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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牧还得谢谢秦王父子俩呢。不然太子的伤要是重了一点点,李牧得把命赔给他。

“多谢王上、太子。”

“不必客气。”李世民笑开,“封君不合适,封个‘上将军’还是没问题的,对吧,父王?”

“寡人亦有此意。”嬴政很满意,“众卿以为呢?”

这就是让大家讨论讨论的意思了。

“这……牧实无功……”李牧迟疑着,等刚才跳脚的那个御史大夫蹦出来反对。

但冯去疾并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他说话都是有理有据的,并不强词夺理。封君肯定不行,但是封为“上将军”的话……

蒙恬诚恳论述:“两月之前,李将军刚刚歼灭了两万胡人,其中主力乃匈奴首领头曼所率骑兵,还深入匈奴腹地,杀敌六千余,缴获牛羊马匹好几万,这,怎么不算大功一件呢?”

抵抗胡人是秦赵燕共同的责任,不分国家。所以这话一出,众臣纷纷认可。

“蒙恬将军当时在场,自然知晓那匈奴首领乃太子所杀,非牧之功。”李牧马上纠正,“太子箭术无双,还从头曼弯刀下救了我。”

哦对,太子还有打匈奴的战功呢,匈奴目前是胡人里野心最大的一支。之前老秦人们光顾着惊叹云中和灭赵的事了,差点忽略了这一出。

“匈奴首领……”嬴政收住上翘的嘴角,面上不动声色,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就这么夸,好听,爱听。

难怪太子喜欢,他也喜欢。

做父母的,哪有不爱听外人夸自家孩子的?

鉴于秦国有太多他国来客直接入秦,一步登天干到高位的前例在,众人讨论了一下,很快达成一致,除了李牧自己,没人再反对了。

秦王便把李牧单独留了下来。

庞煖起身时,双手按在膝盖上,颤颤巍巍的,很是吃力,左右两边的人同时扶了他一把。

左边是蒙恬,右边是李牧。

庞煖看着他们,颇为感慨,借助他们的力量才站了起来。

“庞将军可还好?”秦王关切道。

“到我那边休息吧,请医丞过去给将军看看。”太子温和地望过来。

庞煖摇首:“朽木不堪,药石无医,何必徒增烦扰?”

“先看看嘛,能减少些病痛也是好的。”李世民建议着。

也许他终究不如刘邦豁达,知道快死了就不治了,把医者赶走以免受迁怒,而后笑对死亡。李世民有很多放不下的东西,被病痛折磨得整夜睡不着时,也还是想多活几天。

活着,就还有更多可能,也还能像一棵大树那样,为树下的人们遮风挡雨,撑起整个世界。

哪怕后人会笑话他贪生。

庞煖没有再坚持,领了太子的好意,而后退去。

偌大的麒麟殿,很快只剩下秦王和他的秘书,太子和拐来的流浪猫。

“将军是有意回代郡吗?”嬴政开门见山。

李牧不知他有何意,谨慎道:“王上若有差遣,但请吩咐。”

“秦若伐燕,将军可愿领兵?”

李牧微怔:“秦燕去岁刚刚缔结盟约,互送质子,燕军还在代郡没有撤回,此时攻燕,那位送到燕都的公子怎么办?”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太子,以他对太子的了解,太子不会眼睁睁看着幼小的手足就这样丧于燕国。

然而——

第二天,政崽的状态好多了,没有再发烧的迹象。

李世民出去了一天,到了晚上就准备车马,要带政崽走。

“就这样直接走?能出城吗?”

“得打扮一下。委屈你装个小女子,这样我们好过检查。”

政崽睁大眼睛,倒没有生气,而是质疑道:“这就可以了?”

“相信我。”李世民很自信地笑笑。

政崽觉得自己真是见了鬼了,刚认识一天的人,也敢稀里糊涂跟他走。赵家更是见了鬼了,纷纷答应下来,连赵姬都眼巴巴看着,没有反对的意思。

“夫人放心,很快就会有人来接夫人的。”李世民敷衍了赵姬两句,“夫人的荣华富贵,都还在后面呢。”

天色即将擦黑,新鲜出炉的超级漂亮“小姑娘”政崽就跟着“叔父”离开了赵家,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出了城。

到城门口的时候,正赶上换防交接,政崽不免紧张了起来,但李世民竟然拿出了毫无瑕疵的木节(通行证),交给守城的士卒,检查通过,毫无阻碍。

直到离开城门口足足有四五里,政崽才忍不住低声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句话我经常听到。”李世民笑眯眯,“你想知道?”

“不说就算了。”政崽扭过脸。

李世民乐淘淘地逗弄他,手轻轻地贴着他的脸转过来,解释道:“其实很简单。你猜猜看?”

政崽凝神思索片刻,不确定道:“你贿赂了守城的赵军?”

“不是哦,接着猜。”

第136章 胡亥死了

李世民诡异地沉默了。

李牧不了解胡亥的事。当然了,腊月胡亥出生的时候,李牧自己都要自身难保了,怎么可能得知秦国的宫廷秘闻。

别说李牧了,连燕丹都不知道。

秦王下令封锁这个秘密,奉常对外给出的理由是,十九公子命里缺水,需要去甘泉宫住一个月才能健康地活下来。而后秦王勉为其难地答应燕国,把这个最小的公子交换到燕都去。

李牧其实是有点疑惑的,他觉得以秦燕的国力对比,不需要再做送质子这种事了。

就算秦王舍得,太子应该也会反对的,但竟没有。

“此事另有隐情。”嬴政微顿,“奉常言十九克太子,故将其送离。”

李牧:“……”

好朴素的理由,但也让人无法质疑和反驳。他一个初来乍到的,难道要去质疑秦国奉常吗?

不过,秦王和太子的关系,是真的出乎意料的亲密,他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此时攻燕,是欲灭国吗?”李牧不再多问,而继续关心秦王的战略构想。

“可否?”秦王反问。

“可。”李牧肯定,“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燕国并不难拿下。然……”

“将军有何疑虑?”

“韩国呢?它就在秦国旁边,弱小得连一个郡都不如,王上不管它吗?”

“这就得问太子了,他有他的计划。”嬴政带着点无奈和习以为常的纵容。

李世民含笑道:“关于韩国,想来也该有好消息了。”

他离开咸阳之前,找了一位老朋友,让这人去韩国办件事。

这个朋友不是韩非,也不是张良,这两本就是韩国的,且对那巴掌大点小地方充满留恋,丢出去就如肉包子打狗,恐怕就回不来了。

他找的是刘季。

戴着刘季后来又送他的大一点的竹皮冠,给这人带了一壶酒。

“就一壶吗?人家上门双手都不空着。”恬不知耻的某人大放厥词。

“我亲手酿的葡萄酒。”

“好说好说,请请请,上座。”刘季搓搓手,先拔开酒壶的塞子,陶醉地嗅了嗅,喜笑颜开,就着那壶嘴就尝了一口,嗞咂回味,“好酒。你别说,我还真没喝过这等滋味的美酒。”

“你这地儿还有上座吗?”

“怎么没有?最好的胡床都给你了。”刘季热情地与李世民勾肩搭背,舍不得喝,但又嘴馋,偷偷摸摸浅尝两口,殷勤道,“这酒还有吗?我想带回去给我老父品品。”

他在太学这几年如鱼得水,每次去酒肆混吃混喝,都能吸引不少顾客,每每胡吹乱侃,也能惹得众人哄堂大笑,跟听说书似的凑过去听他讲话。

好几家酒肆都免了他的单,也不要什么酒钱了。这家伙仿佛能招财,到哪都能引到人。

“这葡萄种子种下去,四年才挂果,第一年总共酿了两坛,都不够分的。你手里这是去年酿的,也就剩这么点了。”李世民瞅他,“省着点喝,喝一口少一口了。”

“啊?你不早说,我一不注意已经喝了不少了。”刘季十分心疼,连忙盖上酒塞子,“这也太稀有了。”

“家里孩子多,爱吃新鲜的葡萄,等他们吃饱,一半都不剩了,没法子。”弟弟妹妹一大堆的太子摊手。

“你家孩子是真多。”刘季不需要指使,刘交已经开始烧开水,并忙忙碌碌地往茶壶里放红枣干。“我这没什么好东西,你将就着解渴。”

“本来是准备买茶的,我钱都拿出来了……”刘交忍不住道,“被三兄抢走玩博戏,全输光了。”

“玩的什么?六博棋吗?”李世民好奇。

“弄那玩意儿作甚,费眼睛还费脑子,太文雅了,不够刺激。”刘季摆摆手。

文雅吗?那你是没看见下棋下急眼了,抄起棋盘砸对手脑袋,当场把对手砸死的。还是你们老刘家的呢。

李世民忍俊不禁,看得刘季莫名其妙:“你笑啥?”

“你接着说,你玩的什么?”

“斗鸡斗狗斗蛐蛐。我跟你说,两只狗打起来那可太好看了,我能蹲那看一天!”

“然后钱就输光了,我们回家的路费都不够了。”刘交小声抱怨,“本来说好五月田假一起回家的,我跟先生说了,先生还多允了我半个月,说路上太远,在家多陪陪父母,不必急着回来。”

浮丘伯向来很有人情味,他们师徒关系也蛮好的。

“去去去,怎么老揭我短?你懂什么?博戏的事怎么能叫输呢?说不定我明天就翻本了。你要是没事干,就去编你的《诗》去!”

“你缺钱?”

“你别诱惑我。我不能再拿你的钱了,像什么样子,我都快混成你的门客了。”

“你不乐意?”

“男子汉大丈夫,当然得建立一番事业,斗鸡走狗的虽然好玩,总不能玩一辈子吧?”

“如果我现在有个机会,能让你建功立业,同时赚的钱一辈子花不完,只需要你稍微用点心,花点时间……”

刘季马上来了精神,也不管那枣干煮没煮软烂,提溜着茶壶的把手,笑容满面地给他倒了杯茶:“太子你说,什么事?”

“我想让你出使韩国,说降韩王。”

“说降韩王……”李牧听完太子的无废话版计划,陷入沉思。

他不说话的时候,秦王和太子都耐心地等着,态度好到李牧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将军以为,可行否?”嬴政又问。

李牧暗忖,你们秦国的战略,还是这种灭国级的动作,老是问他干什么?秦国那么多将军呢,问他一个新来的边将,万一他有不臣之心……

算了,赵国已经没了,其他几国都来殉葬倒也不错。

“那出使韩国的使臣,善于口舌吗?”李牧没有直接回答。

“虽不是纵横家,但我总觉得,他做这件事,应该会成功的。”李世民笑眯眯。

“听闻韩王懦弱,屡屡割地求和?”

“嗯嗯。”李世民肯定地点头。

“若要攻下韩国,两个月就够了吧?太子是不想动兵,为秦国博取一个好的名声,从而方便以后招降诸国的君臣吗?”

“正是如此。”李世民明亮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笑意加深,“且阿父喜欢的韩非,就是韩国公子。我们想,韩国都弱到这个地步了,试试看,能不能不动兵戈,就让韩王投降?”

嬴政瞥了太子一眼,没有反驳。

这种操作,目前也只有韩国有可行性。但凡换了一个国家,那是绝无可能的,嬴政也不会浪费时间去等待。

韩国的兵力,那比云中城都差远了。都说韩王怂,看看地图吧,已经快丢光了,谁能不怂?

整天在秦国嘴里讨生活,说不定哪天睡一觉,秦军就兵临城下,直捣黄龙了,这强硬得起来吗?但凡韩王说一句冒犯秦国的话,韩国就会灭得更快点。

每天都像末日前的最后一天,得过且过,能享受一天是一天,这就是韩王。

“兴许可以。”李牧没有把话说死,“若能成,于秦而言,大有裨益。”

投降这种事,也是会传染的。

韩王本就没有抵抗的心,何况赵国……曾经和秦国死磕了好几代人的赵国,才不过三个月,竟然就这么支离破碎了。

赵国比韩国强大何止十倍?赵国城破的消息不停地传到韩国去,韩王还睡得着吗?

韩国从地图上消失,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大王欲何时对燕动兵?”

“寡人想听听将军的看法。”嬴政正色。

“若求稳妥,当等半年;若想尽快,下个月即可。”

嬴政轻轻叩了叩桌案,其实还没有决定。

这次攻赵速度太快了,连嬴政都没料到能这么快,其他国家哪反应得过来?赵国国土也不小,花点时候把它消化掉,确实更稳妥。

但同样的,在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的时候,直接撕毁盟约攻燕,必然奇兵制胜,轻而易举地推进几百里。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赵国领土还没吃干净,攻燕的时候,赵地有人起兵。这样一想,其实应该把李牧放在北地,如果发生乱子,让他去平定。

不,还是不妥。赵地会不会乱,是难以确定的事,李牧到时候会有什么反应,也没有办法确定。

嬴政思量许久,还是暂时搁置了。“攻燕之事,尚未定下,李将军可在咸阳住些时日,也许此事会有变动。”

李牧悄悄松了口气,俯首行礼:“唯。”

这个会议总算散了,秦王还在和一堆公务作斗争,李世民愉快地告别:“我去看看粽子好了没?阿父等会回北辰殿吧,庖厨会送很多吃的过去。——有我包的豆沙枣粽。”

嬴政没好气地挥挥手驱赶他:“不用你多言,自己玩去吧。”

混小子,就知道吃!都不知道来帮忙!

等我吃完再帮忙!

两人迅速对了一下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牧慢吞吞地离开,跟随太子溜达。

“我住的地方叫‘立极殿’,离这边很近,我们散步过去吧。”

李牧点点头,一路上看见不少稀奇景观。

一只壮硕的黄猫在地上打盹,喜鹊从树上滑翔下来,故意踩到猫背上,狠狠蹬了猫一脚,把猫惊醒后,施施然飞走了。

黄猫大叫一声,嗷嗷地追着喜鹊跑,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也没追到,气得在树上磨爪子。

“要帮忙吗?”太子停下来,笑容可掬地问他的猫。

“嗷……”铜钱猫垂着头跳下石榴树,拖着长尾巴,有气无力地走了几步。

喜鹊嘎嘎笑着,大加嘲讽,故意落下来,跟着黄猫屁股后面,一跳一跳地犯贱,去踩黄猫的尾巴尖,还用尖喙去啄。

铜钱迅速转身,飞扑过去,和喜鹊战作一团。

李牧也停下来看,诧异道:“咸阳宫好生热闹。”

“这算什么?更热闹的事,还在后着呢。”李世民捡起被猫鸟大战波及到的石榴花。

红色的花骨朵倒过来,往石头上一放,好像一朵渐变色的小章鱼。

“更热闹的事?”李牧不解。

“说不定你正好能看见。”

这一年,一定会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吧?

秦王政十八年五月中,韩国南阳守腾主动投降,献出南阳地,并带秦军南下渡过黄河,韩王安惶惶不安,在刘季的威逼利诱下,主动出降。

六月,韩国灭。

在此之前,燕太子丹就逃回燕国,力陈秦王有撕毁盟约之心,燕国应早做防备,燕王犹豫不决。

韩王举国投降的消息传到燕国后,秦国的十九公子在燕都突发暴病死亡。

秦王大怒,令秦使带着他的信,责问燕王衅秦,秦必报此仇。

燕王着急忙慌,百口莫辩,正和秦使掰扯的时候,秦军已过燕境,陈兵易水。

风萧萧兮,易水……寒吗?

“你的木节(通行证)是哪儿来的?”政崽抓住了盲点。

“好聪明,这就发现了。”李世民夸赞完,详细解释道,“墨家分家之后,有一支在邯郸,我今天去找了他们,让他们帮我伪造的。”

“既然分家了,可见观念与秦不合,你怎么找到的?又为何能让他们帮忙?”政崽很好奇。

“这个嘛……我对墨家,可谓了如指掌。”[哈哈大笑]

这句话一点都不夸张。从一岁多的时候,李世民就开始折腾少府的墨家子弟了。后来散落在外的墨家子弟纷纷归秦,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每年都在李世民手里受尽折磨。

社牛到哪里,情报就到哪里。墨家高层都有谁,什么身份,李世民一口都能报出来,当场镇住了这群赵墨。

差点动手,又不敢动手,惊慌地请进去私聊。

聊着聊着,就聊出了出城的通行证,还有些路上用得着的小玩意儿。

要不是不方便,李世民能把这个据点搬空。

“这么厉害,你怎么不受安国君和华阳夫人所爱?”政崽怔了怔,百思不得其解。

想想看吧,半天搞定赵家,一天搞定墨家,轻而易举就能把困在邯郸多年的嬴政带走,这种本事,怎么可能不受宠爱重用呢?

政崽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你老纠结这个做什么?”李世民无奈。

“日后,你若与我父相争,我是不会站在你这一边的。”政崽煞有介事道。

李世民忍俊不禁:“好好好,你站你阿父,行了吧?”

“我没有在跟你说笑。”政崽直觉他没有把这当回事,有点恼。

“我的情况特殊,是没有办法和你父争王位的,你放心。我们永远不会是敌人。”他不得不找补了一波,安抚爱多想的小嬴政。

“特殊?”政崽匪夷所思,想了很久很久,忽然目光有点古怪,小声道,“你……你是不是有疾?”

第137章 你疯了吗?

刘季春风得意地回到了咸阳,还没到城门口呢,就望见太子的车架。高头大马,金灿灿的明亮华盖,远远地反射着亮堂堂的光彩。

满朝上下,唯有太子喜欢这么张扬的颜色,与整个大秦的风气格格不入。

除了太子,还有刘季的老熟人韩非和张良,他们看上去等了很久了,神色多少有点暗淡。

刘季勉为其难地收了收翘上天的尾巴,中规中矩地下马行礼,交接他的“战利品”——最有价值的韩王安及一系列没什么价值的赠品。

李世民肃然地客套几句,给足了韩王尊重和体面,让他能坐着马车,入城见秦王,俯首称臣。

韩国的地理优势,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因为离得近,能搬到咸阳来住,不比像赵迁一样,被流放到鸟不拉屎的犄角旮旯要好上一百倍吗?

刘季的劝降能成功,估计也是拿赵迁吓唬和对比过,许诺韩安余生的安稳生活。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尤其这种出身很好却没什么本事、只想躺在祖宗留下的富贵里醉生梦死的权贵,他只在乎自己能不能过得好,别的本也没放在心上。

所以韩安的难过,甚至还没有韩非明显。

张良接走了他的家人,韩非就只能闷着脸,和韩安无言以对。

“叔、叔父……”韩安尴尬地搓手。

“……”

“叔父知道秦王会怎么处置我吗?”韩安厚着脸皮问。

“……不知。”

“秦王不是很器重叔父吗?还让叔父自由出入金匮明堂,编撰法家书籍。”

韩非幽幽地看着他,仿佛在想,世间怎么会有人无耻到这种地步?

“你、你为何毫无悲色?”

“我继位的时候,韩国就已经这么点大了,哪有反抗之力?叔父以前还想变法呢,拿什么变?叔父可曾见过螳臂真的挡住车了吗?”韩安理直气壮地抱怨,“就算让叔父你做王,你告诉我,秦军兵临新郑,谁来领兵抗秦?赵国都打不赢,我们韩国怎么打?”

一连串的诘问,问得韩非哑口无言。

其实他心里早就知道,韩国迟早是会灭的。为此,他也和张良提过,到底要怎样,才能保全韩国呢?

张良也只能摇头,无可奈何。“秦国大势已成,即便合纵,也压制不了了。不过……”

“不过什……什么?”

“若能同时刺杀秦王和太子,并都成功,且栽赃给他国,大抵能延缓十几二十年。”张良琢磨过,“但这太难了。且不说秦王周遭护卫极多,太子虽然带的人少,但他自己就很难对付,一般的刺客送上门,那就跟羊入虎口没有分别。”

两个韩国的人凑在一起商量许久,最后也没商量出过个结果来。

韩国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天。

刘季快乐地上了太子的马车,一屁股坐下来,迫不及待道:“怎么样?没让你失望吧?”

“你怎么会让我失望?”李世民失笑,“让你去,就是相信你会成功的。”

“那是当然。我刘季是谁啊,说降个韩王还不是手到擒来?奖赏是什么?能不能提前透露一下,让我提前开心开心?”

李世民指着他面前的两个箱子:“钱财的话都在这里了。”

刘季立刻打开一个箱子,手伸进去扒拉扒拉:“半两钱?虽说分量不轻,但你都是太子了,出手好歹再大方点……”

“还有一个。”

“两箱半两钱也不算多,花个几年也就——金饼?”

刘季又打开第二个箱子,抱怨戛然而止,左右手各拿起两块成色很足的金饼,碰一碰,再咬一咬,眼睛里放出光来,煞有介事,“我现在觉得你的眼光太正确了,金色就是最好看的颜色!”

“还有一车的礼物,连同双马的马车,一起送给你,方便你回乡探亲。锦衣华服,美玉明珠,甚至金钗银镯,都有精致的螺钿漆盒装着,还有些瓷器笔墨,可以自用,也可以送人……这是单子,你看看还缺什么,我让人给你补上。”

“太子大气!”刘季赞不绝口,接过单子看都不看,直接卷起来塞怀里,“这玩意儿给我父看再好不过了。你这人妥帖,不可能有疏漏的。”

李世民笑了笑:“给你弄了个客卿的职,比较清闲,不需要每日看上峰脸色,也没有一堆事要忙,秩禄很丰厚,够你随便花了。”

“客卿好,我就不乐意干那种天不亮就起来的活计,累死累活的,有什么意思?还不如牛呢,牛在农闲的时候还能趴树底下吃吃草。干活干活,勤快的人有一辈子干不完的活。”

刘季笑嘻嘻地随口抱怨,李世民却好像被扎了心口,忍不住道:“我怀疑你在打趣我。”

四岁就上朝的太子,这辈子注定有上不完的朝。

“哪有?你是太子,那能一样吗?你看你这名儿起的,就得济世安民。不过说到名,我想改个名。”刘季乐呵呵,“满乡里都是伯仲叔季,喊一声八个人能应,没意思,我要换个响亮点的。”

“你想换什么?”

“刘邦,是不是响多了?听着就像有钱有势的。”

“确实。”李世民赞同,“这名字好。”

忙忙碌碌的太子搞定刘季这边,围观韩王向秦王称臣,走了一天繁琐的流程,到了晚间,又很自觉地跑去加班,帮忙不过来的秦王处理奏书。

这次打燕国,李世民没怎么插手,全由嬴政决定的。

打赵国的时候,除了太子那支奇兵,将领们都是年纪偏大且经验丰富的,王翦、羌瘣、桓齮、杨端和还有蒙武,没有四十岁以下的,用兵也都比较稳重。

当然了,因为太子飞没影,而不得不急攻猛进,那是另一回事。

赵国还没有吃干净,很多将领都要留在赵地,接手并防卫这些地方,以免再有反复,那自然不少军队也不能动,于是这次嬴政选用了年轻的将军们。

就当去练兵了。

“李信、王贲、辛胜,再让王翦挂帅,你觉得如何?”

“好年轻啊,阿父还是很愿意给年轻将领们机会的。”

“自然。不去战场历练,如何能有长进?”

“也有我这样的天才,第一次上战场,就已经很出色了。”

赵强燕弱,秦国打赵国筹谋了好多年,什么手段都使出来了,步步为营,下了血本,而出兵燕国则完全不需要这么麻烦,先扔几个年轻将军试试水,想输都难。

燕国,一个叫得出名字的将军都没了。

嬴政不搭理兀自开花花得意摇摆的太子,继续一本正经道:“那便召他们过来,制定方略。”

“天都黑了哦。”

“天黑影响你夜袭?”嬴政斜睨他一眼。

加班加班,一起加班!996,007,全部熬夜熬夜,卷起来卷起来,把燕国卷死!

王翦好用吧?就逮着他一只羊薅。

军事会议连夜开完,秦军很快出发!

任劳任怨的王将军哼哧哼哧带兵逼近燕国,他眼光毒辣,推断燕军必会依托易水抵抗,便兵分三路,一路陈兵易水吸引燕军注意,一路由中山北攻燕,而他自己率秦军主力迂回易水上游,大破燕军,直逼燕都。

燕王喜无比惶惶,竟抓着燕丹问:“秦王的十九公子,是不是你害死的?”

燕丹脸色骤变:“父王何以疑我?”

“你从咸阳一回来,那婴孩就死了。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是不是你成心下的手?”燕王急得跺脚,“这下怎么办?本来好好的盟约,都被你撕毁了!”

“父王这是在怪罪于我?”燕丹顿觉荒唐,不可置信道,“难道秦军攻燕,皆是我的过错?”

“不是你的错,难不成是我的错?我可没有得罪秦国!好不容易定下的盟约……”

“父王你醒醒吧!盟约这东西,昨日定今日破,不是很寻常的事吗?秦国,虎狼之国,想打谁就打谁,韩魏赵楚哪个没被他打过?连齐国那么远,秦国都要去招惹……”

“不要说了,这个时候说这个还有什么用?”燕王无可奈何,烦躁道,“我只知道,你要是没从秦国跑回来,这场仗说不定能不打!”

“父王要是这般说的话,当年若不是你去攻伐赵国,反被围了燕都,我们燕国也不会被赵国反复蹂躏,直至疲敝成这样。”燕丹红着眼,与他呛声。

“你!你这个不孝子!竟把责任推到我身上!”燕王气得手都在抖,脸上挂不住,呵斥道,“秦公子果然是你杀的,你就是为了报复我让你入秦为质。”

“不是我杀的!”燕丹大声道,“满月的婴儿,秦国都好意思送过来,那么小的孩子,夭折不是很常见吗?”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夭折,说出去谁信?”

“指不定是秦人自己干的,为了有借口出兵。”燕丹冷笑。

“胡说!那可是嬴政自己的儿子,他是为了出兵杀自己儿子的人吗?”

燕丹噎住,心烦意乱,也没有底气说死这件事,只能干巴巴道:“兴许是巧合。”

“你说会不会是赵人干的?”燕王忽然灵光一闪,“如果我们回复秦王,就说是赵人为了挑拨离间才暗杀的秦公子。此事和我们燕国无关,我们把刺客抓了送到咸阳,秦王会不会宽恕燕国,就此退兵了?”

“父王你怎么还不明白,到底是谁干的已经不重要了,秦王就是想灭燕,他是不会退兵的!为今之计,只有杀了秦王!”

“你疯了吗?你在说什么?秦王远在咸阳宫,哪有那么好杀?”

“秦王在咸阳宫,那就让刺客,也进入咸阳宫。”燕丹咬咬牙,下定决心,“秦王不死,燕国就是下一个赵国。我们,必须拼一把。”

燕丹拼尽全力,并没有完全说服忐忑不安的燕王,但他有他的法子。

八月,燕国遂诈降,令使者至咸阳,表示愿效仿韩国举国而降,献上燕国地图及秦国仇人樊於期的头颅,还抓到了暗杀十九公子的赵人。

此人是赵嘉手下的门客,为挑拨秦燕关系,伪装庖厨而毒杀秦公子。证据和人头一并送达,看起来还挺有逻辑。

至于樊於期,从前是秦国的将军,但与成蟜走得近,掺和进叛乱后来逃了,秦王悬赏至今,也算如愿了。

而此次燕国来秦的使者里,其中有两位,一个叫秦舞阳,另一个叫荆轲。

荆轲刺秦的故事,发生在这好几年后了。就算 桓齮 还活着,秦王也不至于恨他,悬赏他的人头,因为他只是战败而已。李信也大败过,嬴政并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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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疾?我身体好得很,既没有受伤,也没有生病。”李世民先是不明所以地回了一句,见政崽古古怪怪地沉默了,忽然回过味来。

“你想哪儿去了?!怎么想的那么远?”他哭笑不得。

“不是吗?”政崽很迷惑。

“不是。”

“那为什么呢?”

“你以后会知道的。”

“你敷衍我。”政崽不满意。

“好吧好吧,就当我敷衍你。”李世民无可奈何,把政崽拉倒,枕在自己腿上,“睡觉吧,趁着夜色,我们得跑远一点。”

政崽悄声道:“这个车夫……”

“你放心,墨家的。车也是,车底下的夹层里还藏有弓弩和刀,很安全。”他安抚道,“有我在,没有刺客会伤到你。”

不知为何,政崽总是很本能地相信他说的话,除了很荒谬的“儿子”的说法。

政崽的心为之一定,却抱着毯子道:“我自己睡。”

“膝枕很舒服的,你要不要试试?”李世民笑眯眯,“我小时候可喜欢了。”

“你小时候?”政崽仰脸望他。

“对。”李世民爱怜地贴贴政崽的脸,“我喜欢枕在他腿上,滚来滚去,那时候总觉得他特别高大,身上有很淡的兰草和书卷的香气,我就闻着这样的香气,拉着他的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政崽犹犹豫豫地看着他:“你说的是安国君?”

“不,我说的是你。”李世民忍不住笑意。

政崽瞪他:“你又在说梦话了。”

“好,就当是梦话。”李世民把他按到怀里,拍拍小枕头,摸摸政崽的手,温柔道,“睡吧,等你睡醒了,我有礼物送给你。”

第138章 荆轲刺秦

蒙武不在,咸阳宫的卫尉统领就临时换了人。

当然没有换成蒙毅,毕竟万能小秘书要一直跟随秦王,事务也是很忙的,连邯郸之行也是一起去的。

蒙恬回咸阳后,秦王马上把临时工撤下去,让蒙恬上任。同时把王离拎过来瞅瞅,对这膀大腰圆的小伙子颇为满意,塞进了太子卫尉里。

李信虽然上了秦王的小本本,但也由此得到了青眼,出征打燕国去了。于是王离就升职成了太子卫率。

“他才十五岁啊。”对此太子讶异道。

“你多大?都天策上将了。”嬴政淡定回应。

也对,可能大秦下一代官场年轻化是一种趋势吧。

燕国使者来秦时,太子特地找到了蒙恬:“进宫时搜捡得严一些。”

“臣明白。”蒙恬稳稳道,“会仔仔细细脱衣搜查的。”

“尤其他们献上来的地图。”李世民强调。

他虽然喜欢逗嬴政玩,也爱看热闹,但绝不想看到嬴政处于危险之中。秦王绕柱再有趣,也没有嬴政的安全来得重要。

“地图?”蒙恬微怔,面色严肃,“臣会多加注意的。”

李世民便略微放下了心,进入章台宫,与秦王及众臣迎接燕使。

两刻多钟后,燕使们带着地图和人头,走进这座秦国最正式庄严的宫殿。

秦王在接见外宾时素来很有礼貌,穿着玄色朝服,戴山形龙纹冠,身配太阿之剑,腰垂和氏之璧,除了没戴碍事的冕旒,几乎是他最肃穆端华的样子了。

那个和氏璧,也是回咸阳之后太子还予他的。

“你不是很喜欢?”

“总感觉它很脆弱,一摔就会碎。”

“不摔不就好了?”

“还是阿父你佩戴吧,我比较好动,若是碎在我手里,我会心疼的。”

“只是一块玉而已。”

“你戴的时候,我反而可以常常看到,又不用担心它会损坏。”太子笑得很灿然,“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嬴政便佩在了腰带系的组绶上,那通透的碧雪之色映衬着山河日月的章纹,浑然天成,湛然如神。

“哇,真的很合适,很好看。”李世民连连点头夸赞。

可惜这么贵气的造型,燕使们没有一点心情欣赏。三位燕使依次捧着木匣,按顺序步入宫殿。行至殿前,秦舞阳的脸色忽然一变,面色苍白,冷汗涔涔,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太子瞬间警惕,却不动声色地问:“这是怎么了?”

荆轲笑了笑,上前谢罪:“他是北地的粗鄙之人,没见过什么世面,摄于大王的威严,所以吓得发抖,还请秦王宽恕于他。”

“北地吗?我们秦国的上将军李牧也是北地的,说不定还有些渊源呢。”李世民和蔼地笑道。

燕使们顿时哽住。你们秦国的上将军?李牧是你们秦国的吗?

李牧曾经两次率军攻燕,在赵国武将们曾经辉煌的时代,去燕国刷军功屡见不鲜。但在秦国朝堂上,得见暴打过燕国的赵国将军这件事,多少还是像一个大巴掌,直接扇在了燕人的脸上。

“不仅李牧将军,我们庞煖将军也在,他也离燕国挺近,不知燕使们可认得他?”

一个巴掌不够,又来一巴掌。

庞煖也打过燕国,斩杀了燕将剧辛,那场仗李牧也参与了。

在招惹赵国想趁火打劫之前,燕国还是兵强马壮的,比被秦国打得残血的赵国强多了,结果连血条快见底的赵国都没打过。

打一次输一次,再打再输,最后把家底都输光了,裤衩子都丢到人前了。

堪比常州把自己输成州,再输成州。

而此时此刻,李牧和庞煖都在章台宫。

两个巴掌扇过去,饶是泥人也挂不住了,脸上和心里都火辣辣的。

荆轲涨红了脸,忍怒含耻,沉声道:“秦国就是这样对待外使的吗?我等是奉我王之命,前来献降的,秦国若是无意,我等告辞就是。”

“燕使且慢。”秦王出声宽慰,“太子年轻气盛,赤子之心,非是有意辱没。”

荆轲便下了这个台阶,俯首道:“那便请秦王一阅。”

“等等。”李世民打断道,“这匣子里是整个燕国的地图?”

“正是。”荆轲肯定道,“细致准确,绝不虚假。”

“燕王当真要举国而降?”

“当真。赵国何等兵力,三月即灭,我燕国又怎么抵抗得了呢?我王惧怕,遂想效仿韩王,存地存人,哪怕自己背负骂名,也总好过流血漂橹,尸横遍野。”

不管荆轲心里是怎么想的,这话说的确实不错,至少秦国君臣听着舒心。

“把秦舞阳手里的地图拿过来。”秦王令道。

“是。”荆轲与秦舞阳交换匣子,取出地图,走向秦王。

“父王!”太子又打断,“我可以先看看这地图吗?”

大概是他今天着实反常,嬴政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有些莫名:“地图而已,你为何要先看?”

“我好奇。”太子言之凿凿。

你好奇什么?一岁多就开始研究地图,从小到大看过的各种地图都能铺满章台宫了,眼睛看都不看都能画得分毫不差,有什么可好奇的?

嬴政纳闷地暗自吐槽,但也没有坚持。“那你先看吧。”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能看出什么花来不成?除非那地图是假的,为了掩人耳目,误导秦国用兵。

“燕使可否将地图给我?”李世民好整以暇。

“按理当呈秦王。”荆轲没有答应。他紧紧攥着那卷起的图轴,不肯交付。

“燕使交给我,我再交给父王,有何不可?”李世民盯着荆轲的眼睛,轻描淡写,“我是秦国太子,莫非足下不知?”

荆轲当然知道,但仍不同意。“太子虽是国储,但到底不是一国之君,我王献降的对象是秦王。燕王与秦王,才是对等的身份,莫非太子要越过秦王,接受我燕国领土?这也太僭越了吧?”

好生尖锐的言辞,锋锐如刀,直白而赤裸裸。这话术,说不定提前练过。

李世民便顿了顿,不好再坚持。

荆轲趁机接近了秦王,呈上地图:“请秦王过目。”

嬴政顺手按住玉轴,展开长长的丝帛。燕国的山水城池就这样栩栩如生地展现在他面前,连绵的山脉纵横交错,易水蜿蜒而下,城池的距离、位置和名称看起来也没有什么谬误。

秦王看得很专心,太子看得很揪心。

地图完全展开了。

什么也没有发生。

普普通通的丝帛,普普通通的玉轴,荆轲放开了手,把地图完全交出去了。

李世民悄悄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喝口茶压压惊。

虚惊一场,没事就好。

也许是他想多了,燕王确实被吓破了胆,真的打算投降呢?

毕竟这个事情的发展,已经和他前世记忆里的大为不同了。赵国灭得很快,韩国投得更快,秦国如今之强盛,如日中天,靠近秦国就有被灼伤的风险,燕王喜被赵国轮番欺负了这么多年,心气丧失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总有点心神不宁。

难道是自己吓自己?

“这地图分外详实,是我燕国不传之宝,秦王可满意?”荆轲问。

“不错,看来燕王确有诚心。”嬴政暗自欣喜,矜持地隐藏着悦色,把地图顺手递给下首的太子。

李世民接过来,仔仔细细地检查,恨不得化身显微镜,从丝帛玉轴的缝隙里找出点什么问题来,甚至还贴近闻了闻有没有什么异常。

这小子在干什么?嬴政无语至极,平常见客不都非常完美吗?就今天古古怪怪的。

“我王的诚心,天地同鉴。”荆轲恭敬道,“不仅有地图,还有秦国两个仇人的人头,都在这里,可供检查。”

荆轲与另一位燕使上前,解释道:“贵国十九公子之殇,真的与我们燕国无关,乃是赵国公子嘉的门下所为,意在挑拨燕秦,还望秦王明鉴。”

“李牧。”秦王扬声。

“臣在。”李牧起身出列。

李世民带来的风气,坐而论道,在秦国流行一时。文臣与武将简单地分开,各自按身份跪坐在两侧。李牧入职晚,但职位高,离太子不过几步之遥,空着手,步伐沉凝地走过来。

因不是朝会,没有需要记录和拟奏的内容,就没带笏板。不仅李牧没带,所有人几乎都没带。

“你对公子嘉的门客熟知多少?”秦王微笑着问,并无什么责怪之意。

“臣几乎一无所知。”李牧诚实道,“臣常年戍边,与公子也只见过几面,遑论其门客?”

也是,就跟杨端和一样,老在边境待,边境向外扩展,他就走得更远了,总共也没见过李世民几次。

庞煖这些年也差不多。距离上,就把他们和赵嘉隔开了。

秦王颔首:“那便交由廷尉审理,查一查此人是否是公子嘉门客,有没有前往燕都作恶。”

李斯连忙应道:“臣领命。”

这事其实不太好查,涉及得太远了,李斯的手很难伸到燕都去,去一一审理接触过胡亥的人。但无论如何,先应下再说。

“十九弟既夭,陪同他前往燕都的秦人,都回来了吗?”太子关切道。

“都在路上了。”荆轲回答,“我王有意修好,自然不会惹秦王动怒。”

“那就好。”李世民看来看去,这地图没什么问题,也就铺桌案上抻平,慢慢卷起来。

此时,一直不起眼的第三位燕使,上前道:“这是樊於期的人头,请秦王过目。”

“樊於期……此叛逆,寡人可认得。”秦王神色一冷,“成蟜之乱,他便参与其中。”

成蟜是嬴政同父异母的亲弟弟,也是唯一能摆在台面上说的弟弟,他的叛乱,给还没亲政的少年秦王,也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嬴政讨厌所有背叛。

燕使打开了匣子,让那个用盐和酒及香料处理过的人头,被茅草麻布柳絮簇拥着,暴露在秦王面前。

“秦王请仔细看看,是樊於期吗?”

第三位燕使盖聂靠近了秦王,猝然之间,从那人头的后脑拔出一把短小的淬毒薄刃,迅速拉住秦王的袖子,毒刃冲着秦王的脖颈划过去。

检测到玩家二周目,自带外挂,副本难度匹配升级。

蝴蝶效应,堂堂来袭。

第139章 混乱的刺杀

嬴政的袖子被拽住了,眼见燕使变刺客,锋刃近在眼前,刹那间,他本能地惊起,向后躲避,用力抽出自己的袖子。

“嘶啦”的异响随之而来,可怜的衣袖在两股力道的争夺下,断裂成两截。

嬴政脱离了刺客第一波的威胁,短暂获得了自由。

秦王欲拔剑,但太阿太长了,剑身紧紧地插在剑鞘里,仓促之间,因为姿势不利,竟一时难以拔出。

众臣猝然变色,纷纷惊乱,殿上除了秦王无人带武器,而殿外的侍卫若无命令是不能进殿的,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解围。

电光石火之间,只听一声清亮的龙吟,太子不知何时已蹿到秦王身边,以最快的速度拔出了太阿剑。

剑光快如奔雷,还没等刺客看清招势,就已经被削掉了半个脑袋。

之所以是半个,大抵是因为人的脖子很有厚度,以太阿之锋锐,也只从外而内,割断了那血肉动脉的一半。

盖聂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脑袋和身体分家了,他甚至还拿着那把精巧的匕首往前攻去,脚步竟还往秦王那边踉跄靠近。

李世民毫不犹豫,又补了一剑。

盖聂的人头飞到了秦舞阳脚下,怒目圆睁,犹如传说中的刑天。

秦舞阳白长了这么大的个头,还号称什么燕国第一勇士,浑身的肌肉都在哆哆嗦嗦地打颤,两股战战,惶然无措间,一双武将的手臂猛然勒住了他的脖颈。

久经沙场的人,都喜欢冲着致命的弱点招呼,火烧眉毛的危急关头,谁还有空跟你玩相扑过招不成?

李牧果断起身,眼见太子离秦王最近,蹿得飞起,就迅速选定了目标,从背后勒住这个光长肌肉不长脑子和胆气的秦舞阳。

他面无表情地踹断了秦舞阳的膝弯,逼迫对方跪下来,而后如蛇一般缠绕猎物,死死勒住壮士的脖子,直至秦舞阳张开嘴也无法呼吸,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渐渐憋紫了脸,失去了呼吸。

庞煖有心无力,爬起来的时候,刺客已经死了一个,濒死另一个。

蒙毅急得要命,恨不得自己会飞,他连忙向嬴政的方向跑去,想以身相护。

众人乱作一团,赶来护卫和抓刺客,挨得近些的都被盖聂的血溅了满身。

血雨淋淋,腥风洒洒,庄严的章台宫顷刻间变为修罗场。

荆轲不管不顾,拔下发间固定发髻用的簪子,竟以此做武器,冲着嬴政而去。

鬼知道这玩意儿有没有毒!

秦王的剑不在自己手里,在冷静的暴怒中,不得不劈手夺过太子手里的剑,一剑砍向荆轲,硬是把剑用出了刀的架势。

霸道强横的剑光落在荆轲大腿上,鲜血喷涌而出。

荆轲重伤倒地,他没有停留,嬴政也没有停手。

荆轲扔出了手里的簪子,夏无且也把手里的药囊狠狠砸了过去,砸中了荆轲的脑袋。

蒙毅唯一能扔的就是手里的笔,可惜他远程攻击一直不怎么样,怎么练也练不出水准来。

这笔要是李牧和李世民来扔,绝对能正好打中荆轲的暗器,可惜蒙毅准头差了点,差之毫厘,与那簪子擦边而过。

打偏了一点,聊胜于无。

李世民任由嬴政夺剑,火速扯断了腰带上系金猫爪的朱红绶带,将这金饰亦当作暗器飞出去,准确地撞到了那簪子,将它的路线彻底改变。

那簪子偏斜着插进了柱子里,入木三分,浑然不是发簪该有的锐利程度。

秦王拿着太阿,连砍了荆轲八剑。

荆轲满身都是血,靠着柱子大笑,叉开双腿,像簸箕一样坐着怒骂道:“这次刺杀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我原本想活捉你,一定要得到你归还土地的契约,来回报太子啊!”

“你们燕人的脑子是怎么想的,刺杀秦王无论胜败,燕国只会亡得更快。为了所谓侠义慷慨,致使自己的国家更快亡国。这就是所谓‘义’吗?”李世民想不明白。

“与他有什么可说的?”秦王不悦,盛怒未消。

左右蜂拥而上,杀死了说遗言的荆轲。

庞煖艰难地走到李牧身边:“死了没这人?”

“死了。”李牧确定,放下手里那具健壮的尸体。

秦王令殿下的卫尉进来收拾残局。

拖尸体的拖尸体,擦血的擦血,还有检查匣子和人头,收拾药囊,奋笔疾书忙着记录过程的……

人人都在忙,但一时没人吱声。

“这辈子也跟毒相克。”李世民忍不住吐槽,俯身看了看地上的匕首,又看了看柱子里的簪子。

他刚要伸手,秦王就喝止道:“莫要乱动!”

“尾巴应该没毒的,我看见荆轲捏的是这个位置。”李世民解释。

“那也不许动!”嬴政真是受够了他的眼疾手快。

这小子的敏锐和速度,好像永远比别人快一步,他真怕自己晚说了一滴水落下的功夫,这危险的东西就落入了太子手里。

为了防止这事发生,嬴政还提着剑走近了那根柱子。

太阿剑尖向下,寒芒四射,殷红的鲜血丝丝缕缕地流下来,一滴滴垂落到地面。

嬴政顺手把剑和剑鞘都交给蒙毅处理,虎视眈眈地盯着太子的手:“你没受伤吧?”

“这话该我问阿父。阿父没有哪里受伤吧?”李世民莞尔,上上下下打量他。

嬴政不知不觉心平气和起来,注意力从几个不知死活的刺客那里,转到太子身上:“手伸出来我看看。”

刚才情急之下抢剑的时候,虽然太子配合得非常好,主动抬手让出执剑权,但急乱中,嬴政也担心太阿过于铦利,不慎伤及太子的手。

刚刚活生生削掉刺客脑袋的大秦太子微微一笑,乖巧地摊开双手给父亲看,先正面再反面,五指张开,犹如猫科动物在伸爪爪,亲昵道:“看,一点事没有。”

父子俩一起练剑过招的岁月,果然没有一天是浪费的,不必任何眼神的交流,交剑交得默契无比,彼此都没有被剑刃剐蹭到。

甚好。

“这仿佛是藏剑簪。”少府令走过来,用层层袖子包裹,用力而小心地拔出纤细的簪子,“墨家以前造过这个,大概一柞长,很薄很尖的铜剑锋,比针灸的大针粗不了多少,藏在铜簪里,用发髻遮掩,隐藏性很好。”

“七八寸?”李世民比划了一下。

嬴政立即按下他不安分的手,沉声:“可有毒?”

“刺客的暗器,一般都有毒。”少府令观察着这刁钻的暗器,“看样式,像墨家的工艺。”

墨家也不全是为秦所用的,总有几个离散的弟子,亦或从前卖出去的东西,散得太远,兜兜转转换了好多人的手,谁也不知道都在哪。

非攻,但兼职军火商,也是墨家一贯的作风。

“比起这个,把匕首藏在人头里,更是绝了。”李世民感叹,“怎么想出来的?这真不能怪蒙恬检查不仔细,谁能想到人头里还能藏匕首?”

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赞同,就是啊,这也太邪门了!

晚上回家睡觉,都得做噩梦!

李斯蹲在那两个人头面前,生无可恋的社畜味已经要冲破章台宫了。

“后脑有缝隙,里面被挖空了,所以才能藏匕首。”

“都是有备而来啊。”尉僚道,“不知是燕王的意思,还是太子丹的意思?”

“临死之前还要提一下太子丹,这个刺客跟燕丹有仇吗?”姜启疑惑。

“丞相怀疑有嫁祸的可能?”李斯皱起眉毛,“但这燕国地图是造不了假的,确确实实是燕国的使者,不是燕王喜,就是太子丹。”

聪明人总是想的比较多,李斯已经七拐八拐地思考到了更远的地方,哪里能想到刺客他不带脑子,纯纯就是自爆呢。

“那十九公子……”姜启压低声音,“会不会就是燕国干的?”

“若跟随公子使燕的护卫仆从都能平安回来,倒是可能查出来。”李斯陷入了这两个谜团里。

姜启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那你多辛苦,还有这几个刺客的身份,也得核查清楚,好去斥责燕国。”

有机会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去讨伐别国,一定不能错过,必须严厉责问燕国,逼迫燕国交出凶手,如此让燕国自乱阵脚,事半功倍。

“刺杀的主使多半是燕丹,他干得出这事。至于刺客,他们出使时递交的国书上都写了什么名?”李世民问。

其实他知道答案,这个国书他是看过的。

吕不韦不在,典客丞从人群里出列,回道:“吴望,秦舞阳,乐山。”

好家伙,除了秦舞阳,没一个用真名的,所以一开始李世民看到这名单的时候,也没觉得威胁有多大。

他叮嘱了蒙恬,但这次的刺客换了手法,隐藏了名字。直到秦舞阳害怕,荆轲说出了那句耳熟的话,李世民才认出那个燕使是荆轲。

本想将计就计,一网打尽的,中间却出了点波折。

总觉得这样藏头露尾,不是燕丹的作风。

“这名字有问题。”李世民和嬴政道,“燕使的来历也有问题。其中一个可能叫荆轲。另一个不知是谁……也许是燕赵的剑客?他拿着匕首的姿势,像是在用剑。”

燕赵的剑客……众人皆陷入沉思,李牧犹豫道:“有没有可能是盖聂?”

“盖聂?”李世民一怔,“他和荆轲混一起去了?”

“此人有何出奇之处?”嬴政皱眉,“你听说过?”

“臣也听说过。”庞煖不得不插话,叹气道,“盖聂乃是赵……以前赵国榆次的剑客,以剑术闻名,性烈如火,好与人论剑切磋。”

“赵国”两个字一出来,这原因也就呼之欲出了。

一个刚灭国的盖聂,一个即将灭国的秦舞阳,还有一个本来是卫国的、却被太子丹厚待笼络,尊为上卿,黄金豪宅美食车骑美女供着,从而为报答知遇之恩只能“舍生取义”的荆轲。

三个不同国家的刺客,除了秦舞阳打酱油之外,其他两人也确实造就了这场惊心动魄的刺杀。

手段百出,防不胜防,竟好像有高人指点。

李世民为难地看了看地上沾血的金猫爪,还在犹豫捡不捡,忽然眼尖地发现和氏璧多了道裂缝。

“可惜。”

“可惜什么?”嬴政诧异,“你不会是在可惜这几个刺客吧?”

“怎么会?他们有什么好可惜的?”李世民看着大家收拾残局,见己方无人受伤,轻松之余,玩笑道,“我是在可惜,刚刚拔剑太快,没有看到秦王绕柱的稀奇景象。”

这倒霉孩子,真是欠打!

嬴政的表情瞬间全部消失,悄悄咬了咬后糟牙,冷笑一声,抄起剑鞘就要打他。

“这有什么可惜的,谁绕不是绕?太子绕柱,亦是稀奇景象。”

第140章 你在怀疑我?

当然,秦王只是口头威胁而已,没有真的和太子上演你追我逃,两人绕着章台宫的柱子绕圈圈跑这种搞笑画面。

毕竟臣子们都还在呢,像什么话?

而且这么大的场合,史官全程都在记录,到现在手都没停。

好专业的素养!不然人家怎么是史官呢?

本来充满期待的mvp结算场景,触发了燕使刺秦这个意外,秦王的好心情全都没了。他自然咽不下这口气,盛怒之下,要发兵灭燕。

这次没人阻止他。

燕国本就是要灭的,何况已经箭在弦上,燕国自己送来了名正言顺的借口,顺势而为就是,连御史大夫都懒得劝。

章台宫乱得很,隔了不到一个时辰,一行人换好衣服,转战麒麟殿,临时召开灭燕军事小会议。

“寡人要令燕王送燕丹的人头过来。”嬴政幽幽道。

看得出他很怒了,众人唯唯诺诺,只有太子小声道:“还要人头吗?这次得把人头翻过来多检查几遍……”

这话听着实在太古怪了,让人浑身不得劲,但没办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从此以后凡是见到带着人头献降的,恐怕他们都得怀疑一下,这人头里面是不是藏了匕首。

“李斯。”

“臣在。”

“拟信责问燕王,越严厉越好,他若不把燕丹交出来,寡人立刻发兵攻打燕都。”秦王很恼。

嬴政已经对燕丹够手下留情的了,谁知这人果然愚蠢,给他体面都不体面,非要自己寻死,那就怪不得嬴政了。

“哦,那燕王要是马上就把燕丹交出来呢?”李世民戏谑道,“咱们不打了吗?”

“寡人何时答应他不打了?”嬴政理直气壮,“缓他十天半月,已然够仁慈了。”

重新定义“仁慈”。

李斯尽职尽责地充当打印机,各种大秦文书信手拈来,那字写的,跟李世民的箭术似的,无可挑剔。

蒙毅换了支笔,依然猫在不起眼的位置,记录会议内容。哪些该记,哪些不该记,他可太清楚了。

“燕王若不肯杀太子丹,就令王翦全力出兵,攻克燕都蓟城,乘胜追击,至衍水和辽东,务必俘虏燕王,杀死燕丹……”秦王冷静地凝望着地图,铺开他的战术构想,虽然怒极,但并不意气用事。

嬴政要的是结果,他大方地放权给前线的将军们,尤其王翦,更是给足了兵力和粮草的支持,不管王翦是要兵分几路,派谁哪天出发去打哪儿,嬴政几乎都不干涉。

只要能胜,大胜,达到他的战略目标,王翦要啥他给啥,细枝末节的事嬴政看战报就行。

这跟李世民亲自上阵的指挥风格完全不同,很难说王翦更喜欢哪一种。

“代郡的那股燕军吃下来了吗?”尉僚问,“蒙武将军应该早就动手了吧?”

“想来已经灭了。”嬴政云淡风轻。

“那臣就放心了。只可惜十九公子……”尉僚偷偷观察了一下秦王的脸色,竟拿不准嬴政是否有悲伤之色。

胡亥质燕的事,其实像尉僚这样的重臣,心里多多少少觉得有内情,但秦王不说,他也不好意思问,就这么拖着拖着拖到了现在。

秦王默了默,似乎意兴阑珊,又论了会攻燕的事,接过李斯写的檄文,挥手让众人退下了。

只留了夏无且一会,赐他黄金二百镒,感叹道:“无且爱我,以医者之身,却用药囊砸荆轲。”

夏无且忙道:“朝臣们都爱王上,只不过臣手里刚好有药囊罢了,也凑巧砸中了。”

两个条件他刚好都占了,也是种运气。

但凡李牧当时手里有笏板,早就飞出去爆头了,但他偏偏没有;但凡蒙毅准头好一点,他也不会没得到一点奖赏。

不过说是黄金,两百镒足足有两百多斤,其实发下去的是半两钱,不是真的金子。这时代,铜也称之为金,铜用的比金多,大部分赏赐都是铜钱。

刘邦那箱是真的金子,所以他才乐翻天。以刘邦的性格,他能宣扬得连路过沛县的狗都知道他飞黄腾达了。

夏无且乐呵呵地去领钱了。

“阿父说‘无且爱我’,难道我不爱你吗?我是第一个出手的哦。”李世民促狭一笑。

“你今日古怪得很,我晚上再找你算账。”嬴政瞪他一眼。

“啊?”太子没有得到夸夸,顿时垮下脸。

嬴政又把李牧召过来,也赏赐两百镒,公平地赞赏道,“将军迅疾如风,稳重如山,真乃我秦之柱石。”

“王上谬赞了。”李牧推辞道,“为人臣者,保护君上是分内之事,臣不敢居功。”

“将军岂不闻子贡赎人的故事?将军若不受赏,其他功臣怎好接受呢?如此一来,日后就没有人敢行英勇之举了。”秦王有理有据地劝道。

“嗯嗯,就是这个道理,赏罚分明,才是明君所为。”李世民捧哏。

李牧这才收了赏赐告退,因为公子嘉门客而起的一丝波澜,随之平复了下去。

蒙毅等书卷上的墨迹干了,卷起来收好。

“和蒙恬说一声,别再去领军法了,再好的身体也经不住这样反复打。”嬴政的语气忽然轻缓下来,低声嘱咐蒙毅。

“兄长甚觉愧怍……”蒙毅也难得在君前以亲属关系称呼蒙恬。

“不是他的过错,寡人知道。太子的事不怪他,毕竟是太子,谁也拦不住;这次刺客的事,着实也隐藏得很好,也不能都怪到蒙恬头上。”

当嬴政温声安抚一个人的时候,那种和风细雨般的感觉,连李世民在边上看了,都不由感叹:蒙家兄弟这待遇,真是满朝独一份的,谁也比不过。

蒙毅感动地应是,暂时离殿去开解他那倒霉熊般倒霉的哥哥了。

金猫爪已经被宫女洗干净了,放在侧方的桌案上。李世民却挪到嬴政身边,指指可怜的和氏璧:“阿父看,多了条裂缝。”

“你方才在可惜这个?”嬴政恍然。

“对呀。不然我可惜什么?”他眨眨眼睛,扒拉那不再完美无瑕的玉,咕哝道,“这还能修好吗?”

说实话,嬴政都不确定这玉是哪个关节被磕到碰到的,当时的情景太乱了,也许是桌案,也许是柱子,也说不定是太阿不小心蹭到了飞荡起来的玉璧……就这样了。

嬴政解下和氏璧端详了一下,这流转变色的美玉裂了条一寸左右的缝隙,肉眼看去挺明显的,但毫无崩断的迹象,修怕是不好修了,除非在裂缝处雕刻花纹或镶上金饰,但这样就破坏玉璧本身浑然一体的圆月之感了。

“早知道还是给你好了。”秦王小小地抱怨,颇有遗憾。

“给我的话,也会裂的。就当玉替人挡灾了,阿父没事就好。”李世民笑笑。

嬴政屏退左右,与他说悄悄话。

“关于十九,我一直没有问你,你也没有主动和我聊过,实在是奇怪的很。”嬴政忍了大半年,再好的定力也忍不住了,终于问道,“你为什么没有替十九求情?”

这太反常了!

要知道那可是个婴儿,即便嬴政厌恶他克太子,但迁宫其实也就够了,送往燕国去其实有点狠心了。秦王有那么多孩子,舍不得送太子是当然的,但送质子本也是可以拒绝的,模棱两可的事,没有被逼无奈非送不可的必要。

按嬴政对太子的了解,这孩子应该在听说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跳出来,叭叭个不停,从国事说到家事,从秦燕联盟里秦国才是老大,说到长途远行客居他乡多么可怜,再加上什么稚子无辜等说辞,缠着嬴政收回成命才对。

但是没有。

居然没有。

太子听到了这个消息,竟然当没听到一样,从去年腊月生病到打赵国,再到搞韩国,攻燕国,偶尔听见十九的事,他都不怎么吱声的。

这还是嬴政那个和弟弟妹妹关系超好的太子吗?

因为太子出乎意料的静默,嬴政便真的把十九送到了燕国。

秦王笃定这是有内情的,便一直等啊等,等太子告诉他,结果太子总不说话,嬴政无可奈何,就只能开口问了。

“我……该怎么说呢……”李世民也很为难。

嬴政耐心地看着他:“不必有所顾忌,你我父子之间,什么话都可以说。”

“其实我知道,刚出生的孩子十分脆弱,满月了也没有一只猫大,我作为兄长,本该反对质燕的事。”李世民心绪复杂,理不清道不明,慢慢梳理斟酌着,“但是……”

嬴政等着他的“但是”,左等右等没等到,纳闷道:“但是什么?可是赤松子和你说了什么?”

“阿父还记得赵高吗?”

“赵高?”嬴政皱着眉,想了许久才从记忆深处挖出了这个人名,“那个‘灾星’?赤松子说能影响大秦国运的那个?”

“对。胡亥,也是一样的。”李世民闷闷地叹气,“现在想来,有阿父和我在,赵高也好,胡亥也罢,都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留他们在身边,也不会怎么样……”

“不。”嬴政斩钉截铁,“今日之事,就是例证。若非我一时心软放燕丹离秦,何来今日之凶险?”

李世民一怔。

“我早知燕丹是何样的人,却没有早些杀了他,以致于招来这许多刺客,让自己身处危险之中。此乃为君之大忌。”嬴政平静地叙述着,顺手摸了摸太子头顶的发冠,“儒家不是也喜欢说吗?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太子尚未到加冠的年龄,但上朝上得太早,什么国家大事都得参与,所以也早就开始束发用冠了。最近常戴的是双卷尾鹖冠,秦国武将们常见的造型,像一对不够长的兔耳朵。

从蝴蝶结猫耳朵,变成半长不短的兔耳朵,嬴政养了十年还多呢。

总共十二岁,嬴政带了十一年,太不容易了,谁养孩子谁知道。

所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不必放在心上,这都是我的决定。”嬴政把责任全揽过来,“十九死在燕都,与你无关。”

“我本来该反对的,却仗着阿父在乎我,放任了这件事……”

“未能让你怜悯,是他的过错。”嬴政却道,“若换了其他孩子,譬如送扶苏质燕……”

“不行!”太子脱口而出。

“将闾呢?”

“也不行,都不行,燕国算什么,凭什么让我们大秦送质子?别说燕国,楚国齐国都不行。”太子一迭声地反对。

“不然把猫送过去?”

“铜钱那么可爱,那么小,怎么能去燕国受苦呢?”

“那只蠢虎不小。”

“山君不擅捕猎,送到燕国会挨饿的。”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嬴政与他插科打诨了几句,郁气与怒火渐渐消弭,微微含笑,宽慰道:“你看,你什么都舍不得,偏偏舍得十九,可见他的确与你相克。”

李世民张了张嘴,一出口的又是叹息。“十九的母亲,定然很伤心吧?”

“没有十九掣肘,胡姬得以回到咸阳宫。”嬴政说完,也想叹气了,“你老操心这些干什么?没有正事干吗?”

“还真有。”李世民认真道,“我现在得出宫一趟,拦一个人。”

“谁?”

“张良。”

傍晚的暮色和秋雨笼罩了咸阳城,一辆低调的马车奔着城门而去,而那大门却提前关闭了。

弱冠之龄的青年打开青竹般的伞,走下了马车。

摆脱了年少的雌雄莫辨后,他的容颜依旧秀美,但不会再让人错认性别了。

“子房这是要去哪?”清朗的少年音从他身后传来。

“关闭城门的时辰未到,良可自由来去吧?”张良淡定转身。

“不好意思,我有权力随时封锁城门。”大秦太子笑眯眯,“有空喝杯茶吗?顺便聊聊荆轲刺秦的事。”

“你在怀疑我?”张良惊讶。

“燕国这么快就降了?是不是有点太容易了?”

“那个燕使抖什么?”

“太子今天怪怪的,跟地图较上劲了。”

“!!!”[害怕]

“天啊!”[害怕]

“小心!”[害怕]

秦君们霎时间都炸了,着急忙慌的,宛如身临其境。

“卫尉呢?都死了吗?”

“无令不得带兵器上殿,连太子都没带,还指望谁?”

“快快快!”

“还得是太子啊,比风都快,一招就杀了一个刺客。”

“可不止一个。”

“政儿要气死了,看他这剑劈的,跟劈柴似的。”

“一、二、三……七、八。八剑。”

“李牧出手也挺快,不错不错,我欣赏他。”

“嘿,夏无且还扔了个药袋。”

“蒙毅这准头不行,要是他哥在就好了。”

“这刺客来的也真是时候,好多武将都不在朝。”

“比起这个,你们觉不觉得太子好像早就知道会有刺客了?”

“他不是从小就异于常人,有些神神叨叨的门道吗?”

“他要是早就知道,该和政儿说一声的。”子楚忍不住道。

“不太对。”宣太后沉思道,“太子所知道的,仿佛和章台宫发生的不一样。你们看,他也很迷惑。”

“政儿也发现了。我想,他会和太子好好聊聊的。”子楚神色复杂,有些期待,又有些落寞,“我与政儿,到底不够亲密。那几年里,我都没有好好问过,关心过他。”

“也不全是你的错,你得赶时间培养下一代秦王,便没工夫做这些琐事了。”嬴驷安慰道。

“呵,借口。”宣太后不屑一顾,“你们等着瞧,政儿就算再忙,也能腾出空来。诶?太子怎么跑了,我等他们父子谈预言的事呢。”

“再等等,这个夜晚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