“公子夜里不睡觉,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昌平君发现公子不见了,会很着急的。”

“中尉军?”李世民睁大眼睛,“熊启凭什么能调动中尉军?中尉军统领,现在不是王翦将军吗?”

中尉军是大秦最精锐的军队,素来拱卫咸阳,没有虎符与诏令不会外出。而王翦,总不可能反叛吧?

昌平君熊启现在就反了,已经很出乎他的意料了,李世民明明记得嫪毐之乱里昌平君是己方阵营的。这个人产生谋反的心思,应该要到十几年后秦国攻楚的时候。但显然人心难测,局势也不是一成不变,全都按照他记忆中来的。

他既然出现在了这里,成为秦王政的长子,那么一切从他降生的时候开始,就自然而然会发生改变了。

李世民之前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想当然的以为昌平君这时候是安全的、可靠的,结果自投罗网。

如果只有昌平君倒也无妨,倘若连王翦都反了,他就只能等死的份了。

“昌平君有王上的手令和虎符,自然可以调动中尉军。”桓齮理所当然地回答,“为了平乱,这是王上给予昌平君的权力。”

“……”李世民张了张嘴,捋了一下这个前因后果。

也就是说,秦王本来是让昌平君去平叛的,熊启拿着虎符去找王翦,轻轻松松就调走了最精锐的中尉军,整个过程严丝合缝,没有一点违法乱纪的地方。

——然后倒霉的大秦长公子他,就被自家亲戚和军队困住了。

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那你知道嫪毐到哪儿了吗?”李世民盯着他问,试探对方的态度。

“斥候来报,嫪毐的叛军临近岐山扎营,大约还有二十里,明日就会抵达。虽说叛军与我们中尉军相比,不过乌合之众,但公子在这里,还是要注意安全,不要乱跑,万一受了惊吓,我等担待不起。”

观桓齮言语,还挺诚恳的样子。所以像他这样的将领,真的以为自己是在平叛?

李世民稍微舒了口气,平心静气地问:“你知道嫪毐的叛军里都有哪些人吗?”

“听说嫪毐有太后的印玺,调了骊山大营的军队,还有封地县卒、招揽的游侠刺客、北地胡戎等等,不过真打起来的话,也就胡戎的骑兵要多注意点,骊山营卒未必尽心尽力,毕竟叛乱是要枭首的。”桓齮颇为自信。

“你觉得我们能赢?”李世民故意问。

“我们自然能赢。我们中尉军可是大秦一等一的精锐,还从来没败过呢。”桓齮笑道,“嫪毐不过匹夫罢了,不足为惧。”

“你确定斥候的情报准确吗?叛军真的还在二十里外吗?有没有可能已经过了岐山往雍城去了?”李世民语出惊人。

“公子何出此言?”桓齮不由色变,“叛军又不是一两个人,怎么可能轻易越过中尉军的防线?”

“不可能吗?”李世民笑笑,“二十里,快马加鞭一个时辰的事,这么近的距离,昌平君为什么不命令中尉军突袭?你们装备精良,以逸待劳,一旦发动攻势,必将势如破竹,为什么还不动呢?”

“也许……也许是因为昌平君另有打算……末将不敢妄自非议……”桓齮一时噎住了,支支吾吾道。

“是吗?”年幼的公子似笑非笑,明亮的眼睛直视着桓齮,仿佛能看到他疑惑却又不敢表露出来的心底,“你当真是这么想的吗?”

桓齮:“……”

他动了动唇,唯有苦笑。

秦国军令如山,他身为裨将,如何敢胡乱议论顶头上司的决策?何况这个顶头上司,出身太好了,兄弟俩随随便便就封了君,甚得华阳太后信任,出入宫廷跟出入自家后花园似的,这让桓齮怎么开口?

“如果是我的话,早就埋伏好发动夜袭了。”李世民嘀咕着,“还精锐呢,偷袭敌人辎重也不会吗?大晚上火箭扫荡做不到吗?大好的机会白白错过,在这死等,等什么?等战机错过,还是等叛军大摇大摆闯过岐山?一旦叛军从这道防线过去,你知道雍城那边会发生什么事吗?”

桓齮震惊失色地望着小小的公子,差点想掐掐自己的大腿,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这真的是四岁孩童该有的表现?

大秦神童这么多的吗?十二岁都嫌大,四岁就开始冒尖了?

“叛军怎么可能轻易闯过岐山呢?这附近我们布了三道防线……”桓齮大惑不解。

李世民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虽是自下而上的视线,却如同居高临下,洞若观火,让桓齮倍感不安。

“你要不要派人去看看你的防线?看他们现在还在吗?”

“公子的意思是……”

“我怀疑昌平君熊启有异心。”李世民平静道。

“什么?这怎么可能?”桓齮难以置信,“昌平君不是公子你的羽翼吗?”

这也是李世民一开始没有怀疑熊启的原因,他真的把熊启把外戚看待的。

他叫熊启“叔公”,其实是一种简化的称呼,论理,其实应该是“表叔祖父”,听起来有点绕,但毫无疑问,熊启、芈夫人、华阳太后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是围绕在长公子身边的外戚势力。

外戚缘何背刺利益中心?这不符合逻辑。

除非,熊启针对的对象不是李世民,而是嬴政。

他把李世民拐出宫,说明芈夫人或者华阳太后,至少有一位是不支持熊启这么做的,否则何必大费周章,非要把孩子偷走放身边困着?

这个楚系外戚势力,内部也是有矛盾的,不是一个想法。熊启是想生米煮成熟饭,逼迫不同意的人同意。

“其中内情,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我只是个三岁的小孩子。”李世民叹了口气。

“公子不是四岁?”桓齮下意识接了一句。

“……这句话可以不说。”李世民幽幽道。

“哦,就当末将没说。”桓齮从善如流。

“想要验证我的猜测,很容易,你派心腹去探查一下所谓的防线,以及叛军的动向,一切就真相大白了。”李世民果断催促道,“如若不然,熊启倘有异心,你们中尉军全体上下,都得被他牵连,被迫沦为反贼,连家人都会受到拖累。这是你想要的吗?”

“但是公子,不是全体,来岐山的只有一半,还有一半在王将军那里没动弹……”桓齮弱弱道。

李世民站在桓齮的影子里,默不作声地盯他。

桓齮的声音越来越小,讪讪地停了下来。

“你不愿意去?”李世民问。

“未经主将允许,私自派人外出,这是违反军令的。”桓齮为难道。

懂了,程序问题。

李世民叹了口气:“你觉得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你们三万人,难道没有一个觉得我——一个三岁小孩,出现在危险的战场上,很不合理吗?”

“四岁。”桓齮小小声地插嘴。

“烦死了,你们这帮死板的人!难不成我是好日子活够了,放着王宫不待,非要跑到荒郊野岭来受苦吗?你看不出我不是自愿的吗?”李世民双手叉着腰,小发雷霆,气得像炸开的河豚。

还得压低声音,不敢大声说话引起外面注意,脸都憋红了。

“公子是说,你是被昌平君劫持的?”桓齮严肃道。

“你才发现?”李世民没好气道,“你当我大半夜睡不着起来遛弯呢?”

桓齮浓眉深锁,方方正正的一张脸皱得像杨树皮,有心想踱步思考,刚走出一步,却发现公子不得不像扫地机器人似的跟着他打转,以防单独的小影子投在帐篷上,惹来巡逻的卫士。

裨将的心为这个灵敏的小动作而震颤了一下,无法把公子的言行当作儿戏,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冒险一试。

“那末将斗胆一试。”

“那便多谢桓将军。”李世民认真道,“我可以为你作保,若叛军一切如常,真的好好呆在二十里外一动不动,岐山的防线也毫无蹊跷,那么违反军令的责任,由我来担。阿父那边,我也会把罪责揽下来,不会叫你难做的。”

“冲着公子这般大义,末将便愿意相信公子的话。”桓齮下定决心。

这是一场豪赌,不管是对李世民来说,还是对桓齮来说。

熊启随时可能发现李世民已经不见了,到时候对他的防备就会更严,被抓回去要再想跑出来,可就难了。

他不能在这里干等着。

“那我便先回去了。丑时之前,桓将军若不来找我,我就只能自己计划逃跑了。”幼崽可怜巴巴道。

“公子放心,无论如何,丑时之前,末将会去找你,竭尽全力送公子出军营。”这个桓齮还是能做到的。

中尉军的布防和巡逻再严密,从内部偷偷送个人出去,还是不难的。就像熊启偷偷摸摸把李世民带进来一样。虽然看到公子的人都有疑虑,但都不确定是不是有什么机密或者王令,也没有立场质疑。

要不是公子自己溜出来开口求助,桓齮也不敢瞎打听。

刚刚重获自由的李世民,不得不返回临时住所,在桓齮的掩护下,无声无息回到屋子里。

他自然睡不着,脑子里千头万绪的,摩挲着他的弓和弹丸,既想着宫里的母亲怕是担心得不成样子,又想着雍城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毕竟是大秦旧都,秦王是奔着加冕礼去的,带了几千随从卫尉,不算很多。

蒙恬在蓝田大营,王翦在中尉军,吕不韦坐守咸阳,蒙武是咸阳宫卫尉统领,咸阳的兵力充足得不能再充足了,衬得雍城薄弱又空虚。

本来,熊启该在岐山灭掉嫪毐,轻描淡写地解决叛乱,既不会波及咸阳城,也不会影响到秦王的祭祀加冕,谁曾想这混账这时候叛变呢?

他必须尽快赶到雍城,在嫪毐之前,把这个消息告诉秦王。唯有秦王,才有权力迅速调兵平叛,将损失降到最低。

雍城距岐山只有八十里,如果往咸阳或其他地方去,距离上就远了好几倍,一来一回的,搬救兵也迟了。

又或者,他可以和桓齮双管齐下……

李世民毫无困意,闭着眼睛胡思乱想,数着时间。

漫长的等待无比煎熬,门外一点点微小的动静,在他耳中都放大了十倍不止,惊动着幼小的心脏怦怦乱跳。

他慢慢地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不这么草木皆兵,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构思起由岐山蔓延开的地形图,如纵横交错的树枝状,向四面八方延伸,链接到一个个驻军的地点和那里的熟人上去。

等这个不存在的地图越来越完善,越来越精细,形成一棵茂盛大树时,桓齮终于出现了。

“如何?”李世民按捺住急切,小声打听。

“确如公子所说,防线都撤了,嫪毐已经趁夜过了岐山,往雍城方向去了。”桓齮咬牙,“末将这就让信使赶去雍城……”

“事不宜迟,我这就走。”李世民立刻道。

“公子要去哪?”

“我也要去雍城。”李世民道,“我留在这里,就是人质,阿父顾及我,哪怕知道熊启叛乱,也不好处置。我必须离开这里,才方便你们里应外合,解决熊启。”

“但是夜深路险,不好行走……”

“夜深才安全。”李世民安慰道,“你只要送我出去就行了,我会平安到达雍城的。”

桓齮纠结着,被李世民催了又催,才道:“好,那末将就相信公子。”

仓促之间,裨将冒险把小公子送出了军营,连带着那匹小红马和一个信使。

要不是不能擅离职守,桓齮恨不得亲自护送李世民。

“桓将军早点回去吧,省得惊动熊启。”李世民骑着他的小红马,跟着信使跑出去一段路程,等看不见桓齮的影子了,才对信使道,“你先走吧,带上我太慢了。我会拖累你的速度。”

“这可不行,我不能丢下公子……”信使忙道,“公子到我的马上来吧,我自然要带公子一起走。”

“兵贵神速,如果你比嫪毐慢了一步,那雍城那边可就被动了。”李世民毫不犹豫道,“顾及我,你的速度就慢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送信要紧。”

“但是——”

“公子!”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石头后面冒出来。

李世民警惕地望过去,顿时愣住了。

居然是蒙毅!太好了!

蒙毅风尘仆仆,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看到李世民,如释重负道:“总算见到公子了,公子可还好?”

“我很好哦。”幼崽喜出望外地驱马扑过去。

他笑眯眯地对信使道:“现在你可以放心了,我的人来了。”

信使微微犹豫,终是军情紧急,耽误不得,便向李世民匆匆告辞,急奔而去。

“好想跟他一起去……”幼崽这才嘟嘟囔囔。

刚刚怕自己耽误信使的速度,没好意思说出口。

“公子是担心王上吗?”蒙毅把藏起来的马牵过来。

“说实话,我不太担心他。”李世民诚实道,“雍城的兵力再少,阿父也是秦王,名正言顺地做了九年的王了,不至于在这种情况出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咸阳的兵力太强,根本不是嫪毐这种货色能撼动的。

——加上昌平君兄弟俩也不行。

别的不说,就一个王翦,他带着中尉军杵在那儿,比泰山还稳,谁能击破王翦的防线攻入咸阳?

做梦比较快。

“公子沉着冷静,临危不惧,与王上一脉相承,着实令人佩服。”蒙毅感叹。

“你是怎么过来的?”李世民好奇地问,“你不是跟阿父去雍城了吗?”

“原本应该如此,王上不放心公子安危,就让兄长伴驾,留我在咸阳,及时汇报公子的消息。”蒙毅上下打量着他,皱眉道,“公子的手怎么了?”

“没事儿,自己搞的。”李世民满不在乎道,”对了,我离开咸阳多久了?”

“三日前,公子遇到昌平君……”

“已经过去三天了?”李世民一惊。

所以他昏睡了三天?这该死的熊启和巫女,下药居然下那么狠!

“是,公子当时没有回宫,夫人甚是着急,到华阳太后处坐了很久,郁郁不安,询问了侍从官好几遍,关于公子的去向。”蒙毅阐述道,“侍从官意识到不对,便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夫人。夫人以泪洗面,偷偷递信过来,央求臣跟随昌平君,注意公子动向,于是……”

“于是你就跟踪过来了?”李世民略略宽怀。

如果这样说的话,那这场涉及外戚的动乱里,至少芈夫人他能保下来,这是不幸中的大幸。

“曾祖母那边怎么说?”李世民很在意。

“华阳太后默许了此事,臣出城的符传盖的就是太后的印。”蒙毅回答道。

“你有没有通知王翦将军?”李世民不带什么期望地问。

“臣惭愧,秦法规定,未有诏令,不得私联中尉军将领……”

“没事,毕竟那是王翦,他只认虎符和诏令。”李世民无声叹息,并不为意料之中的事情沮丧。

己方最强战力王翦,只有秦王才能调动,暂时是不指望了。咸阳离得太远,三百多里,想来想去,还是只能就近去找爹。

“走吧,还有八十里,就到雍城了。”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夜风沁透心腹。

“公子何必要去雍城呢?”蒙毅不解道,“这一路上都是叛军,危机四伏,不如往咸阳的方向去,只要得到县令亭长等官吏的相助,有县尉护送,不出三五日,也就回到咸阳宫了。”

蒙毅考虑的其实有道理,如果是为了安全起见,确实应该往咸阳去。

但是……

“昌平君谋反,目前是没有任何证据的。若他想要狡辩,很容易就能脱罪。如果不能趁这个机会办掉他,以后就更麻烦了。”李世民思量道,“他背后可能是楚国,也可能会失败后逃向楚国,引发两国战争。虽然秦国不怕楚国,但战争的主动权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于我大秦是很不利的。——不该打的仗,没必要去打,耗费粮草和民力,白白牺牲,还没什么好处。”

蒙毅沉默地听着,无言反驳,早已习惯了幼年公子说着不符合年龄的话。

“那公子与我同乘吧。春寒料峭,骑马会很冷的。”蒙毅向小红马上的孩子伸出手,“来得匆忙,没来得及给公子带斗篷。”

李世民知道自己刚学骑马,年纪太小,也就没怎么犹豫,换到了蒙毅的马上,坐在他身后,顺手揪住了蒙毅背后的衣服。

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有一天能拿到阿斗的剧本……感觉好生奇妙。

星光稀疏,能见度很低。蒙毅给马蹄都裹了布,两人两马往西而去。

小红马虽没成年,但没有负重,脚步轻快,跟春游似的,跑起来溜溜达达的,心情很好的样子。

李世民侧着脸,出神地看着小红马,探出小手,虚空摸了摸它的脑袋瓜子。

北风呼啸着穿过他的五指,掌心包裹的手帕上透出斑驳的血色,像一朵绽放的红山茶。

他居然没感觉到疼,只是手指被冻得有些僵硬,难以弯曲,身体一阵一阵地发冷。

“公子,要不我们找个避风处生火,先熬过这一夜吧?”蒙毅始终担心幼小的孩子会吃不消,便提议道,“明日再联系雍城如何?”

“我不放心。”李世民冷静道,“先去下一个亭看看。”

秦国在有人烟的郡县和交通要道上设亭,方便维护治安、传递信息、管理流动人口等。在咸阳和雍城这样重要的道路上,十里二十里左右就该有个亭,夜里照样有人值班。

但是,当他们到达那个亭舍时,远远的,就看到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叛军过境,寸草不生,除了两具小吏的尸体,其他能抢的东西都抢光了,尤其马厩和武器架,全都空空如也。

“没有活口了。”蒙毅紧紧拉住李世民,怕他凑得越来越近。“我们人少,也无法灭火。”

“好生嚣张,也不怕暴露位置和行进方向。”李世民望着火焰喃喃自语,“看这个火势和木头烧焦的样子,嫪毐比我们也就早一个时辰路过这里……”

“公子的意思是……”

“深夜行军是很难的,今晚连月亮都没有,天色暗沉,速度必然很慢。嫪毐的叛军附逆很多,良莠不齐,半路上还要浪费时间杀亭吏抢东西烧亭舍,军纪松散,不成气候……按这个速度,信使走小路能比嫪毐提前到达雍城。”李世民分析道。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找地方休息了?”蒙毅毫不怀疑他的判断,马上接话。

“去雍城休息不是更好吗?”

“臣看公子受了伤……”

“这点小伤,不必在意。”李世民满不在乎道,“迟则生变。毕竟,如果我是嫪毐,我才不会和秦王硬碰硬,那是以卵击石。雍城的守卫不好对付,能骗的话,何必要打?”

“骗?”蒙毅若有所思,“公子是指……”

“太后,还有昌文君。”

“这……太后可是王上亲生母亲啊。她真的会这么做吗?”蒙毅虽早就听李世民预言过这件事,但实在很难想象,一个做母亲的,要愚蠢到什么程度才能帮情人造亲儿子的反?

退一万步讲就算成功了,赵姬也不过是从太后变成王后,她图什么呢?

何况她根本不可能成功,真当秦国的武将和宗室都是死人吗?

“我也希望不可能。”李世民叹道,“我都不敢想象,若祖母为她的情人打开雍城的城门,让叛军长驱直入,阿父会是什么心情……”

“臣只是担心公子……”

“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也担心阿父。”李世民笑笑,“我急着赶去雍城,不是去左右战局的,战局也不需要我左右。我是怕祖母昏了头,昌文君又攻心,怕阿父以为所有亲人都背叛了他,更怕昌文君告诉他我死了,那阿父该有多难过啊……”

“公子与王上,真是父子情深。”蒙毅叹道,“那我们继续赶路?”

“走小路,大路可能会碰到落后的小股叛军尾巴,也可能会……”李世民忽然停下,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聆听。

马蹄的震动声隐隐约约地在夜色中传递过来,犹如一层层荡开的波浪,余波漾漾。

很整齐的波动,整齐得像大秦最精锐的中尉军。

真要命啊。

第22章 二凤受伤,政哥气炸

“不太妙, 好像是熊启,他发现我跑了。”李世民几乎立刻做出了决断,“走!不能被熊启追上。”

前有狼后有虎, 黑漆漆的夜幕笼罩中,他们一头扎进了树林。

马蹄声宛如急促的心跳,咚咚咚咚, 挑动着人的心弦。

中尉军太训练有素了,火把开道, 骑兵夜行,军队在每一个路口都分出一股散出去,带着火把金红的光,一团一团地燃烧在黑夜里,仿佛滚动的血液,顺着每一根血管,四通八达地流淌。

“仔细搜!每条路都不能放过!”熊启大声道。

他的心腹隔开中尉军的将领, 只放巫女灵走近。

他们站在亭舍附近, 望着一团团火把如蛇般蜿蜒而去。火光映照之下,扭曲的人影张牙舞爪, 肆意乖张, 仿佛随时会张开血盆大口,把他们尽数吞没。

“真是见鬼了, 那么大点的小崽子,居然能突然从军营消失?”巫女灵低声道,“难不成他长了翅膀?”

“他要真长了翅膀, 那就不是神童, 而是鬼怪了。”熊启随口应着,“你就不能算一算他往哪条路跑了吗?”

“都跟你说了, 我不擅长卜算。”巫女灵瞪他一眼,“我们这一脉是巫医,巫医,懂不懂啊你!”

“好好好,巫医,你养的那些蛇虫鼠蚁呢,有没有能派上用场的?”熊启问。

“本来应该能的。——如果你同意我给他下蛊的话。”巫女灵阴阳道。

“你那个蛊虫,也太邪门了,若是被外人发现,秦宗室能把你都烧了。”熊启一想起巫女那满屋虫子,都觉得瘆得慌。

“你们秦人,真是老古板,一点意思都没有。”巫女灵撇撇嘴,“现在好了,你家小公子跑了,找不到了吧?”

“别说风凉话,他跑了难道对你有好处?”

“哎呀急什么,不都说了还有个公子吗?年纪更小更好哄,扶他上位不行吗?”巫女灵轻巧地说。

“你懂什么?他出生的时候,奉常就上表说天命在秦,此子就是天命。”

“好听话谁都会说,我们楚国公子悍出生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哄我们楚王的,他听了可高兴了,连那孩子是不是他亲生的都不知道。”驻颜有术的巫女灵轻蔑一笑。

“所以是不是亲生的?”熊启颇为在意。

“你管他是不是呢?不是,王位也轮不到你,王后生了两个儿子,地位稳固着呢,楚王哪还记得你是谁。”

巫女灵轻而易举就扎透了熊启的心,还补刀道,“你呀,命不好,明明母亲是秦国公主,父亲也当了楚王,偏偏呢,秦国不支持你回去,楚国呢,也不想要你,这么高贵的血脉,却死活当不了王……你看看人家秦王,早早就被迎回来继位了。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扎了一刀不够,还要拧一圈,鲜血淋漓地拔出来,再在伤口上撒上一把盐。

“诶,这是不是就是你非要弄死秦王的原因?”巫女灵捅咕他。

熊启的脸色有点难看了,阴郁着追问:“所以到底是不是?”

“你们男人真奇怪,老计较这个干什么?”巫女灵疑惑不解,但在熊启的坚持下,还是无奈道,“不是,行了吧?”

“真的不是?”

“真的不是!”巫女灵强调,“当年是我给李嫣诊的脉,我能看不出她怀孕几个月吗?不过是看他们兄妹大方,给的宝贝多,所以不戳穿罢了。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呢。”

熊启沉默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忽而又道:“赵姬和吕不韦以前也不干净,如果我传这种谣言——”

“你想往秦王身上泼脏水?”

“不成吗?赵姬都能给嫪毐那种货色生两孩子,那给吕不韦生一个不也很正常吗?”

“你要是早十几年传这种谣言,说不定还能影响秦王继位,现在传有什么用?”巫女灵质疑道,“不是我说风凉话,逆水行舟和顺水推舟,可不是一个难度。况且,秦王的身份要是有问题,他的儿子身份也有问题,这跟你的初衷可是相背的。你图什么?图心里爽快?”

熊启一时哽住了。

“将军!有公子的踪迹了!”桓齮喊道。

熊启与巫女俱是一震,前者马上道:“在哪儿?”

桓齮急步快走,呈上一块破损的布料。

这是巴蜀进贡的橘黄色锦缎,因长公子喜欢亮色,都拿来给他做衣物了。

“人呢?”熊启急问。

“将军请随属下来。”桓齮难以作答,把他们带到一个十几米的斜坡处,指着地上竖起来的小树枝道,“属下是在这里发现的。”

熊启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火把,俯下身照亮这个斜坡,命令道:“下去看看。”

更多的火光移动着,清晰地照见草地上被滚出一个小小的印子,碾压着春天的青草,一路从坡上滚到坡底。

而那坡底,是一条暗沉的河流,水声淙淙,深不见底。

有什么东西,在河边石头上一闪一闪地亮着光,熊启走近一看,捡起一个圆圆的金镯子。

镯子内刻星辰勾连,外雕凤鸟衔尾,精致小巧,流光溢彩,是少府才有的工艺。

“可惜了,你家公子好像掉河里了。”巫女灵悠悠道,“他会凫水吗?”

“……不会。他的长辈都不让他靠近水流,也没人教过他。”熊启盯着那镯子,语调沉沉。

“那完了,你家天命溶于水了。”巫女道,“换下一个吧。”

熊启不甘心道:“顺着这条河往下游找找,不要太靠近雍城,天亮之前找不到,就收兵回岐山。”

“可是将军,叛军烧了亭舍,我们不应该去救援雍城吗?”桓齮疑惑道。

“我们接到的诏令就是守岐山,无诏岂敢擅离职守?王上怪罪下来怎么办?你去担待吗?”熊启义正词严道。

“……”桓齮嗫嚅着,欲言又止。

“还不快去?”熊启斥道。

“是!”桓齮只好照做。

巫女在后面嗤笑了一声,凉凉道:“哎呀,你的副将,好像不那么听你的话哦~”

“毕竟不是我带出来的兵,用起来没那么顺手。”熊启回应,“不过能用就行。”

中尉军沿着河边搜索了一个多时辰,眼看东方破白,天色渐渐有了些亮度,还是没有结果。

熊启只好带兵返回岐山,假装无事发生,焦灼地等雍城的消息。

而此时此刻,走另一条路的李世民,在树林里绕来绕去,深一脚浅一脚,不小心掉了个坑,又在蒙毅的帮助下哼哧哼哧爬出来,浑身脏兮兮的。

什么?他不是掉河里了吗?

——那只是个障眼法啦。从小山坡上滚下去,刮破衣服,扔个镯子,留下印记,都是为了吸引对方注意力。

实际上他根本没有走那条路。

“公子,歇一会吧,马也需要休息了。”蒙毅劝道,“附近有村庄,应该离雍城不远了。”

李世民铆足了劲,埋头赶路,专门走小路,好走的地方骑一会儿马,不好走的地方还得绕个道,或者让蒙毅抱过去,黑不溜秋的环境里,又不能点火惹来注意,刮了多少树枝,沾了多少草叶尘土蜘蛛网,数都数不清。

一直走不觉得累,如今停下来,喘口气,才觉得四肢无力,酸酸麻麻地往下坠,一屁股坐下来,就不想起来了。

蒙毅蹲在他面前,借着蒙蒙的天光,帮他拿下衣服上粘的窃衣和牛膝等杂草的种子。

满身都是刺又特爱黏人的小东西,粘得孩子衣上到处都是,连头发都不能幸免。

“早知道不该跟熊启走的。”李世民闷闷不乐。

他一晚上都没抱怨一个字,这时忽然冒出这么句话来,沮沮丧丧地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倒才像个孩子样了。

蒙毅摸摸他的头,摘下带着露水的蜘蛛网,安慰道:“谁又能料到昌平君会谋反呢?王上,华阳太后,芈夫人,王翦将军……这么多人都没有料到的事,公子何必苛责自己?”

“可是……”

可是他犯了自以为是的错误啊。如果不是想当然地倚仗前世记忆,自以为对未来局势了如指掌,他不会那么轻易相信昌平君。

这几年他过得太顺,太得意,没有经历任何风雨,竟沉浸在一种飘飘然的骄傲里,总觉得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什么都会按他的设想发生。

其实不是的。人心是会变化的,局势也是会变化的。他出现在这个世界,本身就是最大的改变,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他必须调整心态,积极适应这样的变化,让自己在所有环境里都如鱼得水。

李世民给自己打着气,揪下细碎的草叶,鼓起脸吹得远远的。

蒙毅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的黍饼,递给他:“虽是凉的,但请公子不要嫌弃,多少吃两口。”

李世民掰开黍饼,又递了一半回去。

蒙毅微讶地看着他:“给我的?”

“我又不爱吃这种又硬又凉的食物。”李世民咬了一口,“没肉没油,还没味道。”

“这是黍粉蒸出来的饵饼,味道确实平淡了点……”

“所以分你一半。”幼崽笑眯眯。

蒙毅也就不推辞,双手接过,把他那一半吃了。

李世民的心情没有沮丧多久,就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凑过去看他的小红马,把自己的一半黍饼又分出一块,大方地送到小马嘴边:“对不起啦,没有好吃的牧草……回去给你喂最好的刍秣,还可以加鸡子哦。”

小红马本站在那里歇息,不时低头啃点青草野菜,见他小小的一个小人凑近,顿时就忘了吃草,头一拱一拱地蹭他玩,舌头一伸,把他整只手全舔了个遍。

“我不是在跟你玩啦。”幼崽小声地埋怨,被它蹭得摇摇晃晃的,像个年画娃娃形状的不倒翁,——就是脏了点。

他努力地举起手,想让小马看见食物,领会他的意思。

然后被连手带脸全舔了一遍,亲亲热热了半天,就是不吃那个黍饼。

“我跟你说,不可以挑食哦,会长不高的。”幼崽严肃地说。

蒙毅默默地看着他,心道:难道你不挑食?

“乖,把这个吃掉,都被你舔过了……”小小的人哄着他的马,把他自己都不乐意吃的饼给分吃掉。

猝然之间,有嘈杂激烈的马蹄声由弱渐强,伴随着奔走呼号,仓皇失声,排山倒海般朝这个方向涌来。

李世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迅速窜到一个高地上,眺望这烽烟的来源。

蒙毅紧随其后,护在他旁边。小公子看了一会,果决地判断道:“是嫪毐的人,其中有几个戎兵,乱成这个样子,应该是吃了败仗,在溃退。对吧?”

“对,臣也这么认为。”蒙毅附和。

“按时间来算,嫪毐应该还没攻到城门,就算到了,也没有一触即溃、溃得这么快的道理。”

李世民看向溃军的身后,隔得太远,尚且没有看到雍城的官兵,但他却能推测个八九不离十。“我猜,嫪毐被打了伏击。”

按照嬴政离开咸阳前的计划来说,他早就知道嫪毐要反,当然不会傻等着,那么在城外布下埋伏,也是理所当然的。

李世民多多少少松了口气,由这个战局的一角往全域推,雍城那边目前不用太担心。

“应是王上派兄长设的埋伏。”蒙毅知晓一点内情,但他的主要任务是保护长公子,更多的布兵细节他就不清楚了。

说话间,那几个胡人往他们这个方向来了,蒙毅抄起幼崽就往马边跑。

“不必紧张,溃兵就像割了脑袋的鸡,他们比我们还怕。没有厉害的主将整合的话,多半沦为草寇,也就吓唬吓唬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李世民倒是很淡定,甚至摸出了木弓陶丸,跃跃欲试。

“如果公子再年长十岁,臣一定不怕。”蒙毅冷幽默了一句。

“我要是年长十岁,说不定昨晚我就能策反中尉军了。”李世民半开玩笑道。

没法子,小朋友的外表和体型,实在毫无威慑力,中尉军不可能无缘无故相信他,而甚过诏令虎符。

桓齮都不敢瞎赌,也是看在李世民长公子的身份、超乎常理的言行及昌平君的异常上,才冒险试了一试。

“臣还是建议躲起来,暂避其锋芒……”蒙毅无奈道。

“我避他锋芒?”李世民冷笑,“那不可能!”

“公子想做什么?”蒙毅顿觉不妙,心头一颤。

“我骑马还不够熟稔,需要有人帮我执缰控马,好让我能空出手来,杀掉那三个胡兵。”李世民轻描淡写道,“村庄近在咫尺,老弱妇孺皆有,不能让胡兵闯进去胡作非为。”

道理蒙毅都懂,并且也支持。但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开口就是杀,且还是杀三个马背上长大的胡人……

蒙毅实在是无力吐槽,也没时间耽搁,他虽然也带了弓和刀,但他的近战强于远战,并不是很擅长弓箭,也不像蒙恬那样作战经验丰富,带着孩子又总是分心,生怕一不小心导致公子受伤,畏首畏尾的,施展不开。只能硬着头皮照做,祈祷满天神仙和列祖列宗保佑小公子会平安无事,不然他这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

蒙毅把幼崽放到马上,翻身坐在他身后,帮助他稳住马匹和缰绳,策马迎向那逃窜的胡兵。

“再近点,弹弓的射程是一百步。——我的一百步。”

幼崽人小腿短,他的一百步,也就是成人五十步的距离,如果对方先发起进攻,他们就很危险了。

蒙毅一狠心,加快速度冲过去,试图以高速的冲刺来降低己方被瞄准的可能性。

李世民不慌不忙,早就弯好弓,装好弹丸,计算好了距离和风速,在距离目测足够的霎那间,如闪电般出手。

弹丸“嗖”的一声飞射出去,快得根本看不到轨迹,只听胡兵捂着眼睛大声惨叫,就从马上摔落。

他的同伴忙着逃命,这才知道来者不善,急急忙忙也弯弓搭箭,然而已经晚了一步。

弹指之间,连珠如雨般激射而出,直击他们眼窝。

胡人的箭因此偏离,射中蒙毅**的马。

马儿吃痛惊跳,连声长嘶,李世民神色自若,只顾着张弓装弹,拉弦射丸,在自己即将摔下马的前夕,把所有胡人一波带走。

这几个人光顾着逃跑,慌不择路,没有把这带孩子的组合放在眼里,不曾想一个照面,全部翻车。

恼羞成怒的胡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眼眶血肉模糊,满脸都是新鲜的血浆,怒吼着握紧长矛冲过来。

蒙毅抱着孩子在地上滚了半圈,连忙起身,把孩子护在身后,旋即抽刀而起,砍向敌人脑袋。

李世民出奇的淡定从容,虽是第一次见血,却好像早就已经见过了千百遍,不足为奇。

他眼睛里的胡人似乎放慢了很多倍,每一个动作都迟缓无比,以至于瞬息之间就露出了好多个破绽,让他可以抓住这个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换上新的弹丸,打中胡人的膝盖。

胡人膝盖一弯,在骨头碎裂的脆响中,重重地跪在地上,流血的喉咙里发出垂死的嗬嗤声,像一个漏气的皮球,顷刻间就彻底瘫软在了地上。

初次合作,一大一小配合得手忙脚乱,但竟有点诡异的默契,一个砍脑袋,一个打膝盖,谁稍微快点或者慢点,都达不到如此恰到好处的效果。

蒙毅的心怦怦乱跳,差点跳出胸膛,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胆大包天的小公子。

趁他病,要他命。蒙毅毫不犹豫地执刀上前,取了头一个落马的胡人狗命,而后一转身,就看见幼崽蹲在另一具哗哗流血的“尸体”旁边,满脸嫌弃地试敌人的心跳和呼吸。

“这个还没死。”李世民认真道。

蒙毅愣了一下,默默地把这三人都补了一刀:“已经死透了,不用担心。”

“哦。”幼崽乖巧应声,退到蒙毅旁边。

小红马颇为幽怨地拱了拱李世民,好像在抱怨刚刚作战没有带它。

幼崽很想哄它,但胳膊着实抬不起来,左手宛如失去了知觉,崩裂的伤口在拉弓时灼烧一般发热,又在静止时冰冰冷冷地僵硬麻木着,迟钝地挂在那里,好像这不是自己的手似的。

蒙毅的马受了伤,幼崽的小红马显然不太能承受两人的重量,便用骑马加步行的方式向着村庄慢慢移动,期望能先遇到己方军队。

更多的呼喝与马蹄声滚滚而来,甚至还能听到战车上的鼓声。

烟尘四起,风声鹤唳。隐约可以看见有几个人被紧追着,朝这个方向逃窜。

蒙毅牵着马避到一边,凝神望去:“我看到雍城卫尉的旗帜了,卫尉马上就到。我们只要在这里等——”

“铮——”

蒙毅脸上微微的喜悦还没有绽放成笑容,一道剑光从他背后袭来。

他本能地转身用刀去格挡,电光石火之间过了几招,碰撞在一起的刀光剑影上,反射着一幅令他目眦欲裂的画面。

一道冷箭,出其不意地向小红马上的幼崽刺去。

这一箭来得突然,蒙毅被刺客绊住了,李世民虽然看到了,但身体没反应过来,没有武器格挡,也没有铠甲护身,仓促之间只能用弓挡了一下,在小马的灵敏闪躲下,避开了心脏要害。

昌文君熊成射出的箭,转瞬间就穿透了孩童的肩膀,狞笑道:“真希望嬴政能亲眼看见,他的儿子是怎么死的。”

蒙毅的心跳几乎都要停止了。他凶狠地杀掉偷袭的刺客,顾不得去追熊成,惊慌失措地扑过去:“公子……”

“去追!”一列骑兵如风紧随其后,呼啸而来,领头的将领肃然道,“王上的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唯!”

将领飞快地打马过来,把受伤的幼崽捧到自己怀里,恨铁不成钢似的瞪了一眼蒙毅。

“连公子都保护不好,你自己去跟王上请罪吧。”

“兄长……”蒙毅惶惶不安。

“没事的,死不了。”李世民淡然处之,“就是感觉半边身体都麻了。”

蒙恬一句话都不敢耽搁,飞马驰骋,以最快的速度把孩子带到雍城,急声道:“快传医官,公子中箭了!”

“不要说的我马上就要断气一样……”幼崽一路上恹恹地忍着痛,竟还能保持清醒。

刚受伤的时候不觉得疼,甚至还奇怪血从哪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伤口那附近的血肉像被火焰一直炙烤着,存在感忽然鲜明起来,尖锐的疼痛间歇性地切割着他的神经,让他的大脑昏昏沉沉的,疲倦不堪。

李世民很想顺从身体本能晕过去,但还没见到嬴政,他死活不肯失去意识,硬生生挺着,任由冷汗湿透了内衫。

蒙恬把怀里那一团孩子捧过去的时候,嬴政几乎有点陌生和诧异了。

他下意识地握住了手,不受控制地想:这是我的孩子吗?孩子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蒙恬这才腾出手来,剪断过长的箭支,只留两寸在外面。

“我没事……你不用太担心……”李世民努力拍了拍嬴政微微颤抖的手,露出如常的笑意来,“没有伤到要害,只是看着吓人罢了。”

“我知道。”

“昌平君熊启和昌文君熊成谋反了,熊启拿着你给的虎符驻军岐山,却和嫪毐勾结,偷偷放叛军过去……此事曾祖母和母亲或许都不知情,你不要迁怒她们……”李世民一股脑地交代着,说着说着就有点喘不过气。

“医官何在?”嬴政好像根本没听到孩子在叽里咕噜,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死一般寂静。

“臣再去催催。”蒙恬忙道。

“熊启谋反这件事,多半有蹊跷……也许是得到了楚国的支持……楚王可能快死了,或者已经死了,李园和黄歇……”李世民越说越吃力,断断续续道,“你别冲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兴许是有人为了、为了故意激怒你……”

“我知道。”

“嫪毐收买的胡兵,别、别杀光……留几个……我有用处……”

“好。”

“你、你别难过……我不会有事的……”幼崽的声音越来越小,逐渐变成气音,依然挣扎着,努力去安慰他。

“嗯。”嬴政低低柔柔地回应道,“你放心。”

李世民觉得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好像也没什么遗漏的,父亲看上去也很沉着很冷静的样子,是时候可以放心晕过去了。

于是那失温的小手就慢慢地滑了下去,丝丝缕缕的红色血迹顺着稚嫩的指尖流淌,一滴一滴,滴在秦王冕服金线绣成的日月星辰上。

日月星辰,逐渐染上了幼小的孩子的血,斑驳的金红色,刺痛着嬴政的眼睛。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可以流?

他平常最爱哭了,他怎么不哭?

“王上,医官来了!”蒙恬大声道,“把公子放下来吧,放下来才方便拔箭。”

嬴政如梦初醒,沉静地把孩子放到榻上,动作很轻,像怕惊飞了一痕猫毛。

他转过身,九琉的冕冠半遮住他的脸。那些垂下来的玉珠也被吓到了似的,微微晃动着,瑟瑟发抖,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传令王翦,让他去接手岐山的中尉军。以及,寡人要——”秦王攥紧了手,漠然道,“发兵,灭楚!”

第23章 秦王亲手喂饭,见过没?

长公子昏迷了十六个时辰。

这十六个时辰里, 秦王几乎寸步不离,开会都是在这殿里开的。

“禀王上,嫪毐已经斩首!”

“扔出去喂狗。”

“王上, 叛军目前已剿灭三千余,俘虏五千,余众逃亡, 蒙将军正在率人追捕。”

“传令附近郡县,重设亭长吏员, 搜捕残余叛军。”

“王上,太后……”

“她又怎么了?”嬴政头都不抬。

“太后说要绝食。”

“那就让她绝!”

嬴政把手里楚国递来的帛书放下,习惯性地在忙完要紧事务后,看两眼昏睡的小崽子。

他知道自己陪在这里其实没什么用,但还是想陪着。这个往日里手上擦破点皮都要委委屈屈撒娇要哄的小公子,娇生惯养地长到四岁,却在医官拔箭簇时, 咬着布团一言不发。

医丞用匕首切开十字形的伤口, 挤出毒血,而后一鼓作气拔出箭头。

“呜……”幼崽只急促地喘着气, 反射性地抽动了一下。

小小的身体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顷刻之间,疼出了一身汗。

嬴政捂着他湿润的眼睛, 把他失控痉挛的手整个包住,因为从来不会安慰人,所以只是笨拙地低声道:“乖, 箭簇拔出来, 挖掉腐肉才能好……这箭上有毒,但医丞说能治, 你不要怕……”

幼崽汗如雨下,脸上毫无血色,把头埋在他胸口,捱过了最剧烈的疼痛之后,仿佛被抽了筋的小龙,软绵绵地塌下来。

可孩子居然笑了一下,松开嘴里的布团,断断续续地说:“我不怕,你也……不要怕。”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可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包容与明朗,哪怕惨白着一张脸,竟然都给人自信笃定的感觉。

嬴政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无端觉得酸楚起来,他干巴巴地说着:“医丞说没有伤及骨头,不必担心。”

“阿父……在这里,我有什么……可担心?”幼崽的手指忽然蜷缩起来,攥成两个小小的拳头。

嬴政微一偏头,就能看到医丞正在用酒冲洗伤口,拿小刀剔除肿胀坏死的血肉,血淋淋的,犹如凌迟。

这场凌迟持续了多久,嬴政就看了多久。

等伤口处理完毕,敷上止血的药物,再包扎好,孩子早就昏过去了。

所以,他其实是活生生被痛醒,又活生生疼晕的……嬴政意识到了这一点。

“没有什么药物可以止痛吗?”嬴政忍不住问过。

“臣这里有麻和乌头,但公子年幼,臣不敢乱用。”医丞为难道,“很多药物,本身也是有毒的……”

“箭簇上何毒?可能解?”

“这……天下毒物何其之多……臣也不能断定……”医丞擦了擦汗,唯唯诺诺道,“臣只能先用白芷、蛇舌草等试试看。”

嬴政面色不变,淡淡道:“蒙毅,去撬开熊成的嘴,问清楚箭上是什么毒。”

心下惶急的蒙毅马上领命,退出殿室就开始狂奔,又被蒙恬斥了一句“失礼”。

“蒙毅到底年轻,不够稳重,如此莽莽撞撞,害得公子受伤,实在该罚!”蒙恬道。

“熊启会临阵变卦,我们谁都没有想到。”嬴政平静道,“连这孩子自己,都没有预言到。”

他说了“我们”这个词,表情看不出喜怒,仿佛静若寒潭,但熟悉他的人——比如蒙恬,就知道王上没有责怪蒙毅的意思。

或者说,他现在的注意力不愿分给这种细枝末节上,因此懒得追究。

“王上……”蒙恬嗫嚅了一句,“你要不要换一身衣裳?”

那些血迹,终究还是太刺眼了。

蒙恬很小心地措辞,虎背熊腰的体型,轻手轻脚地问话,好像张飞在捏绣花针。

“他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放。”嬴政低垂着眉目,看向那汗湿的小手。

似乎长大了一些,宛如一片舒展的枫叶,每根手指都在用力长高,可惜还是变圆比较容易,永远软乎乎的,还远没有到会变得硬朗的年纪。

嬴政时常觉得,这孩子是光长肉不长骨头吗,为什么浑身上下看起来都圆圆润润的?

睡梦之中的小手也无意识地想抓点东西,抱在怀里蹭蹭。

白天遭殃的一般都是一把年纪的玄猫,甚至有猫窝被幼崽霸占,猫猫还被强制抓过去陪睡的事情发生。

后来有了新玩具扶苏,经常被幼崽摆弄,抱来抱去,亲来亲去,滚来滚去,手塞嘴里,这个脚丫子放那个肚子底下,脑袋碰脑袋,歪歪扭扭地睡成太极图,也是时有发生的。

幼崽睡觉时喜欢在熟悉的地方,有人陪在身边,如若没有,他就会抓着什么东西——玩具木头野鸭子、弹丸、衣服、枕头之类的。

当然最好的,是父亲与母亲的手。

这两年都是嬴政在带他,竟已习惯递出去一只手,让孩子安心抓住两根手指,蹭蹭脸颊,闭上眼睛。

只是他这一觉睡得实在有点长,嬴政保持着一个姿势许久都没动,直到孩子夜里发起烧来。

“王上,昌文君说他也不清楚,是楚国巫女灵给的药,只说是蛇毒。”蒙毅匆匆来报。

“是吗?”嬴政谨慎地问医丞。

“的确像是蛇毒。”医丞宽慰地舒了口气,“那臣便没有用错药。”

嬴政这时才想起,医丞用酒清洗箭伤时,散发着浓烈刺鼻的雄黄的味道。

那么明显,但当时他竟全然没有注意。

“甘草绿豆蒲黄等煮的药汤也好了,公子何时醒了,便给他喝。”医丞道,“箭伤并未入骨,蛇毒也未见脉,王上不必太过忧心。”

话虽如此,嬴政又怎么能不忧心?

发热这种事,若是自己,无非就是忍着,权当无事发生,实在难受影响工作,就喝点药罢了,还能怎么着?

可是发生在受伤的孩子身上,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嬴政坐在榻边,以手支颐,夜里朦胧小憩时忽地惊醒,觉得掌心有点发烫,他顺着掌中孩子的手摸到手腕,把幸存但碍事的小金镯子取下来,又用手背试了试小孩的额头。

滚热的温度灼烧着他的手背,幼崽的脸被烧得红彤彤的,仍然一点声响都没有。

嬴政居然有点怀念这孩子围着他叽叽喳喳,从早到晚小嘴叭叭的啰嗦了。

好安静,怎么可以安静成这样?嬴政很不习惯。

然后唤医丞过来,以针灸帮孩子退烧。

但不过两三个时辰,又会再度发热。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嬴政甚至都能把针灸和按摩的穴位给记下来了。

“王上,嫪毐的重要党羽已尽数抓获,这是名册。”蒙恬奉上官员的名单。

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

嬴政把这些带官职的名字逐个看完,以朱砂勾勒,批了两个字。

“枭首。”

杀气凛然的朱笔犹如血落,盖上秦王的印玺,很快化作一把把大刀,割下一个个头颅。

“熊启可有动静?”

“探子来报,他见势不妙,偷偷带人跑了,看方向,是往东南。”

“他想回楚?”

“也许是。”

“中尉军呢?”嬴政问这话时,好像已经知道了答案,不过是确认一下而已。

“中尉军自然不肯跟他走,尤其桓齮将军,当面问昌平君可有诏令,若无诏,怎能往东南去?东南又无叛军。”蒙恬如实回答。

“这么详细,你联系上桓齮了?”

“是,桓齮将军说,是公子让他派信使过来,提醒王上昌平君叛变的。”

嬴政这才把目光从银针上移开,抬眼看向蒙恬:“细说。”

蒙恬便把从桓齮那里得到的情报一一陈述,还奉上桓齮的手信。

这两年,纸这种东西,已经逐渐在咸阳普及了,目前还是官营,在吕不韦的运作下,秦使与商人都会带着纸张与瓷器结交六国权贵,赚得盆满钵满。

好在他还记得把官中的那一份如数上交,至于私底下昧了多少礼,嬴政暂时没心情和他计较。

近水楼台先得月,中尉军离得近,桓齮已经能用上纸了,这是个不错的信号。

嬴政单手展开这卷起来的奏报,蒙毅连忙用镇纸帮他压住边边角角。

“……这样说来,中尉军的将领,确实是不知情的。”

“多半如此。”蒙恬不会把不确定的事说的太死。

“那孩子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嬴政问。

他虽没有看向蒙毅,蒙毅却知道秦王在问他,忙道:“臣接应到公子时,公子就已经受伤了。”

和箭伤的凶险相比,这点皮外伤,本不值一提。医丞也是在处理好箭伤之后,才解开孩童左手上的手帕,探查那尖锐却又粗糙的细长伤痕。

“这个不妨事,不过是石子弓弦造成的小伤,血都不流了。”医丞说得轻描淡写,嬴政却看着那血迹斑斑的手帕,沉默良久。

“桓齮说夜色昏暗,公子的手藏在袖子里,他没留心。但白日玩耍的时候,应当是没有受伤的……”蒙恬略有点疑虑。

“你如何看?”嬴政问。

“臣以为,桓齮大约没有撒谎。昌平君不至于虐待公子,但是从咸阳到岐山,足足两百里,快马加鞭得两天,马车的话那得走三天。这一路上,公子竟然没有察觉不对吗?”

依蒙家对长公子的了解,无论昌平君花言巧语有多动听,最多最多能骗公子出咸阳城,天黑还不回宫,公子就要闹了。

公子一闹起来,那个妙语连珠、胆大包天,路过的老虎都要被薅秃尾巴,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什么事他都干得出来。

昌平君凭什么能让公子安安分分到达岐山,不声不响不吵不闹,不惊动任何人?

“再请医丞过来。”嬴政礼貌道。

一晚上折腾老人家三四回,觉睡得稀碎,正常人都会觉得有那么点不好意思的。而性子内敛的,比如咱们秦王这样的,表现出来可能就是言辞温和委婉了一点,对医丞的好感度提升了一点,对老人家的职场生涯和退休工资会有所帮助。

这方面,蒙家是体会最深的了。

医丞老胳膊老腿的,家学渊源,混了大半辈子编制了,也不敢抱怨大领导多事,小板凳一坐,就开始把脉。

从孩子多灾多难的左手腕,换到秦王暂时松开才完全露出来的右手腕,沉吟不语。

“如何?”嬴政等了很久,才打破沉默。

“脉象细弱,略有滞涩,虚浮无力,犹如春蚓穿沙,时见促结,可见气血两亏,阴阳失衡,肝经受毒,肺热未清……”

嬴政:“……”

蒙恬:“?”

蒙毅:“?”

虽然他们很想提醒医丞“说人话”,但不幸的是,这已经是雍城最会说人话的医官了。

医官嘛,总是这样的,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写一些别人看不懂的字。

好在老人家不是在故意报复他们打扰自己睡觉,最好总结了几句:“……虽然失血过多,亏损得厉害,但胜在底子好,以公子的身份,精心养个一年半载,也就慢慢养回来了。”

懂了,回去之后继续娇生惯养。

不过本来就够娇惯的了,还要惯成什么样?秦王一口一口喂吃的?

——他还真能喂。

雍城县令由于情况特殊,得以县令的身份直接递交文书。

幸运的是,正遇上秦王这几个月难得心情愉悦的时候。

不幸的是,他进去的时候,秦王正在喂公子喝药。

“好苦哦。”长公子靠在床头,垫着三四个软枕,皱巴巴地抱怨。

“甘草与蒲黄,苦在何处?”嬴政淡淡地撇他一眼。

秉承着有娇要撒,没娇创造条件也要撒的原则,小朋友继续道:“就是很苦嘛,不信你尝尝?”

嬴政狐疑地看着他,差点怀疑药有问题。

他真的尝了一口,在蒙毅、蒙恬和幸运又不幸的雍城县令等人的围观下。

然后幼崽就活泼泼地笑了:“阿父,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嬴政已经知道他下一句嘴里肯定吐不出象牙,却还是无奈纵容道:“什么问题?”

“你好好骗哦~”小朋友乐不可支。

“药还喝不喝了?”嬴政淡定道。

“给我吧,我可以一口喝光。”李世民干脆地保证道。

他一醒来,不管身体痛成什么样,在嬴政面前,总还是很有活力的样子。

“你拿得动?”嬴政质疑。

“应该……可以?”李世民不确定。

嬴政拿出勺子,托着碗底,静静地看幼崽扶着碗边,一饮而尽。

一碗药汤喝出了酒的架势,十分利落。

“还有吃的么?我好饿。”幼崽放下碗就喊饿。

宫女送上肉羹和枣粥,装在小瓷碗里,对成年人来说,也就几口的量。

“好少哦,我要变成小猫猫了吗?”李世民嘀咕。

“医丞嘱咐,少食多餐。”

“哦。”薛定谔乖巧的小童就着秦王的手,慢吞吞吃着小猫饭。

雍城县令无所适从,不知该何时插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深觉今日不该左脚踏出房门。

好心的蒙毅悄悄给他递眼色,示意他现在汇报就可以。

雍城县令这才敢上前,禀告道:“王上,这是雍城近日的文书,涉及官吏变动和黔首伤亡……”

“黔首也有伤亡?”李世民猛然抬头,像只警惕的小兔子,忽然竖起了长耳朵,他连忙咽下口中的粥,关切道,“伤亡多吗?”

雍城县令一愣,答道:“叛军过境和溃退时,波及附近村里,据里正上报,约有两百多户被劫,六十余人受伤,死者二十余,亭长吏员被杀者十余,雍城卫尉伤亡者过千……”

李世民的脸色一瞬间有点凝固,甚至有点茫然诧异:“怎么伤亡这么多?”

蒙恬更正道:“县令把伤与亡合在一起算了,实则卫尉亡者只有一百二十三,重伤者六十五,轻伤九百七十八,——那些轻伤,都是能治好的,为怕雍城军中侍医不足,咸阳及附近的医官也已经在路上了。”

这似乎是见惯生死的武将的一种安慰,但李世民并没有被安慰到。

“是因为昌文君也参与了吗?”李世民皱着脸问,“否则在早有准备的情况下,不应该有这么大的伤亡,对不对?”

“伤亡是不可避免的。”嬴政平静道。

“但多余的伤亡是可以避免的。”李世民心里沉甸甸的,有些愧疚和不安,“我没想到熊启和熊成这个时候就会谋反……”

“谁也想不到。”嬴政依然平静。

“如果我早点想到的话,就能告诉你,不要给熊启他们兵权……”幼崽懊恼道。

“嫪毐的兵权也不是寡人给的。熊启的身份摆在那里,只要有异心,总是有机会起兵的。”嬴政冷静道,“你的粥还没吃完。”

“但是……”李世民仍然有点不高兴。

“你不想知道他们现在如何了吗?”嬴政转移他的注意力。

“如何了?抓到了吗?”幼崽果然很在意。

“伤你的熊成抓到了,目前还没杀,他供出是春申君黄歇暗中联系和撺掇他们谋反的,目的就是削弱秦国,以保全楚国。”

“熊启呢?他更重要,他是长子。”李世民追问。

“往东南方向逃了。”嬴政见他吃得太慢,淡定地拿走勺子的使用权,舀着粥喂他。

“那得派人暗中告诉李园,让他……”幼崽急吼吼的话被粥打断了一下,不得不停一停,吃完才接着道,“让他截杀熊启。”

“已经派了。”

“那就行。”李世民松了口气。

“不必为此忧心,李园比你急迫。楚王刚死,听闻熊启偷偷回楚,要与太子抢夺王位,不立刻诛杀熊启,李园与王后寝食难安。”嬴政道。

“那肯定,毕竟太子是他外甥,他的荣华富贵全靠太子了。”李世民顺口道。

雍城县令的表情从震惊到麻木,看起来人还在这里,但魂已经走一会儿了。

“咸阳宫……”幼崽又想起来。

“已走水路送信去了。”嬴政回答得比他问还快。雍城到咸阳之间有一道水路,送信的话大约一到三天,受天气风向和水流影响比较大。

“中尉军……”

“有王翦。”

“叛军残党……”

“追捕过九成,余者在清缴。”

“亭吏……”

嬴政被他烦够了,顺手拿起刚刚雍城县令奉上的文书,往操心的孩子手里一塞:“看吧。”

“……”雍城县令觉得自己很多余,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退下了。又怕等会儿王上和公子有问题要问,就硬着头皮垂首站在那儿。

幼崽安静地看了片刻,抬起头来,欲言又止。

好心的蒙毅悄悄提醒雍城县令该走了,不然等一会儿肯定要听到不该听的东西了。

雍城县令甚为感激,连忙告退。宫人收走小桌案和餐具,送上漱口的杜若汤、净手的温水和帕巾。

“你有话说?”嬴政现在多了解他,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又要语出惊人了。

“我想,曾祖母和母亲应该是不知情的……”李世民斟酌着言辞,“好歹委婉一些,和她们好好聊聊。”

果然,讨论到核心而棘手的问题了。

长公子的身体里,到底流着一半楚国王室的血,即便芈夫人没有被封为王后,但是这次谋反的熊启熊成都是楚系外戚,血缘关系紧密,他们起兵造反及惨烈下场,会不会牵连宫里的华阳太后和芈夫人,又会不会再牵连到长公子呢?

太多人关心这个问题了。

“华阳太后,我不会动她。”嬴政深思熟虑过,“两日前,我收到咸阳宫的传讯,说你被熊启带走了,没有回宫。”

“两日前?”李世民微怔。

“就是你逃出来报信的那天。”嬴政颔首。

送信是需要时间的,按时间来算,华阳太后真的一点都没有耽搁,急急忙忙就传消息到雍城了。

还好孩子机灵,自己一溜烟跑来找爹了,没有沦为人质和祭品。

就是运气有点背,遇到了吃败仗的熊成,遭了冷箭。

“至于你母亲,看在你的份上,我也不会动她。——她不是个有野心的女子,我很清楚。”嬴政颇为欣赏芈夫人的安分守己,不插手任何政治,从来都不飘。

“多谢阿父。”李世民灿然一笑。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嬴政循循道。

他好像在期待自己的孩子,问出他想听到的问题。

李世民本来不打算说了,但察觉到对方想听,便顺着秦王的意,轻声道:“那祖母和……那两个孩子,阿父打算怎么处置?”

“太后毕竟是寡人的母亲,禁足罢了。”嬴政云淡风轻地把赵太后先略过去,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你觉得那两个孩子该怎么处理?”

他盯着小小的孩童,等他的回答。

“都杀了吧。”李世民毫不犹豫。

“你竟如此果决?”嬴政微讶。

“嫪毐若是叛乱成功,难道会放过我吗?”李世民理所当然道,“留下他们,祸患无穷。”

“善。”嬴政大为赞同。

话题本该到这里就暂时结束了,幼崽也有点累了,但是嬴政却露出了犹豫的神情。

李世民便眨巴着眼睛,颇为好奇:“怎么了?”

“我有一个问题,要同你商量。”嬴政很少有这样拿不定主意的时刻。

蒙恬心头一跳,忙道:“王上,那臣与蒙毅就先……”

“你们可以留下。”嬴政道。

眼看其他人鱼贯而出,只留了蒙恬蒙毅兄弟俩,就知道这个让秦王犹豫至今的问题有多重要了。

“你有问题,要同我商量?”幼崽疑惑。

“只有你能商量。”嬴政肯定道。

“什么问题?”

“你以为,寡人该不该立你为太子?”秦王嬴政郑重严肃地问。

好一个送命题。

第24章 就这么决定立太子了?

“这么重要的事, 你问我?”幼崽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不然呢?”嬴政反问。

华阳太后和芈夫人不能问,都是一系的;赵太后更不能问——问她不如问叉烧;

吕不韦?马上就要下台了。

王翦不在——在也不能问,这种涉及立储的超级敏感话题, 王翦这种把谨慎刻在骨子里的人,是不会正面回答的。

除此之外,还有吗?

——没了, 真没了。

秦王这人的亲缘关系实在淡薄,竟找不到一个人来问立太子这么重要的话题。

李世民怔住了, 呆呆地仰头看着他,忽然轻嘶一声:“哎呀,我的手有点疼……”

“那便去请医丞。”秦王眼都不眨。

“呃……也、也没有那么疼啦……”李世民目光飘忽,讪讪道。

“哦?”嬴政淡定自若。

“我好像有点困了。”

“回答完这个问题再睡。”

“啊!我的镯子不见了!”幼崽惊呼,煞有介事的样子。

“我拿走了一个,另一个呢?”

“路上丢了。”李世民顺口道,“当时为了误导熊启……”

嬴政沉着地等他把借口找完, 不动声色地问:“所以, 你觉得呢?”

“阿父你衣服上有血诶。”小朋友继续顾左右而言他。

“我看得见。”

“还是换掉比较好吧?虽然衣裳挺好看的,很适合你, 但是多吓人啊。”

“是你的血。”

“那更吓人了。”幼崽用一只小手捂着眼睛——另一只抬不起来, 勉勉强强做出“我好怕怕”的表情。

“我去更衣,然后你就回答我?”

“唔……这个嘛……”小孩子支支吾吾。

秦王与他的孩子对视, 逼迫逃避的小朋友正视自己。

幼崽苦着脸,奈何一只手有点短,没办法捂住两只眼睛。

“那你要不、要不去问问别人?”

“问谁?”嬴政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幼崽慌慌张张, 左顾右盼, 忽然看到了那边的蒙家兄弟,顿时眼睛一亮, 像是看到了救星,“蒙恬将军和蒙毅中郎不是都在吗?”

蒙恬:“!”

蒙毅:“!”

谢谢公子看得起他们,但没必要,真的。

“他们?”秦王顺着幼崽的眼神,迟疑地望了过去。

嬴政是个很神奇的、大多数时候看上去都极其理智,但其实又有点任性固执、温柔和傲娇的人。

这些词汇摆在一起本身就比较矛盾了,更别提他还同时狠辣无情兼重情重义。

不可思议吧?但这就是嬴政。他就是这么复杂的人。

蒙恬和蒙毅是臣子里和秦王走得最近的了,因此能窥探到冰山一角,所以他们虽有点紧张,但又没那么诚惶诚恐。

蒙毅不敢吱声,因为公子就是在他旁边受的伤,他总觉得是自己保护不力,惭愧不已。

蒙恬身为兄长,只好道:“臣等不敢妄言。”

“说说看吧,寡人也想听听你们的看法。”嬴政给了孩子一个缓冲的余地。

“臣以为,公子太过年幼,并不知未来会如何,王上何不等上十年,再封太子?”蒙恬委婉表示。

这话实在合情合理,还暗含着一点心照不宣的、不能说出口的担忧——万一公子没有活到成年呢?

这年代,孩子早夭是常有的事,四岁就封太子,也太早了。

“年幼,确实不够妥当。”嬴政平平静静地应声,没有反驳。

蒙恬想着既然开口了,那索性就说完,便道:“除此之外,过早立公子为太子,是否不够安全?万一有刺客……”

这也是个问题,现在还不是太子呢,就已经被针对了,以后更不好说。

但是吧,秦王他有点轴,他想做的事,哪怕有许多理由可以反对,他都非做不可。要不是担忧楚系外戚,他早就想立太子了。

听完蒙恬中正的意见,嬴政又问蒙毅:“你呢?”

“……臣觉得可以。”蒙毅这话说的自己都没有底气。

“你觉得可以?”嬴政反而有点惊讶。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蒙毅,包括假装捂眼睛的李世民,也在从手指缝里向外偷看。

蒙毅越发不安,但还是坚持道:“依臣看来,公子虽然年纪小,但却足以做太子了。太子应该所具备的能力和品德,公子其实都有。他只是还没有长大而已。”

嬴政的态度缓和下来,转而低声重复地问李世民:“你觉得呢?”

“有点……有点太早了吧?”

“你愿意吗?”嬴政执着于一个答案。

“我……”幼崽扭捏了一下,小声道,“其实我是愿意的啦……但这种事,不是得让一下,才显得谦虚吗?”

“那就这么定了。”嬴政果断道。

什么定了?

怎么就定了?

在众人还茫然震惊的时候,秦王已经开始规划道:“等你的伤稍微养好一点,就在这里办册封典礼,然后再回咸阳。”

“啊?”幼崽张大嘴巴。

“过几日就将消息传出去,告知咸阳宫与朝臣,令奉常与宗室先准备相关事宜……”

“可是我都不能下床……”

“等叛乱处理完毕,你的伤也差不多好了,可以参加祭祀了。”嬴政从容道。

“但是……”

“你刚刚不是说困了?”嬴政堵住他的话,“那便睡吧。册封的事,也不需要你这小童操心。”

蒙恬与蒙毅怔立当场,面面相觑,哑然无声地告退。

幼崽目瞪口呆,稀里糊涂地躺下来,差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就这么决定了?这么仓促的吗?这么大的事不应该召集满朝文武,商量几个回合,扯皮几个月吗?

他疲倦地闭上眼睛,困意汹涌,却疼得睡不着。

这个连麻沸散都没有的时代,医疗手段着实粗糙,左边胳膊一直隐隐作痛,根本无法忽略。

他一直忍着没有说,是因为他知道,孩子身上的痛,爱孩子的父母只会十倍感知到,恨不得以身替之。

嬴政是那么爱干净的人,却让那血迹留在身上留这么久……

他不想让父亲太过担心自己。

李世民试着去忽略那一阵阵钻心的痛,可惜根本忽略不了。

就像一根根尖锐的针,顺着指甲刺进肉里,扎得很深很深,又像是甲沟炎患者一脚踢到了墙上,激烈而顽固的痛楚不停地汹涌肆虐,只要他清醒着,疼痛就不会停止。

上辈子他应该受过很多伤来着,也应该习惯疼痛才对,但是可惜,久经沙场的天策上将的忍耐力,并没有带到这辈子来,也没有办法提高一个孩子疼痛的阈值。

他的年纪还是太小了,如果他像蒙毅那么大,那一箭根本不可能射中他。

他应该有马蹬和铠甲,应该换一把真正的弓箭,应该能够熟练地操控马匹,应该可以纵横捭阖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可他现在都不能。

可恶,他甚至没有嬴政剑高!

李世民越想越气,越复盘越恼,偏偏目前又没有任何可以解决难处的办法。

饭要一口一口吃,日子要一天一天过,身高嘛也要一点一点地长,没办法,人生就这样。

“怎么还不睡?”

许久之后,他耳边响起嬴政低低的声音,宛如墨玉落在冰上,悦耳之外透出一贯的沉静淡漠。

比声音更先到达的,是以兰草为主的幽淡香气,只有在刚沐浴完时比较明显,其他时候,会被竹简纸墨的气味混合掩盖过去。

秦王不喜欢浓郁热烈的香味,衣服上的熏香也似有似无,闻起来像……像什么呢?

李世民胡思乱想着,忽然想到了——像章台宫,还得是秋冬的章台宫。

“睡不着。”幼崽乖乖巧巧地回答。

“疼得厉害吗?”

“也没有啦。”

嬴政沉默了几息,倚靠在他旁边,轻声道:“要讲故事吗?”

“好呀。”如果是平时,幼崽已经欢呼起来,把他那堆破玩具收拾收拾,往边上的盒子里装,给嬴政腾出更大的地方来,然后亲亲热热地凑过来拉手手,哼哼唧唧,跟小猫撒娇似的,也不知道在哼唧什么。

嬴政无法理解,但已经习惯了。

但孩子现在动弹不了,他便挪动了一点距离,主动握着孩子没有受伤的那只小手,问:“你想听什么?”

他没什么讲故事的天赋,也没有相关的知识储备,所谓讲故事,一般就是把书里的东西拿出来,陈述一遍,平铺直叙,跟读书没两样。

更过分的是,孩子如果抱怨,他就把七国发生的大事挑一件讲给娃听,最近的讲完,就讲以前的。

什么商鞅逃跑的时候没有身份证明住不了旅馆后来逃到封地起兵死了被五匹小马分尸了,蔺相如为了带回和氏璧威胁说要拿着玉往柱子上撞,白起长平之战阬杀了赵军降卒四十万……

谁家好人睡前故事讲这些呀?

“讲讲你小时候的故事吧。”李世民早就想知道了。只是嬴政不说,其他人也不敢提。

赵姬……这两年看不见她人影。

“无甚可言。”嬴政不太想提。

“说说看嘛。”幼崽眼巴巴地瞧着他。

从前总是白里透粉的脸颊,如今比纸还白,红润润的唇色一时半会也恢复不了,看着实在凄惨可怜。

嬴政无法不为之心软,勉强开口道:“有一年,秦军围困了邯郸……”

“等等,让我想想。”李世民费劲地调动大脑,思考着这是哪年的事,“那时候你多大?”

“和你一样大。”

“三岁?”

“四岁。”

父子俩对视一眼,幼崽不情不愿地承认道:“好吧,四岁。”

“赵国仇秦已久……”嬴政刚开了个头,李世民就嘟囔道:“那肯定,杀了四十万呢,青壮年差点死光。”

“没那么夸张。”嬴政无奈,“若真如此,当时白起就能攻下邯郸了。”

“那不是差一点吗?要不是将相不和,范雎收礼进谗言蒙蔽昭襄王,下令白起收兵,说不定邯郸早就打下来了,也就没后来的事了。”

“还听不听了?”

“听听听,你说。”

“赵国欲杀父王与我,父王在吕不韦的帮助下逃回秦国……”

“但把你和祖母丢下了。”李世民接口,“你肯定受了很多委屈。”

嬴政没有反驳。陈年旧事,本来他不想再回忆的,可这孩子偏偏想听,烦人得很。

“为了活下去,我们躲藏了一段时间。”嬴政缓声道,“邯郸久攻不下,平原君赵胜散尽家财,招募死士,他的门客毛遂说服楚国出兵救援,魏国信陵君无忌窃符救赵,楚赵魏三国联军内外夹击,秦军便逐渐落入下风……”

“不是要讲故事么?”李世民抗议秦王夹带私货上历史课。

嬴政瞪了他一眼,轻斥:“再吵就不讲了。”

幼崽马上闭起小嘴巴,示意他接着讲,心里悄悄吐槽:看这个讲故事的水平,好没意思的,这么精彩的战争,刺激的局势,秦王讲出来毫无亮点,让人完全没有想听的欲望。

“母亲让我不要出门,邯郸仇秦之风甚烈,哪怕是不知我身份的孩童,只要发现我是秦人,也会聚众报复……”

未成年凶残起来,是没有分寸,也没有极限的。赵国尚武之风,不逊于大秦,动起手来根本不管不顾。

嬴政的性格底色,就是在那时候形成的。

“为此,我久不出门,整日与简书作伴。”

李世民等了半天,没等来下一句,错愕道:“然后呢?”

“然后什么?”

“故事啊,这只有故,没有事啊!”

“……”嬴政无语。

“你怎么受伤的都没有讲呀。”幼崽不满,“好端端的,你怎么会知道那些药材呢?你肯定受过外伤。是谁伤的你?用什么伤的?严不严重?你打回去了没?”

嬴政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孩子昏睡的时候他怀念这叽叽喳喳,真一叠声叽喳的时候,他又由衷地觉得吵。

养孩子怎么这么费神?他就养了这一个就已经烦得不行了,那些养很多孩子的都是怎么过的?

“邯郸当地的少年;用石头和棍子;不算太严重,没伤到要害;后来我回秦了,没来得及打回去。”嬴政一一回答。

“就这样?”李世民睁大眼睛。

“还不够?”

“不是隐藏身份吗?怎么暴露的?”李世民疑惑。

“我不会说邯郸话。”

“你不会说邯郸话?”李世民惊讶,“你不是邯郸出生的吗?祖母就是邯郸人啊。”

“没有人教过我,他们在我面前只会用秦国的语言交流。”嬴政解释道,“这是吕不韦和父王商量后,一致决定的事。”

“哦,我懂了,祖父是为了以后让你回秦国铺路。”李世民恍然大悟。

这原本是纯粹的好意,后来九岁的嬴政回秦国后,确实以最快的速度获得了秦国王室的认可,从语言文字到行为习惯,都无缝衔接。

但反过来说,嬴政幼年的教育完全是按照秦国王室继承人的方式来的,那就意味着,他很难伪装成邯郸的孩子。

赵家押宝在嬴政身上,就不会违背异人和吕不韦的意思。

幼年的嬴政没有朋友,没法出门,也没有办法和邯郸当地的孩童交流,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排斥他、辱骂他、动手打他……

“阿父……”幼崽欲言又止。

“嗯?”

“你小时候哭过吗?”

“……”嬴政淡淡地垂下眼,没有做声。

那就是哭过的意思了,幼崽意会,明白对方要强,不愿意揭开伤疤。

“祖母会安慰你、给你上药吗?”

“一开始会。”

那就是后来不会了。自动翻译机想了想,问:“那怎么办呢?”

“读书、练武。”幼年期的嬴政很倔强,被欺负了就忍着怒火,化愤怒为学习的动力,拼命读书习武,争取早点打回去,狠狠出一口恶气。

“好厉害!”幼崽感叹道,“就是感觉好可怜好寂寞哦,都没有人陪你玩的,书和剑都不会说话。——也没有猫猫玩吗?”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