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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愿你顺遂。”

带着兄长的祝愿,吕雉来到了咸阳宫。

秉承着秦王宫一贯的庄严肃穆,宫殿俨然,道路平整,来往的宫人少有言语,卫尉也像一座座会眨眼呼吸的兵俑。

她听闻,有人曾上书扩建咸阳宫,或是在上林苑修建更大的新宫殿,陛下默然,最终没有答应。

这是个很好的信号,吕雉想,连皇帝陛下都是通情达理的人,这咸阳宫也不会压抑到哪儿去。

及至明月湖边,视野忽然明亮起来。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莲叶接天,荷花映日。

丝竹管弦之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女子们的笑声,与清风流水相应和。

连风仿佛都是香甜的。

吕雉放松了些,提着裙摆,轻巧地跟随宫女上了停在岸边的游船。

“沛县吕雉拜见太子妃。”

“你来了。”太子妃放下手中的团扇,起身来迎,温柔的力道由她纤秀的手指传递到吕雉小臂。

轻轻缓缓,和润雍容。

“南嘉在太学多受你照拂,我一直想当面致谢,但又怕你觉得惊扰。恰好有这么个机会,邀你来赏花。”无忧笑语盈盈,“不必拘谨,只是很寻常的聚会玩乐。”

南嘉在她的座位上,使劲往吕雉这边招手,跟招财猫似的,生怕吕雉看不到。

“不过都是举手之劳而已,担不得太子妃的谢,且已经送了很贵重的礼物了,是我该感谢公主和太子妃才是。”

“你是南嘉的朋友,不必如此见外。”无忧顺着话头,侧首看向南嘉。

南嘉挥手挥得更起劲了。

“妾可与公主同席吗?”吕雉问。

“当然。”

无忧与吕雉各自落座,后者刚刚坐下,南嘉就神秘兮兮地用手遮掩,凑过来耳语道:“怎么样?我嫂子很温柔貌美吧?”

吕雉微微点点头,含蓄道:“字如其人。”

“还是你会夸,一句话夸两个优点。”南嘉乐呵呵地给她介绍,“这是我姊琼英,她以前和嫂子都在太学,你来得晚了,早两年都能常常见到她们。”

琼英离南嘉最近,听到她的话,慢吞吞转过头来,友好地向吕雉一笑。

吕雉敛衽俯首:“公主有礼。”

琼英颔首低眉,像一只路过的蜗牛,做什么都有点慢慢的,好声好气道:“你做的点心很好吃,不是很甜。”

“不是很甜”,大概是对甜品的最高评价。

“听说宫里的吃食花样繁多,外面坊市的小贩,不少都是模仿宫里的,我这是贻笑大方了。”吕雉谦逊道。

“但宫里的点心太甜了,只有阿兄喜欢这么甜的。”南嘉抱怨道,“蜂蜜和糖都加好多。”

“还有奶。”琼英补充。

“夏天的酒里还有冰,因为阿兄不能饮酒——你别跟外人说,这是个秘密……”

太子的秘密就这么宣扬出来吗?吕雉默默听着。

“他又喜欢喝凉的,不管是葡萄酒、酪浆、梨汤……庖厨都爱放冰。”

“好多冰。”琼英又在南嘉吐槽的末尾做补充。

“你能想象吗?那葡萄酒里,冰比酒都多!”南嘉夸张地比划着。

“多一倍。”

好的,现在吕雉体会到太子的地位有多高、兄妹感情有多好、以及太子的酒量有多差了。

正说着,庖厨就送酒水来了。

正如南嘉所说,酒壶里都是放了很多冰的。晶莹剔透的冰块浸在紫红葡萄酒里,犹如玉露仙浆,煞是好看。

太子妃留下了这些,但温言吩咐接下来的饮品与冰块分开放,再端些热饮过来,让客人们有更多选择。

庖厨领命而去。

片刻后,吕雉的桌上就有了分装的冰块、葡萄酒、热的甘草汤、红绫饼、竹筒粽、栗子糕、烤鹿肉和桃李杏瓜菱角等各色应季的吃食。

“这个甜瓜你一定要尝尝,西域传过来的品种,每年不管种多少,都不够分的,比葡萄还抢手。”

“因为甜瓜方便送人。”

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的,虽不是双生子,也像是双生一般。

吕雉留意了一下琼英公主,很容易就发现她身体不太好,气血不足,起个身头都晕乎,吃几口东西就饱了,不爱走动。别人说一句,她回半句,干什么都容易觉得累。

这样虚弱的女孩子,若生在普通人家,怕是养不到这么大。

可她被养得很好,懒洋洋地托着下巴,吃一口甜瓜,歇一下,眉眼带笑,安然地看过来,听妹妹叽里呱啦说话。

等客人差不多齐了,游船开离了岸边,荡开荷花香气,飘荡在碧绿的湖水里。

到处是细碎的金色波光,粼粼地跃动,粉白的花朵几乎触手可及。

像一个梦一样,温软而香甜的,适合在这样的夏日里,与美丽可爱的女伴们说笑玩闹。摘荷叶为杯,炸荷花为酥,揪几枝还带着露水的莲蓬,剥莲子吃。

吕雉不自觉地露出笑来,逐渐融入这甜甜的梦里。

大半个时辰后,太子妃邀她同游。

“可否?”

“恭敬不如从命。”

她们换了一艘船,单独叙话。

“冒昧问一句,娘子许婚了吗?”无忧问起。

“尚未。”吕雉如实作答。

“那可有相中的?”

“……”吕雉可疑地沉默了一会,双手交叠,久久没有回答。

与此同时,我们钓鱼佬的大船上。

空军是没有空军的,别瞎说话,怎么可能回回都空军呢?只不过笨蛋黄皮小猫蹲在边上等了又等,肚子都等饿了而已。

当然这猫实际上也不小,只是参照物比较高大。

“喵?”铜钱疑惑且失望地喵喵咪咪,得到了太子的酥脆小鱼干投喂。

扶苏则有点心不在焉的,眺望着远处的游船,桌上的吃食都没怎么动。

隐隐约约的,能看到两个亭亭玉立的身影,换到小船上,离得更远了些。

“还看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个距离,我都看不清,你能看到什么?”李世民笑眯眯地戏谑道,故意拿手在弟弟眼前晃。

扶苏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欲盖弥彰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块全化掉的葡萄酒。

“阿兄……”

“在呢。”李世民抛了个虾,小黄急得喵喵叫,跳……没怎么跳起来,最多离地三寸,落下时发出敦实厚重的声响,沉甸甸的,头顶着虾仁找不到,转着圈儿追逐自己的尾巴。

可能是怀疑尾巴把它的虾给藏起来了吧。

“我觉得她是个很好的女子。”

“她是谁?”李世民无辜地问。

扶苏的脸一红,深觉自己跟这猫没两样,都被哥哥玩得团团转。但太子有点促狭这件事,他从小就知道,因为他还是个婴幼儿的时候,就充当哥哥的玩具了。

“是吕雉。阿兄能帮我吗?”扶苏向来选择认认真真地回答。

李世民便不好再继续玩笑下去了。

“阿父就在那里,你可以自己去说的。”他鼓励道。

扶苏硬着头皮靠近嬴政,正逢嬴政难得钓到了一尾鱼,心情大好,赏给猫吃了。

“父皇,关于孩儿的婚事……”

“你来得正好。”嬴政随口道,“李斯的女儿,你觉得如何?”

“李相的女儿?”扶苏猝不及防。

“对。”嬴政干脆道,“年纪与你相仿,正适合与你为妻。”

“父皇何出此言?”

嬴政诧异地看他一眼:“蒙家的女儿比你小十岁,其他公卿家的,要么已经定了亲,要么年纪不合适。李斯是丞相,他的女儿配给你,儿子再尚公主,亲上加亲,朕早就想好了。”

李斯有多受宠,看这句话就看得出来了。

但扶苏的打击就比较大了。嬴政说早就想好了,可是扶苏却第一次听到这话,毫无心理准备,顿时就有点无措。

“但儿臣已经有意中人了。”他鼓起勇气。

“谁?”嬴政这时才真正把注意力转移到对话上来,好奇地问。

“南嘉在太学的朋友,沛县吕氏的女子。”

“沛县?”嬴政心情有点儿古怪,余光瞅见后面若无其事的太子,马上把他叫过来,“刘邦就是沛县的吧?”

“阿父记性真好,他确实是沛县的。”李世民顺手撸了把猫。

“他们有亲缘关系吗?”

“没有。”李世民肯定。

“你果然早就知道。”嬴政没好气道,“那怎么不告诉我?”

“扶苏和人家娘子八字都没一撇呢,我怎么好乱说话?”李世民理直气壮,“坏了人家名声可怎么办?”

嬴政冷笑:“你还知道坏人家名声?当年是谁在太学惹笑话的?”

“都这么多年了,非得提吗?”李世民嘀咕,“所谓前车之覆,后车之诫,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吕氏……”嬴政微微皱眉,想来想去,没想到什么来头,“跟吕侯有关系吗?”

“绝对没有。”李世民担保,“清清白白,普普通通的人家。其有两兄一妹,父母在堂,家庭和睦,在本地也算富户,并无什么其他枝蔓。”

“普通人家……”嬴政沉吟许久。

扶苏忐忑不安地等待结果。

嬴政其实也是关心孩子的,只是如果把他对孩子们的爱分成十成,太子独占了九成,剩下所有孩子共同分那么一成。分到每个孩子手里的,就很少了。

其中因为扶苏和太子一母同胞,自幼黏糊在一起,嬴政与他相处的时候也挺多,相对而言,也就更关切些。

所以才想定下李斯的女儿,人品模样都出挑,李斯教出来的,自然也博学多才,与扶苏结亲,有什么不好呢?

而且考虑到太子和李斯的复杂关系,法家和儒家的对立兼容,这样一连,不管对太子,还是对李斯,都是有益的。

嬴政不是很高兴自己的计划受到干扰,便道:“倘若朕不同意呢?”

李世民幽默道:“那我支持扶苏私奔。”

嬴政:“?”

扶苏:“!”

看,掀屋顶战术,总是很好用。

第192章

嬴政再也不是那个会被太子气得心梗的秦王了,他早就进化成完全体了。

无论太子口出什么石破天惊之语,也不会太超出他的心理承受能力。

所以他只是在扶苏愕然转头的时候,也用冷飕飕的目光瞪了太子一眼,斥道:“胡言乱语!儒家能接受你说这种‘非礼’的话吗?”

“儒家有八门呢。”

“我不信有哪一门能支持。”

“我支持不就好了?我也能代表儒家。”李世民拍拍扶苏的肩膀,笑得狡黠,用嬴政也能听到的声量,低声道,“我可以提供马车、地图、钱财……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地方给我报个信,等阿父消气了你们再回来。多大点事!”

扶苏哭笑不得,顿时不紧张也不急迫了,只觉得好笑和无力。

嬴政很想捂着脸表示不认识他,心好累。

突然很后悔没有趁太子年纪小的时候,多打他几顿,现在已经不好动手了。

“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李世民摇头晃脑地念道,振振有词,“这可是《周礼》呢!连《周礼》都支持私奔的。”

“不许再混说。”嬴政严肃地板着脸。

“哦。”李世民做乖巧状。

“你为何支持扶苏?”嬴政不解。

“他喜欢,自然要支持他。”李世民奇道,“又不是非要联姻不可。”

以嬴政大权独揽这现状来说,根本不需要扶苏来联姻,从公卿里选女儿,反而是对臣子的厚爱与恩宠。

包括太子妃也是。蒙家的女儿要是大几岁,嬴政说不定就首选蒙家了。

嬴政习惯亲近已经很近的人,不管是臣子还是儿女,该如何与嬴政走近,那不是皇帝考虑的事,而是为臣为子该琢磨的。

于是近的越近,远的越远。

比起不认识的吕雉,他当然更愿意选李斯的女儿。

且有一种暗暗的不舒服,类似于:我都计划好了,你们怎么可以打乱我的计划?我好心好意的,你做儿子的居然敢不领情?

李世民大概能体会嬴政的心情,所以先用玩笑缓和了一下气氛。

“正好人都在,阿父见一见吕雉如何?”

嬴政瞅他一眼,给了这个面子。

“那便见见吧。”

遂派人去请吕雉过来,太子妃陪同在侧。

还算轻松的同龄人的赏花会,秒变boss直聘。

吕雉只能庆幸自己准备得比较充分,衣着打扮都很持重得体。

两个年龄相仿的出色女子携手而来,让嬴政忍不住把她们放一起比较。

太子妃已经很熟了,是个春花秋月般温婉却又很坚韧的女子,骨子里和太子有些像,只是表面的端庄,掩盖了几岁就和太子爬树的大胆叛逆。

而这个吕雉……

嬴政看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她适合生存在任何地方。

无论是寂静的荒野,艰苦的草原,富丽的宫廷,热闹的街市,她在哪都能活下去。

她种地能把豆麦种好,女工能做得精细,当小贩能赚到钱,粗茶淡饭她不抱怨,锦衣玉食她也能习惯,简单的环境能融入,复杂的局势也能看透……

是个百搭型的女子。

嬴政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刘邦。

继而他的思路歪了歪,又想到,这样的女子其实适合做太子妃——不不不,她和太子的性格不搭,不行,不合适。

嬴政虚扶了一下行礼的无忧,李世民就拉着她的手,夫妻俩到旁边吃瓜看戏去了。

皇帝陛下故意冷着脸,给吕雉极大的压迫感,威严冷漠道:“你就是吕雉?”

李世民悄咪咪和无忧挤眉弄眼,用眼神示意:你看你看,他又来了。

无忧忙用团扇遮挡李世民的表情,假装没看见。

扶苏欲言又止,想找个插话的机会都找不到。

“沛县吕雉拜见陛下。”她恭恭敬敬拜下去。

“你认识扶苏?”

“妾有幸受业于太学,与公子结识,一同聆听先生们的教导。”

“没有私相授受?”嬴政上强度了。

李世民继续猫猫祟祟地无声吐槽:私~相~授~受~

这是什么时代?谁在乎这个?

吕雉心中一紧,飞快组织语言:“妾不敢。公子高如星辰,岂是我等可以攀附的?”

“如此说来,你对扶苏并没有意思了?”不仅曲解,还要刁钻反问。

“父皇!”扶苏看不下去了,径直跪到吕雉旁边,挺直腰背,沉声道,“何必为难一个女子?她并没有做错什么,我们不过是普通往来罢了。怎可因为我,而责难她?”

嬴政不理会,依然灼灼地看向吕雉。

她静静地等扶苏说完,才有条不紊地回答:“妾昔日曾闻越人歌,虽不敢冒犯,也不该有此幻想,然今日得与王子同舟,亦觉此生无憾矣。还望陛下海涵,莫要计较小小女子的一点僭越。”

这话说的还是有点大胆的。

不仅因为《越人歌》里有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还因为这里掺杂了两个故事,一个是歌里越人的结局,听歌的鄂君子皙走过去拥抱了越人,还举起绣被覆盖在他身上。

另一个是把这故事讲给襄成君听的楚国大夫庄辛的结局,他成功用这个话术说服了襄成君,牵到了原本不愿意搭理他、还很生气的襄成君的手。[1]

两个人一个凭借歌,一个凭借带歌的故事,都直白地表达了真心,得到了与自己有身份差距的上位者的关注。

越人向王子表白,大夫也牵到了襄成君的手。

那时候风气真开放啊。如果是现在,有人用同样的话术对李世民这样说,他……呃,估计也能成功牵手。

但嬴政肯定不行,千万不要瞎模仿。

李世民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直接牵起了无忧的手,感叹道:“原来是两情相悦啊,真是好生难得。对吧,阿父?”

嬴政颇为欣赏吕雉不卑不亢的气度,沉吟许久,又问:“听说你有两位兄长?”

“是。妾之长兄吕泽,亦在咸阳。”

“可为官了吗?”

“尚未。”吕雉诚实道。

“为何没有?他没有读书的天赋吗?”

“长兄好武,本欲入伍建军功,然今时不同往日,家父不许他往百越去,便耽搁至此,想再谋机遇。”

军功制差不多走到末路了,像英布和吕泽这样还没上车的人,却还有很多。

大秦的军队已经够多够强了,一时半会是不会扩招了,不然就要冗兵、吃空饷了。

她着实沉稳,嬴政的赞赏更多了几分,下令请吕泽过来。

“扶苏出宫建府,你长兄正好能帮上忙。”他面色缓和。

李世民悄悄在后面提醒扶苏,后者马上心领神会,感激道:“多谢父皇成全!”

出于郡县制和嬴政自己的考量,公子们是不会放出去分封就国的,他也没有给他们封王,——哪怕只拿钱的那种,都没有。

所以成年后的公子,都会留在咸阳,没有得到嬴政同意,想出去都难。

幸运的是,吕泽也不是个拖后腿的,体格健壮,言行尚可,嬴政还算满意,也就不反对了。

李世民事后和无忧复盘的时候,都有点惊讶:“居然就这么成了?”

“不是你帮忙说了好话吗?”

“我还以为刘邦成功的可能会更大的。”他枕着无忧的腿,疑惑道,“他们应该见过了才对。吕雉兄妹来咸阳,吕泽肯定会宴请刘邦的,反之亦然。”

“见过了,就得选他吗?”无忧给小小的黑色猫猫梳梳毛,很轻很轻,生怕它有数的毛毛掉下几根。

“吕雉和刘邦,他们……”李世民可疑地停顿下来,嘀嘀咕咕,“她居然选的是扶苏。”

“扶苏是你亲弟弟,而且很好。”

这个时候,就不需要拉踩某两只畜生了,真不配。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以为……”他仰脸看着她。

“你以为吕雉会喜欢刘邦。”无忧明白他的意思,却笑了,“不,站在吕雉的位置上想,她当然会选扶苏。”

太子的亲弟弟,真·兄友弟恭,年轻俊秀,人品端方,无妾无子,未婚适龄男性中身份最高的一个,嫁过去毫无掣肘。

吕雉有什么理由不选扶苏?

无忧玩笑道:“要是你的话,你选刘邦吗?”

“我?”李世民愣了愣,顺着这个思路开始发散,诡谲地跳到了他自己的领域里,也不管无忧本意是在选夫婿,小声道,“我还是想选刘恒。”

无忧:“……”

好吧,不愧是你。

她顺顺小猫猫的毛,再顺手摸摸大猫猫的头发,安慰道:“无妨,刘恒不是吕雉生的。兴许你以后还是能见到他的。”

“那得很多年吧?”

“这个就不得而知了。”

扶苏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然后像赶时间完成任务似的,嬴政陆续定了好几个孩子的婚事。

将闾和李斯的女儿李黛,琼英和姜启的儿子姜阳等等。

“你若是不满意,我可以帮你换一个。”李世民私下许诺琼英。

琼英想了想,慢吞吞问:“他会骑马吗?”

“他会。”

“他会带我骑马吗?”

“他必须会。”

琼英便笑了:“那他会带我骑马的时候,摘花送给我吗?”

“我去帮你问问,若他不能,就换人。”

他真的去问了,把姜启和姜阳都吓一跳。

姜启笑道:“殿下不必太担心,我们家的家风还是不错的,公主不会受什么委屈。”

姜阳则很干脆:“我的马术虽比不上殿下,但带公主出去游玩共乘,保证她的安全,还是没问题的。只是不知道公主都喜欢什么花,能不能请殿下稍微透露一点,下次见面,我好给公主送去。”

“她容易气喘,毛发粉末之类的东西,都会让她不舒服。”

“臣明白了,得选没有什么花粉、味道不浓烈、最好没什么香气的花。”

“聪明!”李世民赞道。

姜启略微遗憾:“那这五色的禽鸟,得搬家了。”

“不离得太近,是没关系的。你看我既养猫,还养鸟。”

“殿下放心,臣会多加注意的。”姜阳应下。

很久之后,李世民问起无忧:“后来姜阳送了什么?”

无忧忍俊不禁:“他送了一束绢花,乍一看,跟真的一样,琼英仔细看了半天,才发现是假的。”

“这不是很好吗?你笑什么?”他觉得莫名。

无忧笑得花枝乱颤,看他一头雾水,觉得更好笑了。

咸阳宫的桃花纷纷开了几次,扶苏出宫成婚,芈夫人刚觉得寂寞,就迎来了新的喜讯。

小小的生命与百越大胜的消息一起成为喜庆的象征,李世民趁机劝嬴政大赦天下。

皇帝陛下允准了。

那些数以万计的刑徒,只要不是十恶不赦,全都得到了减刑或赦免。重转轻,轻转微,小则放。尤其以城旦居多。

廷尉忙成了狗,李斯特意到廷尉府串门,问候道:“要帮忙吗?”

韩非的怨气比邪剑仙都深,恨不得大喊一声:“我、我不干了!”

但最后只咬牙切齿:“要!”

促进师门团结,只需要堆积如山的工作。加班加班加班,连吵架都没时间了,关系可不就好了吗?

管你是谁,只要出现在韩非视线范围内,全都拖过去帮忙。

浮丘伯抗议:“我又不是法家的!这律法我都背不熟几条!”

“来,抄!”韩非把一堆不是秘密的案牍压他手里。

“我也不是廷尉府的,凭啥听你的?”

“不抄就滚!”韩非怒了,火冒三尺。

“天哪。”不仅浮丘伯大吃一惊,所有人都惊呆了。

张苍:“居然都不口吃了。”

毛亨:“而且还这么凶。”

刘交:“好恐怖。”

事实证明,连续加班几个月会使人发疯,韩非也不例外。

好心的同门乖乖留下来帮忙,连过来报喜的太子,也滞留了一会处理处理案牍。

“我自己还有很多事没处理呢。”李世民努力表示自己也很忙。

“比、比殿下你搞出来的‘大赦天下’还重要?”韩非怨气十足地盯着他。

“我要回去哄孩子睡觉。”太子一本正经道。

李斯累笑了,真的,人在忙得神志不清的时候,真的会笑的。

“让陛下哄吧,陛下不是很擅长哄孩子吗?”丞相梦呓似的喃喃自语。

李世民恍然大悟,给李斯鼓掌点赞,惊叹而赞赏:“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呢!李斯你真是个天才!”

要不然人家能当上丞相呢?

“有意思。”浮丘伯跟着说梦话,“等以后太子你出去打匈奴,陛下还可以留在咸阳监国,妙啊!太妙了!”

好倒反天罡的一句话,但是竟然也有成真的那一天。

太子二十五岁那年,再次请求出征,这一次,嬴政允了。

第193章

这几年,大秦的版图在飞速扩张。

一方面是百越,王贲接连大胜,继承了王翦的优点,稳稳地平推到了所有战略要地,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他很小心,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稳妥,简直像个无坚不摧的堡垒,打敌人是碾压似的,而敌人想打他,根本无从下手,水都泼不进去。

放间谍慢慢渗透,威逼利诱拉拢分化当地原住民,交易互市买通对方小头目,了解百越风土人情,打探情报,里应外合,给亲秦的那一方更多权力钱财,制造差异和矛盾……

聪明的将领,会自己解决战争之中的一切问题。

王贲在监督修灵渠的那几年,一天也没闲着,才能在真正动兵的时候,无往而不利。

百越归秦,嬴政设三郡管辖,亲自选定郡守县令,移民通婚,将大秦的语言文化传播过去,同时得到了不少来自百越的馈赠。

“这就是百越那边的稻谷?”

李世民抓起一把,好奇地看来看去,还剥了一个尝尝。

“没什么特别嘛,也就是看着白一点大一点,光泽好一点。”

嬴政反应再快也没太子快,抬手的时候,太子已经把米放进嘴里了。

即便如此,手都抬起来了,当然要拍下去。

一天天欠欠的,动作怎么就那么快?

“生的乱吃什么?”

“生的也有米香哦。”

“自己都是做父亲的人了,也不在孩子面前稳重点。”嬴政无奈。

咸阳宫有了新的小短腿,还好不是小哭包,没太子那么爱哭。

嬴政斟酌了很久,给孩子起名叫“嬴枢”。

又嬴又输的,听着有点怪。但不要觉得敷衍,想想前历代秦君都是什么名字。

嬴渠梁、嬴驷、嬴荡、嬴稷、嬴柱、子楚……不是房梁就是五谷,不是柱子就是马,子楚更是为了讨好当时的华阳夫人才改的名,原来的“异人”更难听。

相比来说,嬴政的名字是最最好听的。

“你们以为如何?”嬴政征求孩子父母的意见。

无忧笑言:“天枢德见则凤凰翔,是很好的寓意呢。”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李世民,后者念叨了几遍“嬴枢”,满意道:“还挺顺口。”

嬴政便定下了:“秦为水德,奉常说水养木,这孩子会被养得很好的。”

果然养得很好,两年过去,已经能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到处跑,亦步亦趋地跟在李世民后面,到处扒拉了。

比如现在,大人干啥他干啥,父亲吃谷子,他也吃谷子。

嚼不动,不好吃,呸呸呸。

“东海诸岛也送了些东西过来。”嬴政悠悠踱步,顺手把踮起脚尖的幼崽提溜到一边,以免他把装谷子的盒子弄翻了。

太子小时候就干过这事。

“听说还带了些倭人和银矿的石头?”

“是倭奴。”嬴政纠正。

行吧,倭奴,反正是岛上的,李世民也不在乎是不是奴。

这年头,大秦的军队对这些海外诸岛来说,完全是降维打击。

甚至都不需要正规的军队,只要嬴政对海边的郡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些渔民就拿着武器冲过去了。

也算是弥补了和平时代不好立军功的空白。

奖赏有多丰厚,渔民们冲得就有多远。光跟琅琊打了报告的就有几百只船,没打报告的还不知道多少呢。

水师都没渔民跑得远,冲得猛。

往往都是渔民先找到了新的岛屿,插上一面染黑的旗帜,自己手动在旗帜上画一个大大的秦字,和岛上原住民叽里呱啦鸡同鸭讲,用嘴巴和拳头讲出道理来,水师才姗姗来迟。

银矿就是这么捡来的。

语言不通怎么了?大秦的弩箭是国内外通用语言。

几轮齐射之后,就没有站着的倭人了。

嬴政拿起一块银矿石,在日光下端详。这银白色的块状物,反射着湖泊似的冷光,粼粼生辉。

“除了给少府做饰品,还有什么其他用处吗?”他问。

“黄金能做什么,它就差不多能做什么。对下可以赏赐,对外可以市易。”李世民把张开手跳啊跳的嬴枢抱起来,让他能看到银矿石。

“月氏能答应?”嬴政挑眉,“以前可都是用金饼。银可没有金受欢迎。”

“月氏会答应的。”李世民笑眯眯,“他不得不答应。”

“这个不能吃。——蒙毅,把孩子抱去立极殿,朕与太子有事商议。”嬴政嫌到处乱抓的幼崽捣乱,一眼看不见手上就多了个银矿石,赶紧夺下来,把孩子送走。

“羲和殿也行。”李世民补充。

嬴枢一天之内能换五六个人的人手,所以从来不认生,谁抱都可以。如果出去玩,那座驾更是数不清,连刘邦都骂骂咧咧地抱过。

“谁家出门喝酒还带孩子?给我干什么?我自己孩儿都不想抱!”

小孩一走,北辰殿就安静了。嬴政可不耐烦帮孩子带孩子,现在可不是当年。

地图一铺,南边和东边增加的版图看得人神清气爽,赏心悦目。

百越拿下之后,不仅能防止造反分子勾结生事,还把边境线推到了东南的入海口。

新的港口与贸易,由此而生。

歇了几年后,养了养粮草,蒙恬克制地出击,与李牧配合,只凭郡尉本身的力量,不需要中央出动大军,就逐匈奴七百里,顺利地拿下河套平原。

这是很值得惊叹的战绩,李牧的战术运用得炉火纯青,蒙恬上书的时候盛赞都是李牧指挥得好,才能打得匈奴接连溃退。

嬴政增设了九原郡,就近安排蒙恬修筑防御工事,筑军屯田,控制这片区域。

章邯、蒙恬、李牧,三位将军在北方连成了一道不仅坚固还很锋利的防线。

李世民时常写信过去,让训练好的信鸽往返南北之间,方便与他们交流。

青云已经过二十岁了,对一只鹞鹰而言,它已经走到了暮年的暮年,便不能再长途远行了。

老老的猫和老老的鹰一起在树上晒太阳,李世民抬头看着它们,也能看上很久。

“不再养一只吗?冬天草原寒冷,信鸽有点惹眼,没有鹰隼隐蔽。”嬴政望着他。

“不养了,青云会难过的。”李世民小声,“它那么骄傲,要是偷偷跑了,我去哪儿把它找回来呢?”

猫猫就偷偷消失过,所以之前铜钱不见踪影,芈夫人才那么着急,扶苏一刻也等不得就冒着大雨回太学找猫。

猫很好,鹰很好,人也很好。

“你总是心软。”嬴政一叹。

李世民笑眯眯地与他分析草原的局势:“蒙恬与李牧以九原雁门为据点,出轻骑兵向北,持续对匈奴施压,逼迫他们远离大秦的边界。因此,匈奴只能重新寻找牧场生存。”

他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不同位置,画出无形的线,“往西,他们得罪了月氏;往东,又与东胡产生了摩擦。最近更是与月氏小战了好几次,月氏王告诉郦食其,愿与大秦联手,共伐匈奴。”

草原内部有几百个部落,几十个族群,彼此打得极凶,灭族夺牧场抢人当奴隶都是常有的事。

“嗯,我看过北地的奏,提过此事。”嬴政颔首,“你想让匈奴无处可逃,联络月氏东胡围剿他们?”

“就是这个意思。”李世民非常赞同,“打仗嘛,当然要多拉点盟友,在有共同敌人的情况下,月氏和东胡,甚至戎族,还有草原上许多和匈奴有争端的异族,都可以利用。草原,从来都是乱糟糟的,越乱,对我们越有利……”

这个李世民可太熟了,闭眼都能操作。

郦食其替换吕不韦之后,主要就是干这个的。

“驱虎吞狼。”嬴政总结。

“能省我们不少力。”李世民微笑。

“还不止吧?”嬴政瞅他,“我听你话里话外的,还想咬月氏一口?”

“这怎么能叫咬呢?我只是想打通西域到大秦的商道罢了,月氏一直处在中间,妨碍我们多赚钱。阿父难道不想要吗?”

大秦的太子笑得和蔼可亲。

嬴政闻之,怦然心动。

那么大一片地方,财源滚滚近在眼前,谁能不心动?

比起凭硬实力打打打,拿几十万大军平推,显然太子有他更巧妙的一套。牺牲少,获利多,唯一的问题就是——

“你又想出征?”嬴政这话问得一点烟火气都没了。

“我有办法,用最少的兵力,达到最大的战果。”李世民无比自信,“让我去,不仅可以灭匈奴,还能拿下祁连山,从此大秦直接与西域通商。整个草原,都是大秦的附属,都得对秦俯首称臣。”

嬴政沉默半晌,没有说话。

他甚至无法说出“打仗,有蒙恬他们就够了”这样的话,因为他很清楚太子有他的不可替代性。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而太子,他出现在草原上,就能代表整个大秦,他的决策,就是皇帝的决策。

前线与后方所有人,都会完全支持他。

包括嬴政自己。

这一点,其他的将军谁也比不了。

“如果你能答应我,这是你最后一次上战场的话。”嬴政肃然地注视他。

“当然,毕其功于一役,打完这次,也就不需要下次了。”李世民笃定,“不必担心,我会像之前每一次一样,平安凯旋,回到你身边。”

“……”嬴政深深地叹了口气,又觉得叹息不吉利,便转而问,“何时出发?”

“春天匈奴马匹衰弱,还要忙于放牧繁衍,是最好打的。不过冬天也不错,他们没有防备,放火的效果会更好。”

嬴政想了想,道:“春天再去吧,你说过,北方的春天来得很晚,也很冷。”

“好。”

“我把萧何给你提上来,他做治粟内史,粮草你不用担心。”

“有阿父在,我从来不担心这个。”

“可惜王翦不能再出征了,不然该让他接应你。”做父亲的难得絮叨起来。

嬴政很多年没有这么唠唠叨叨了,蒙毅进殿时,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怕打扰了他们父子叙话。

“让王翦将军安心养老吧,他也为大秦征战一辈子了,该安度晚年了。”

不要虐待老人啊,大秦又不是赵国,还得让庞煖那种八十岁马都骑不了的继续守城。

“王贲……”嬴政有点犹豫。

“王家的战功已经够了,一门双侯,王离这次也去,再加上无忧,不能再多了。”这是无忧私下里再三和李世民说过的,王家的功劳不能再多了。

这是为了保全王家,才让他们急流勇退。

好在这是君臣的双向奔赴,王贲从百越一回来,马上交兵权,和王翦一样,再不掺和战事。

太尉的位置上,是尉僚这个不打仗的兵法家,兵权没有集中在王家手里。

这才是安全的,对王家来说。

“你要带韩信吗?”嬴政多了解他。

“正好带出去,给匈奴瞧瞧。加上李信,差不多了。”

“还带谁?”

“我给英布传过信了,算算日子,他也该到咸阳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194章

始皇十年,太子率三千玄甲出咸阳,北上至九原郡。

太子殿下突然从眼前冒出来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蒙恬忧心忡忡,还不能表现出来,表面上端着历经沧桑的大将之风,实际上想起了一次又一次被太子拖着溜的经历。

打赵国的时候是这样,打楚国的时候还是这样。

无话可说,真的。

他用目光环顾四周,好像在向李牧和章邯传递这么个意思:“我的队伍冒出一只太子诶,没有人管管我的死活吗?”

章邯爱莫能助地耸耸肩,李牧若无其事地表示他看到了。

李信拍拍蒙恬的肩膀,安慰道:“不用担心,有太子殿下在,输不了。当年打楚国,不就多亏了太子吗?”

蒙恬幽幽张口:“我担心的是输赢吗?”

以大秦的兵力打匈奴,还需要担心输赢吗?是瞧不起谁呢?

“蒙将军好久不见。”太子飒爽地下马,动作十分利落,精神抖擞,神采奕奕,未语先笑,灿然生辉。

“久违颜范,殿下风采依旧,臣却有点老了。”蒙恬感叹。

“这可不像将军你说的话。”李世民戏谑,“将军你只比阿父大两岁,这话要是传进他耳朵里,可就要怀疑你是不是在讽刺他了?”

“臣哪敢讽刺陛下?”蒙恬摇头失笑,“陛下近来可好?”

“他挺好的,除了突然变得很啰嗦之外。”

“陛下也是关心殿下。”

“我知道。我在炫耀,听不出来吗?”好理直气壮。

蒙恬更无奈了,见面三分钟,被噎住好几回。

李世民笑意满满,随口欺负了一下蒙恬,而后转向章邯。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真正见到你。”

“虽是初见,臣却是神往已久了。”章邯抱拳为礼,“臣在云中,受了殿下不少关心和馈赠。”

“那棵柳树还在吗?”

“在。每年三月,都可以折柳迎春。”

李世民便扬起了声音,更轻快随意了些,看向李牧。

“你怎么样?如果我长途奔袭,你能跟上吗?”

李牧淡定地问:“那得看有多远。”

“两千里。”

将军们发出了低低的抽气声,李信最积极:“我可以!不管多远,我都紧紧跟随,保护殿下。”

王离默默道:“这是我的职责。”

英布挠了挠头,小声念叨:“这么抢手吗?”

韩信在他旁边,闻言诧异:“你在问我?”

英布翻了个白眼:“算了,跟你这种命好的小孩说不清楚。”

蒙恬不跟他们争,他的定位不是这个。“殿下想如何用兵,还请告知我们。”

“当然,不和你们交代清楚,这仗也没法打。”

太子一来,九原郡及云中、雁门、代郡的指挥权,就瞬间转移,且没有人有任何意见。

李牧仅仅这么一想,就觉得皇帝敢把太子放出来,真是太大度,太信任太子了。

太子要是有一点异心,分分钟就领兵造反了。

不过这么多年,这对父子之间,关系居然还是这么亲厚,也实在超乎李牧的意料。

“你在想什么?”李世民走过李牧身边,好奇地问。

“想你要做什么。”李牧平静回复。

“我感觉你差不多想到了。”

“我怕有遗漏。”

李世民笑笑,走进帅帐,很自然地拢起马鞭,指着地图,侃侃而谈。

“此战的目标,是得到整个草原。”

“整个?”章邯大吃一惊,“不只是阴山?”

“当然。”李世民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不规则的图形,接近椭圆的土豆。

“从月氏的祁连山,到匈奴老家龙城,阴山南北,狼居胥山,这里这里,我全都要。”

众人犹如被掐住了脖子一般,寂静了很久。

李牧思量着开口:“打下来不难,殿下准备如何长久控制?其中七成以上的地方,是无法耕种的,只能放牧。”

草原上那么多民族都放牧,不是因为喜欢,还是没办法。

气候和水土摆在这里,播种粮食也不怎么生长,折腾几个月,只能得到一点点。

适宜耕种的河套平原,已经被大秦收复了,将军们现在踩的这块地就是。

“灭匈奴,互市,羁縻,设都护府,通商西域,掌管商道……”李世民把自己的想法大概和将军们解释了一下,也是为了打下来以后实施政策更顺利些。

“匈奴全杀吗?还是留些俘虏下来修长城?”蒙恬问。

李世民忍俊不禁:“还是你想得周到,是因为阿父老惦记他那长城吗?”

蒙恬有点儿不好意思,但也没有反驳。

“本来也是杀不完的,毕竟还有没参战的老弱妇孺和投降的。”李世民冷静命令,“投的快又听话的,可以留一部分当劳役。注意人数,别让他们有机会降而复叛。”

“唯!”将军们齐声应道。

“蒙恬集兵守九原郡,看好粮道,防止被人偷袭;李牧出代郡,与东胡兵马汇合作战,他们要是听指挥,你就指挥,要是不听,就不管他们,让他们和匈奴死战……”

“若东胡不敌匈奴,我们救吗?”李牧微妙地提出疑问。

以他的能力,很轻松就能耍得匈奴和东胡团团转。

“救一下吧,毕竟也是盟友。”李世民暗示性地只眨了一边的眼睛,“你全权决定,只要损失的不是我们秦军就行。”

“末将明白了。”李牧心领神会。

李世民转向蒙恬:“如果李牧传信给你要支援,尽管去帮他,不必等阿父同意,也不必再传信给我,那太慢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等不了那么久。”

“可是……”蒙恬犹豫了。

“我有虎符和诏令。”李世民笑得轻描淡写,理所当然,还有那么一点小小的骄傲。

他拿出来给蒙恬看,大大方方,泰然自若,“这场战事,由我全权指挥,毋需经过咸阳。可以随便先斩后奏。”

精致古典的虎符在太子手里抛上抛下,从诞生以来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它能化身蝴蝶,在将军们默然的目光中上下翻飞。

除了英布这个“乡巴佬”,其他人竟然不是很意外。

蒙恬心服口服:“臣领命。”

太子很满意:“章邯率云中军两万,与月氏、戎族同行。”

“还有戎族?”章邯不解,“他们与匈奴不怎么接壤,怎么也出兵?”

戎族在以前义渠羌族那块附近,和匈奴没什么仇,但是……

“戎王想见识见识秦军和月氏军。”李世民含蓄道,“他们被月氏王吞掉过不少地盘。”

比邻嘛,难免会有摩擦,好地方谁都想要,肥沃的水土谁都想抢,戎王抢不过大秦,也抢不过月氏,受了不少夹板气。

众将若有所思,章邯继续问:“那羌族呢,他们只是看着?”

“他们现在可以看着,等这场打完了,就该上贺表了。”李世民太清楚这些墙头草了。“这场仗看似是在打匈奴,其实打的是大秦的声势和地位,不仅要胜,还要大胜,胜得干脆而漂亮。因为大秦周边所有异族,都等着看呢。”

“臣明白。”将军们异口同声,坚决笃定。

“咸阳只出委积,不出兵马,就靠北地九郡之兵,就得达到我想要的战果,还是有些难度的,将军们辛苦。”李世民言笑晏晏,指挥若定,把每位将军带多少兵马,从哪里出发,到哪里汇合,都阐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同时给予最大的宽宥和灵活自主性。

“殿下你呢?”李牧深深地看着他,“往祁连山去吗?”

“不仅仅是祁连山,还有昭武城。”

“殿下想会见月氏王?”

“还是你懂我。”李世民大赞。

李牧静默地想:我不是很想懂你……

蒙恬猝然色变:“那可是月氏的主城,殿下只带三千人去,不安全吧?”

“月氏王不傻。”李世民言之凿凿,“放心,我要是擦破点皮,他比我都紧张。”

“那也不能……”

“蒙将军。”太子和蔼地晃了晃兵符,这东西像只乖巧小猫般躺在他手心,蒙恬瞬间失去了所有反对的声音。

“我不要委积,也不收俘虏,所过之处还要劳烦将军帮我接收俘获。”

蒙恬能怎么办呢?他只能答应。

会议开到了下午,玄甲军就地休整补给,北地的将军们也是难得聚在一起吃了顿饭。

李世民顺手敲敲韩信的胸甲,温和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听你的,你是主帅。”

“这是我带你打的第一次仗,下次你就可以自己领兵了。”李世民切下一条烤羊腿,递给韩信。

韩信也不跟他客气,接过来就啃:“多谢殿下。”

“好歹谦让一下。”王离看不下去。

“这小子好像不知道什么叫谦让。”英布嘀咕。

李牧走过来,送出一张大大的羊皮纸。

“这是什么?”李世民擦擦手,才接过来展开。

“我汇总了所有可信的间谍的口供,画的地形图,标出了五十二个牧场的位置,其中有匈奴王庭可能存在的三个地方、主力的迁徙图、水源地和三大贵族部落的所属及亲缘关系,还有些适合埋伏的地形等,都在这里了。”

“不愧是你。”李世民赞叹,“给我了,你用什么?”

“昨日画了备份。”李牧平淡如水,“你自己小心。如果我这边处理得更快,又没收到你的消息,我会北上去接应你。”

蒙恬也走到太子边上了,无可奈何:“我刚想说这话。”

章邯不得不止步,左右看看:“按距离和作战部署,应该我来说吧?蒙将军得守着九原,李将军是主力,我相对比较自由,而且正好和月氏是一起的。”

“那还是我更自由,无论多远,我都能跟上。”李信不服。

李世民笑眯眯:“先灭了匈奴再说吧。说不定是我最快。”

两日后,大秦太子飞出了秦国的范围。

又过十九日,嬴政才终于收到太子传来的捷报和信。

————————

if线始皇穿李渊(番外)

人鱼灯在夜色中幽幽发着光,黑色的小猫猫摆在案上。

嬴政看着它,发了半夜的呆。

该把这些小东西都收拾起来,与太子一同下葬的,可他却还在犹豫。

犹豫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太子妃白日里折了柳枝,插在白瓷瓶里,似乎想用那柳枝暗示开春了。

“什么时辰了?阿父你怎么还不睡觉?”

嬴政猛然转头,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就这样出现在他两步之外,左顾右盼,像是看了看滴漏,然后坐下来抱怨:“子时五刻还不睡,身体吃得消吗?”

“你……”

“我回来啦,有没有想我?”李世民笑眯眯地看他,“我才离开三个月,你怎么瘦成这样?”

“你……你去何处了?”嬴政猛然抓住他的手,发现自己居然抓得住,更激动起来,“这也是梦吗?是吗?”

“我不知道哦。”李世民温和地把另一只手也盖上去,“咸阳宫没有穷到克扣你炭火的地步吧?你冷得像块冰。天气应该暖和起来了吧?我都看到柳枝绿了。”

嬴政只怔怔地注视他,怕下一秒人就没了。

“挂了好多帷幕,一股香烟味,好像个灵堂。真难看。这可是我的立极殿,阿父都不帮我收拾收拾的吗?”

他嘀嘀咕咕。

“你回来了?你还走吗?”嬴政攥紧他的手,一迭声地问。

“应该还走吧。”李世民冷静地眨眼,“毕竟我已经死了。”

“可你明明就在这里!”

“阿父。”李世民无奈地唤他,“你知道的,已经不可能了。”

“……”

“你不想知道,我去哪儿了吗?”

“……”

“我回到了你小时候。”

“我小时候?”

“嗯,你七岁的时候。”李世民微微一笑,神采飞扬地讲起他的奇遇,“你不是说过,你那时候落水病了吗?我正好把你从水里救上来了。你那时候好小好可爱,才这么高……”

他用手比划着身高,越说越起劲,“抱在怀里刚刚好。我养了一路,才养出点肉来。真的好乖,我好喜欢你……”

嬴政听着,渐渐平静下来。

“你送他回咸阳了?”

“对啊对啊,我还见到祖父、曾祖父、曾祖母和昭襄王了。曾祖母年轻时真好看,我觉得她会对小时候的你更好更好的。大家都会爱你的,你再也不会觉得孤独了。”

嬴政却道:“后来呢?”

“什么后来?”

“后来你走了?”

“我不能在那里一直停留,那个世界不欢迎我。”

“凭什么不欢迎你?”

“我好像听见有人说,每个世界都不一样。”李世民遗憾道,“大秦本来就没有我,我想在这里或那里长久停留,会改变很多东西,所以很多世界都不允许。”

“谁说的?”嬴政低声,“倘若我非要强求呢?”

“阿父你觉得,那棺椁里是谁?”

嬴政顿住了。

“是我。”李世民叹了口气,“那我现在,算什么呢?你要怎么强求?”

“召奉常和赤松子……”

“没用的。如果有用,早就有用了。”李世民乐观道,“想开点,我还能来陪你说说话,去找幼年的你玩,也算一种圆满了。月亮尚且有缺,何况于人呢?”

嬴政深吸一口气:“你去的世界,后面会有你吗?”

“阿父是问,那个你长大之后,能生出我来吗?”

嬴政颔首。

“不好说。”李世民不确定,“不是每颗种子都能发芽开花结果,也许有,也许没有,都是有可能的。不过我知道,有千千万万个不同的世界,这个没有,下一个也会有的。至少我遇见了他,已经比没有遇见要好多了,对吧?”

嬴政不说话。

李世民就去晃悠他的手,必须要得到肯定回答:“对吧,对吧?阿父遇见我,是一件好事吧?”

“如果你能再活三十年,我就承认这点。”

“那只能等下个世界了。”李世民含笑道,“不过没关系,我会时常来看你的。早点休息吧,你一直不睡觉,我都没办法入梦了。”

“所以这不是梦?”

“不是啦。——真的不是。”李世民笑吟吟,“快去休息,我还要再去捡一只崽玩玩,我就不信了,下一个世界还排斥我。哼。”

“捡什么?”嬴政侧目。

“捡你。”李世民淡定且兴致勃勃,“要是三四岁就更好了,可以随便亲!一口一个小脸蛋,软绵绵的,像小猫一样……”

嬴政很想给他的脑袋一巴掌,当然只是想想。

“乱捡什么?咸阳宫待不下你了?到处乱跑!”

“想想而已嘛,反正我现在情况很特殊,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但还挺好玩的……苦中作乐啦,死都死了,当然要找点乐子……”

叽里咕噜的太子还是那么惹人烦。

但七岁的政崽不觉得,四十四岁的嬴政也不觉得。

至于下一次是几岁的嬴政遇到几岁的李世民,那就跟开盲盒一样,能不能开到隐藏款,全看运气了。

总会有那么几个世界,是非常非常圆满的。

希望他们的运气都好一点,好过他们本来的命运。

祈祷一下。

(完。

黑金弹幕开盲盒中……嗯,他还在开。)

第195章

咸阳宫的春景极盛,但我们的皇帝陛下实在无心欣赏。

太子一出咸阳,消息就越来越少了。

渐行渐远渐无书。

他知道这是战事开启后,无可奈何之事。草原大片大片的地方,都没有大秦的邮驿系统,自然也没有什么驰道直道,太子到九原的路上,过路的郡县还勉强能捕捉到太子的踪迹,及时上奏。出了九原,就音讯全无了。

嬴政只能陆续收到其他将军们的奏报,从而看着地图发呆,推测太子到哪儿了。

以玄甲军的行军速度,一天一两百里那是轻轻松松的,若遇上匈奴的小部落,根本是降维打击,势如破竹,横扫敌人,不是问题。

蒙毅这样安慰过他,很多人都这样安慰过他,但嬴政依然担忧。

他没有办法不担忧。

甚至于,他担忧的点,说出来都有点矫情怪异。

“草原会不会下雪?”嬴政冷不丁冒出这句。

蒙毅整理着奏报,分门别类,闻言抬首,不确定地回答:“这臣不知道。”

小胖崽嬴枢一屁股坐在杏花树下,傻不拉几地捡起一朵花塞嘴里,口水拉出长长的丝来。侍女连忙把花从他嘴里拿出来,幼崽扁扁嘴,装模作样要哭,趁侍女为难的时候,又啃了一朵花。

蒙毅看得想叹气,默默地继续收拾。

反正杏花没毒,让他吃吧。

“下雪天河面会冻住的,饮水都难。”嬴政喃喃自语,“应该让他再晚一个月出发的。”

蒙毅能接上任何诡谲的对话,这是他的职业素养,一般人真干不来。

他说:“然可以踏冰而行,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早日打完,殿下也能早日回来。”

嬴政不自觉地点点头,认可了这个道理。

蒙毅以为这下陛下能安心处理公务了,结果不到半个时辰,嬴政忽然又道:“若是暴雨呢?夜里水会漫进营帐,铠甲里外都是湿的,也很难生火。”

蒙二秘书觉得匪夷所思,差点怀疑陛下被掉了包。

“这个季节,草原上没有这么多雨。”

醒醒吧,陛下!草原不是中原,不是淮南,这会儿哪来的大雨?咸阳都没有这么大雨!又不是夏天。

“况且太子久经沙场,他知道扎营的时候看天气、选地势。”

蒙毅坚强地把理由说完,有理有据,可喜可贺。

太子十二岁就上战场了,不是什么傻乎乎的毛头小子,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的,陛下你放心吧,不要胡思乱想了。

“也是。”嬴政喃喃,不知怎么,却又低低叹了口气。

蒙毅头皮都发麻,生怕陛下又问出什么奇奇怪怪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