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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人 烟猫与酒 18345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这四十块钱一转, 漆洋就有点儿后悔。

也太幼稚了,跟小学生赌气似的。

而且电影的事之前牧一丛就提过,当时他要带漆星去看病, 本来说好了回来后去看。

牧一丛没有再回复,钱也没点。

不高兴了?

漆洋等了一会儿, 抬起手臂搭在脑门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 嗓子眼儿莫名有些发堵。

不过这份发堵的心情没有维持太久,因为第二天,牧一丛直接抓他来了。

当时漆洋正在检查顾客退租的车,刚登记入完库, 人还没从车上下来, 小刘跑过来敲车窗, 说有人找他。

“谁?”漆洋问。

“M&K的。”小刘说,“上次来过。”

漆洋第一反应想到牧一丛, 但凭他对牧一丛的了解,这人来脾气了也是闷驴一头, 在学校时牧一丛每次不爽, 在学校都恨不得绕开漆洋的教学楼走。

那应该就是任维了。

得出这个结论,漆洋不紧不慢的把手上的活忙完,才洗洗手回办公室。

推开门,看见坐在他椅子上的牧一丛, 漆洋愣了愣。

“忙完了?”牧一丛优雅的叠着腿, 正在看漆洋电脑显示屏上没关闭的表格。

昨晚那种堵嗓子眼儿的感觉一下压了下去,漆洋的心情莫名扬起来不少。

他先接杯水喝下去,然后走到电脑桌前,一手撑着桌子, 另一只手一把按下笔记本。

“是你坐的地儿吗?”他盯着牧一丛。

“生意不错。”牧一丛掀起眼皮打量他,“心情也不错。”

“怎么看出来的。”漆洋歪歪脖子。

“愿意跟我好好说话了。”牧一丛坐直上身,用目光梭巡漆洋的五官。

桌子不宽,漆洋俯着身,牧一丛再抬抬脖子,两人的距离就有点儿过于靠近。

漆洋撤回手,也没撵人,在牧一丛对面坐下,掏出烟盒点了一根。

“怎么突然过来了?”他又问牧一丛。

牧一丛没回答,在手机上点了点,推到漆洋面前。

手机上显示的是电影票的购买记录。

并排的两张,40分钟后的场次。

漆洋的感受有些复杂。

不去看,毕竟他之前答应过牧一丛。

去看,也太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问我了吗,”想来想去,他只能在口头上占点儿便宜,“没想过我可能会有事?”

“推掉。”牧一丛语气松弛,态度直接,“那人不适合你。”

“谁啊?”漆洋被他牛逼笑了。在介意苏嘉?

牧一丛用眼神回答他:你说呢。

漆洋不想在背后说人家女生什么,也懒得解释。

算算时间差不多到了下班的点,他捞起自己的手机起身:“走吧。”

牧一丛的电影票是随便买的,一部返映的老片。但电影院的位置应该是专门选过,在离车粒不远的一个商场。

漆洋就没开自己的车,计划着等看完电影再回来取,回家的路上接个顺风车。

去的路上两人照常没什么话,但到了影院,看着侯影室里一大半的情侣,他瞟一眼身旁的牧一丛,那种微妙的古怪又冒了出来。

“你喝饮料吗?”他主动问。

牧一丛在自助取票机前取票,听漆洋这么说,顺手就勾了小食套餐。

“不是。”漆洋给他戳掉,“本来要请你看电影,票你买了,我去买点吃的。”

“把我当漆星了?”牧一丛不喝,“留着下次请我吃饭。”

漆星还真没看过电影。

漆洋望向前台给孩子买爆米花的一对夫妻,心里有些怅然。

他上次看电影也是高中的时候了,和刘达蒙一起看了个动画片。

两人检票入场,幽深长廊里的吸音地毯隔绝掉外面的嘈杂,漆洋听着一扇扇厅门里传出的电影对白,对着手里的票号推开对应的大门。

看到这间影厅的布局,他脚步又顿了一下。

荧幕很大,房间也宽敞,但是座椅很少。

还都是一组一组的沙发椅,每组沙发相隔的都很远。

“这什么厅?”在最后一排坐下,他小声问牧一丛。

“F厅。”牧一丛说。

黑洞洞的影厅只有荧幕上广告的光,沙发椅之间没有扶手,稍微一动就能碰触到互相的胳膊。

“故意的吧你。”漆洋看他被光影勾勒出的侧脸线条,压着嗓子。

电影开始了,牧一丛没转头,轻声提醒:“嘘。”

距离太近的不自在,随着电影情节的推进,被漆洋逐渐抛在了脑后。

他已经太久没有这样完全放松的时间了。

十年来几乎全是两点一线的生活,上班挣钱,下班看孩子,节假日也几乎都在带着漆星看病上课。

电影播放到两个主角相恋时美好的时光,到处游玩,他突然觉得在看另一个世界。

但坐在他们前排的情侣突然把脑袋凑到一起开始接吻,漆洋又被拽回到现实,尴尬地翘了个二郎腿。

膝盖擦过牧一丛,漆洋感受到他投过来的目光。

“这片子一般。”漆洋小声清清嗓子。

没转脸对视,他都在余光里瞟见了牧一丛轻轻勾起的嘴角。

片尾字幕升起,影厅也亮起大灯。

观众们三三两两的退场,漆洋抻个懒腰,和牧一丛默契地没有去挤楼梯,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

快要走到厅门前时,牧一丛突然问漆洋:“那天你约我去看的是什么电影?”

“约”这个字有点太那什么了。

漆洋想了想,摇头:“早忘了。”

来到停车场,他与牧一丛道别,准备步行回车粒。

“等一下。”牧一丛拿出手机接了个电话。

对着手机“嗯”一声,他简单交代:“停车场,靠路口这边。有车位。”

漆洋靠在车头上抽烟,咬着烟嘴看他:“怎么了?”

“让你见个人。”牧一丛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

一辆炫紫色的法拉利高调的驶过来,一个漂亮的刹车,插进他们身旁的车位。

漆洋看了眼,职业病发作,在心里分析这辆车如果在车粒,会是什么价位。

“哥!”

开门下车的男孩冲牧一丛喊了一嗓子,打断了漆洋的所有思考。

“这什么啊,还要我专门来给你送。”男孩看着也就刚过二十,腰高腿长,五官精致帅气,从副驾拎下来一个硕大的礼品袋,边朝袋子里打量,边嘟嘟囔囔地朝牧一丛这边走。

漆洋一耳朵就听出这张扬的声线。

是那晚给牧一丛打电话时,在他身边的男声。

下午在办公室看到牧一丛被压下的发堵感受,此刻像个鬼影一样沿着胸腔往上攀爬。

让他等着看他俩去约会?

这牧一丛到底什么毛病。

“你在这干嘛呢?”男孩把礼品袋放在宾利车头,看眼牧一丛,又眯眼瞅了瞅漆洋,“哥你朋友啊?”

“嗯,漆洋。”牧一丛朝袋子里扫一眼,向他介绍,“李嘉嘉,我表弟。”

“李嘉一!”那男孩不满地去扒牧一丛的肩膀,“都改名了还李嘉嘉,烦不烦。”

李嘉嘉还是李嘉一,漆洋都没听进去。

他在听到牧一丛说出“我表弟”时,所有莫名翻涌起的情绪,都在瞬间卡了壳。

“洋哥。”李嘉一看着张扬,却比他哥有礼貌,主动跟漆洋打招呼,“我叫李嘉一,不是李嘉嘉啊。”

漆洋拍一下他递过来的手,重新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两天怎么这么多“嘉”。

牧一丛对他这个表弟显然不怎么上心,把礼品袋往漆洋手边推过去,就对李嘉一说:“你回去吧。”

“没我事儿了?”李嘉一挑挑眉毛,麻利地钻回车里,“答应我的表别忘了啊哥!”

法拉利高调地开来,高调地开走,留下漆洋在昂贵的轰鸣声中沉默。

“那天你打电话,我在和他吃饭。”牧一丛靠近一步,“他回国过年,催我给他买东西。前几天一直在陪家里。”

漆洋嘴里的烟头咬了好几下,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只能绷着脸回一句:“啊。”

牧一丛抬手摘掉他嘴里的小半截烟,盯着他问:“还吃醋吗?”

不论那晚的短暂失眠,还是昨天面对牧一丛的无话可说,漆洋全都没有思考过最底层真正的原因。

这会儿听着牧一丛无比自然说出来的“吃醋”,迎着这双黑沉的瞳仁,他感觉脖颈里供血的血管冷不丁被掐了一把,掐得思绪都有点儿混乱。

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吗?

“要脸吗?”漆洋故作好笑地怼回去,胡乱拨了一下礼品袋,发现袋子里还有个盒,“这什么啊,还让人专门跑一趟。”

“给漆星的手工书,一些关于她症状的材料。”牧一丛回答,“拿回去吧。”

漆洋沉默地垂着眼帘,好一会儿才开口:“谢谢。”

拎着东西回到车粒,漆洋把东西放上副驾,自己坐在车里又抽了根烟。

他的心情这会儿非常不好描述,动容又微妙,反复回想着牧一丛刚才那几句解释,以及那句“还吃醋吗”。

吃醋肯定算不上。

漆洋告诉自己。

只是有点儿像当年在牧一丛那儿,听着牧一丛让任维先回家时的状态。

他从袋子里取出礼盒,刚要打开,手机连着两声“嗡嗡”,进来两条消息。

一条是苏嘉的,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她朋友新开的餐厅,需要找人去捧场。

另一条来自牧一丛:昨天那个女孩确实不适合你。

漆洋盯着手机看一会儿,在指间转了两圈,嘴角被心情顶着往上扬。

他给牧一丛回复:为什么。

牧一丛:我看人比较准。

漆洋:有多准。

牧一丛:特别准。

漆洋:比如呢。

一来一去的垃圾话在这时暂停,牧一丛的回复隔了半分钟才又弹出来。

牧一丛:比如见面那天我就知道,你也喜欢过我。

第42章

从“你没有你想像中那么了解自己”, 到“你也喜欢过我”,漆洋突然发现,牧一丛这人应该挺适合去当个心理医生, 特别擅长循序渐进着增加心理暗示。

暗示到漆洋不由得开始回忆同学聚会那天的细节,不知道是哪一块给牧一丛带来了这种感受。

没等他回忆完, 邹美竹催回家的电话打了过来,说漆星有点儿等毛躁了。

漆洋将盒子放好, 原计划的顺风车也顾不上再接,一路驱车往家赶。

漆星的毛躁是有原因的,快到下一次去医院的时间了,邹美竹傍晚在家收拾行李箱, 先把必要的东西都收一收, 漆星在旁边看了会儿, 就开始满屋子转圈。

见到漆洋,她状态好了点, 难得没在墙角杵着,主动过来攥紧漆洋的手。

“怎么了?”漆洋把牧一丛送的礼盒搁在柜子上, 蹲下来看着她。

漆星垂着脖子不说话, 眼神在地上乱瞟一圈,定在那个漂亮的礼盒上。

“这什么呀?”邹美竹从卧室出来也发现了,去玄关瞅了眼,把礼盒拎到客厅。

“朋友送给漆星的书和资料。”漆洋说。

“借你房子的朋友?”邹美竹一听是书就没了兴趣, 擦擦手去厨房做饭。

漆洋拉着漆星在沙发上坐下, 拆盒子给她看。

盒子挺大一个,里面除了牧一丛说的那些,还有两个额外的小盒子。

漆洋挨个打开,盒子里有卡片, 表明一个给邹美竹,另一个给漆洋。

漆星看到漂亮的手工书,注意力成功被分散,也不要牵手了,自己抱着东西就回卧室她的小桌子上研究。

送给邹美竹的盒子里则是一套护肤品,把她乐坏了,也跟个小孩一样整盒端走。

“还有个盒子里是什么啊?”她高兴到一半,还没忘记折回来张望。

漆洋没说话,把盒盖掀开,里面是印着外文标识的高档巧克力。

“还是我的好。”邹美竹要搁平时肯定得来掰一块,这会儿有了护肤品,对巧克力也没兴趣了。

漆洋望着巧克力看了半天,把盒子袋子都收拾好,拿回自己卧室,默默地抽了根烟。

和看电影一样,他上次吃糖的记忆,也已经是很多年之前了。

说不动容是假的。

漆大海出事以后,所有人,包括漆洋自己,都在以一个亟需快速成长的男人标准来要求他。

刘达蒙逢年过节来看漆星,虽然也会很细心的带上送给邹美竹和漆洋的东西,不过跟这次牧一丛送的东西,性质完全不一样。

漆洋拆开巧克力尝了一块,仰躺着倒在床上,慢慢咀嚼。

并不甜腻,是那种醇厚里带着淡淡果香的口感。

邹美竹敲敲房门进来,脸上已经敷了一张面膜,东扯西扯地喊:“儿子。”

漆洋扭脸看她,对这个没深沉的妈有点儿想笑。

“好用吗。”他戏谑地问。

“大牌,肯定好用。”邹美竹都不急着去打麻将了,“喊你那个朋友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顿饭,妈给他煮火锅。”

漆洋捞过手机看着牧一丛最后那句话,低声道:“有时间吧。”

邹美竹哼着歌去做饭了,漆洋攥着手机打开又锁屏,锁屏又打开,他是应该要感谢牧一丛的,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同时也觉得不能白收东西,应该回点儿什么。

还有苏嘉那条还没回复的消息。

漆洋跟刘达蒙崔伍他们都是直来直往,约着吃饭有时间就去,没时间就直接拒绝。

对女生他是真不太知道怎么交流。

正看着对话框思索,刘达蒙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你真对苏嘉一丁点意思都没有啊洋子?”他不等漆洋说话,上来就问,“人约你吃饭你不去倒是说一声,干晾着?”

“没有。”漆洋跟刘达蒙就好沟通了,“我刚到家,不知道怎么回。”

“你真是……”刘达蒙恨铁不成钢的叹气,“算我俩白操心。”

“让你媳妇儿帮我跟人家说明白吧。”漆洋说。

“行。”刘达蒙知道漆洋下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只能答应,“她们女生好沟通,哥们儿会帮你美言几句的。”

美言用不着,眼下漆洋倒是有另一件事可以咨询刘达蒙。

“大蒙,问你个事儿。”他喊住准备挂电话的刘达蒙。

“你说。”刘达蒙立马把电话放回耳边。

“要是给你送点儿东西,你想收什么?”漆洋问。

“你少扯没用的啊。”刘达蒙乐了,“你是拒绝人苏嘉,又不是拒绝我,犯不着对我进行精神补偿。”

“别扯淡。”漆洋斟酌言辞,“算是给……客户回礼。”

“啊,男客户。”刘达蒙认真起来想了想,“男客户不就烟酒什么的吗,面子工程。还能送什么。”

烟酒漆洋刚才考虑了,牧一丛不怎么抽,酒这东西要么高端,要么就是喝着玩,拿不准价位。

“地位高上年纪的整点雪茄?再高档要说送表什么的,那就犯不上了。毕竟只是回礼。”

刘达蒙还在分析。

“要是年轻客户,领带,男士香水也行。”

香水。

漆洋回忆起在牧一丛身上闻到过的浅淡男香,心里有了答案。

“香水吧。”他在床上敲了敲食指,碰到牧一丛送的巧克力,“你有空帮我选个合适的。”

“成。”刘达蒙答应得很痛快,“我找我媳妇儿帮你看,她爱研究这个。”

又跟漆洋确认了一番和苏嘉有没有可能,他骂骂咧咧地挂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刘达蒙就把马佳佳选好的几款香水链接发了过来,并且告诉他,已经和苏嘉说清楚了。

漆洋没点开细看,前调后调,木质香还是植物香他看不明白,只问了邹美竹那套化妆品什么价位。

得到答案,他直接下单了最贵的那一瓶。

快递在准备带漆星去医院那天送到了。

漆洋给牧一丛打电话,问他别墅那边还方不方便。

“以后不用问我,房子一直空着。”牧一丛反问他,“今天出发?”

“嗯,还是一星期。”漆洋往行李箱里收拾东西,拿起桌上的香水盒看了一眼,“你今天有没有空?”

“想见我了?”牧一丛说。

“有东西给你。”漆洋现在对他这些话已经能做到基本免疫。

“今天不行。”牧一丛的语气听起来心情不错,“过两天我去找你。”

漆洋想说不用专门跑一趟,没等他开口,牧一丛已经把电话挂了。

相隔一个月再次出远门,漆星的状态比上次好了不少,路上没怎么折腾,倒是邹美竹一路哼着歌,对于又去住大别墅的期待溢于言表。

“哎,儿子你说。”她扒着驾驶座拍拍漆洋的肩,“要是把你那朋友的房子直接租上半年,大概得多少钱?”

“琢磨什么呢。”漆洋望她一眼。

“你想啊,与其你每个月来回折腾,不如你就安安心心在这边上班,妈带着星星住在那边,还方便带她上课。”邹美竹自己说着都要笑出来了,“是不是比现在这样方便?妈还能帮人看着家,别进小偷什么的。”

且不说邹美竹自己带漆星有多不靠谱,即便真要在医院那边租房常住,漆洋也不会去动牧一丛别墅的主意。

“差不多得了。”他目视前方,“别占便宜没够。”

“兔崽子。”邹美竹朝漆洋胳膊上甩一巴掌,“跟你妈说话越来越没大没小。”

牧一丛是在漆星上课的第三天过来的,依然是晚上,没有提前通知,但这次比上一回时间早,邹美竹刚做好饭,门铃突然响了。

不是直接输密码。

漆洋过去开门,见到拎着东西的牧一丛,微微抿了下嘴角。

“怎么不直接进来。”他问。

“上次不知道阿姨在。”牧一丛望着漆洋的眼睛,轻声问,“开门这么快,这几天一直在等我?”

漆洋有种自己都没发觉的心事被拆穿的不爽,做出懒得接话的神情,侧身让牧一丛进来。

“是洋洋朋友来了?”邹美竹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看见牧一丛眼睛都亮了,“快来孩子,我刚做好饭,一起吃。”

“阿姨。”牧一丛向她打招呼。

“哎呀又带东西,”邹美竹笑得合不拢嘴,手里的汤都顾不得往餐桌上放,“都够麻烦你了,上次送的东西还没谢谢你呢,让洋洋喊你来家里吃饭,他非说你忙,要等你有空。”

漆洋对这个妈一点招儿都没有,无视掉牧一丛投向自己的目光,他掉头去喊漆星。

漆星对牧一丛送她的手工书十分着迷,每天的手帐大业都暂停了,一门心思地组装书里那些立体图案。

她刚拆开新的一张零件,弹出几片掉在地上,避开漆洋要牵她的手,弯着腰在地上一片片的捡。

“找什么呢?”漆洋在身后喊她,“东西放好,先吃饭。”

漆星听不见。

她像追逐面包屑的乌鸦,沿着掉落的轨迹往前找,有一片正好崩落到餐桌下,她直直走过去弯腰,正好撞上要放汤碗的邹美竹。

“哎哟!”邹美竹脚底一个趔趄,热汤荡出来大半碗,眼见着就要泼在漆星后脖子上,吓得睁圆了眼睛。

漆洋立马伸手去拽小孩,胳膊只来及伸到半空,正好走过来的牧一丛搂着漆星转了个身,泼泼洒洒的热汤全浇在他背心。

“我的天!”邹美竹吓坏了,话都说不明白,顾不上自己也被烫到的手指,急得用手背在他衣服上抹,“这怎么办,可别烫坏了。”

漆洋上前一把拽出漆星,转着圈检查一遍,带着后怕的心情第一次冲她严厉的发火:“你怎么回事?”

漆星眨着空洞的眼睛,在手心里一下下捏着她掉落的碎片,看一眼哥哥,又仰着脖子看牧一丛,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概念。

“没事。”牧一丛对邹美竹笑了笑,抬手脱掉外套,“衣服厚,没烫着。”

“这里面衬衫也湿了!”邹美竹急得不行,随手抓了条抹布就要给牧一丛擦,“哎哟”个不停,“这不得烫坏了,星星呢洋洋?”

漆洋过来看看牧一丛的后背,眉心都拧了起来。

“漆星没事。”他简单回答邹美竹,看着牧一丛问,“烫吗?”

“不烫。”牧一丛在漆洋颈侧拍了拍,虎口刮过他的耳垂,“有衣服吗,我去换一件。”

第43章

漆洋把牧一丛带到二楼他住的那件卧室, 让牧一丛拿衣服,自己则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简易的小药箱。

这是他们家的习惯——漆星没有多少生活常识,对疼痛的感知力很弱, 家里的尖锐物品都要锁起来,即便如此, 她身上也总出现各种磕磕碰碰的小伤口。

所以每次出远门,漆洋都会把药箱带着, 装一些创可贴酒精碘伏之类的小物件。

但没想到第一个使用的人会是牧一丛。

看着牧一丛脱掉衬衫后,后背的水渍和淡淡的红印,他又皱皱眉,让牧一丛先别穿衣服, 转身重新下楼, 去冰箱里取了个冰袋。

邹美竹在楼下拖地, 紧张地追着漆洋问:“起水泡了吗?”

听漆洋回答“没有”,她松了口气, 嘟嘟囔囔地去戳漆星的脑袋。

初春的衣服确实还算厚实,漆洋推门进来, 牧一丛已经把水痕擦了, 红痕也没有继续变深的趋势。

他去房间里的卫浴间用毛巾裹上冰袋,摁在牧一丛背上。

牧一丛的后背很漂亮,冰袋压上去,能感受到紧实的肌理, 随着呼吸淡淡的起伏。

漆洋看一眼他舒展的肩胛骨, 撩开眼皮,瞅了瞅牧一丛的侧脸。

“给我的?”牧一丛的重点完全没放在自己的后背,他抛了抛在漆洋行李箱里发现的香水盒,扭头问。

未开封的香水盒当时也被漆洋塞在行李箱里带来, 他刚都忘记了这一茬。

距离太近,牧一丛侧首的动作拉出修长的肩颈线条,漆洋又闻到了他身上很浅淡的香水味。

这会儿还混杂着些许紫菜蛋花汤的香味。

“嗯。”他重新垂下眼帘,没跟牧一丛对视,看看眼前的后背确实没有起泡,就松开手,让牧一丛自己按着。

牧一丛没接冰袋,把香水也放回去,捞住了漆洋的胳膊。

“为什么送。”他盯着漆洋问。

“还能为什么。”漆洋抽出胳膊,“谢谢你送我妈和漆星的东西,不少钱吧。”

“你选的香水也不便宜。”牧一丛说。

漆洋没提牧一丛送他的那份巧克力,他有点儿不好意思。

他还在想着如果牧一丛要继续说些什么,自己要如何应对,结果道谢的话说出口,牧一丛反倒没有再继续多说。

回到衣柜前,牧一丛用换下来的衣服擦擦后背,随手拽了一件漆洋的衬衫。

他俩的身型差不多,个头也相当,不过漆洋的风格更随性,牧一丛衣架子身材,穿着倒也很合身。

漆洋本来想直接下楼,看牧一丛什么都不说了,他又留在房间里没动。

“不去看看你妹妹?”牧一丛换好衣服转身,见漆洋还在,又开口问。

“漆星,”漆洋想想刚才那一幕,心里不太是滋味,“她这个病就是这样。不好意思。”

幸好衣服厚。

幸好汤水没有泼到牧一丛裸露在外的皮肤上。

幸好……漆星没事。

漆洋的后怕伴随着疲倦,在忙碌之后缓慢升腾。

“她就是这样,一眼看不住就可能出事,要一直有人照顾。”漆洋在床沿坐下,搓了搓脸,“像个傻子。”

牧一丛看他一会儿,重新走到漆洋面前。

“累吗。”他突然问。

漆洋抬起头。

“这么些年。”牧一丛拨拨他的头发,“辛苦了。”

牧一丛为了保护漆星被泼热汤时漆洋没发愣,刚才被牧一丛攥住胳膊逼近时也没发愣,此刻看着逆光挡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听他口吻平淡地问出这两句话,漆洋突然感觉刚才那半碗汤似乎是泼进了他的胸腔,一瞬间湿烫沉重得让他说不出话。

成年人的表达总是隐晦的,这像是一种共同的默契,尤其在面对漆洋的家庭状况,所有的关心一向含蓄又内敛。

邹美竹的表达总出现在被漆星逼到崩溃的爆发后,哭着说儿子我心疼你,哭完依旧我行我素。

刘达蒙对漆洋的照顾和关心,体现在进货一般给漆星送东西、像个老婆婆一样着急漆洋的单身状况,总想着漆洋家里多一个人操持,自己的兄弟就能轻松一些。

在漆洋这漫长的十年里,在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后,第一次,有人这么毫不避讳问他累吗,对他说一句辛苦了。

没有劝解,没有试图站在漆洋的角度给他出谋划策,也不过问他守着这样的漆星,以后打算如何过完这一生。

他像是知道漆洋没有退路,这辈子都不会有更加轻松的选择。

所以他不安慰也不多言,只是帮漆星找医院、借他们房子、送他巧克力,然后在被烫到之后,对漆洋说这么一句,辛苦了。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呢。

漆洋忍不住思考。

十年前学生时代那一段微妙的暧昧,在身心或许都没发育完全的时期,那份模糊又朦胧的心思,真的足以支撑到现在,足以让他到现在都对自己保留着好感与喜欢?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漆洋这么想着,就又问出了口。

只是这次的提问有些沙哑。

“说不清。”牧一丛勾起嘴角。

他在那天漆洋请他吃寿司之后,就不再在这种问题上绕弯子,坦然地回答。

“看我帅?”漆洋问。

“你脸皮厚这点确实没变。”牧一丛说。

“不然呢。”漆洋这会儿格外有表达欲,并且决定刨根问底,“我还能有什么让你看上的。以前喜欢我,现在想睡我,不是之前你自己说的话?”

不知道是因为头顶逆向的光线,还是漆洋直白的问话,牧一丛本就黑沉的眼睛,这会儿变得格外幽深,深到让漆洋看出了一抹攻击性。

牧一丛微微俯身,攥着漆洋的下巴与他平视,漆洋转转脖子想甩开,没能成功。

“现在确实想。”他告诉漆洋,“刚在你站在身后给我敷背的时候,我套上你穿过的衣服时,包括你现在质问我的语气、眼神,都让我想睡你。”

“但喜欢你什么,我确实说不上来。”

“也许就是十年前那层喜欢,在重新见到你之后,继续发酵了。”

漆洋没什么写作文的功底,整不出那么多修饰的词汇,他从小到大经历过的考试,作文都没挤出过超过400字。

所以牧一丛这番话听在他耳朵里,就是很直白的一个意思。

——没吃到嘴的肉最香。

中学时那点儿喜欢或许纯粹,在这十年的空白期里也早都忘了。同学聚会一见面,又惦记起来了。

人这玩意儿真有意思。

漆洋扬起胳膊,拍掉牧一丛钳着他下巴的手。

牧一丛如果真要说出什么感天动地的情怀来,面对两人巨大的身份差异,漆洋还真接受不了。

跟性别无关。不论男女,不论谁,他都担负不起耽误别人一生的责任。

都不需要那么久远,单单只是牧一丛目前提供给他的种种帮助,漆洋都受之有愧,不知该如何应对。

做好孑然一人直到老死这个准备的人,什么都不怕,只怕承受不起来自他人的情谊。

可牧一丛只是怀念十年前那没来及发展,就戛然而止的初恋苗头,漆洋反倒轻松了。

“那试试吧。”他对牧一丛说。

牧一丛凝视在漆洋脸上的眼神,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什么?”他直起身问。

“吃猪脚饭那天,不是说让我和你试试?”漆洋满脸无所谓,“试试吧。”

他的态度太轻挑了,那种逞能且张扬的表情,是牧一丛曾经习惯的挑衅。

“你理解的试试是什么。”他沙着嗓子又问漆洋。

“上床我接受不了。”漆洋放下心结,还真仔细的思索起来,“你会谈恋爱吗?”

牧一丛笑了。

“谈恋爱可不止上床。”他告诉漆洋,“你确定除了上床,别的都能接受?”

“所以说试试。”漆洋两条胳膊往后一撑,歪着脖子盯回去,“看看你能让我接受到什么程度。”

主卧还是那个宽敞的主卧,一站一坐的两个人,也还是这两个人。

可交视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改变了。

像十年前那个阳光浮躁的下午。

连站位都如此相似,漆洋浑不吝的坐着,牧一丛盯着漆洋,站在他面前。

区别在于,十年前的漆洋逼视着牧一丛,将脚踩进他刚换下来的拖鞋;而此刻的牧一丛,穿着漆洋的衣服。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室内滞涩的空气,邹美竹不知道牧一丛有没有换好衣服,隔着门板喊:“洋洋,你朋友怎么样?要紧的话去医院吧?”

“没事妈。”漆洋扭头应了一声,他推开牧一丛站起身,“去吃饭吧。”

“哦哦好。”邹美竹放下心,“菜都有点儿凉了,我再去热热。”

朝门口走了两步,漆洋刚握上门把手,牧一丛又从身后拽住了他。

依然是手臂,力气却与刚才截然相反。

漆洋整个人被毫无防备地转了个身,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牧一丛直接推到了门板上。

“你就是头驴,漆洋。”

牧一丛以一种极近的距离撑在漆洋身前,几乎与他鼻尖相抵,压着嗓子说。

“骂谁呢?”漆洋下意识也跟着压低嗓子,抬胳膊想搡人,又被牧一丛摁了下去。

“顺着捋不好,逆着不高兴。”牧一丛的气息拂过漆洋的脸庞,纤长的睫毛掩盖住情绪汹涌的眼底,“永远听不明白好赖话。”

明明是体格身高都差不多的两个人,漆洋搞不懂为什么会产生出被牧一丛笼罩的压迫感,也搞不懂自己骤然充血的心跳,是出于什么。

“说人话。”他用不耐烦来掩饰自己的别扭。

“提醒过你了,谈恋爱远不止上床。”牧一丛贴近他的太阳穴,唇瓣随着说话,似即若离地擦过漆洋的耳畔。

下一秒,漆洋被吻住了。

这次没挨咬,是个真正的吻。

第44章

牧一丛提醒了两遍“谈恋爱不止上床”, 漆洋也不是未成年的懵懂小孩,自然知道恋爱这种关系一确立,即便是试试, 也一定会发生什么。

只不过他真没想到,牧一丛敢就这么亲上来。

在与邹美竹仅仅相隔一扇门板的时候。

被压制的感受囊括了站位、呼吸、光线, 甚至气场,毫无准备的酥麻以嘴为核心, 迅速且疯狂的向四肢百骸扩散。

漆洋的背脊一阵阵紧缩,大脑在此刻空白一片。

上一次被咬,他条件反射地给了牧一丛一拳,条件反射这玩意不需要过脑子, 现在漆洋忍不住又想抬手, 牧一丛像是能预判他的反应, 从容不迫地将他压制下去。

原来这孙子能躲开啊?

被放开时,这是漆洋冒出的头一个念头。

“现在你能接受接吻了。”牧一丛低声对他说。

别墅的暖气打得太足, 漆洋有点儿分不清浑身的焦灼感是源于暖气,还是牧一丛的语气。

但他知道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既然提出试试了, 那接吻确实就在试试的范畴以内。

沉默着平复完,他抬手抹抹嘴,让自己做出毫不在意的表情,继续挑衅牧一丛:“技术一般。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牧一丛用那种觉得这人很有意思的眼神, 打量了漆洋半天:“好啊。”

漆洋绷着脸, 拉开主卧门出去。

邹美竹热菜的速度很快,见两人终于从楼上下来,她连忙招呼着牧一丛坐。

重新煮汤时,她提前扬着嗓子喊:“把那个死丫头给我看好!”

漆星还在玩她的手工书, 不过这次看到漆洋下楼,她就主动起身走过来,去牵漆洋的手,眼睛一眨一眨的,朝牧一丛身上瞟。

漆洋看着她总是毫无表情的脸蛋,试图从她低垂游移的眼睛里找到些许情绪,和过去十年一样无果。

“刚才凶你是哥不好。”

他蹲下来托托漆星的脸,让她看着自己,试图通过柔和的口吻与缓慢的语速,让漆星明白一点儿道理。

“但是妈刚才端着热汤,你看都不看就直接窜过去,非常危险。”

“这个哥哥为了保护你被烫到了,明白吗?”

漆星漠然的五官写满了不明白。

她只跟漆洋保持了几秒钟的对视,就又朝牧一丛身上看,摸了摸牧一丛身上的衬衫。

牧一丛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所以不是对刚才的事情有了概念,她只是能记住这是漆洋的衣服,觉得穿错了人。

漆洋意识到漆星的反应代表什么之后,在心里叹了口气,握紧漆星的手攥了攥,把她牵到餐桌前坐下。

这顿饭吃得很聒噪,邹美竹感谢与道歉的话太多,一个劲儿让牧一丛多吃菜,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最后连“洋洋这件衣服还是你穿着更好看”这种话都扯出来了。

牧一丛礼貌性地与她寒暄,漆洋一句话都懒得接,只看着漆星吃饭。

晚饭结束,牧一丛接了个电话,起身向邹美竹道别。

“又要走啊?”邹美竹愕然地睁圆眼睛,“怎么每次过来都不过夜就走了,你那外套我还没帮你洗洗呢。”

“不用麻烦,阿姨。”牧一丛都被她客气到有些无奈了,笑着说,“我穿漆洋的一样。”

“对,洋洋快给他再拿个外套,只穿一件单的可不行。”邹美竹忙支使漆洋,再度向牧一丛保证,“你的衣服就放这孩子,回头洗干净了让洋洋再给你送去。”

漆洋没话可说,上楼去给牧一丛拿外套,顺便将香水一并拿下来。

在玄关看着牧一丛穿衣服时,两人的视线稍微一触碰,漆洋就想起刚在在楼上那个吻,不自在地别开头。

牧一丛接过他递来的香水盒子,食指不知是有意无意,与漆洋的手碰了碰。

漆洋又板着脸瞥回来。

邹美竹对于二人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还在一旁热情张罗,让漆洋去送送牧一丛。

天天催自己谈恋爱结婚,如果她知道了自己儿子和另一个男人亲了嘴,会有什么反应。

漆洋默默想。

“方便吗?”牧一丛看向漆洋。

漆洋从玄关柜里取出自己的外套,低头穿上鞋:“走吧。”

临出门前,他想了想,还是扭头把漆星喊过来:“跟哥哥说再见。”

漆星不说话,但是去揭了张贴纸,又往牧一丛身上贴,像质检员给猪盖戳似的。

“再见。”牧一丛刮刮她的鼻头。

送牧一丛这个行为属实没什么必要,牧一丛的车就停在别墅车库里,出了门往旁边一转,拢共也就走十米。

漆洋到了车旁就不动了,从烟盒弹出根烟来点上。

“你去哪。”晚上的天气还是寒得厉害,他呼出口烟气,看着牧一丛问。

“公司的事。”牧一丛也不上车,倚靠在车门上看他,“舍不得我了?”

“咱俩到底谁脸皮厚?”漆洋毫不客气地冲他喷了口烟。

牧一丛眯了眯眼,望着漆洋的眼神里,又变得微妙晦暗。

“过来。”他轻声说。

漆洋这些年无论在家还是上班,真是把自己的骨头磨平了不少,可牧一丛这个人从以前到现在,身上都自带着让漆洋想跟他唱反调的劲儿。

可现在的漆洋没了再跟这人拧着来的立场。

身份认同真挺操蛋的。

接受了和牧一丛现在的关系,漆洋仔细感受一下,对这命令式的口吻,好像也没有太过抵触。

他缓缓地往前挪了一步。

“你接吻的技术更一般。”牧一丛在他耳边说。

猝不及防的接吻,和真正听着牧一丛这么大言不惭的表达出来,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漆洋耳朵一烫,嘴上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麻意又隐隐地想冒头,他受不了地开口骂人:“是不是有病?”

牧一丛笑起来,又一次伸手摘掉了漆洋的烟。

不过这次他当着漆洋的面,直接将剩下半根衔进了自己嘴里。

“进去吧,外面冷。”他开门上车,两盏前灯轰然打亮。

漆洋没动,看着他倒车出库,不太自在地提醒:“路上慢点。”

“实在舍不得,我留下也可以。”牧一丛说。

“滚吧。”漆洋说。

看着牧一丛的车驶远,漆洋拿出烟盒又咬上一根。

火都搓起来了,想想,他“啪”一声扣上打火机,还是把烟塞了回去。

漆洋本以为自己这一晚会失眠,会纠结,会后悔主动答应与牧一丛试试。

他以为自己需要些思考别的,来抵消与牧一丛接吻的怪异感,然而直到昏昏欲睡那一刻,他也没产生出什么不适。

临睡前脑子里最后回想的画面,是牧一丛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辛苦了。

第二天在胀热的感受中惊醒,他掀开被子黑着脸往下看,被牧一丛亲吻的触感,再一次清晰地冒出来。

东想西想着转移了半天的注意力,漆洋忿忿地倒靠在床头,用手臂压住眼睛,另一只手颇觉难堪地伸下去。

邪了门了。

最后一天带漆星去上康复课,时间过得很快。

专家夸奖了漆星这一轮疗程的状态,说她情绪与专注力方面,都比上个月有进步。

漆洋并没感觉到小孩儿有什么改变,不过即使是安慰的话,他听着多少也感到欣慰。

约好了下个月的康复,漆洋照旧在回别墅的路上就联系邹美竹收拾东西,趁天色还早尽快回家。

“这日子过的,一趟趟跟打仗似的。”邹美竹对大别墅越住越有感情,回家的路上又开始发表不舍演讲。

“你那个朋友,叫什么一丛?”不舍到一半,邹美竹突然问。

“牧。”漆洋开着车回答。

“啊牧一丛,”邹美竹提醒他,“他的衣服妈已经洗干净烫好了。回头抓紧给人送过去,请他好好吃顿饭,记住没儿子?”

邹美竹不用多说,漆洋这两天也在惦记这个事。

他正在心里算着什么时候联系牧一丛合适,邹美竹“哎”一声,好奇地打听:“那孩子是不是也没结婚呢?”

漆洋透过后视镜望她:“怎么了?”

“这么好的孩子,又高又帅的……”邹美竹咂嘴,“你们这代年轻人怎么都不爱成家呢。”

这些话漆洋平时耳朵里已经听出茧子了,但这会儿听邹美竹念叨的主角变成了牧一丛,他试着想象牧一丛找个女孩结婚成家的场景,一股说不出的怪异直往上顶。

“回头妈把你李婶家的姑娘介绍给他!”邹美竹想一出是一出的一拍巴掌。

“人跟你熟吗?”漆洋有点儿心烦。

李婶家的姑娘哪都挺好,除了长得跟长颈鹿一样。邹美竹试图把她介绍给漆洋四次未果,牧一丛给他们家帮了点忙,邹美竹竟然能动上给人介绍对象的念头。

漆洋时常觉得邹美竹的心理年龄永远停留在了少女时期,停留在被漆大海宠成姑奶奶的岁月里,都不知道该说她天真还是无聊。

牧一丛对于漆洋的行程好像十分了解。

晚上到家,漆洋刚收拾完东西躺在床上,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到家了?”

“你怎么这么清楚。”漆洋累到没心思拌嘴,语气十分平和。

“看到你卧室的灯亮了。”牧一丛说,“出来一下。”

第45章

漆洋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都没想到牧一丛会在他到家的当天晚上十一点半,来到他家小区外面看灯。

这人是怎么知道自己家在哪一栋的?

匆匆往窗外眺一眼,他拎出行李箱里牧一丛的衣服, 快步下楼。

快走到小区门口,他感觉自己出来得似乎有点儿快, 又将脚步放缓,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牧一丛这次没下车, 暖黄的灯光从车厢内映出来,漆洋走过去,抬手敲敲车窗。

驾驶座的窗户落下,牧一丛正在打电话, 对着手机“嗯”一声, 示意漆洋稍等。

漆洋直接把装衣服的纸袋扔进副驾驶, 看着牧一丛挂掉手机,他开口问:“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怎么了。”牧一丛边摁手机边看他, “你不联系我,我还不能来找你。”

上次在别墅车库送走牧一丛, 这两天二人确实没怎么联系。

漆洋在心里巩固一遍他和牧一丛现在的试营业关系, 换了个问题问:“你怎么知道我家窗户。”

“我比你知道的更了解你。”牧一丛收起手机,开门下车。

他没朝漆洋走,打开后备箱端出两盒草莓,示意漆洋拿走。

大晚上专门赶过来, 就为了送草莓?

漆洋对牧一丛的感受真是越来越复杂, 最近收到的东西太多了,也让他感到不自在。

“不用。”他抄着手没动,“你自己拿回去吃吧。”

“家里人给拿的。我不爱吃。”牧一丛不跟漆洋废话,直接把草莓放他怀里, “带回去给漆星。”

为了两箱草莓在街边推来让去,不是漆洋的性格。

家里人给孩子的一向是好东西,硕大的草莓红润饱满,隔着透明封箱散发出品质优良的光泽。

这个时节,这种品相包装的草莓,价格不便宜。

“替她谢谢你。”漆洋想起邹美竹的叮嘱,抿抿嘴,“什么时候有空,请你吃个饭。”

牧一丛没有立即应允。

他双手揣在外套口袋里,上前一步靠近漆洋,轻声问:“是请我吃饭,还是邀请我约会?”

一辆车从路上呼啸驶过,拉响刺耳的鸣笛声。

漆洋所有条件反射想要嘲讽回去的句子,在嗓子眼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在牧一丛带笑的眼睛里再一次硬生生地咽下去。

“爱吃不吃。”他转身就走。

“明天就有空。”牧一丛在身后提高些许音量,“想吃火锅了,你买菜,到我那儿煮。”

邹美竹坐了一天车也累得够呛,今晚麻友喊她去凑局都很难得地推掉了。

看着漆洋大晚上抱了两箱草莓回来,她又高兴地凑过来看:“哟草莓,妈正想吃草莓呢。”

你什么都想吃。

漆洋为了防止她再琢磨给牧一丛介绍对象,没跟她解释草莓的来历,直接回了房间。

门都关上了,他又出来交代邹美竹一句:“明天晚上我不在家吃,请牧一丛吃饭。”

平时让邹美竹多看会儿漆星,少打点儿牌,她能难受得嘟囔半天。

这会儿一听是要和牧一丛吃饭,她拆着草莓箱子很爽快地回答:“好呀,找个好点儿的馆子。”

馆子那是不必了。

漆洋关上门,站在窗前往外看,牧一丛的车已经开走了。

吃火锅。

去家里吃火锅。

邹美竹爱吃火锅,不过有了漆星后,就几乎再也没有正儿八经的下过馆子,都是买了料包在家煮。

漆洋煮火锅已经练成一把好手,可对象是牧一丛,还是在牧一丛家里,现在的他就不得不多想,牧一丛是不是想在家里发生点什么。

这种问题不能多寻思,尤其是睡前,灯一关,什么画面都往脑子里涌。

从两人接吻的回忆一路扩散,尽管提前说好了不接受上床,但想象这东西又不受控制。

男人和男人如果上床,真是要走后门那种地方?

漆洋在床上翻个身,鬼使神差地拿过手机,想找部片子观摩观摩。

网址都打开了,他望着满屏的肉色,突然心生烦躁。

无聊。

在心里骂自己一句,他把手机往枕头旁一扔,强行入睡。

租车这一行不是天天有生意,也分淡热季。

年前年后是最忙的时候,忙活了一下午,临下班前又来了个大客户。等漆洋把人送走,时间已经过了六点。

今天也是赶巧,漆洋正拿过手机要给牧一丛打电话,手机一震,崔伍的来电蹦了出来。

“干嘛呢洋子?”崔伍的状态听着有点儿低靡,半死不活的拖着嗓子。

“刚下班。”漆洋边穿外套边往外走,“怎么了?”

“没怎么,没事还不能联系你了?”崔伍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响,听得出他今天有点儿心烦,“有空没,出来喝两杯。”

崔伍和刘达蒙不一样,虽然几个人毕业这么些年了,关系一直保持得不错,但毕竟差距和圈子摆在那儿,多少还是带了点儿渐行渐远。

他不像刘达蒙似的,有事没事就找漆洋打发时间,主动联系要喝酒,估计是遇上什么糟心事了。

“心情不好啊。”漆洋问了句。

“操,闹心。”崔伍深深地闷了口烟,“跟我对象不是计划年后结婚,从装修到婚礼,没一件事谈得拢,两家的爹妈还一个赛着一个添油拱火……见面细说吧,咱哥俩儿吃点什么?”

漆洋拿下手机换了只耳朵,也点上根烟,站在车粒门口咬了咬烟嘴。

“今天不行。”他斟酌了片刻,还是选择推掉崔伍这边,“晚上有事。”

“有事?”崔伍一听还来劲了,一股“漆洋你也有今天”的乐呵,“你瞒着哥们儿处对象了啊?上次大蒙饭局上那个姑娘?”

“滚蛋。”漆洋不想跟他细说,“处对象”这概念真用在他和牧一丛身上,怎么都透着股不自在,“你喊刘达蒙跟你喝,你俩在结婚方面有共同语言。”

崔伍对于兄弟的推拒没有意见,和漆洋约了改天再聚,就爽快地挂了电话。

漆洋通话界面还没返回,牧一丛的电话跟着就打了进来。

“跟谁聊呢。”他上一个电话提示占线,直接问漆洋。

“崔伍。”漆洋有什么说什么,弹了弹烟灰,“喊我去喝酒。”

“去吧。”牧一丛状似漫不经心,“我这边不着急。”

“别废话。”漆洋掏出车钥匙解锁,“还上次送你那个小区?门牌号给我。”

牧一丛笑了声:“微信发你。”

漆洋先去买了菜,牧一丛家小区附近就有个大商场。

他没省钱,到了超市连肉带菜装了半车,火锅料都挑两种口味,别说两个人,再来两个都够煮上两锅,又去挑了些瓜果,拎两瓶大饮料。

牧一丛家的小区有门禁,门卫杵得像个哨兵,看见陌生车直接拦下,要求登记。

漆洋降下车窗准备打电话,门卫对着他车牌号确认一眼,突然抬起升降杆,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不登记了?”漆洋忍不住抬起眉毛。

“不好意思,牧总刚才打电话说过,您可以直接进。”门卫礼貌地道歉,还专门给他指路,进了小区往哪开,从哪儿进地下车库。

牧一丛家在十二楼,一梯一户,直接进门。

漆洋拎着东西出电梯,他已经在外玄关等着,穿了一身休闲的家居服,应该是刚洗完澡,半干的头发不像平时那么一丝不苟,松松散散的落在眉前。

从这里开始,就完全踏入牧一丛的领地了。

产生出这个认知,漆洋莫名不太想和牧一丛对视。

他掠过牧一丛的肩膀向后看,敞开的房门暴露着屋内的装修,还是典型的牧式风格,和当年那个老旧的出租屋一样,目之所及是大片简约的留白,除了沙发,客厅里多余的家具陈设一样没有。

这种毫无生活气息的屋子,放在电视里是那种最高档的样板房,出现在牧一丛身后,就是那股熟悉的死人味儿。

“装修风格这一点你倒是没变。”漆洋扯扯嘴角,没话找话。

牧一丛上前接过漆洋手里的东西,进门随意地往地上一放。

漆洋在外面换了鞋,跟着走进屋里,刚要继续说话,牧一丛就借着抬手关门的动作,将他堵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