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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这算掉马吗?

“我有一事,欲问孙神医。”

“不敢当‘神医’之名,陛下请问,臣必知无不言。”

“我看这针灸的人形图,穴位多达三百余个,很是奇妙。我想知道有没有哪个穴位,以力贯之可致昏而不致死呢?”

“这陛下久经战阵,杀人之技应十分纯熟了,怎会多此一问?”

“我不想伤人,故有此一问。”

“自然,如当阳(太阳)穴、百会穴、鬼枕(风府穴)”孙思邈的手在那穴位图上缓缓轻点,移动,一一举例,“头颅上这些,稍微用力,就能致昏。”

“这些容易没命吧?”某天可汗表示疑惑,“这几个地方一使劲,很容易就死了。”

孙神医无奈道:“陛下,那是你对敌时下手太重了。”

“哦,你继续说。头上的穴位都不算。”

“那便是膻中穴,膻中为气海,肘击此穴可阻滞气血,清阳不升”他精准地点在图上人体两乳中间的那一点。

“要是用箭呢?”

“弓箭还是刀剑?”

“都可。”

“以陛下您的武力,怕是穿透至后背了吧?岂有活路?”

“那还有吗?”

“有。再往下是气海穴,脐下一寸半;关元穴,脐下三寸,此乃元气汇聚之地,外力冲击则气血紊乱,眩晕无力,瞬息昏厥。除此之外还有内关、三里”

孙思邈尽职尽责地介绍完毕,不免好奇地问了句:“如今天下大定,四海升平,陛下连行猎都要被上谏,又问这些做什么呢?”

何止行猎,追个兔子都要被叽叽歪歪,搞笑,好像他是个金贵又脆弱的瓷器,追兔子玩都能把自己弄伤似的。无语,很无语。

“本来是想打晕魏征的。”某时常被气得要死的大唐皇帝陛下这么回答,颇为惋惜。

“!”孙神医惊道,“万万不可!”

“说说而已,不必当真。”天可汗笑眯眯。

孙神医忙道:“陛下乃我大唐天子,一举一动皆为臣民表率,不可如此鲁莽,万一伤到臣下,实乃臣助纣之过矣。”

“这都跟谁学的,我还什么都没干呢,就又助纣了。不是秦皇,就是汉武,昨天桀纣,今天隋炀哼,想想也不行吗?”

“动念则易成行,臣为医者,悬壶济世,自当进谏陛下,既非战时,便不可随意。”

“嗯,神医言之有理。那有没有什么药物,能让人闭嘴晕倒呢?”

行了一辈子医的孙思邈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叹了口气,先回答,再掐灭某只皇帝的念头,逐渐熟练。

“若说药物,《吕氏春秋》有载,堇,辛而苦,有毒,现在称之为‘乌头’,生用害人,熟用大益[1]”

李世民喜欢跟博学的医者交流,像打开了一个不一样的新世界。杀人与救人,毒药与良药,存乎一念,瞬息可变。

那些路边田野随处可见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草荒木,医者眼里都是有名有姓有用的良药,摘叶折茎挖根,这样那样地一炮制,就成了一味药材,从古老的医书里跳了出来,融入生活。

他只学到了一点点,因为记性好,所以记到现在。

当然到最后也没用到魏征身上。

不过不可惜,因为李牧用上了。

刹那之间,李世民凭本能计算着距离、高度、风速、铠甲的防御、弓箭的杀伤力而后弯弓搭箭,仗着无可匹敌的冲锋速度,从盾卒头顶飞越而过,再次撞开这一层围剿。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再精妙的阵法与布局,都挡不住玄甲军冲锋的攻势。

李牧刚发现一般的箭破不了秦军的铠甲,马上就换了穿透力更强的弩,且毫不停息地赶到黄河渡口,算得丝毫无差,非常准确地伏击到了夜袭的玄甲军。

弓弩扫荡,盾卒围阵,战车矗立,是这时代铁甲一般的对阵方法,挑不出一点毛病来,然而李世民的玄甲军却领先了这时代八百年,精锐所形成的冲阵能力,堪比太阿剑的锋芒。

凭你有千千万万的刀枪剑戟,如何抵挡得了太阿凝聚的强横凌厉?

李世民就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用他的弓,对上了李牧的弩。

蒙恬与李信护在他左右两侧,紧随不舍,为他清空障碍。

“要不是我们没带弩过来,还轮得到赵军嚣张?”李信气吼吼地劈开弩箭,眼疾手快,勇猛向前。

确实,比弩,谁能比起过墨家?墨家的攻城弩和转射机往这一摆,围成一圈,那漫天箭雨的场景,简直惊心动魄,宏伟瑰丽,看得人眼花缭乱,心旌神摇。

可惜太大太重,大都运邯郸去了,云中是享受不到这顶级待遇了。

不过没关系,云中不需要这么花里胡哨的东西。

隔着箭与箭、刀与矛、盾与马、活人与死人,李世民与李牧对望,手里的弓与弩,没有一秒停止过攻击。

“嗖嗖”的破空声不绝于耳,箭尖被箭尖撞歪、被刀刃阻挡、或撞击铠甲、或伤及战马,均没有达到李牧的目的。

单人弩只有十支箭,一次最多射三支箭,三轮过后,李牧的手里就只剩下了一支箭。

巧的是,李世民手里也只剩了最后一支。一支奇特的乌羽箭,用了一小簇乌鸦的羽毛,在这样的月色下,几乎看不出五彩的流光。

纤细的月牙弯弯如钩,仿佛死神的镰刀,冰冷地挂在二月底的夜空。

李牧进入了李世民的射程之内,反之亦然。

他们几乎同时出手,清空了手中的箭匣。

双箭交错而过,纷纷击中目标。

“将军!”

“客卿!”

两边的将士急切地围拢,各自关心他们的主将。

“我没事。”李世民拔出胸口的箭,淡定地感觉了一下,还有心情转了一圈手里的箭,“没流什么血。他伤得重,气力不足,连番作战,不眠不休,又拖到现在,意志再强,身体也跟不上。”

可不是吗?从被迫离开代郡开始,李牧哪有一点喘息的机会?箭法再好,身体也得跟得上啊,不然是根本透不了李世民的铠甲的。

“那李牧”蒙恬眺望了一秒,李信就已经冲过去了。

“膻中穴加乌头,铲形箭簇,命中则放血,不会造成贯通伤,也没有倒刺或血槽,但有毒。”李世民耐心地解释了一句,长刀所向,顺手割首,甩了甩刀锋上鲜红的血,“我用的分量很小,毒性不强,但见效极快,容易深入血脉。我和夏无且拿兔子和野猪都试过,试了很多次。”

他甚至朗声提醒赵军道:“我的箭有毒的,你们最好赶紧带你们将军回去,不然他活不过今晚。”

李世民一般不用毒,这也是难得的特殊情况,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让对方失去战斗力。

李牧倒在了战车上,很快便毒发昏迷。

赵军失去了指挥的主将,在骚乱中仓促撤退,原本层层封锁的阵型便乱成了一锅粥。

可以理解。蒙恬暗忖,要是重伤的是他旁边这位,秦军也会乱成这样的。无关军队的素质,实在是主将太重要了。

一小场战斗的成败,比不上秦军主将安然无恙来得可贵。

“我们追吗?”蒙恬依然牢牢守护在他家太子身边,警惕一切来袭,看都不看撒欢追出去的李信。

这人上辈子是狗托生的吧?一眨眼的功夫就奔出去老远,跟他一比,小太子都显得冷静又稳诶?

“追!”李世民命令道,摸摸朱骧的脑袋。

负伤的骏马低低嘶鸣,马蹄踏着敌人落地的盾牌,追着撤退的赵军,依然奔驰如风。

它在流血,可它却一心想为它年轻的小主人带来胜利。

这是战马的职责。

蒙恬不得已,紧急跟上,吃了一嘴冷风,问:“追至何处?”

“云中城。”

玄甲军很擅长追逐战,太擅长了,有马镫加持的情况下,群马疾驰,无论敌军跑得多快都追得上,且轻轻松松,还有余力杀敌招降。

李世民从来不放过战败的敌军,“穷寇莫追”这个词在他那里不存在,他不仅追,还要一直追到底,将胜利的战果扩大到极致。

最好一战定输赢。

三千追着七万跑,穷追猛打,如一把一把地割着韭菜,凶残勇猛,杀得赵军为之生怯。

赵军试图结阵抵抗,但立刻就被冲散,继而击溃,反复冲锋。

百里之路,阵斩八千,伤者不可胜数。

“降者不杀!”李世民扬声。

赵军越发凌乱,骚动中有人喊了声:“你们秦军说的话,算数吗?当年长平之战,你们就是这么骗降的!”

看到没?这就是杀俘带来的最坏风评了。

敌人不敢投降,就只能死战。因为降了也会被杀,那不如拼一把。

李世民必须扭转这个风评,这关系到接下来攻占六国的顺利程度。

“我可以许诺,只要你们投降,我们不杀俘虏,不屠城,不伤城中妇女老幼,甚至不劫掠云中的财物。”李世民的声音穿透了凌晨的夜色。

天边似乎泛起了一点白,像从水底看鲈鱼的肚子,会呼吸一般的乳白。

而那月牙也破开云层,洒脱地做了近视手术,明亮了许多。

“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人?”赵军拿不定主意。

有前科就是这样的,也难怪他们不信。

李世民把杀疯了的李信叫回来,下令玄甲军停止杀戮,只追不攻。赵军甩不开他,又无法从昏迷的李牧那里得到指挥,慌乱中只能往云中方向逃。

烟尘滚滚,雪水泥泞,冰皮未解,当待春风。

玄甲军再次看到了云中城。

庞煖硬撑着病体,关闭城门,立在城墙之上,看着城外这混乱不堪的景象,几乎吐出血来。

李世民在乍破的天光中扬眉而笑:“庞煖将军,还拿得起弓,上得了马吗?李牧将军的血流了一路了,再不医治,他会死的。云中的主力尽在城外,城中如此空虚,区区城门,能挡得住谁?渡口的粮草都被烧了,就靠从胡人那得来的缴获,城中十万人够吃多久?”

每句话都是重点。

每说一句,庞煖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

“投降吧,庞将军,我许诺,降者不杀,不伤无辜,不劫黔首,云中现在什么样,投降之后就什么样。如何?”

“我凭什么相信你?”庞煖梗着脖子。

“凭我是大秦太子。”

遂免胄示之,龙章凤姿,天日之表,神气清朗,世所罕见。

第122章 太子小心!

云中城内外,一片无声地震动。

倒不是李世民长得有多么多么好看——虽然确实好看,但所有赵人的重点当然不是外貌,而是身份。

秦国太子?太子!

庞煖倒吸了不止了一口凉气,五脏六腑连同手脚都是冰凉冰凉的,膝盖小腿等关节更是针扎般刺痛,绵密地蔓延到全身。他恨自己年老无力的身体,光是这样假装无事地站在这里,就已经耗尽所有气力一般。

否则他不会让李牧一次又一次单独领兵对敌,也不会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秦军兵临城下。

倘若他再年轻二十岁,哪怕十岁,他也能再拼一把。

秦国的太子吗?庞煖算了算秦王的年纪,回想着他从前听说的关于秦王父子的消息,心里立刻就信了七八分。

主要是这年纪,这外貌,加上秦军不动如山的淡定,想来不至于是假的。

但他仍犟着追问:“我如何能信你?”

李世民拿着刚摘下的头盔,抱在怀里,玄甲在身,洒然一笑,灿若朝阳:“依我大秦律法,谁还敢在秦军面前,冒充太子不成?”

这确实。虽然六国之法也不见得宽松到哪儿去,但相对来说,秦法森严已经成为刻板印象了,就像云南爱吃菌子,东北菜量大,江苏散装一样。

庞煖信了,更觉骇然:“都说秦王极爱重太子,怎么竟让你小小年纪独自率军做先锋?这不合常理。”

蒙恬幽幽地盯着他家太子看,无可奈何,无言以对。

呵呵,呵呵呵呵,是不合常理,秦王没同意过这种事。

谁同意了?谁?

“都说赵王要杀李牧将军,怎么竟让他一个有罪之人领七万——还不止七万——云中军?李牧将军有调兵权吗?这也不合常理。庞将军你说是吗?”

李世民的嘴皮子上辈子就很溜,这辈子从小跟儒家法家厮混,那辩论起来一套一套的,在太学那种百家天天吵架的地方如鱼得水,更上一层楼了。

现在让他面对魏征(不用举例了人尽皆知)、张玄素(李世民想重修洛阳宫殿,注意是修还不是建,就说他与隋炀帝无异)、孙伏伽(因为李渊住大安宫李世民很少探望,出去玩也没带李渊,就骂他不孝顺),加萧瑀(弹劾房杜朋党,反对封禅泰山,经常在朝堂上跟房玄龄魏征争论不休,多次被罢官又起用,李世民夸过“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他也能——不,还是算了,贞观那帮人他吵不过。

太凶了,真的,谁被骂哭过谁知道。

还是现在好啊,吵架吵得赢。

庞煖脸色微变,对赵国内部消息传得如此之快毫无准备,心惊不已。他看着眼前这人人精甲、匹匹上等马——其中一些马匹差些的好像还是抢的赵军的,这些玄甲军自己的马战死了。

庞煖心急如焚,恨不能与对方决一死战。

“秦军残忍凶暴,投降焉有活路?有本事你就攻城进来,老夫就等在这里。”庞煖掷地有声。

赵军勉强汇集起来,灰头土脸地做抵抗状,像一群失去了斗志却还要努力提高士气的羊群,经不住几次冲锋的。

士气有多么重要,李世民知道,庞煖也知道。

“将军不肯降我,无非是怕我杀俘,怕牵连云中黔首。”李世民从容而笑,“我可以大秦太子的名义,当众起誓,秦赵两地的神明共鉴,将军若开城投降,秦国绝不屠城、不杀俘、不伤黔首、不劫分毫财物……”

他反反复复强调着这一点,真诚地说服着对方,郑重发誓,“若我违誓,就让我活不过今年。将军可否信我?”

庞煖的内心剧烈地挣扎着,但凡有一点机会,他肯定是不愿意降的。

但李牧已经……

他握紧了手,顽抗到底的念头还是占了上风。开门献城实在不符合赵人的风格,动不动就割地那是韩国魏国才喜欢干的事,赵人骨子里的反抗性多少还是会随着喷张的血脉,冲上心脏和大脑。

大不了就是死。

不流干血,怎么能降呢?

“将军,是你个人的名声重要,还是十几万士卒黔首的命重要?”李世民在这凝固般的氛围里谈笑自若,“代郡与邯郸均陷入危急,没有军队能来救援云中的,现在的云中等于孤城。饥荒蔓延,粮草欠缺,二月的田地里没有任何可吃的东西,连河面都刚开冻,挖野菜都没处挖。苦寒的冬天还没有过去,这座城能守多久?”

李信接了一句:“最多半个月,就得吃马;再半个月,就有吃小孩的。”

庞煖环顾四周,看见了一张张枯黄的脸。他们的眼里好像有彷徨和期盼,在期盼什么呢?

期盼他守住这座孤城,还是偷偷期望他能举城而降,不再有多余的伤亡?

如果不是大地动带来的饥荒,云中久久收不到粮饷,这座城本不至于艰难成这样。

“将军若是不肯投降,而要让我攻进去,那方才的一切许诺可就都不作数了。”李世民笑意一收,凛然地威胁道,“长平之旧事,也不是不能复现。”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都震了震,颤了颤。

赵军那边一片沉默的骚动,窸窸窣窣的,如同聋哑人在激烈而无声地争论,声音不大,动静却又很大,焦灼得令人忘记这清晨的寒冷。

李信却凑过来耳语道:“应该再凶一点,这太有礼了。”

“是吗?还不够凶?”李世民用手遮掩,小小声。

“看我。”李信胆子也真大,大约是一脉相承,凶巴巴地大声道,“投降不杀。不降,那便屠城!云中上下,男女老少,全部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蒙恬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淡淡道:“全杀了有点过分,长城还需要人修呢,还是全都刺字,发配做劳役吧。”

“有道理。”李世民赞道。

庞煖怒气上涌,喝道:“秦国小儿,真当我赵国无人吗?”

“赵国还有人吗?谁?”李世民一副惊讶的样子,“八十来岁的庞将军你吗?话说将军你到底多大了?你们赵国是找不到一个稍微年轻点、又派得上用场的将军吗?”

没了,真没了。

本来还有个李牧,虽然他也不算年轻,但用兵这一块,庞煖还是很服气的。他是真没想到,不过才两天,李牧就能折这支秦军手里。

云中军竟被打得惶惶逃窜,死伤甚众,毫无反抗的余地。

多么可怕!

一旦丧失了得胜的希望和勇气,就算人数比对方多,也没有半点用场。战争,拼的从来也不是数量。

“即便如此,我云中也绝对不……”

大地开始震动。

是地动吗?赵人纷纷色变,两股战战。

远远地,有马蹄和战鼓随着这震动,从西南方向传来。

秦军连人带马都安稳矗立,不动声色。

赵国是不可能有援军的,李世民很清楚,所以他冷静地等待着。

篆体的“秦”字,在地平线逐渐升起,旗旐央央,旆旆招招,像一轮方形的的黑太阳,玄底赤字,充满秦军独有的肃杀与压迫感。

除此之外,居然还有大大的“蒙”字旗,随风招展,威风凛凛。

嬴政居然把蒙武都派出来了?还来得这么快!

这是急疯了吧……

李世民略有点心虚,深觉自己之后要大祸临头。

但是!那不重要!

只要他没有受伤,立的战功够大,父亲大人会手下留情的……吧?会吧?

竟然有点不确定了是怎么回事?

云梯和攻城弩应邀而至,把云中围了个水泄不通,大有把它围死的架势。嗯,这才是秦军的一贯作风,大军压境,凭硬实力堆死对方。

耗是吧?来耗,我秦国上下耗得起。

我们不缺英主,不缺武将,不缺粮草,不缺士卒,库存了好多年的粮食,兵强马壮,打得起任何一场消耗战。

浩浩荡荡的秦军乌压压的一大片,仿佛看不得尽头。

庞煖好悬没当场晕过去。

“将军……我们降吧……”有人低声说了句,愧怍不安,鼓起勇气。

“降者不杀,我的承诺依然奏效。”李世民微笑。

庞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几乎站不稳。

“……你不会伤我黔首一人?”

“不会。”李世民干脆利落。

庞煖缓缓看向蒙武,后者沉稳道:“末将谨遵太子的命令,秦军绝不伤及降卒黔首。”

庞煖的手颤抖着,抬起,艰涩道:“我……我云中……愿降。”

赵军死一般的寂静。

云中的城门,吱呀吱呀地慢慢打开。

这是一个开始,又是一个终结。

赵军的残兵默默地消失,秦军有序地接管了这座城。庞煖不要人搀扶,竭尽全力稳住身体,步伐厚重地走到李世民面前,交出云中的印信。

李世民下了马,迎上前去,双手接过。

“李牧将军中的毒,我这里有解药,及时医治的话,或许……”李世民的话刚说一半,庞煖就拔出了佩剑。

赵国铜剑的寒芒反射着初升的太阳光辉,晃得他眼前一花。

这一瞬间,李世民周围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包括他自己。

“太子小心!”

“别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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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玉是你送我的。”李世民认认真真地与政崽解释。

“嗯?你在乱说什么?”政崽不理解。

“我是想说,我,是长大之后的你,所生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来到了这里……”

政崽懵懵懂懂地打量他,逐渐古怪,不知是怜悯还是无奈,小大人似的叹口气:“你这样的人,为何要说这样离奇的胡话?就算是方士,都会编得可信一点的。”

李世民也跟着叹气,无法说服他,只好道:“你就当帮我收着,算我住你家的舍租。”

“你不是我叔父吗?还交什么舍租?”政崽不肯收,塞还他手里。

“好吧。”他挨挨挤挤地凑到政崽身边,关切地问,“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已饮了姜汤了。”

“我怕你风寒。”

他执意要和政崽一起睡,政崽嘟嘟囔囔:“我才不喜和别人分享床榻。”

“是吗?”李世民笑眯眯,“你以后会习惯的。”

“哼,才不会。”

“我可以睡地上。”

“……”政崽抱着被子,犹犹豫豫地看了他一会。[让我康康]

灯火葳蕤里,不请自来的客人只温柔含笑,如水如月地凝望他,像在欣赏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眉目之间的光辉暖洋洋的。

政崽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就不忍心了,别扭地往旁边挪一挪,小声道:“那你上来与我一起睡吧,地上凉。”

“我身体很好的。”

“不上来就算……”

已经跳上来了,高高兴兴地侧躺在政崽身边,还顺手把他抱怀里。

政崽炸毛,拍掉这人的爪子,又被眼疾手快的某人捏了捏脸,动作很轻很柔软,与其说是捏,倒更像是摸的时候试图摩挲摩挲脸颊上的肉,看看能不能用手指夹住一点点。[摸头]

“安国君就是这么教你的?随随便便就……”

李世民乐了,亲一口他的脸,笑道:“安国君可没教过我。”[亲亲]

“为何?”政崽疑虑,“他不喜欢你?”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安国君嬴柱,他继位三天就去世了,当时嬴政才十岁,哪有机会见李世民?

政崽却以为李世民是子楚的兄弟,很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受安国君宠爱。

“……是不是你母族的问题?”小小年纪,很有政治智慧了,很快就能联想到重点。

李世民越听越好笑,怜爱地摸摸他冰凉的小手,放在手心焐热:“等你以后回咸阳就知道了。睡吧。”[抱抱]

政崽闭上眼睛,却听见他在低低唱歌。

“昴星高,参星低……”

好奇怪,这首歌他为什么也会唱?[问号]

小小的嬴政带着一肚子疑惑睡去,半夜果然发起热来。

真像一个宿命的轮回。

第123章 嬴政的信

庞煖没有失了智一般,在秦国这么多武将面前,拔剑刺杀太子。他剑锋所指的对象,是他自己。

开城投降的同时,他拔剑自刎,毫不犹豫,以身殉城。

所以李世民听到剑出鞘的一瞬间,脱口而出的也是:“不要杀他!”

他对杀气、杀意、恶意、危险,有一种天生的、野兽般的直觉,刹那之间,他就能感觉到庞煖不是要杀他,急忙开口阻止蒙武。

李世民紧跟着拔刀,后发先至,“铮”的一声脆响,庞煖紧握的铜剑被打偏。老将手臂一麻,控制不住手里的剑,眼睁睁看着它被打飞出去。

蒙武的刀已然搭上了庞煖的脖子,闻言缓缓收起,顺便瞪了蒙恬和李信一眼。

“要你们有什么用?”蒙武没说话,但眼神冷飕飕的,骂得很脏。

李信唯唯诺诺,不敢吱声,他反应其实也很快了,迅速拔刀,护在太子身前,只是太子反应更快,就衬得他像个背景板。

蒙恬唯唯诺诺,更不敢吱声。他跟李信的表现一样,不同的地方在于,蒙武是他亲爹。当年在雍城,蒙毅保护太子不力,蒙恬也这样瞪过弟弟,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他自己了。

好心酸是怎么回事?

庞煖灰心丧气,又不无怨怼:“太子这是何意?难道老夫连自绝的权利也没有吗?”

“当然没有。”李世民单手拿着印信,冷酷道,“将军若是自绝,那我方才的一切承诺皆不作数。”

庞煖不可置信地张目:“什么?”

“我不允许。”大秦太子霸道发言,就是这么蛮不讲理、强人所难,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与他听,“将军若敢自刎,我便屠城。”

此话一出,镇住了在场所有人。

可惜嬴政不在这里,不然就要嗤笑了:“就你,还屠城呢?来,你屠一个我看看。”

无论是战国还是隋末,大多数军队的风气其实都不咋地,与土匪区别不大。但李世民一般不干这事儿,除非被人泼脏水。通常来说,他是那个开府库犒赏军队以防军队抢掠的人。

但庞煖不知道这些,有长平血淋淋的例子在前,他真不敢赌这个可能,于是就只能恨恨地瞪着少年天策,看得出在心里骂得很脏了。

“为云中黔首故,将军也该好生保重自己。”李世民施施然微笑,好像全然没看见庞煖恨不得咬下他一口肉。

“老夫年迈多病,本就时日无多,太子何必勉强?”庞煖咽不下这口气。

“将军想殉城以全名节,我可以理解,但我不想我们秦国,成为将军壮烈赴死的注脚,也不想其他将军们动不动就效仿庞将军这样的行为,以自刎来求清白好听的名声。”李世民捡起了庞煖的佩剑,剑锋朝下,夹着剑柄,交还给他。

他近来常做这样捡还兵器的事。

“然我献城投降,有何颜面面对天下?”庞煖进退两难,怆然失声。

“卫国曾经的国君卫君角,现在都还活得好好的呢,将军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诸侯纷争数百年,消失的小国数都数不清,也没几个殉国的。就连屈原和伍子胥,也不是因国亡而死。”

屈原投江的时候,楚国还没亡呢,现在楚国都还在。

而伍子胥,他的经历和李牧很像,最后是被诬陷谋反,遭夫差赐剑自刎而死。临死之前他要求把自己眼睛挖出来挂在吴国都城的城门上,以见证吴国的灭亡。后来吴国果然被越国灭了。[1]

自古忠臣良将不缺,缺的永远是明君。

“别说赵国还没有亡,即便亡了,云中城不还在这里吗?将军你依然可以守着云中,旭日照常升起,春分即将来临,黔首们依然要去耕田,长城也依然需要人警戒……”李世民温和地娓娓道来,带着点欣赏和尊重,看进庞煖眼底,“还要劳烦将军及时处理将士们的伤势,加以抚恤,我们也会帮忙的。”

对敌的时候,他下手有多残酷,打完安抚的时候,他就可以多温柔宽容。

因为打完了,云中现在就是秦国的了,云中的黔首都是秦国的黔首,士卒都是秦国的士卒,那怎么一样?

蒙武适时道:“我带了粮食过来。”

庞煖闭了闭眼,失魂落魄,终是无可奈何,带着他们处理正事去了。

李世民让蒙恬去接收保存所有的文书档案,包括人口土地赋税等最重要的部分,而后放手让庞煖和蒙武去交接城防,看望了一下正在被治疗的好马儿朱骧,匆匆安慰了一会,从它背囊里拿了药,直接往李牧那边去,交给医者。

庞煖没能忍住,不知不觉就巡视到这儿,脚步已然有些踉跄,听着战损的汇报,神色灰暗,默然良久,问:“他会死吗?”

“尽人事,听天命。”李世民淡然道,“运气不好的人,走大道上都能平地摔崴脚,吃个鱼都能被鱼刺卡死。我自然也不能担保,李牧将军一定能活下来。”

见庞煖的神色更差了,好心的太子便透露了点内情,“不过,在我看来,他生还的可能还是很大的。”

“当真?”庞煖一振。

“当真。”因为李世民计算得很准确,从一开始就不是奔着杀人去的,他手下有留情,只要李牧不是运气太差,死于伤口感染之类就行。

忙活了一上午,蒙恬拉着太子去给医者检查,确定没什么事还送了几服药。李世民嘀嘀咕咕不太想吃,蒙恬熬好了盯着他喝完。

蒙武顺势催太子去用食,才算得到了短暂的休息。

“臣有王上的手书,要交予太子。”

“不是诏令吗?”

“不是,是家信。”蒙武亲手交给李世民,不假借任何人之手。

“哦?”李世民安静坐好,做好一切被骂的准备。

但打开来第一句却是:“你可有受伤?”

这不像是一封遥远的信,简直就像嬴政站在他面前,定定地询问。短短几个字,就叫李世民心头一颤,竟然无法自已地去想念嬴政。

他是不是很着急?有没有好好吃饭?晚上有没有熬夜熬很久?是不是在辗转反侧地担忧挂念?

李世民眨去眼中的涩意,吸了口气,继续往下看:“你怎可如此以身犯险?你曾祖母昨日问我,你几时回来,她很想你。你叫我如何作答?

“王翦上奏,言你往云中而去。北地凶险苦寒,冰雪未消,你尚年幼,岂能与李牧硬战?我让蒙武率上郡之兵,急速赶至,你莫逞强,收到此信,当速速返回,不可使我心忧。”

字自然是嬴政的字,只是写的时候仿佛忘了多蘸几次墨,因急切而略显潦草,最后几个字都快连在一起了,枯竭的墨水勉强了又勉强,才书写完毕。

李世民眨眨眼睛,泪水就落了下来。

“太子?”蒙武小心地靠近。

少年匆忙擦去脸上的泪:“没事。我给阿父回一封吧,免得他担心。”

比起嬴政这简短的语句,李世民的信那就要热情直白多了,就像一个扑面而来的拥抱,字里行间全是亲昵。

“阿父亲启:

“我一切都好,不必忧心。没有受伤哦,一点都没有。云中投降了,今已接收,战报随后附上。

“我知道阿父很想我,我也很想你。很想早点见到你,告诉你我这一路的见闻。云中确实比咸阳冷,但羊肉比咸阳的好吃,煮出来的肉汤雪白如奶,十分鲜美。

“听说开冻后撒网捕的鱼也很有风味,我让人给阿父寄过去,加以北地的冰冷贮,走水路送至咸阳时,应当冰还未化,做鱼脍或鱼丸,都很爽口。希望你会喜欢。

“我这一路都很顺利,没有什么危险。

“近来在试图说服李牧,若能成,我大秦就又多了一位守卫边疆的柱石,此乃大秦之幸,也是天下之幸。

“云中不需要太多兵马,留下三成就行,我会让蒙武将军前往代郡,与燕秦联军攻下代郡,而后蒙恬驻守云中,我至邯郸。

“阿父放心,我必尽快助几位将军拿下邯郸,献给你……”

写着写着就写多了,前面还疏密有致,后面就越来越挤,空间越来越小,又想早点写完让人送去,便一蹴而就,没有停留。

嬴政写信给他时,大约也是如此吧?连耽搁一刻钟,也觉得好像会耽误很久。

总疑心这样会出发得慢些,收到信也会慢些。

连这一点“慢”,都不想等,也不想让对方等。

但是——

李世民告诉蒙武他的打算时,在那些年无关痛痒的什么牛牛猫猫之后,蒙武将军,终于步了蒙毅蒙恬的后尘,脑子嗡嗡直响,堪比睡觉睡到一半,被二十斤胖猫砸到胸口,惊醒之后猫嘴里吐出一只飞天双马尾——还是活的,比巴掌还大,翅膀一张,直接抱脸。

那种惊悚恐怖的感觉,就差在张嘴尖叫时,双马尾跳进嘴里了。

薅羊毛怎么还带指着一家薅的。蒙家的毛都要秃了!

“臣接到的命令是带太子回秦……”蒙武努力得很心酸。

“哦,我知道了。”太子笑眯眯。

蒙武瞠目:“然?”然后呢?你倒是回啊,跟我走啊!

“我得先把李牧抢、不是,骗……呃,也不对,总之,是弄过来,这对秦国来说,可是非常重要的。倒是将军你,得尽快往代郡去,趁李牧不在,夺下代郡。燕军起不了太大作用,决定不了胜负。拿下代郡,还得指望将军你。”

李世民一顿忽悠,把蒙武忽悠得忧心忡忡,总共没待三天,就不得不带兵走了。

不然蒙武能怎么办?这是太子啊!难道能打晕带走吗?那也得有机会打晕再说。

毕竟嬴政没有发正式的诏书过来,蒙武就没办法强制执行。

而秦王之所以没有,大抵也是在又气又急又担心之外,不想干扰太子的军事行动。

前线交给太子指挥,秦王其实很放心,他只是忍不住挂念太子的安全。

蒙武父子俩临别时,对视了一眼,凄凄惨惨戚戚。

蒙恬:“……”

无话可说,真的。他也好想写一卷厚厚的行军记录,然后告到王上那里,务必写清楚太子都干了什么,一件也不落下。

李信看着一筐筐活蹦乱跳的大鱼,那是他带卫尉忙里偷闲,撒网弄上来的,品相最好的已经顺着黄河渡口往咸阳去了。

希望秦王收到鱼,收到信,就是没收到太子回来的消息时,不要太生气。

为太子祈祷一下下。

“李牧醒了。”卫尉低声来报。

“正好,我去送汤药。”李世民粲然一笑。

抓捕流浪猫计划,就差最后一根猫条了。受伤的猫猫趴在笼子里,萎靡不振,急需安抚。

李世民兴冲冲地溜达过去,笑容可掬地打招呼问候:“李将军可安好?”

李牧冷冷淡淡地审视他,面色苍白,情绪竟然很稳定:“你果然是秦国太子。”

太子无辜回望:“你是什么时候猜出来的?”

[1]出自《史记》

地府小剧场:

“他就这么偷跑到云中去了?没人管吗?”

“谁管?王翦都没拉住,还能指望谁?指望政儿飞过来?”

“你们不要大惊小怪,我看太子就挺好,用兵韬略很有章法,白起都夸呢,你们怕什么?”嬴稷不以为意。

“这要是你儿子,你急不急?”子楚小声念叨。

“我不急,有这么骁勇善战的太子,高兴还来不及呢。是不是啊,父王?”嬴稷挑眉。

“你是不是在损我?”武王嬴荡狐疑地瞅他。

“怎么会?没有王兄你的骁勇,我怎么会有机会为王呢?”

“嘿,你小子,是不是想尝尝我的拳头?”嬴荡举起胳膊威胁。

“当着白起的面你打我?有没有搞错?”

“我看你才搞错了,我打你,难不成白起站你那边?”

“要打出去打,吵死了。”宣太后白眼,毫不客气地指责,“猫猫都被你们吓炸毛了。”

“明明是被你亲炸毛的吧?”兄弟俩的父亲嬴驷嘀咕。

“怎么,你有意见?”宣太后瞪他。

众人吵吵闹闹地围观着,一边看一边跟着紧张起来。

“小心!”

“哎呦还好那箭没穿甲。”

“干得漂亮,先杀胡人,我也赞成。”

“这李牧也怪惨的,能不能捞过来?”

“很难吧?白起当时都那样了,也没另投他国。”

“我看太子很心动的样子,他是不是想要李牧?”

“他怎么谁都想要?”

“哪来的信?”嬴稷不解,“你们谁注意他什么时候收到信了?”[问号]

大家犹犹豫豫地摇头,张仪迟疑道:“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嬴驷和宣太后不约而同地问:“哪里?”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太子在说谎……”张仪皱眉。

“有吗?”嬴驷看来看去,琢磨了一会儿,“好像没问题吧?”

“喵嗷——”猫猫舔舔爪子,不屑一顾。

到了晚间太子和蒙恬李信聊天时,地府诸位才惊觉受骗。

“我就说嘛,感觉不对。”张仪一拍大腿,“是不是在说谎?”[眼镜]

“张子厉害!”

“厉害厉害!”

“太子也挺厉害的,居然那么早就准备好伪造的信了。”

“聪明得很呐,这孩子。”

“就是有一点不好,他非得冲锋在前,自己断后吗?我真怕他出事。”

“政儿肯定也怕。”子楚叹气。

“这要是放给政儿看,不得着急上火?”

“已经着急上火了。不知道政儿现在什么心情?”

“趁现在太子这边没事,去看看政儿在干嘛。”

第124章 流浪猫的花语是手慢无

“在河谷时,蒙恬为你点火。”李牧慢慢地举例,声音低而缓,没什么气力,也没什么心气,“秦国重军功,蒙恬平过雍城的叛乱,也随吕不韦出使过月氏,论身份与军功,他凭什么给你这个小童做副将?”

“就因为这个?”李世民兴致勃勃,“还有吗?”

“你说你姓李,但我并未听闻秦国有如此年少杰出的小将军,出于其类,拔乎其萃。倘若有,不会一点风声都无。”

在这个出名要趁早的年代,神童往往都早早声名远播,如甘罗十二拜为上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李牧当时就琢磨着,秦军精锐的主将,凭什么是十来岁的小少年?年纪太小,太出色了,却竟然从来没听说过,还能让蒙恬贴身护卫,那么熟练地做点火这种杂事,并且秦军都毫无异常,觉得理所当然?

这个身份和年龄,无论如何都不合常理。

“也不是非得就太子吧?秦国宗室那么多。”

“你有多大?”李牧问。

“十二三。”李世民笃定。

“那就十二,只有小童子才会把年龄报大。”李牧轻描淡写,“我看着那只鹞鹰,就想到了秦国太子。”

“你在咸阳有间谍?”李世民马上意识到。

“不是只有你们秦国才知道放间。”李牧淡淡道,“太学立了那么多年,连间者都不投两个,不是白白浪费机会吗?”

“确实。”李世民不是很意外。

事实上很久之前,嬴政就提醒过他,太学的学子太多太杂了,难保有六国的间者混进来,当仔细核查,及时驱逐除掉。

李世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这种事从来无法完全防住。既然广招天下学士,那如果一个人的身份清清白白,就是来入学的,平常的行为举止也没有一点问题,要怎么才能发现他的思想不纯呢?

自然就会有漏网之鱼。

“你知道多少?”李世民好奇。

“不多,但足够我猜出你的身份。”

“所以你没有急着赶去邯郸,而是冲我来了。可我若死在这里,赵国只会更惨。王者之怒,伏尸百万。”

“赵国危亡在即,我死之前,若能断掉秦国命脉,带走秦王最优秀的继承人,那也不亏。”

李牧综合了所有情报,及亲眼所见,很准确地判定,这个太子对秦国来说,一定很重要,对秦王来说,更重要。

秦王虽有很多孩子,但绝对都比不上他眼前这一个。

十二岁,太子,千里迢迢,悄无声息,带着精锐直接杀到了李牧面前,其用兵的天赋,御下的本事,灿烂的风姿,慧朗的性情,骨子里的乐观、勇敢和坚毅,谈吐之间流露的昂扬风采,连李牧这样的敌将都忍不住为之惊叹侧目……

这样的国储,秦王又怎么不爱重呢?秦国的臣民又怎么能不敬服呢?

还对比什么?跟谁比?连公子嘉都显得逊色多了,赵国哪还有拿得出手的宗室?

他没有选择去驰援邯郸,因为他清楚,有这么一只精锐的军队插在赵国北方,他前脚一走,后脚云中就能易主。届时腹背受敌,更为棘手。

李牧想了又想,决定搏一把,断掉秦国的未来。

可惜失败了。

“所以你很欣赏我,对吧?”李世民抓住了重点,笑容大大地展开,骄傲极了,“不枉我救了你三次。”

李牧微怔:“何来三次?”

话术的重要性,无形之中又体现了出来,李牧本来半死不活的语气,很自然地就被李世民绕了进去,跟着他的思路走了。

少年太子大大咧咧地拖着折叠的胡床,往李牧床边靠了靠,跟靠近自家亲友袍泽似的,无比自然,看得李牧都无语。

“你也不怕我刺杀你?”他叹了口虚虚的气。

“蒙武将军不可能给你留武器的。”李世民很自信。

“然则,万物皆可为凶器。”

“哦,那你试试?”李世民又凑近了点,不退反进。

看起来是李牧攻击性比较强,但实际上在这个两人独处的境况下,李牧反而觉得是李世民在逐渐侵略他的空间,毫无底线,肆意嚣张,虽笑语吟吟,但锋芒毕露。

和蔼可亲不过他的表象罢了,属于王者的那种占有欲呼之欲出了,好像全天下的人才都应该为他所用,全天下的城池与土地都该归他所有,全天下的黔首都该被他征服,且受他护佑。

他在画一个大大的圆,自己站在圆中心,不断向外扩大,再扩大,大到他眼睛看到的任何地方。这个圆里所有他看得上的东西,都该属于他。

李牧不由自主地想,秦王也这样吗?对别国的土地有如此强横的占有欲?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他恹恹地不说话了。

李世民笑嘻嘻的竖起手指,跟拿着逗猫棒逗猫似的,悠闲自得地晃了晃,轻松自在,甚至有点说不出的愉悦:“第一次,我从头曼弯刀下救了你。将军承不承认?”

李牧无法反驳一个字。

“第二次,当时赵军伤亡极大,疲惫不堪,若我强攻,是不是能拿下将军?”少年弯着眉眼,活泼泼地问道。

“……”

“第三,我的箭是特制的,不仅极其锋锐,箭头还淬了精心准备的毒,毒的量是计算过的,很小很小,我还带了解药送过来。这算不算第三次?”

李牧很淡很淡地回应:“这,也叫救?”

这跟把人打伤再送人就医,有何分别?

“谁让我们之前是敌人呢?总要先取胜,将军才能这样好好坐下来,心平气和与我说话吧?”

这是坐吗?这是躺。

心平气和吗?不如叫心如死灰。

“……云中,你已接手了?”

“嗯哼。”李世民知道李牧想问什么,但李牧不说,他就是不回答。

“那庞将军……”

“庞老将军刚烈,不得已献城之后,就拔剑自刎了。——诶?你别激动,没死,没死呢。”

李牧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晕过去。

李世民避开他的伤口——还挺多的,很小心地拍拍他的背和胸口,突然就显得乖巧又贴心起来。

“我拦住他了,没让他死。今天早上他还来看你的,这会儿去处理原阳的事了。”

原阳算云中城的附属地带,云中易主,原阳自然也就跟着换了老大。

庞煖还活着这件事,对李牧来说,多多少少算是个小小的慰藉。

“……那封信,是真的吗?”他沉默了一阵,低声问。

真是个操心命,自己伤重得都动不了,却一醒来就忍不住问东问西,关心这个,关心那个。

李牧自己没有办法验证那封信的真假,邯郸被围,一时半会消息传不过来,就算他能把信交给赵王,若信是假的,郭开倒打一耙,大喊冤枉,赵王只会顺势处理李牧;若信是真的,仅仅一封信,也不足以致郭开于死地。

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信本来是假的……”李世民慢吞吞。

李牧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消息现在是真的了。公子嘉真的死了。”

刚刚亮起的那点光,刹那熄灭。

天策有什么坏心眼呢?他只是打了个信息差而已。

“王翦将军派人送来的最新战报,扈辄所属十万将士,几无生还,邯郸被围,城破指日可待。”

王翦本是多么稳重的将领,但太子从他手里飞出去,他就只能拼尽全力,与桓齮杨端和三路齐发,从稳扎稳打变成了急攻猛进,还得着急忙慌地派出一队又一队送信的骑兵,及时往云中而来,试图了解到太子的动向。

赵嘉的死讯就夹在这军报里,在几路秦军动兵之前,赵嘉就死于非命。

没有那么多天花乱坠的故事,就一句话:“赵王赐剑,令公子嘉自刎。”

这年代好喜欢赐剑啊,伍子胥是这样,白起是这样,现在赵嘉也是这样。好像对有反抗之力的人,就该赐剑这样锐利的杀器,让他们含恨自尽,鲜血泼洒而出,惨烈地走至终结。

李世民温和而怜悯地将战报递给李牧看,还小声道:“这次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蒙恬他们之所以会被骗到,其实是因为赵嘉的死,本就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没可能的事,谁会信呢?

对着阴沉沉的乌云说一句:“要下雨了。”那可信度自然很大。

李牧极力坐起来,这对他来说有点难,无论是脖颈、手臂还是胸口都缠满了白布,这一动,血腥味就变浓了。

残血就别浪了好吧?

李世民扶了他一把,歪头打量李牧的神色。

李牧木然地看完了整封战报,许久都没有任何动静。比起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更像一个没什么生气的陶俑。

李世民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他的一个字,便问道:“你想不想知道代郡的消息?”

“……代郡,如何了?”

“蒙武将军率大军过去了,赵葱和颜聚应该不是他的对手。”

“……”

“我有叮嘱蒙武将军,攻下代郡之后,勿伤黔首。等你的伤好了,我可以让你回代郡驻守。”

李牧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怔住了:“让我,回代郡驻守?”

“你在代郡待了这么多年,肯定也有感情了吧?如果你的家人还有活着的,我有交代过帮你寻找和保护他们,战争结束后,你们随时可以团聚……”李世民絮絮叨叨了一会。

“你不怕我起兵反秦?”李牧不禁问。

“不怕。”

“为何?”

“你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足以颠覆大势的。别的不说,我从撩阳到云中,足足一千里,真的就没有一个赵人发现不对吗?”李世民微微而笑,“我们三千人,一路上吃什么,在哪休息,难道就一点点动静都没有吗?赵国那么多黔首、士卒,眼睛都是瞎的,耳朵都是聋的吗?不,不是,事实上,有人,不止一个两个人,早就发现我们了。但他们不关心,不在乎,不追问,不上报……将军知道是为什么吗?”

李牧惨淡地动了一下唇角。

他真希望自己不会思考。

“赵国已经失去民心了。”李世民一锤定音,“一个失去民心的国家,是很难再团结起来,共同抵抗什么的。黔首光是活着,就很难了。他们的苦难,不是秦国造成的,自然也不会奋起反抗,怒而抗秦。”

李牧长久地沉寂下来。

李世民叹了口气,耐心地笑问:“将军无话对我说吗?”

“……说什么?”

“说你很欣赏我,感谢我拦住了庞煖将军,又关心你的家人,还屡次对你手下留情。”他故意道。

“强词夺理。”李牧面无表情,“难不成我还要向敌国太子致谢?”

“现在不是敌国了,李牧。”李世民含笑看着他,自然而然道,“你所在的这片土地,现在是秦国的。你,在秦国的土地上。云中一切如常,我没有在战场之外,伤及任何普通人。就冲着这一点,你是不是心里松了一口气?”

李牧其实真的松了一口气,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屠城杀降,他当然更希望听到这个结果。

李世民为他打开了窗户,散散血气,让他可以看到外面的天光。

“三月都快到了,柳树才发芽,北地的春天来得也太晚了……你的药要不要热一下?冷着喝很苦的。”李世民随口抱怨了一句,又笑道,“需要我喂你吗?”

李牧默然摇头,比起被这凶残的小老虎喂,他还是自己喝吧。

药已经放了很久了,所幸还有余温。他一饮而尽后,就看见闲不住的少年郎拽了两根柳枝过来,揪断,挑剔地上下扫视,然后不知从哪翻出一个陶瓶,插进去,还顺手摸了摸,摆在桌上。

“没有水,很快会蔫的。”李牧忍不住提醒,提醒完又觉得自己多事,这种破事为什么要开口。

李世民好奇地凑过来,把李牧看了又看。

李牧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不解地回望。

“将军你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哪。既有血战到底的勇气,也有怜惜草木的温情,连折下来的柳枝,都希望它们能活得久一点。”

他无比真诚地夸赞,然后让人送了点清水过来,加在陶罐里。

“现在有水了。”

李牧久久地凝望着他,李世民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大大方方让对方看,还笑着玩笑道:“将军是要夸我长得好看吗?”

李牧没有夸他长得好看,而是很轻很慢地叹息,喃喃:“若我的主君是你就好了。就不会……”

“现在你的主君,已经是我了。当然,还有我阿父。”

李世民笑如春风,拂过山河与冰雪,于是那残雪消融,冰皮始解,波色乍明,如镜初开,娟然新展。

春山可望,万物复苏。[1]

“云中和代郡的春天,将军不想看一看吗?”

李牧看着那发芽的柳枝发了会呆,见不得他如此得意,淡声道:“你做先锋跑到云中的事,秦王同意了吗?”

太子灿烂的笑容一僵。

“你三番两次涉险,秦王知道了吗?”

“呃……”

“不知我有无机会向秦王上告?”

“什么?你也要告?”

“为了告你,我也得努力多活两月。”

李世民:“???”

怎么可以这样?难道他真要当众被打屁股吗?

邯郸城破,嬴政可就过来了啊!

完蛋!

[1]出自明袁宏道的《满井游记》和王维的《山中与裴秀才迪书》,有改动。

地府小剧场:

水镜切到咸阳宫,秦王嬴政盯着王翦的奏报,神色凝固了。[裂开]

他猛然起身:“来人!”[害怕]

蒙毅迅速过来:“王上有何吩咐?”

“传蒙武!快!”

“唯。”

蒙武急匆匆赶过来,不明所以道:“王上唤臣何事?”

“你马上出发,带着寡人的兵符,以最快的速度到上郡,领上郡全部兵马,赶往云中城!”

“全部兵马?赶往云中?”蒙武吃惊。

嬴政三言两语交代清楚,叮嘱道:“要快!一定要快!那小子来去如风,蹿得比狗都快,你必须尽快赶过去。”

“可是上郡兵马皆由臣领走,那上郡防守不就空虚了吗?”

嬴政踱步振袖,内火中烧,勉强冷静了一点:“那留一成。”

“臣领命!”

几位秦君边看边点评。

“蒙武派出去了,咸阳宫守卫咋办?”

“蒙毅兼任?”

“中郎是文官。”

“有什么关系?文武不分家嘛。”

“看政儿急的,一刻也耽误不得了。”

“要不是他自己现在不能过去,怕是恨不得亲征了。”

“别别别!千万别!一个太子已经够了,秦王再跑去赵国战场,万一出事,大秦就完了。”

“太子要是出事,大秦也完一半了。”

“没那么夸张吧?不是有政儿吗?”

“以后呢?下一代呢?统一六国之后,谁来变法和安抚天下?既要有雷霆手段,又要有仁爱之心,上马能打仗,下马能安民,既能容济四海,又能开疆拓土,还要得臣民发自内心的喜爱敬服……这可是很难的。”嬴稷娓娓而谈。

“原来你这么欣赏小太子。”嬴驷诧异。

“毕竟,他说要打下邯郸送给我。”嬴稷笑了笑,“我可等着呢。”

“他是这么说的吗?他有这么说过吗?”嬴稷他哥嬴荡质疑,“我怀疑你在自作多情。”

(未完待续,二凤没说过要打下邯郸送给小米。二凤对政哥说过这话,信里也写过“打下邯郸送给你”,以及之前在王翦面前提了一句“昭襄王心心念念的邯郸”……

小米在移花接木,自作多情。

小米:灭完赵国是不是告祭太庙?是不是要跟我说一声,表示完成了先祖的愿望?那我这么说,有什么问题?

小米他哥:呸,脸皮真厚。

第125章 一个个都不听话

陶瓶里的柳枝生命力很旺盛,虽已被掐断了根,但柳枝天然地坚韧蓬勃,就算只有一点水,它也能自顾自地发芽,顺应时令爆出几十个芽苞,几日不见就比刚折下来时绿了很多,再过几日就长成了嫩绿的长条,看上去与窗外的柳树如出一辙。

李牧也一样。

他甚至没有哀哀切切,寻死觅活,而是很慢很稳定地养着伤,比情绪外露的庞煖要显得和缓冷静得多。

李世民时常好奇地跑过去,观察李牧在做什么。

他是真的想了解李牧在想什么,这种若即若离、似敌似友,好像已经认命,但就是没个准话,导致李世民心里直痒痒,像被猫尾巴轻描淡写地绕了一下脚踝,然后猫就又爬树上了,够也够不着,偏偏又看得见。

对此李信表示:“他在勾引你。”

蒙恬忍无可忍,给了他一拳头,打得李信抱头叫屈:“打我干什么?本来就是嘛。”

“会不会说话?当着太子的面浑说什么?”蒙恬怒斥。

李信瞅了瞅李世民的脸,讪讪道:“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会忘记太子的年龄……”

不仅李信这样,玄甲军也好,云中军也罢,还有云中战战兢兢的这些官吏,都时常被李世民指挥得团团转,说干啥就干啥,什么耍心眼玩手段,不存在的,有时候想想太子的年纪,再琢磨琢磨他的行事风格,总觉得自己有什么小心思,太子笑眯眯地就看穿了。

看透人心、聚拢民心的本事,仿佛也是与生俱来的,不到一个月,云中上下竟都服服帖帖,连个乱党刺客都没出现。

“他是怎么做到的?”庞煖匪夷所思。

“你不是日日都与那位太子在一起吗?”李牧疑惑。

“哪有日日,他总是很忙,每天能有一个时辰安静待那处理庶务就不错了。”庞煖摆摆手。

“处理得怎么样?”

“极好。”

“他竟如此擅长案牍?”

“目过辄谙,理牍如流,毫厘无差。”庞煖叹道,“反正我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倒跟传言一致。听说他四五岁便上朝听政,帮秦王处理奏疏了。”

庞煖复杂地长出了一口气,说不清是赞叹还是羡慕。

“阵亡者众,其家人可有复仇的?”李牧考虑得比较多。

“他加了双倍的抚恤,不到一月,已然将粮布与盐送到了所有殁卒的家里。包括伤亡在胡人手里的,都安顿好了。”

“这么快?”李牧微惊,“即便水路通畅,路上也得三五日。奏报到达咸阳,过朝会及相关重臣,准备物积,又得耽误两日。他初来乍到,对云中完全不熟,那么多殁卒的身份来历,所居之所,纷杂至极,怎么能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全都送达呢?”

“我亦觉得震惊,便去问了。”庞煖慢慢与他分说,“他们告诉我,太子想要的东西,只需要提供名称和数量,直接送到秦王案前,得秦王允许,便立即装船送过来,没有那么麻烦。太子征集了云中几十辆牛车马车,换了卫尉的上等马,由近及远,分域输货;又派人帮忙收殓殁卒的尸体,出资安葬……”

这是一个月能干完的事?

李牧都听愣了,心中激荡无法言说,干巴巴道:“是以,便无人提起仇秦?”

“家里孩子都快饿死了,三个人轮着穿一件衣服,送上门的粟菽布盐,谁能不要?”庞煖强调道,“甚至有盐。”

盐这个东西,在底层的黔首眼里,一直是昂贵且稀缺的东西,要省着买省着吃,比油还珍贵,很多吃不起盐的,就只能吃水煮豆子,蒸野菜麦饭。

然而北地苦寒,连野菜都长得晚。

“人已经死了,日子却还得过下去,不然怎么办呢?”庞煖沉沉道,“要知道,我两年前向邯郸上报索取的恤金,拖了两年都还没给我。你呢?”

“我自己贴上了。等邯郸,永远也等不到。”

李牧并不想对比,也不想心生怨气,但话赶话说到这儿,这前前后后巨大的反差,就让人无法不对比。

他停顿了片刻,迟疑道:“你觉不觉得,太子的权力有点太大了?”

庞煖悚然一惊:“你是说……”

“他如今年岁小,秦王自然爱他重他,给予他最大的支持,但十几年后呢?”李牧平静道,“到时候秦王会不会改变想法,认为太子擅作主张,频频僭越,有不臣之心?”

“我倒没想过这个……”庞煖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忽然道,“那不是正好趁乱反秦吗?”

两人面面相觑,皆奇异地沉默下来。

庞煖回过味来,惊诧道:“你在担心太子?你们才认识多久,你就开始担心他了?你伤重还是拜他所赐呢。”

李牧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说句心里话,我老了,也累了,站久了腿疼,坐久了想站起来也头晕眼花,走不了几步就开始喘,心也慌意也乱,夜里睡不了两个时辰就得醒,吃什么都没胃口,记性也越来越差……”庞煖絮絮叨叨,像与晚辈拉家常一般,心灰意懒,“我已经没有任何心力再做什么了。除非你有意,那我还可以拼上这条命。”

李牧定定地望着那两条青翠欲滴的柳枝,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轻轻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放粮赈灾,探望完受伤的秦国卫尉,还有他的马,又去看云中的伤兵,把他们吓了一跳,然后去巡视春耕了。”庞煖如实道,“我来时,他在教农官改良种田的方法。”

“真够忙的。——代郡和邯郸有新的消息了吗?”

“这得问他。最新的战报,都是送到他手里的。”

“我去问问。”

“你能出门?”

“我伤的不是腿脚。”

“别逞能,年轻的时候仗着自己身体好,什么都不当回事,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后悔了,什么伤病都会反复,疼得觉都睡不着……”

“借庞将军吉言,如果我能活到你这般寿数的话。”

“一个个都不听话!”

“还有谁不听话?”

“太子啊,还有谁?非要到处乱跑,一眨眼人就没了。”

“你知道你这话听起来和他身边的蒙恬毫无二致么?”李牧披衣而起,竟没有遇到丝毫阻碍,很容易地出了房门。

居然没有一个人看守或者阻拦他吗?这……

李牧看了一眼庞煖,庞煖也看了一眼他。

“坐马车吧,别折腾了,你一身伤。他跑到城外去了,有点远。”

“无人拦他?那可不安全。”

“蒙恬劝了,没劝动。”庞煖忍不住嘀咕,“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可比我上心。”

两个出产地为赵的败将,带着古古怪怪、难以言表的心情,慢吞吞来到城外。

他们议论了半天的那只太子,正穿着双面异色的窄袖圆领袍,红蓝相配,下摆垂到小腿,又被他毫不在意地捞起来塞到腰带里,露出灰色长裤与皂靴,站在地里目视垄畎,远远地看见他们,就兴奋地招手:“来看我开的垄直不直?”

一副“快来夸我”的表情,得意洋洋,骄傲得不得了。

“胡服改的?”李牧缓步走近。

“对呀,学你们赵武灵王。是不是更好看了?”李世民笑眯眯张开手。

李牧没接这句话,旁边的李信马上赞道:“对,特别好看,太子穿什么都好看。”

“偏离了一寸。”李牧严谨道。

“偏了吗?”李世民大惊,往左走两步,又往后走两步,歪歪头,一会闭左眼,一会闭右眼,举起手指瞄准田垄,不确定道,“没有吧?我怎么看都是直的。难道我眼睛有问题?”

“嗯。”李牧点了点头,淡定道,“实则未偏,我是在与你说笑。”

“啊?”李世民转头瞅他,随之一笑,放下掖着的衣摆。

蒙恬从水桶里舀了瓢清水,给他洗手。

出门在外,他干的活,越来越向他弟蒙毅靠拢了,回去之后大概能和蒙毅就此聊个没完。

满纸琐碎事,一把辛酸泪。

“代郡那边……”

“很顺利。我是说,我们很顺利。”李世民甩了甩手上残余的水珠,走到田边的地头,“如果你现在往代郡赶,到那正好能赶上代郡插上秦国的旗帜。”

李牧默然良久,眺望远处染上青绿的山峰,那绿意还很淡,毛茸茸的,不及近处一块一块翠色的麦田。东风吹起麦浪,如绿水粼粼,那浪与浪之间,布满了忙于播种粟菽的农人。

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穿行在一行行田垄里,撒下种子,盖上泥土,顺应春耕的时令,辛苦忙碌,祈祷风调雨顺,希望能有不错的收成。

竟是一番安定祥和的景象,如梦一般。

很多年没见到这样重视农耕、在意黔首的主君了。

真的,很多很多年了。

“今年年景不好,赋税怕是收不起来,又有灾……”李牧听见庞煖忧心忡忡地开口。

“收不起来就不收。先免一年赋税,明年再说。”李世民干脆地表示,“你们放心,这些我都与阿父商量过了,他都同意的。当下,安抚人心最重要。”

李牧为他这个自然而亲昵的称呼,心意微转,奇道:“太子不称呼‘父王’吗?”

“习惯了。上朝的时候我会注意改口的,私底下就乱叫了。”李世民不以为意。

“秦王不介意?”

“阿父为什么要介意?”

李牧若有所思:“听说太子是秦王亲手养大的?关系甚好?”

“对哦,比你所能想到的任何王室父子都要好,所以不必为我担心。”他促狭地眨眼。

“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不能亲眼见到,秦王是怎么惩罚你的。”李牧认真道,“我真的期待很久了。”

“喂,你能不能盼我点好?”在外面浪了一个多月的太子没好气地怼他。

“你何时回咸阳?”

“等代郡和邯郸都归秦。”

“然后你就回去了?”

“不,我得去邯郸一趟。”

“去做什么?”李牧不解。

“去见我最重要的人。”

三月下旬,代郡与雁门郡易主,赵葱兵败身死,颜聚逃亡途中被杀。

四月中旬,邯郸城破,秦王闻之,亲赴前线。

自一岁起,从来没有分别过这么久的秦王父子俩,在曾经的赵国都城重逢。

那场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并没有;抱头痛哭,互诉衷肠——也没有。

做父亲的面无表情,手里还拿着鞭子。

做儿子的狗狗祟祟,小心翼翼,左顾右盼,唯唯诺诺,跟做贼似的。

“跪下!脱衣!”

在场所有人皆心肝一颤,噤若寒蝉。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地府小剧场:

画面切回太子。

“夜袭……”白起双手环胸,眉峰渐渐蹙起。

“夜袭不妥吗?”嬴渠梁走过来,“我看可以用。”

“夜袭没什么不妥,但李牧若是埋伏……”白起微微忧虑。

“会怎么样?”子楚最着急。

“战场上发生什么都有可能,看下去就知道了。”

“我都不敢看了。”子楚唉声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