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吟婉手指一颤, 毛笔落下,在她刚画好的正轻笑的薄妤的脸上添了一笔重墨, 薄妤脸上的笑意陡然消失。
不好的预感令谢吟婉脸色大变。
“薄妤!”
谢吟婉倾身飞出窗。
一辆车停在门口, 车边有一个陌生女生环抱着薄妤, 薄妤脸无血色,双目紧闭,她们脚下是摔碎的花盆,开好的三朵花从花盆中跌落,不知是被谁踩到,已被碾碎一朵。
还有薄妤手腕上的那串佛珠手串掉在地上, 绳已断,佛珠四散。
谢吟婉抬眼看向空中,一缕魂魄正向外飘去。
是薄妤。
“薄妤!”
谢吟婉飞过去抓住薄妤的手,拦住薄妤, 飞到薄妤面前,蓦地怔住。
薄妤瞳孔是白的,仿佛没有看到谢吟婉,空洞地看着前方。
仿佛不知要去何处的刚死之人。
“薄妤,你听到我说话吗?你能看到我吗?”
谢吟婉在薄妤眼前挥手。
薄妤没有反应。
仿佛已经死了。
谢吟婉着急地望向车那边,奶奶冲了出来,大声喊着薄妤的名字,那边的薄妤也没有反应。
“还有呼吸,先上车,乔念你快把她放车上,去医院。”奶奶身边的一个女生打开车门,将后排座椅调成平躺,镇定说道。
谢吟婉认出这个声音,是薄妤见过的楚医生。
乔念立刻将薄妤放到车上,楚京枝在另一边上了车,拨动薄妤的眼皮,用手机手电筒查看瞳孔对光反射,薄妤瞳孔收缩缓慢,楚京枝心惊,再看呼吸,尚有呼吸。
老太太正要上副驾,忽然抬眼向四处望,望向空中,又望向了院门方向的上空。
同时谢吟婉握着薄妤的手向车那边飘了过去。
两魂穿入车中,老太太迅速上车回头看。
谢吟婉掌心放在薄妤的后背上,默念两句“速归”等语,掌心施力推过去,同时沉声道:“归!”
薄妤的魂魄仿佛机器一样飘向薄妤的身体,与薄妤的身体重叠。
两秒后,那魂魄竟又飘了起来。
谢吟婉双目怔忡,抓住要向上飘出车顶的薄妤,再次施力念语:“归!”
然而结果未变,薄妤的魂魄无法归体,再次飘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
谢吟婉喃喃,再试第三次,仍是无用,且薄妤的魂魄想要挣脱她的力气也越来越大了。
“你还不能死,小妤,你这么喜欢人间,你要长命百岁。”
谢吟婉攥住薄妤的手,与薄妤十指紧扣,另一只手抽开自己发间的发带,紧紧地系到她与薄妤的手腕上。
忽然谢吟婉眸色一沉,穿过车体望向远处前来拘魂的黑白无常。
“滚!”
谢吟婉的声音淬着阴冷森寒,仿佛从地狱传来。
黑白无常俱愣,半分迟疑不敢有,对视一眼,齐齐屈膝弯腰,刹那消失,回去禀告城隍公。
楚京枝不断查看薄妤的呼吸和瞳孔反射,呼吸还在,但瞳孔收缩越来越没有反应。
薄老太太心惊胆战,冷汗如雨,问管家是否联系好医院那边,管家的车就紧紧跟在后面,回道都安排好了。
老太太再给宋光明道长发语音,详道现在薄妤的情况,薄妤昏迷不醒,有呼吸,但脉象微弱,中医说薄妤阳气快耗尽了。
接着发文字,薄妤魂魄呆滞,女鬼在反复推薄妤魂魄归位,但薄妤魂魄无法归位。
宋道长顾不得问老夫人怎么知道“薄妤魂魄呆滞,无法归位”,只回道:「我现在就下山去医院找你们,今玄会在道场点燃招魂灯,叫住薄妤魂魄不让魂魄离开。」
老太太问:「小妤会好吗?」
宋道长回道:「小妤若是因为接触鬼而不舒服,应该是一点点慢慢不舒服的,会有预兆,不该如此突然,所以抱歉,老夫人,我现在无法给你肯定回答,我到现场才能了解情况。」
医院里,医生已经为薄妤做了各项检查,情况复杂,根据已出的结果看,薄妤像是植物人状态,但脑部又没有损伤,还有些结果未出,尚无定论,先在重症监护室观察。
时间已经过去一小时,薄蜜和南嫣已经赶过来,陪在老太太身边,薄诺也已赶来,薄勤和方筝两人各自在路上。
众人在透明观察窗外看着里面上了呼吸机等检测仪的薄妤。
薄妤平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脸上再无温和的笑容,也没有任何生命力。
南嫣两行眼泪忽然掉下来,不想影响众人心情,悄声地转身离开,去安全通道低泣。
薄诺双眼泛红,侧头问管家:“联系她姑了吗?”
管家道:“联系了,现在应该到机场了。”
薄诺颔首,搬来椅子问老太太:“妈,你先坐会儿吧?”
薄老太太摇头。
薄蜜也双眼通红,她没有说话,直接按奶奶坐下:“小妤一定会醒的,奶奶,她醒来看到你累得腰疼腿疼,会生气。”
老太太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定定地坐着,怔怔地看着里面。
她看到谢吟婉将不言不语的薄妤的魂魄和女鬼的手腕系在一起,也看到谢吟婉召了两个鬼来询问着什么,那两个鬼瑟瑟发抖跪在地上,额头也贴在地上。
她知道这只鬼很厉害,否则不会冲破院子周围的符咒。
她听不到她们说了什么,但见谢吟婉脸色越来越沉,她也越来越担心。
平时她所看到的谢吟婉总是笑着的,喜欢黏薄妤,喜欢附在谢谢的身体里和薄妤聊天撒娇,是一个正在热恋中的可爱女孩子的模样,此时却这样阴冷。
她不该,她不该只看到这个女孩子的可爱,只看到了薄妤的快乐,而忘了这个女孩子是个有阴气的鬼。
薄老太太好似一瞬间变得虚弱苍老。
“帝女息怒,这是她的阳魂,阳气衰竭就会像这样离体,无法归体,也无法被召唤归体,我们也没有办法,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说。”
“除非阴魂也离体,与阳魂汇聚,就会有魂识,她就知……”
话未说完,这只鬼被另一只鬼按住后脑制止其再言,颤颤巍巍地怒道:“休要对帝女胡说,阴阳两魂都离体人就死了!”
谢吟婉骤然闭上眼睛。
“滚!”
她声音嘶哑,裹挟着即将要开杀戒的恐怖。
两鬼消失,谢吟婉睁眼看向病床上的薄妤,脸色如纸苍白,安静得好似已经死去。
她再看向身侧的薄妤的阳魂,瞳孔灰白,无知无觉,无声无息。
曾经那么容易被逗笑的薄妤,此时不再鲜活,全是死气。
“来了来了,”管家引着宋道长进来,“老夫人,宋女士来了。”
一旁有护士,管家便没有称呼为宋道长。
宋光明穿日常外套而来,她越靠近这里,越感受到了强烈的阴气,这阴气绝不是普通鬼的阴气,连她都后脊发寒。
她已经问过今玄,原是今玄私下给薄妤开了药,才让薄妤一直没有病症,直到今日那药彻底压不住才出了大问题!
走近了,宋光明看到了里面的那个魂魄,顿时有寒气从脚底升上来,是恶鬼,是她从未见过的恶鬼,阴气盛得好似身上有无数条鬼命。
“麻烦老夫人让其它人都回避。”宋光明低声道。
老夫人点头示意让众人离开。
宋光明有自知之明,她大概率收不了这只恶鬼,但她必须要试试,否则就抢不回薄妤的命了!
宋光明拿出收魂袋,敛眸施咒。
忽然收魂袋落地。
“你收不了本仙。”
谢吟婉带薄妤的魂魄出来,飘高在空中。
她未开口,但空旷而威严的嗓音回荡在整个楼里:“你可知她为何会如此?”
冰冷的,仿佛有回音的,震得宋光明睁大了眼。
薄老太看着里面带呼吸机的薄妤,也睁大了眼,装作诧异地低头看向宋道长掉下的东西。
谢吟婉蓦地看向薄老太:“你能看到我?”
宋道长:“她看不到,只有我能看到。”
谢吟婉眯了眯眸。
薄老太安静几秒,没有回答,俯身捡起东西:“小宋,东西怎么掉了?”
宋道长接在手里:“我看到她了,没事,您老看不到,您坐下就好。”
老太太装作紧张的样子摇头。
“你说。”谢吟婉看向年约四十的长发女人,声音再度沉了下去。
宋道长打量薄妤魂魄,已明白是阳魂,便说出薄妤体弱多病无法承受鬼气以及徒弟今玄给薄妤开药掩盖病症之事。
薄老太先惊得脱口问:“那么苦的药,小妤竟一直在吃?小妤她最怕苦了。”
苦?
谢吟婉蹙了眉。
薄妤喝药的时候,从未露出过苦色,第一次中午去取药喝药的时候,薄妤还说过这一句“这药真好喝”。
所以薄妤喝药不是为了强身健体,只是为了和她共处,是她让薄妤生病的……
“你阴气太重,耗光了薄妤的阳气,才发生今日之事。”宋道长说道。
谢吟婉不露情绪:“可有解?”
“将她的阳魂交给我,我带回道场养魂,七日即可归魂。但……”
谢吟婉淡淡地制止:“不必说了。”
薄妤教过她太多事情,比如人类常说的这一个“但”字。
“我若不离开,有解吗?”她最后问这一个问题。
宋道长摇头:“您的阴气……太重了。”
谢吟婉垂眸解开发带,将薄妤的阳魂递到道长面前,她看得出道长积德甚多,灵魂洁净。
谢吟婉转身再看一眼病床上一身死气的薄妤,用力地闭上了眼。
过良久,谢吟婉仍没有睁开眼,也没有看向道长与薄老太。
她只留下一句“当我没来过”,便消失不见。
“绝情,亦有情。”
宋道长对着恶鬼消失的方向,轻叹。
薄老太继续装作看不到的样子,无力地坐下。
谢吟婉飘回薄家,飘进薄妤的房间,平静地拿起桌上她为薄妤画的那幅画,在香炉里烧掉。
也拿起薄妤画的那幅她,同样烧掉,不留痕迹。
之后为薄妤清洗毛笔,擦干,整洁地放回桌上。
她将她
用过的手机恢复出厂设置,同样不留痕迹。
薄妤教过她手机里的每个功能是什么意思。
拿出薄妤教她写字的本子,翻出金元宝烧火盆,隔热隔火板,薄妤今日送她的花,以气遮住监控与人眼,将这些东西运至院外,让土地老收走。
回来时,她看到了肥肥和憨憨,飘至猫狗面前,对它们说她要走了,叮嘱它们好好保护薄妤,一猫一狗呜咽呜咽地哭。
谢吟婉难得轻碰它们,像薄妤那般,在它们脑顶轻轻地抚了抚,猫狗哭得更厉害了。
“一个哭包养了两个哭包。”
谢吟婉低语。
她想笑笑,可她唇角好似千斤重,翘不起来了。
回到房间,轻轻摆正薄妤床头放歪的枕头,看向桌上的谢谢。
以后这只可爱的谢谢就只是谢谢,不再是谢吟婉了。
谢谢,好好陪伴薄妤吧。
百年而已,她就等薄妤百年好了,百年对她来说如此短暂。
可百年对薄妤来说太长太长,她不舍得让薄妤孤独地度过这漫长的一年。
所以,薄妤注定不再是她的薄妤。
如果有一人爱护薄妤,保护薄妤,守护薄妤,陪伴薄妤度过这漫长的一生,她愿意放手让薄妤去爱,让薄妤被爱。
百年后再找薄妤算账好了。
可,她与薄妤的五个月,如何能抵得上薄妤与爱人的百年。
她注定消失在薄妤的记忆里。
泪水淹没谢吟婉,她脸上再无笑,再无情绪,转身飘去酆都城,困了她千年的囚牢。
她答应过薄妤,会为薄妤找到母亲。
拖了这么久,她也该去以自己的自由,换取薄妤母亲的自由了。
那个小哭包,见到母亲一定会很开心吧。
薄妤母亲是善人,身上阴气不重,不似她,杀戮百万,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鬼。
不会再有一只臭脾气鬼欺负薄妤,吓唬薄妤,缠着薄妤了。
她的小妤以后会过得很好,会平安地、健康地、幸福地度过百年余生。
第50章
七天后, 薄妤在监护病房中醒来。
醒来,还未睁开眼,她感受到房间里的白光, 先翘了一下唇角。
每日清晨醒来都有可爱又傲娇的谢谢陪伴, 新一天很可爱,世界都很可爱。
薄妤如往常的每一天,笑着抬手轻拍趴在她锁骨上睡觉的谢谢,却没能抬起来。
手腕无力,手臂也很无力。
怎么回事?
薄妤上下眼睫紧紧贴在一起,不解地缓缓睁眼, 刺眼的光让她眼睑睁开又闭上,刺得她头都有些痛。
“丫头醒了?”
急切而又熟悉的声音问她。
薄妤再次睁开眼,视线逐渐清明, 看清了面前的人,穿着西装, 妆容素雅, 双耳和颈间戴着很大颗的雍容华贵的绿翡翠, 随这人说话间,翡翠在薄妤眼前摇晃。
“姑姑?”
薄妤开口,声音细弱。
“是我,丫头别动,我叫护士。”薄倩忙道。
薄妤茫然。
什么护士?
她垂睫看锁骨,没有看到谢谢。
不解地望向周围, 有监测仪器,有消毒水味道,是陌生的病房环境,她为什么在病房里?
又或者是在梦里?
她怎么会看到姑姑, 姑姑不是在国外吗?姑姑什么时候回国的?
薄妤想要起身,却全身没有半分力气,好像她石化般地躺了很久,肌肉已经萎缩退化。
“……我怎么了?”
薄妤嗓音沙哑。
她为什么会这么没有力气,为什么会这么累?
为什么开口说话的声音都这样细弱沙哑?
“没事,你在家里晕倒了,现在没力气,别急,一会儿跟你解释。”
薄倩安抚地轻拍薄妤的肩膀,倾身按铃,她手指上也戴着大颗的宝石戒指,薄妤觉得这好像不是梦。
姑姑确实回国了。
薄倩叫护士说薄妤醒了,接着拿起手机在群里发通知语音:“丫头醒了,老太太放心吧,薄蜜现在送点粥过来,别人都别过来了,人多太吵,让丫头缓一缓。”
薄妤呼吸渐渐发促。
发生了什么事?
是她发生了什么事,还是谢吟婉发生了什么事?
很快回想起了她记得的最后一幕。
她上楼看到楚京枝医生,她很心虚,楚医生没有拆穿她,并微笑着给她把了脉,之后她同楚医生的女朋友下楼一起给奶奶搬花。
她刚搬起花,手上的佛珠手串就突然绳断,掉到了地上,那些珠子四散滚落开。
她觉得头晕,眼前一阵黑,接着就是此时醒来。
她昏迷了很久吗?
薄妤慢慢地从被子里拿出手臂,费了些力气才拿出来,抬起手腕,腕子空空,什么都没有,佛珠手串真的断了。
她手背上埋了输液的针,指尖夹着一个连着仪器的夹子。
她病了,病了很久,是吗?
有种不好的预感,骤然掠上心头。
心慌,恐惧,不安,忐忑。
很快护士过来,医生过来,医生给薄妤做了检查,询问薄妤感受,薄妤轻声配合着。
她看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手臂变得纤瘦,血管变得清晰,锁骨和腹部的触感都瘦了很多,她双脚在被子下轻碰,也感受到了脚踝和脚背的骨头更加突出了。
她目光涣散地寻看周围,没有谢谢。
又是白天,谢吟婉不在。
她心里忽然空了一大块。
医生刚走,薄倩察觉到薄妤的异样:“怎么了?”
薄妤捂着忽然塞满恐惧的令她抽搐疼痛的胃:“胃疼,想吐。”
薄倩忙拿了桶过来,扶住薄妤。
薄妤干呕,眼泪随着呕吐一起坠落。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薄蜜叫医生过来看薄妤是怎么回事,由于薄妤刚醒,医生不能让薄妤做胃镜,先给薄妤开了颠茄片,交代现在吃了,吃完半小时后再吃饭。
薄倩照顾薄妤吃了药,薄妤吃完躺下,捂着胃部,仍能感觉到一阵阵的痉挛,呼吸也变得加重。
薄蜜给送来了粥,薄妤喝了半碗不想再喝,轻轻推开碗,终于看向姑姑:“我昏迷了多久?”
薄倩对视着薄妤的目光,良久,薄倩嘴唇动了几下,轻声叹气说道:“丫头,你昏迷了整整七天。”
薄妤眼睫颤动得像经不住风吹的蝴蝶。
薄蜜坐过来讲给薄妤听,说薄妤在晕倒后被送进医院,医院检查不出问题,姑姑就立即从国外回来了。
这七天,医生每日为她输液打营养,家人每日为她鼻饲进食,中医楚医生说她阳气衰竭每日为她针灸,宋道长在道场那边日夜为她祈福,终于将她从鬼门关抢了回来。
薄倩和薄蜜姑侄俩这七天轮流陪护薄妤,家人也常换班过来看望,终究是亲生女儿,薄勤每天都要过来好几次,但他是男的,什么忙都帮不上,只会叹气罢了。
另外。薄蜜没让她妈过来看薄妤。
还是薄倩和薄蜜熬得最辛苦,此时满眼红血丝,眼里含泪。
“小妤现在感受怎么样?”
医生已经问过薄妤,薄蜜还是又问了一遍,手伸进被子放到薄妤的胃上轻抚:“胃还疼吗?”
“胃不疼了,我很好,只是没有力气,”薄妤唇色发白,恍惚地看着空气,“姑姑,姐,我没事了,你们辛苦了。”
薄倩轻摸薄妤的脸:“傻孩子,不辛苦。”
薄妤缓缓抬眼看向姑姑,眼睛有些模糊,好像有水挡着:“姑姑腰疼不疼?”
薄倩眼里有了泪意。
她坐在床边,轻抚薄妤耳边的碎发掖到耳后:“丫头还记得姑姑腰疼,姑姑没事,不疼,你醒了就好了。”
她是临时回来的,没办法用自己的私人飞机,为了赶时间,买的是最快到家的航班,头等舱条件一般,她又担心薄妤,睡不着,一路熬着回来的,腰真疼得不轻,好在这丫头醒了过来。
薄妤点头,双目呆滞地看着空气,过很久才眨一次眼睛。
“在想什么?”薄蜜轻声问。
薄妤的眼睛缓缓眨了眨,她问:“姐,宋道长来看过我吗?”
薄蜜:“你刚进医院一个多小时,她就来看过你了,这几天,奶奶也经常去道长那里为你祈福。”
“……楚医生说我是阳气衰竭才晕倒的,是吗?”
“嗯,她是这么说的。”
薄蜜说,所以奶奶也总是去宋道长那里问询情况。
这七天,她们担心疯了,姑姑不想薄妤耽误治疗,数次提出要给薄妤转院再做检查,奶奶却坚定地说薄妤七天后一定会醒,姑姑跟奶奶吵架也无用。
奶奶不解释什么,只是每天都要去山上一次,她们私下聊,都明白奶奶这是认定薄妤撞了邪,说是祈福,其实是在让宋道长给招魂。
她们不想相信奶奶的迷信,可确实医生这边检查不出任何问题。
没想到,七天过去,薄妤竟然真的醒了。
薄妤听完,慢慢地躺回到被子里:“我知道了……姑,姐,我想再睡会儿。”
“睡吧,我陪你。”
薄蜜上床,在后面搂着薄妤,隔着被子轻拍薄妤的肩背:“睡吧,小妤。”
薄妤疲倦地闭上眼睛。
她知道,她感觉得到,谢吟婉已经不在了。
胃好疼,一抽一抽地疼。
在医院又做了一些检查,薄妤慢慢恢复力气,三天后出院。
这三天,薄妤变得比之前更安静了,总是安静地想着事情,与人说话也会慢上两拍。
薄静娴都感受到了她姐的反常,不敢上前来打扰。
出院后,薄妤同奶奶坐一辆车回家,薄妤双手抱臂按着断断续续疼痛的胃,望着窗外掠过的冬雪发呆,好像在想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对了,”薄老太太笑着,像是故意要活跃气氛,把包里的谢谢拿出来放到薄妤怀里,“你的好朋友,给你。你昏迷的时候,薄蜜就想把谢谢给你带过去,但医院人来人往的,怕弄丢了,万一真丢了,你醒来肯定要着急,就老实放在家里没拿过去。”
薄妤低头看谢谢,手指轻轻地摩挲谢谢的眼睛、鼻子、嘴巴。
揉揉谢谢的肚子,摸摸谢谢的手脚。
谢谢张嘴笑着,单纯又可爱。
薄妤:“谢谢。”
等了两秒,谢谢没有回答。
奶奶:“谢什么,拿个娃娃而已。”
薄妤对奶奶点头,牵强地扯了一下嘴角,对奶奶轻笑。
老太太蓦地心酸得厉害。
她是想看到薄妤开心的,否则不会放任那么久。
可现在,薄妤不再开心了。
这就是宋道长说的情劫吗?
会让薄妤生病,会让薄妤痛苦,会让薄妤清瘦的情劫。
宋道长说过这情劫,解不了,躲不开,避不过,是命中注定,只能去经历它。
老太太轻轻地摸了摸薄妤的头发。
薄妤低下头去,用力地把谢谢抱紧在怀里。
她感觉得到,她的谢谢,再也不会说话了。
回了家,进了卧室,薄妤锁上门,抱着谢谢靠着门呆站了很久,呆呆地望着整洁又空荡的房间很久。
久到双腿僵硬,她轻唤一声:“谢吟婉。”
没有回应。
薄妤倏地红了鼻子,酸了眼眶。
连个告别都没有。
薄妤疲惫地缓缓走向桌子。
她还记得她在去屋顶花园找奶奶前,谢吟婉嫌弃她画的画,她给谢吟婉找了毛笔,谢吟婉留在房间里画她。
那就是她们的最后一次见面吗?
薄妤拉开椅子坐下,看到了洗得干净的毛笔规整地放在纸旁。
是谢吟婉洗的,还是阿姨洗的?
薄妤带着期待的心情翻开纸张,期待谢吟婉给她留下了只言片语,却每一张都是空白的。
并且,她没有看到谢吟婉画的画,也没有看到她画的画。
“哪去了?”
薄妤放下谢谢,着急地翻找纸张。
却什么都没找到。
不仅没有找到画画的纸,还有很多东西不见了,她送谢吟婉的花,她在房间里给谢吟婉烧东西用的金元宝烧火盆,隔热隔火垫板,都不见了。
翻开小冰箱,她喝的药袋还在,只是和谢吟婉有关的不见了。
她按动谢吟婉的手机,早已没电关机,充上电,却是完全没有用过的出厂状态。
就仿佛谢吟婉从来没有出现过。
薄妤冲出房间:“阿姨,阿姨?”
她急急地跑下楼梯,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在楼梯台阶上踉跄差点崴了脚,着急地扬声喊着:“阿姨,这些天有人进我房间吗?”
奶奶还在客厅,快步迎上来:“慢点,别跑,别跑,这些天谁都没去过你房间,一直到今天我要带上你娃娃我才进去,也是今天才让阿姨给你换床单,吸地擦灰,怎么了,少了什么东西吗?”
“是哪位阿姨给我收拾的?”薄妤脸色发白。
“是我,”王阿姨从侧边走过来,紧张地问,“二小姐,我什么都没动,只做基本清洁了,是什么东西丢了?”
薄妤看向王阿姨,是已经在家里做了十多年的阿姨了,不会碰她东西。
“没事,王姨,”薄妤看向奶奶,“我去查一下监控。”
奶奶:“好好,去吧,慢点。”
监控室里,薄妤拖拽别墅门口的监控快进条。
监控可以只查看动态画面,不需要把七天的监控画面全看一遍。
薄妤看了三个小时,全部看完,没有看到有人拖拽行李箱离开,那么金元宝烧火盆是凭空消失的。
只有谢吟婉能做到,可以用气挡住监控……
为什么?
谢吟婉为什么要这么做?
好像清除了谢吟婉存在过的痕迹一样。
又或者,谢吟婉真的没有存在过?
薄妤在客厅里等待日落。
她坐在沙发里,画板放在膝盖上,专注地学着画,憨憨和肥肥寸步不离地安安静静陪在她身边。
“丫头在画什么?”
薄倩坐过来,摸摸她脚:“冰凉,也不穿双袜子。”
薄妤笑了笑:“不冷。”
拿起画板给姑姑看:“在画眼睛,老师给留的作业,让我多画一些,慢慢找感觉。”
薄倩从阿姨手里接过毛毯给薄妤盖上,低头看画板。
十秒后。
薄倩:“人得有自知之明啊丫头。”
薄妤:“……”
“很难看吗?”
“总之不太好看。”
“……”
薄妤倒是不气馁,笑了笑,重新画。
「即便你要很久才能画出我,我也会陪着你,等着你,我想看到你眼里的我,我相信我会看到的。」
谢吟婉答应过她的,她会画好的。
“姑姑。”
“嗯?”
“没什么。”
薄倩陪薄妤坐了一会儿,就上了楼,去找老太太,问薄妤到底怎么了,她那个虽然也安静但总是温和笑着的侄女为什么不见了。
薄妤继续留在客厅里等日落。
终于日落来临,薄妤看着天边的夕阳渐渐掉下去,看着晚霞渐渐消散,她轻声说:“谢吟婉,你在吗?”
没有回应。
薄妤垂下眉眼,又自言自语般地唤了两声,仍然没有回应。
眼眶比晚霞更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低声说:“没人再叫我哭包了,是不是。”
没有回应。
“谢吟婉,你答应过我,不会再突然消失离开的。”
没有回应。
薄妤闭上眼睛忍泪,可眼泪还是流了出来。
擦净眼泪,薄妤起身上楼,憨憨肥肥陪着她,一直到她进了房间,它们俩趴在门口继续守护。
薄妤打电话给今玄。
第一通,今玄没接。
到第二通,今玄接通,薄妤开门见山:“今玄,你知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吗?”
今玄安静片刻,轻声说:“是我的错,我不该私下把药开给你,你长期与鬼相处,那药压制了你的病症,那天晚上你阳魂离体,是阳气耗尽
的结果,师父为你养了七天的魂,才把你救回来……薄妤,你不能再接触鬼了。”
薄妤慢慢坐到地上,缓缓抱膝,她声音轻得快要散了:“是你师父把她抓走的,还是她自己走的?”
“我师父动不了她,应该是……她自己走的。”
通话结束,薄妤抱着膝盖,静静地看着地面,看地面变得扭曲,看地面上下跳动,看地面像浪花一样波动涌动。
谢吟婉抛弃她了,是吗。
她禁受不住谢吟婉的阴气,谢吟婉不能再闻她的香气,不能再和她亲热,谢吟婉就抛弃了她,是吗。
被抛弃的感受,如有刀子在剜她的心脏。
一下一下地,剜出她的血肉,连骨髓一起血肉模糊地外翻,疼得她无法呼吸。
不,不是的。
谢吟婉是为了她好,才离开的。
谢吟婉那么喜欢她。
可为什么,谢吟婉要拿走那些东西,为什么一句话都不留给她。
月老的红绳不是已经把她们绑在一起了吗?
薄妤站起身,找出黄纸,一笔一划地写下谢吟婉的名字,剪断自己的一缕头发,将黄纸和她的头发一起烧掉,轻敲香炉三下,唤谢吟婉的名字。
“谢吟婉,谢吟婉,谢吟婉。”
薄妤咬唇,可哭腔还是在紧咬的唇瓣间争先恐后地溢出来。
“谢吟婉,我是薄妤,你该回家了,你该回来找我了,我在等你。”
点燃三根沉香的香,插入香炉。
薄妤抽泣说:“谢吟婉,我是薄妤,你该回家了,你该回来找我了,我在等你。”
「我教你晚上怎么召唤我,只要你做了,我就一定会出现在你身边的,无论我距离你多远,无论你我是不是有争吵。」
薄妤看着三根沉香慢慢燃烧,看着它们燃尽。
她轻声唤道:“谢吟婉,你回来了吗?”
没有回应。
“骗子。”
薄妤大声哭道:“骗子!谢吟婉!骗子!”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一句话都不给她留,骗子!
胃好疼,薄妤捂着胃蹲下,慢慢缩着身体躺下,在地上翻滚,痉挛疼痛,泪流满面。
谢吟婉,你回来好不好。
薄妤等了两晚,谢吟婉没有回来看她,也没有出现在她的梦里。
到第三晚,薄妤换好衣裳,戴上奶奶送她的符包,把谢谢放在包里,进电梯到地下停车场,准备出去找谢吟婉。
奶奶正站在她车边,姑姑扶着奶奶。
“小妤,你晚上出去会生病,回去吧。”奶奶温和地说。
姑姑也道:“小妤,回去吧。”
薄妤安安静静地看了许久奶奶和姑姑,最终点头:“好。”
返回房间,薄妤老老实实地洗漱睡觉。
第二日去上班,祝英大约是和奶奶通了电话,总是偷偷看她观察她。
薄妤笑了笑,没说什么。
中午去买东西,去殡仪馆祭祀处烧东西,给谢吟婉烧她写给谢吟婉的想要谢吟婉回来的信,烧衣服,烧桃花酒,也给母亲烧了一封信,烧母亲爱吃的小甜品,烧母亲会喜欢的衣服。
烧完回公司如常开会上班,傍晚下班前她把包和手机交给祝英。
祝英迟疑问:“你给我干什么?”
薄妤状态如常,但清瘦许多,就显得憔悴:“你不是怕我跑了吗,先放你这儿,我去找一下组长。”
祝英拉住薄妤。
薄妤昏迷这七天,她和林昭月都去看过薄妤,病床上无声无息仿佛生命静止的薄妤令她们两人悄悄哭了好几回,不停地祈求各方神灵让薄妤快快醒来。
现在薄妤醒了,目光里却没有了光,好似变了一个人。
“你是……失恋了?你和谢吟婉,是不是分手了?”
“……没有。”
薄妤轻笑:“没有,我们永远都不会分手。”
她转身出去。
“可她都没去医院看过你!”祝英在薄妤身后说。
作为薄妤的好朋友,她无法容忍薄妤都生病了,谢吟婉作为薄妤的女朋友,竟然都不来看薄妤一眼!
祝英气道:“薄妤,你昏迷的时候我给你手机开机了,她没有给你打过电话。我用你手机发了朋友圈,说你住院了,让‘小婉’联系你,就算她再社恐,她也应该去医院看你,但她没有!她没去医院看你,也没有联系你!”
薄妤握着门把手回头,微弯唇角:“谢谢你,祝英。”
没有解释,也解释不了,出门去部门工位找组长拿东西。
祝英气得头疼,在三人群里给林昭月发微信大骂薄妤那个对象谢吟婉,什么社恐的剧本杀编剧,就是个骗子!
二十分钟后,已日落,薄妤消失在公司,包里留了张纸条说明天回家,不用找她,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薄妤打了一辆女司机的车,让司机开上盘山路,她一路看到了车窗上的鬼和很多路边的鬼,全程不动声色当作没看到。
到土地庙前,薄妤付现金让司机离开,司机反复确认她安全,她保证没有问题,推门进了土地庙。
回头看司机车的已经转向离开,灯光远去,她进去点香,扬声喊:“两位老者,我是谢吟婉的朋友,你们在吗?”
暗地里,土地公公土地婆婆两人面面相觑,该不该出去?
薄妤:“我是谢吟婉的女朋友,我找不到她了,两位老者,你们能出来吗?你们能找到她吗?”
两位老者犹豫着,没有现身。
薄妤走出土地庙,在庙门口喊鬼:“有谁认识谢吟婉吗?谁能找到谢吟婉,我可以给你们烧很多钱!”
有两个孤魂野鬼飘了过来:“你找帝女?”
帝女?
谢吟婉是帝女?
皇帝的女儿,还是什么意思?
“我找谢吟婉,”薄妤说,“可能是你们说的帝女,你们知道她在哪吗?”
“知道,你先给我们烧纸钱,我们就告诉你。”
“我可以答……”
“小姑娘!”土地婆婆现身,拽走薄妤,一边捡石子朝孤魂野鬼扔过去:“滚,帝女的朋友也敢骗,滚!”
“帝女都走了……”
“滚!滚!”土地公公也现身,抓起拐杖往那两个孤魂野鬼身上拍。
庙里燃着取暖的火,薄妤上身穿着羽绒服,下身里面也穿了秋裤,但山里阴冷,抱膝坐在火堆旁。
“阿婆,帝女走了是什么意思?”
火光映着薄妤苍白的脸,火苗在她眼底跳动,她目光却像死了一样。
“是去别的地方玩去了,不是魂飞魄灭了,小姑娘别乱想。”
“真的吗?”薄妤仰头看婆婆。
“真的,我老婆子还能骗你这个小姑娘啊?”
“谢谢阿婆。”
至少还有能再见到谢吟婉的机会。
薄妤吸了吸鼻子,捡起脚边树枝勾火:“帝女又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
薄妤摇头。
“掌管整个阴间的人是大帝娘娘,大帝娘娘收留了很多孩子,这些孩子就是帝女或是帝子,有的是帮大帝娘娘掌管阴间事务,有的是帮大帝娘娘斩除恶鬼,谢吟婉是后者,她负责诛杀那些屡教不改冥顽不灵的恶鬼,千百年来斩杀数百万恶鬼,谢吟婉是诸鬼最怕的鬼罗刹。”
薄妤陷入怔忪。
谢吟婉说过她以前会追杀恶鬼消磨时间,只是那时候,戾气会变很重。
「那不就变成死循环了?」
「什么是死循环?」
「你杀那些恶鬼,戾气会变很重,戾气变重,就想杀恶鬼,这就成了消极的死循环。」
「似乎是这样。」
「那你是不是每天都很累?」
「不记得了,只要不回去就可以了。」
眼前仿佛出现了谢吟婉疲惫追杀恶鬼的那些画面。
原来谢吟婉是帝女,是出来放松的,是吗。
谢吟婉现在又回去了,是吗。
“你们知道她现在在哪吗?你们能帮我告诉她,我在找她吗?”薄妤轻声问。
“不知道,小姑娘,就算我们知道,你也不能去找她,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既然她已经走了,你就忘了她吧。”
让她忘了谢吟婉吗?
如何能忘。
她们成过亲的,她们是“好好谢谢天生一对”,她答应过谢吟婉要给谢吟婉看她画出的谢吟婉的。
谢吟婉是骗子,她不是,她要信守承诺。
“回去吧,小姑娘,山上阴气太重了。”
薄妤没有动。
她抱膝看着火苗说:“阿婆,阿公,你们在山上,一年四季看不同的风景,心情很舒服吧?既然看过了这样好的风
景,怎么会舍得离开呢?”
“什么不同的风景呀,”婆婆叹道,“在我们鬼魂的眼里,没有颜色,一切都是灰色,四季于我们没有什么不同,人间也没什么好的,和阴间差不多。”
薄妤吃惊抬头:“你们看不到颜色?”
“看不到,怎么了。”
“谢吟婉也看不到吗?”
“当然。”
薄妤深深地闭上眼。
谢吟婉从未说过她看不到颜色。
谢吟婉每次见她时都会换一套新的汉服,不会穿与上次相同的汉服。
谢吟婉还很喜欢摆弄花瓣让花瓣环绕在她身边。
既然谢吟婉看不到颜色,那么谢吟婉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是为了讨她的喜欢吗?
既然那么喜欢她,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还是,谢吟婉根本从头到尾都只是哄骗她而已?
喜欢吸闻她的香气,实际是吸走了她的阳气。
吸够了她的阳气,就走了?
不会的,谢吟婉若想吸她的阳气,直说就好了,无须大费周折,更无须保护她守护她。
薄妤看她的眼泪融入火中,低喃:“谢吟婉,我在等你,我等你回来找我,我养好阳气给你吸,好不好。”
夜里喝了今玄的药,一夜未归,到清晨,薄妤在冷颤中醒来。
身上很冷,但没有发烧,站起身,迈着僵硬的双腿下山。
回到家里,家人们都担心地迎上来,她道歉,然后回房补觉,希望在梦里能见到谢吟婉。
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周,她不再逃出去,不再让她们担心,只偶尔站在院子里面向外看,与外面的鬼魂聊天,让它们帮她找谢吟婉。
她又看到了那只长舌鬼,但长舌鬼这次也没办法帮她找到谢吟婉了,对她只是摇头。
她又问是否能找到一个叫姜薇的人,死于灵仁山上,它们亦摇头。
十二月三十一日这晚,薄妤坐在桌前画画。
姜之久老师说让她先照着照片画,能把照片画好了,再画她脑海里那个人的模样,会容易一些。
她现在画的是母亲。
是她小时候,母亲站在花园里,把她抱在怀里的那一张照片,母亲那样温柔,那样美丽。
她想尽快把母亲的模样画好,就能把记忆里的谢吟婉画出来了。
她怕时间久了,她忘记了谢吟婉的模样。
她不想忘记谢吟婉。
忽然窗外传来细微的敲窗声。
薄妤以为是风吹的声音,随意地抬眼向外看去。
下一秒,不可置信的惊喜同眼泪一起出现在她脸上。
她打开窗,又哭又笑地仰头看飘在她窗外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