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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凶极恶 至紫 25560 字 6个月前

第25章 今日晴(入V二合一)小染,你搬走吧……

祁染倒头睡了一觉。

反正是睡了一觉。

不知道是精神绷着久了,还是真的累着了,按这个情景本应该辗转反侧,谁知道躺在床上,没翻几个身,眼睛合上了。

合眼之前,他总觉得哪里不自在,静静地在床上躺了会儿,心里慢慢地想。

帐子还是哪个旧得发灰的老帐子,屋也还是那个四四方方堆满杂物的屋,身下的床也没跑,人更是原来那个人,但怎么躺着怎么不自在。

心头有股淡淡焦人的火,但又没什么要动气的事情,就这么憋着,悬着。

他又翻了个身,万籁俱寂,那是要一点儿别的动静才能衬出的孤单寂寥。

祁染终于慢慢地回过味儿来了。

没人打蝉了,是外头的蝉叫声太吵,吵得人心里发焦。

原来这里是有蝉的,他在那边的银竹院里夜晚寂静宁和,从来没听过这动静。

眼一闭,他就睡了,囫囵睡了半夜,也不知道做没做梦,仿佛就是那么一眨眼的功夫,眼睛又睁开了。

顺手一摸,潮的,润了指腹一片。

不知道是朝雾,还是夜露,还是别的什么。

祁染躺在床上,仰面就能透过床帐子看到头顶天花板的瓦片缝漏下一点明亮的日光。

他嗤地一下笑出来,整个人团在床上,笑得像精神病人。

笑完了,才憋着心底的那点尴尬想着,只不过是在那边吃好穿好地住了一两个晚上,就差点忘了自己这边原本的屋子是什么样的了。

忘了家徒四壁,忘了头顶漏天,忘了有恼人的蝉。

祁染睡性大,起床气也大,但只要是自己自然醒了就绝不赖床。

他一骨碌爬起来,利索地伸展开手臂要换衣服,刚抓着身上布料拽了两下,拽不动。

又死命拽了两下,才恍然大悟,他身上这身是老祖宗的老祖宗的老祖宗那代人才会穿的衣裳。

这个衣服要是送去鉴定,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古董。

祁染漫无目的想着,换了身T恤,穿在身上后,发现确实还是T恤他穿着自在些。

他踩着拖鞋去外面洗漱,咬着牙刷眯着眼睛往远处看。

银竹院就这么一方,他一望出去,目光所见之处天地宽阔,方圆十几里之内看到的都是殷殷绿意,再之后就是高楼大厦。

远处的某个新楼盘大概是开盘了,四十几层楼,从楼顶悬下一条长长的红竖幅,几个大字喜气洋洋。

[尊贵的业主,欢迎您回家!]

祁染忍不住笑了,这几个字让他给看到的,他是不是也算被热烈欢迎着回家的尊贵业主之一了。

屋子里手机响了一声,祁染赶紧回去拿,发现是微信发来了消息。

[姐姐:小染,我买车票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后就到南市东了。]

[姐姐:要不要来接我鸭[玫瑰.jpg]

祁染才想起之前约好过的事,三两下收拾好自己,拽着书包就往外走。

这几天过得

他拼命地搜刮着肚子里的墨水,怎么说也是学历史的,上下嘴皮子一碰,想蹦出几个合适又有文化的形容词不难。

但搜刮了半天,竟然想不出合适的。

过得太复杂了。

最后,他只能想出个“复杂”二字。

他算着时间,随手把屋门一掩,就大步向外奔。

抬手一推开院门,脚一踩在外面的地上,就不自觉定住了。

小桥横穿湖水,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其余的建筑延绵,抬头是无垠的天,低头是碧波荡漾的湖。树叶一动,百十里外的风不费吹灰之力,轻轻松松地就吹到他脸上。

祁染站了会儿,一个人尴尬地笑了起来,抓了抓头顶,转身回去掏出锈迹斑斑的钥匙,把屋门锁好,出来的时候再把院门锁好,才抓着双肩包往公交车站去。

昨晚刚下了骤雨一场,今天天气晴好,祁染上车的时候手有点虚,零钱包掉在地上,叮铃铃滚出好几枚,路人帮他捡了起来,他连忙道谢。

上午人少,银竹院又偏,环城线的公交车上压根就没几个人。

祁染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脑袋贴着车窗玻璃,眼睛望着外面。

这一带他不熟,但也说不上陌生,毕竟也是土生土长的南城人,他就这么松着劲儿看了一路。

不久之前在银竹院和S大之间往返,这风景他看过好几次了,这次却总感觉有点不同的感受。

祁染咂吧了半天,失笑回神。

那时候他望着车窗外风景,手里抓着停留在招聘软件界面的手机,心里焦虑兼里迷茫。

如今宋导给了他很好的实习机会,做好南博的新馆专题就能转正,暂时不用为将来的出路发愁,心情当然不一样。

到了东站附近,下了公交车就是斑马线,人声鼎沸,人来人往。

天气暖和起来一点了,上班族换了短袖衬衫配西裤,出来玩的穿着轻便灵巧的夏装,没有拉车的小贩,只有踩着脚踏板疯狂躲交警的三蹦子。

东站偌大的出站区,人流量最高的地方,两层楼高的广告牌上是两位男明星的双人海报,一柔情一野性。

祁染不熟这个,也不在意这个,眼睛四处转着找人,看了半天又转回广告牌上。

人来人往,上面的明星估计人气挺高,一个浅金长发,一个深黑短发,不少人围在那边拍照打卡。

拍照打卡的人堆里,有个倩影立于广告牌下,也兴趣盎然地抬头看着。

一身淡色衣裳,背影就看得出婀娜,祁染笑意不自觉地就出来了,“姐!”

那倩影微微一动,转了过来,头上戴着纯白色的宽檐帽,遮住大半张脸,但露出了嘴角的笑容。

祁染快步走过去,还没走到面前,刮起一小阵风,把倩影的宽檐帽吹了起来,直往祁染脸上扑,把他挡得两眼一黑。

噗哧笑声响起。

“小染,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祁染把帽子拿在手里,看着面前体型纤长匀称的漂亮姑娘,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灿烂笑容,“包给我,我给你拿着。”

“行行行,累死我了。”对方把包给他,“走,你带我去你租的那个房子看看去。”

祁染脸上笑容立刻变成哭丧表情,还好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谢华大大咧咧的声音传来。

“染子,你人呢,前两天给你打电话都没人接!你在哪儿呢,我抽到KTV的券,一会儿叫上若若,咱们唱K去!”

祁染看了眼身边的漂亮姑娘,“我现在在东站接我姐呢,估计来不了。”

谢华光听见他前半句了,“姐?你有姐姐啊?带上咱姐一起来呗!”

祁染翻白眼,谢华年轻气盛的赶上发情期了,师妹的好他要讨,别人的姐他也要看。

“人家刚回南市,我得陪——”

他这个破手机话筒漏音,一旁的漂亮姑娘早听见了,大大方方凑近祁染脑袋旁问,“行啊,在哪儿呢,我们这就过来。”

谢华心花怒放,报了地址,“姐,我们点着果汁等你和染子啊。”

“行。”姑娘笑笑。

挂了电话,祁染有点惴惴不安,“姐,你刚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不累吗,我还是先带你回去休息休息。”

“你是不是老这么驳别人邀约,不跟别人一起玩。”他姐伸手点他脑袋,“人的缘分多浅呐,现在看着这么好,算起来一辈子相处的时间也就这么点儿。等你回头一算一合计,其实你和人家玩在一块的功夫,加起来能有几天呢?”

祁染默默不语地站在原地,乖巧地听她说话。每听完一句,就乖乖点点头,心底感觉到一股空落落,悬得慌。

“小染,你不能老是一个人呆着,呆久了,这世界就拴不住你了。”他姐说,“再说了,这免费的K,你不蹭,我要蹭。”

祁染笑了起来,替她拎着包,“那我打个车,咱们过去。”

“坐公交车吧,我有一阵儿没回来了,想看看南市。”他姐悠悠然空手走在前头。

祁染心里暖呼呼的,空落落的感觉淡了一些。

他了解他姐,人开朗,但算不上特别爱凑热闹的性格。现在会这样,无非是不想耽搁他和同学玩的机会。

上了公交车,他忙不迭掏零钱把两个人的一起给了,他姐在旁边抿嘴笑着,跟着他上车。

到了地方,服务生引路,还没开包厢的门,就听见谢华鬼哭狼嚎的声音。

进了包厢,谢华抓着麦在台上上蹿下跳,师妹杜若在台下疯狂大笑,拿着手机给他录。

看见人来了,谢华马上收敛了,先是看到祁染,然后再看到身后祁染他姐,双眼简直放光了,狗腿子一样跑上来喊了声“咱姐来了”。

杜若也赶紧招呼,甜甜地叫了声,“姐姐好。”

“你们好。”他姐笑着打了招呼,“没打扰你们吧?”

谢华赶紧道:“哪儿能呢。”杜若看他那嘴脸,又捂着肚子大笑了两声。

几人坐下,女孩子的嘴甜,说得到一块儿。杜若跟她聊起天来,“姐姐你皮肤真好,又特别白,真的好好看,我好喜欢你右眼下面的那颗泪痣,好漂亮。”

一旁的祁染喝果汁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间,若无其事地继续喝。

谢华攀谈道:“不愧是染子的姐姐,姐你太有气质了,跟女明星似的。我以前没咋听染子说起过你,姐你也姓祁吧?”

祁染他姐笑着摇头,“我是小染的表姐,跟他不是一个姓。”

杜若问,“那姐姐你叫什么啊。”

漂亮姑娘笑了笑。

“我单字一个简,姓白,叫白简。”

“简简姐。”杜若甜丝丝地叫她。

三个人很快聊成一团,祁染歪坐在旁边卡座里咬着吸管,看谢华和杜若怂恿他姐唱一首。

谢华没拍马屁,白简长得是好看,祁染也这么觉得。

要是用社媒的流行词来说的话,白简的长相是淡颜那挂,淡得漂亮,文静秀然。

但她右眼底下的那颗泪痣又添了一分凌然之色,美得有锋芒。

包厢里气氛热火朝天,祁染心绪万千,咬着吸管吸了半天,才发现杯子里的饮料早就被他喝没了,就剩了个杯子。

他乱七八糟地想着,白简也是不怎么多戴饰品的类型,显得特别清爽,要是也带几朵海棠绢花,再插根白步摇,那就是一模一样的贵女风范。

包厢里的气氛太热烈了,越热烈,越衬得他心里空落落的。

说不上来头的空,不强烈,不惹人难受,只是那么淡淡地蕴在心头。

唱歌的人换成了杜若,低低地唱着一首曲调忧郁漫长的歌。

祁染在五光十色的灯光一角,上半身隐没在阴影中,一双眼睛好像趁着阴影晦涩不清,漫漫地盯着大屏幕上的MV看。

杜若慢慢唱着歌,他漫漫看着词。

[令人讨厌的春日]

[花为何如此美丽]

[人为何如此孤单]

[下次再会]

[已是梦中]

唱完,结尾的伴奏还没结束,唱着歌的杜若忽然一下子看了过来,惊得祁染登时坐直,好似一腔心事被人当场抓了出来抛在地上,无处遁形。

原来人家只是起哄让他唱歌,“师哥别在一边偷懒啊!”

谢华和白简大笑着跟着帮腔。

祁染狡辩了半天,一会儿说自己五音不全,一会儿说自己不会唱歌,三个人不由分说就把麦塞在他手里,歌点好了,让他照着词念也得念一首出来。

他紧张地唱了,声音有些跑调,唱了大半首后才像样一点。

[雨水连绵不断]

[终会冲去你的足迹]

[从来无需你过多担心]

一首唱完,祁染兴致全无,把麦塞给其它人后又开始缩着吸果汁。

一杯又一杯下肚,不知道是不是喝得肚子发涨的原因,还是因为刚才鬼哭狼嚎了一场,心里空落落的感觉竟然渐渐的好了不少。

四个人嚎了一下午,临走的时候谢华说要不要去吃点什么,祁染还没开口,白简笑着说:“我和小染还有个饭局。”

杜若也说要回家,谢华蔫蔫的宣布解散。

祁染依然主动帮白简拎着包,白简回南市一趟,东西带的倒不多,就这么一个托特包,轻轻巧巧地就回来了。

祁染忍不住笑了笑,他也是就这么轻轻巧巧地就回来了。

什么东西都没带回来。

“姐,什么饭局啊?”他随口问,白简平常晚饭吃不了多少东西,他估计是白简不想在外面吃才找了这么个理由。

白简叫了车,上车后,她和祁染一起坐后排,脸色敛了一点,透出一点冷硬,不是对着祁染。

“清明节,肯定是要回家聚一聚的。”

祁染立刻有点麻了,语气放软,“姐,不是要去我租的那房子那儿去看看吗,咱们在那边找个便宜馆子吃呗,我请你,我导之前发了钱。”

“你不要说话。”白简一锤定音。

祁染老实闭嘴,本本分分地坐着。

离家越近,白简的脸色越漠然。

谢华抽到的活动券当然是没什么人的上午场,下了车,刚好中午,阳光很明亮。

姐弟俩走到楼底下,白简仰头定定望了一眼,看见八楼窗棱边上画的那三个小人,忽然就笑了,“这谁画的呀一家三口。”

祁染臊得慌,赶紧拎着包,“热死了,咱们先上去。”

临到门前,祁染压根就没带钥匙,不过带了也拧不开。他刚想敲门,白简咔嚓一下就把门拧开了。

拧完,她把钥匙解下来给祁染,“收着。”

她语气已经开始变得冷冷的,祁染哪儿敢说什么,赶紧收了。

打开门,电视机的声音震耳欲聋,胖的吓人的小胖子正咧着嘴看,猛然看到两个大活人站在面前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张着个嘴。

“吃完饭了?”白简问他。

白进宝反应过来了,翻了个白眼,“早吃了。”

白简接着说:“我在群里发了消息,说要回来,你没看到?”

“关我啥事。”白进宝又翻了个白眼,“你要回来就回来呗。”

他说完,小声恶毒地一句,“你算什么东西,支使我,赔钱货。”

白简不说话,抬起手来对着白进宝肥腻腻的肩膀,二话不说,抄手就是凌厉的一巴掌抽过去。

白进宝大叫一声,登时倒在沙发上,歪嘴大嚎起来,“妈!妈!她打我!她居然敢打我!”

卧室吱呀一声响,舅妈睡眼惺忪地出来,看见满沙发打滚的白进宝一愣,登时就跑过来了,跑到跟前才注意到白简。

她破口大骂起来,“死丫头,你耍什么威风,你弟弟高三学习那么辛苦,怎么惹着你了,你伸手就打,你有没有人性!我告诉你,这是我家,不是你家,要发疯滚出去发!”

“是!”白简说:“这不是我家!你天天发微信要钱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不是我家!既然不是我家,我凭什么给钱给你们!”

舅妈登时窜了起来,横眉竖眼,“我养你这么大,你给点钱不是天经地义?!你弟弟上高三要补习,之后还要上大学,哪里不要花钱?!让你给点那是你的义务!”

“要花钱?”白简高声,“知道要花钱养不起,那你当初别生啊!”

“我不生,将来谁给我养老送终!”舅妈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的什么,我告诉你,这儿的东西,这房子,将来都是进宝的,你少琢磨!”

白简柳眉倒竖,气得连连冷笑。

祁染上前想劝,不是劝她别顶撞,而是想劝她别气到自己。

白简推开他,脖颈滚动了一下,厉声一句,几乎劈开天花板。

“进宝的?我看是还没睡醒呢吧!这房子不是你的,不是我的,更不是进宝的,是姑姑姑父留给祁染的!”

表婶一哽,顾左右而言他,“我养他没花钱吗?!”

“你们花什么钱了?”白简反问,“他住的是姑姑姑父的房子,他花的都是他们卡里留下来的钱,占得便宜还不够多,现在连人都敢给赶出去了。妈,姑姑和姑父在天上看着呢,夜半三更,你不怕他们站在床头要你和爸的命吗?!”

卧室门又是吱呀一声,表舅出来了,“吵什么,邻居听了有面儿吗?厨房里有菜,热一下吃,别咋呼。”

白简冷笑,“爸,你现在知道出来了,刚才进宝打滚的时候没听到?妈跟我吵架的时候你睡着了?现在说到姑姑姑父了,你就出来堵我的——”

啪!

表舅冷不丁扬起了手。

祁染冲上去挡了,整个人一趔趄,差点直接倒下去。

表舅这巴掌使了十成十的力气,他就这么挨了一下,感觉自己半个肩胛骨都好像开裂了一样,从骨头缝里冒出来钻心的痛。

祁染不敢想,这巴掌要是打在白简的脸上,会把白简打成什么样。

整个客厅的人都是一静。

祁染咬着牙,苦中作乐地想,他那会儿在天玑司吃饭时看见白茵的脸,筷子掉下来,大家好像也是这么安静了一下。

“算了。”他站直,这么说了一句,伸手悄悄拽了拽白简,怕她冲动。

白简胸口起伏着,祁染能看出来她在深呼吸。

再怎么样,一个是她亲妈,一个是她亲爸,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也断不了的血缘。

表舅能对她动手,但她不能反过来对自己爸妈动手。

白简退后一步。

祁染以为她冷静了一点,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一声震破鼓膜的尖叫声响起。

千百年的孝道压在头上,白简怎样都不能对父母做什么,于是回身,劈手对着白进宝的猪脸就是狠狠一耳光打下去。

白进宝这次是真的躺在地上来回哭嚎了。

表舅妈怪叫一声,立马俯身去看进宝怎么样。表舅没动,站在原地僵持着。

白简冷静了,和表舅进入诡异的一问一答。

“白进宝高三了,要弄个书房?”

“嗯。”

“他的卧室还不够大?”

“书多。”

“晾衣房那个小隔间呢?”

“祁染住着。”

白简抬眼,声音愈发平静,“我从家里搬走,不就空出一间房吗?我不是说那是留给小染住的吗?”

表舅回答:“给进宝放东西了。”

白简不说话了。

半晌,她一手抓起包,一手拉住祁染,摔门而去。

姐弟俩走到楼下,白简才松开祁染。

她刚才一直很强势,半句不输于人。等到楼下了,她才踩着高跟鞋,慢慢蹲在单元门的门口,埋头无声地哭。

祁染手足无措地劝她,她没出声。

哭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小染,你这几年一直住在晾衣房的那个小隔间里?”

祁染哑声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

白简不知道这件事,他没和白简说过,也不愿意和白简说这些。

虽然白简是白进宝的亲姐姐,表舅表舅妈的大女儿。但要是真说起来,白简和他的关系反而亲密得多,倒更像是亲姐弟。

他不愿意跟自己的姐姐说这些。

“嗯。”他含糊了一下,“没有住很久,我之后初高中都是住校的,再然后上大学了,其实根本就不怎么在家里呆。”

白简很久没说话,祁染知道自己这个说法根本说服不了她。

“你怎么不跟我说呢”她霍地一下站起来,“小染,你怎么不跟我说呢!”

这套房子三室两厅两卫,表舅一家以监护人名义刚住进来的时候,只有白简一个女儿。夫妻俩一间,白简一间,祁染也仍然住在自己的卧室里。

后来白进宝出生、长大,表舅把晾衣房隔了个小隔间,没说让谁住,但完工第二天,就开始把白简的东西往那边搬。

祁染知道了,就把自己的卧室给了白进宝。

表舅也不说什么,买了一个二手的双层床,塞进白简的卧室里。

那时候白进宝五岁,祁染十二岁,白简十六岁。

他和姐姐在卧室里挤了两年,直到白简考上海市的大学,再之后白简大学毕业,从这个家里搬走,再也没回来住过。

白简参加工作那年,趁假期回来,收拾东西准备搬走。

当时已经是深夜了,祁染睡在上铺,模模糊糊听见白简叫自己。

“小染,小染。”

祁染揉揉眼睛坐起来,白简站在一片月光里,“小染,我要走了。”

他的双腿悬在上铺床边,本来在调皮地晃悠,听见这话后,蓦然停下,悬在空中。

他和白简对视着。

白简的脸色有犹豫,有迷茫,仿佛拿不定主意,微微仰起头来,一直盯着祁染。

祁染知道,她在等自己说出一句“姐姐,你别走”。

表舅一家连给白进宝做点好吃的,都不准他和白简上桌。很多个日夜,如果不是白简性格天生刚强,大吵大闹,他吃得苦恐怕还要多得多。

白简走了,他以后在家里该怎么办呢。

他想说,他太想说了。

但他不能说,他打死也不能说这三个字。不是为了情分不情分,而是为了他是个堂堂正正的人,这话他不该说。

他姐是个要有大出息的人,绝对不能够绊在这里。

“我以为我走了之后,你就能有自己的房间了。”白简说了半句,死死咬牙,半晌吐出一口气,“不,我知道我爸妈的性格,我走了,你不会好过,我心里知道。”

她的手攥成拳头,“可我还是走了,小染,我把你丢下了。”

祁染笑了起来,“姐,这跟你没关系。”

这本来就和白简没关系,表舅一家就是这样的人,她留不留下来都没有改变。

“是我想让你走的。”祁染说,“你先出去了,我以后要是有什么事还能投奔你。你要是不出去,咱俩把舅舅舅妈惹急了,一起睡大街。”

白简看了他很久,才笑着摇摇头。

这一笑,蓦地,祁染就想起千年之前的游廊下,长相和白简足足有九分像的美娇娥说,“将我看作你的姐姐可好?”

“别想这些了。”祁染拉拉她,不知道是在说服谁,“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带你去逛逛吧。”

祁染其实自己也不怎么在市内玩,想来想去,时候还早,他带白简去了南博。

宋导早就把他介绍给南博新展馆负责人了,他给对方看了自己的学生证,正大光明地带着白简免费参观。

白简知道他如果专题做得好,能在这里转正,特别高兴,“那我以后可以经常来走后门。”

两人说说笑笑,路过还在装修的新馆,祁染好奇得不行,跟工作人员说了一声就和白简一起进去溜达。

白简望了一圈,啧啧称奇,“这一整个新馆的东西都是小染你们负责吗?”

正在维护的工作人员笑了笑,“目前是定下来这边都做西乾专题,主要围绕闻郁来做,不过现在能用的东西很少,也不知道能摆几个柜,到时候肯定还要摆点别的。”

他往后另一边指了一下,那边已经布置了一些东西。

白简拽着祁染饶有兴趣地看小牌子,“西乾温家。”

“温祸?”祁染也跟着看。

温家毕竟是世家大族,留下来的东西不少,规规矩矩摆满了一整面展柜。

“小染,这个是谁写的啊?”白简在看展柜里一块白绢,上面是沾染着岁月痕迹的墨迹,千年之前有人用清隽字迹在上面题了一首诗。

[苔痕听雨重,未语已染襟。]

[织就连环扣,待逢解佩人。]

祁染看了看,对答入流,“温七子,本名已经不可考了,是温家最后一代本家平辈的第七个孩子,所以就这么代称一下。”

白简一拍手,“你说温七子我一下子就知道了,就是那个挺出名的特有才的小孩,教科书上都有!”

“对。”祁染点头,“据说三岁通史,四岁作诗,五六岁的时候就能和大先生辩经,把先生说的哑口无言,惊艳绝伦,是西乾有名的神童。”

“这字写的真好看。”白简赞叹,“这诗也真好,后来肯定当了个大官吧?”

祁染挠挠鼻尖,“结果六岁的时候温家就被诛九族了。”

“”白简无语,“古代也太危险了,好可惜。”

祁染看了会儿那块白绢,如果温家当时没有出事,没被白相讨伐,这个小神童这么有才,又是温家的人,出生就是一手好牌。不出意外,肯定会拜入西乾朝堂,成为一个相当了不得的朝臣。

“那这个小孩六岁出头就死了啊。”白简语气可惜,这样的事情对现代人来说还是太遥远,太难以想象。

两人一路溜达到另一边,这边相较温家的展柜就空了一些,零碎有一些东西,已经挂了牌子,祁染看了看,这是相国白枞相关的展柜。

再顺着走过去,就是完全的空空荡荡。

“小染,这块是不是就是要你们来弄?”

“对。”祁染回答。

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

不出意外,这一片都是要做闻郁相关,但此刻射灯亮着,里面空无一物,就像这位国师在历史中的模样,一片空白。

他能把这篇空白填补上吗?

祁染忽然有些没信心。

“咱们也逛得差不多了。”白简直起身,瞥他一眼,“别拖了,该去你租的那个便宜房子那儿看看了。”

祁染心里哀叹,还以为能分散一下白简的注意力,没想到她心里还记挂着这个。

环城线上,祁染谨慎地给白简打预防针。

“那块儿稍微有点偏,不过风景挺好的,没那么差。”

“房子也也挺漂亮的,挺大的。”

白简暼他,“风景这么好,房子这么漂亮,598租给你?”

祁染不吱声了。

下了公交车,白简眉头越锁越紧,“银竹院?银竹院哪儿还有楼房,都拆的差不多了,那篇独栋洋房也不可能三位数就租给别人。”

祁染硬着头皮领路,“你到了就知道了。”

白简走马观花地走在桥上,往底下一望,“嗬,这里还在养着乌龟呢!”

祁染后背忽地一僵,没多说什么,也没回头,“以前也有?”

“嗯。”白简点头,“你那时候还小,不记得了吧,以前银竹公园还热闹的时候,湖里可多乌龟王八了。”

“噢。”祁染背对着她,轻轻应了一声。

都快到小院门口了,白简狐疑开口:“哪儿呢,哪儿有房子,你别唬我,你该不会真睡大街了吧?”

祁染刚把钥匙插进银竹院的大锁上,尴尬地介绍道:“就这里。”

“”白简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相当精彩,“你不是说你租的是银竹院的房子吗?”

“嗯对。”

“你没说你租的就是银竹院啊?!”

祁染老老实实把租到这个院子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下,白简还是不可置信,“这么大一个院子,就五百来块就租给你了??”

她拧着眉头,祁染赶紧推开院门,“咱们先进去看看。”

里面还是挺漂亮的,祁染心想,说不定他姐看了就放心了。

白简没吭声,往院子里一走,先是震在了原地,“小染,你这儿这里是遭贼了?”

“嗯?”祁染没反应过来,“什么?”

白简看着院里的场景,咂了咂舌。

她不是学相关专业的,对着这么一个古色古香的院子看不出什么门道,只是能从布局等等看出这个院子确实相当漂亮。

但漂亮归漂亮,眼前这模样

白简的目光扫过四边廊下泥泞的脚印,一圈厢房乱七八糟开合着的窗户,檐下甚至有个灯笼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被甩得歪歪扭扭的,悬在空中一晃一晃。

她表情复杂,“你这还说没遭贼?我看这个院子就差没被翻个底朝天了。”

祁染挠着后脑勺,嘴硬得出奇,“不是,昨晚不是下雨了吗,下的挺大的,这个院子又年久失修,就被风吹成这样了。”

白简心想,她昨晚订车票前还特意看了下南市的天气,昨天夜里是场骤雨,最多只下了半个小时,风再怎么大也不至于吹成这样。

她不准备就这个问题再问下去,果断开口,“小染,你搬走吧,把这个房子退了,扣下的钱我来出,你去大学城附近重新租个房子,钱不够我给你。”

祁染一怔,仓促转身,脑袋里的思绪还没理清楚,嘴巴已经先行张开,“姐,我不退。”

白简惊讶地扬起眉。

祁染是那种很懂事的小孩,虽然骨子里其实很倔,但很明事理,而且一直都特别愿意听她的话。

“为什么不退?”白简声音放柔,“先不说这边偏,车都不怎么往这边开,安全性就差了一层。而且这离S大这么远,你坐环城线过去起码要将近一小时吧?”

祁染站在原地,低着头不说话。

白简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你这不是自己也知道吗,这么来回跑多累啊。”

她在院里继续转了一圈,看到祁染住的那间屋外接的一个简易水管,又是不大满意地皱皱眉。

“这里来回不方便,周围也没什么超市商场,日常买东西都难买,看这院子这么老,估计也没接热水器,厨房应该也是没有的吧。你住这里,图什么啊?”

祁染小声说:“图便宜。”

“”白简继续说:“图便宜也不能这样,你一个半大小子,住在这儿避世呢?现在还没毕业,你愿意折腾自己来回跑,那以后你毕业了上班了怎么办,朝九晚五,你身体吃得消吗?你不想在南博上班了?刚才从南博坐公交车回来,我掐点了,加上高峰期堵车,能捱到一个半小时才到。”

祁染不说话了,但还是站在那里,倔得很,半步都不肯挪一下。

白简走过来,摸他的头。

“你听姐姐的,姐姐工作很稳定,兼职收入也很不错,图便宜之类的话就别说了,我给你出钱,我不差这点。”

祁染低声道:“我不能花你的”

白简快被他倔的没脾气了,听到这句话,反而乐了起来。

“你这是说什么呢,我爸妈连着白进宝住了你房子那么久,给你房租了吗?我给你出的钱也只能当回报一点,你不要觉得有什么,都是你应该的。”

她看祁染不说话,拉了拉他,“好不好?我现在就去带你找中介,大学城附近精装公寓多,我们先签一个下来,之后住的不习惯,你再慢慢找,怎么都来得及的。”

祁染微弱地继续争取了一下,“这里风景好。”

“S大建筑系最出名,附近的风景能差吗?”白简干脆利落道,“走吧,东西先放这儿,我一会儿叫车来搬家。”

她边走边拉祁染,祁染像根铁杵一样,猛地没拉动,她自己反倒趔趄了一下。

白简不禁疑惑:“小染,你到底是怎么啦?”

祁染站在原地,呐呐不言。

他到底是怎么啦?

千万般借口都找尽了,白简刚才说的没有一句是错的,字字句句都说到了要害上。

他当初不就是愁没钱,才大着胆子搬进这个疑似闹鬼的院子里吗?而这里的实际条件比白简看到的还要差一些,偏远不说,屋里电器都没几个,头顶天花板还是漏的。

电线老化,连灯泡都亮一会儿就灭,也不通热水,现在夏天可以用水管冲凉,冬天恐怕就得买烧水壶自己烧水。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了,他根本没空静下来慢慢想,一时半会儿也不想仔细去琢磨。

“我就是觉得住这儿,其实也挺自在的。”祁染慢慢地说。

白简仔细看着他的表情,看不出来什么,只是感觉祁染有些心不在焉。

这句“挺自在的”,她着实有些不敢苟同,确实没看出来自在在哪儿。

但凡一个神智正常的人,都不会觉得这里住着舒服。

“那你”白简斟酌着问,“真的要一直住在这儿,以后来回折腾也不后悔?”

祁染想,其实他有很多要忙的事。

大论文,然后是开题,再然后是答辩,毕业,实习,同时得仔细跟进南博的专题。

他要忙的事情太多了,容不得他停留,现在这是在干什么呢?

祁染忽然重重地吐了口气出来。

他抓了抓脑袋,“没有,我是想着我头两天刚搬进来,累死了,再马上搬出去我就得趴下了,中介那边一时半会儿也不好说。我先把东西整理一下,然后下周末搬出去吧,怎么样?”

白简看他松口了,又摸了摸他的头,“也是,我想的太急了,你这几天肯定累坏了。那就先这样,你慢慢收拾着,收拾好了把中介电话给我,我去处理,钱那些你不要担心,你就找个住着舒服的房子就行了。”

祁染点点头,用力露了个笑出来,“好。”

他们有一阵子没见面了,姐弟俩又东拉西扯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天黑下来,白简说定的晚上的车票,这就得走了,祁染一惊,“怎么这么快,你不在南市休息一晚吗?可以就在这里住啊。”

白简笑了笑,“还有些工作没有处理完呢,再说了,你现在是大孩子了,怎么好还像之前那样咱俩挤一间屋呢?”

祁染舍不得她,“没事啊,我打地铺,而且这儿房间多,我跟中介大爷说一声,临时腾一间你住。”

白简只是摇头,“我之后还回来看你。”

工作重要,祁染再舍不得也只能送她走。路上买了一大兜的零食,白简非不要,祁染非要给,最后白简强硬地分了一半出来,让他拎回去。

在站外临分别时,白简伸手招呼他。

祁染凑过去,白简抓了抓他的头发。

“小染,头发有点长了,还不去剪掉么?”

她的声音轻柔,提醒着祁染。

祁染还是坐公交车回的银竹院,一个人抱着一兜零食,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公交车在银竹院前面几站停下时,站亭外的街道上刚好有一家理发店。

祁染下意识站起来。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银竹院的院门外,摸着自己一点儿也没短,压根就没变的头发,慢慢地抓了抓。

他穷鬼一个嘛,省点钱怎么了,头发又不是非要急着现在剪。

祁染给自己在理发店前的过门不入找了个很好的借口。

拧开院门,他先在院子里站了会儿。

人走了,楼空了,一切都静了,他又回到了这个院子里,才有空慢慢地回忆起最后那句“我等你回来”。

再慢慢地回忆起回来的那个夜晚。

也是像现在这样寂静无声,他轻轻叫了两句,没人答应,又在雨水中站了会儿,整个人安静如同雕塑。

雨变得小了,他才骤然回神,茫然地穿梭于廊下,奔跑着,推开碍事的灯笼,胡乱打开每一扇能打开的窗,毫无章法地翻找着,最终只看见积年已久的灰尘。

他似是不可置信,又似乎不敢确定,顺着一角拐出,往斜向对开的地方跑去。

穿过廊下,越过小门,人跑到了地方,但只有空茫茫一片杂乱草坪,空空如也。

哪里有什么对开的霖霪院呢。

这里只有银竹院这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而已。

直到回头看见廊下石砖被自己泥泞的脚步踩得乱七八糟,全然不像日日有人洒扫的模样,祁染才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他回来了。

他回到了之前一直想方设法想回来的现代。

这其实是个好事,他终于不用再焦虑其他,一切都回到了顺理成章的位置上。

只是

祁染不自觉想起千年前飞檐下向银月蜿蜒而去的枝条。

只是苦了那株山茶花了,在夜里不声不响地伤心凋了许多年,如今终于等来一个人,转眼又走了。

感时伤怀什么呢。

祁染摇了摇头回神,冲了凉,洗漱完,认命地操着拖把,把廊下仔仔细细拖干净。

能证明住在这里的人在那夜慌得手足无措的痕迹一点一点消失,什么都没留下,就仿佛这两天的日子也像骤然而来的雨水一般,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流水无痕,等明天的太阳一晒,一切都会消失,一切像是一开始就不存在。

他进了屋,吃着零食,百无聊赖地按开电视机。

这里的灯总是忽明忽灭,他干脆不开了,就这么灭着,没灯也死不了人,以前的人没有灯泡,不是也照样过下来了吗。

电视机里在播天气预报。

祁染在心里有一搭没一搭的盘算,今天晴,明天晴,后天也是晴,周六周六周日要下雨,下了雨地脏且滑,搬东西麻烦,要不下下周再搬?

盘算完,他心里又有些别扭得慌,这是在干嘛,要搬早搬,早晚都要搬。

早点搬了,生活也早点回归正轨。

天气预报是看不下去了,他按了下遥控器,换了一台,是在播古装片。

里面的人说话文绉绉的,你来我往,衣诀翩翩。

祁染从来不是会挑剔别人长相的人,但不知道怎么,他看着里面的演员,心想这个长相其实很一般,算不上特别好看。

屋里不开灯,只有电视机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是一个观众,坐在外面,看着里面,这是一出和他没有太大关系的戏。

看不下去了,他把电视机关了,在屋里转悠了会儿,摸摸这个,怼怼那个,再拽拽另一个。

老屋寂静无声,只有屋外风声作伴。

他最后站在床前。

庄周梦蝶,是庄周梦见蝴蝶,还是蝴蝶梦见庄周。

说不定,他才是千年前那些古人做的一场梦。

床帐上两边空荡荡的,之前重金买来系在这儿的流苏不见了。

祁染慢慢回神,安静地笑了笑。

是这样啊,原来是留在那边了,而他到现在才慢慢发觉。

他爬上床,睡了。

第26章 今日雨您预约了今天周六晚上搬家服务……

祁染到研究室的时候,其他人还没来。

研三了,除了要继续升学的,其余人都比较懒散。这又是清明假期后的第一天,研究室里一片清静,只能听见蝉在窗外的树梢静静地叫。

祁染坐在自己的桌前,慢慢地翻着书,有些走神。

之前下了那一场骤雨,之后果然是个大晴天,半点看不出下过雨的样子。

他昨晚很扎实地睡了一觉,睡得很沉,多日来的疲惫和焦虑一扫而空,心境稳定了很多。

“来得早啊染子。”谢华是第二个来的,包往旁边一甩,开始跟他打听白简的事。

祁染翻了个白眼,笑骂了他一句。

“昂,对了,前两天忘了跟你说了,工地出来了新东西。”谢华挤眉弄眼,“里面有和闻珧相关的。”

祁染眼皮一跳,“真的?不是之前一直没找到和他相关的东西吗?”

谢华摊手,“工地的事我们鼓捣文字的哪儿懂啊,出东西也比较玄学,谁都说不好能出些什么。之前你一直愁没有闻珧相关的资料,这不就来解燃眉之急了么。”

祁染笑笑,打开自己的邮件,看谢华转发过来的图片资料。

是一卷画,绘制在丝帛上,因为年代太久,丝帛上已经有了一些虫眼,但好在是用矿物颜料绘制,颜色黯淡了一些,但仍然算得上鲜艳清晰。

这是一幅人物像,描绘的是一支颇为隆重的仪仗队,气势磅礴,蔚为壮观。

祁染屏住呼吸,“这是”

“对。”谢华跟着一起看,啧啧称奇,“合辰祈泽天沛大仪的画,西乾的宫廷画师留下来的,官方记录画哦,水准相当高。”

合辰祈泽天沛大仪,祁染自然知道,不仅知道,还十分熟悉。

不止是因为这是西乾最隆重的国典之一,更是因为不久之前,他还经常亲耳听到他人提这场大典。

“怎么,先生还没与南亭说情吗?”

穿梭千年的话语声像风,像雨,像幻听,在祁染耳边响起。

祁染忍不住苦笑一下,余光瞥见谢华兴奋又稀奇的表情。

要是让谢华知道不久之前,他也许差点就能亲自参加这场千年前的祈泽大仪,不知道谢华是羡慕得要命,还是嫉妒得捶胸顿足。

不过最有可能的还是愣一下,然后笑骂他“染子,我看你是吃多了,啥梦都敢做了。”

多奇妙啊。

这卷描绘了千年前国典的画卷,已经泛黄,甚至有些破损。对于谢华来说,是遥远古代的物件,但对他来说,似乎只是不久之前谈笑间随口提过的一桩趣事。

天地不会因为少了一人而停止转动。

这场国典自然也是。

祁染想,既然出土了这幅画,说明他离开之后,祈泽大仪还是照常如期举办了下去。

他静下心来,和谢华一起研究这幅画卷。

这幅画很长,从侧面描绘了当时的情景。

最左端,为首的神官身姿挺拔,缓步而行。

谢华压低声音,“这位就是——”

“西乾天玑司国师闻珧。”祁染慢慢开口。

只是一个侧身,那时的画注重写意,但仍然能从这份影印的图片上看出那人肃穆神圣的气度。

祁染盯着这个人的侧影,内心微妙,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要是能看见全部的就好了。”谢华扼腕。

祁染也是同样的想法。

为首那人身后两名侍从替他持着一柄浮空灵云般的华盖,承载着日月光辉,绣着繁复纹样的纱幔从两边垂下,遮掩住神官真容,只能从这恢弘的场面中窥得国师闻珧有别于他人的气度。

谢华咂舌,“不愧是大权臣啊,你瞧瞧这排场,这后面跟着的人,真够带劲儿的。”

神官身后,无数侍从组成了连绵不绝的仪仗队伍,跟着神官的步伐,庄严前进。

“染子你看。”谢华怼了怼他,“这闻珧身后那两个侍从除外,跟的最近的就是这个人。”

他指了指屏幕上,距离三四步左右的距离,跟随在闻珧身后的一人。

看身形和穿着,是一位男子,在闻珧身后亦步亦趋。

在他身后,同样有许多侍从,或是端着祭器,又或是双手拢袖垂首其后,但都隔了相当的距离,不像那位男子般可以跟在神官身后近处。

而且男子身上的衣裳也与身后侍从们不同,形制自然有别于为首的国师闻珧,但极其相似,放大后,能看出身上衣裳的纹样和闻珧的神官服几乎一模一样,可见此人在这场祈泽大仪中地位不凡,不同于任何侍者。

能站在这个位置,和闻珧的关系一定非同一般。

“这看着不像是随从。”谢华摸着下巴。“是不是你想研究的那个不存在的人啊?”

“嗯。”祁染点头,不自觉地想着。

在天玑司内,国师之下就是四位副官。东阁说过,这方面事务是由南亭负责的,那国师身后这人,大概就是知雨吧。

知雨知雨。

鬼使神差地,祁染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如果要按日子来算,白茵说过祈泽大仪在八日后,算来算去,应该是下周一。

他算着算着,又猛然回神,手僵了半天,挠了挠鼻尖。

那是按着千年前的日子来算了,怎么能作数呢。

对于他这个千年后的人来说,这场祈泽大仪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是早就发生过的事了。

压抑了很久的内心忽然冒出一点别样的感觉,有些酸胀,有些空荡。到最后,祁染品出这是一种遗憾。

“真太带劲儿了。”一旁的谢华反复感慨,“要是能亲眼看看就好了。”

祁染一边应和着他的话,一边慢慢想着。

如果,他是说如果,他当时没回来,继续留在那边,是不是他也有机会参加这场祈泽大仪?

那是不是他也能在这队仪仗之中?

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我看这个画,不出意外肯定是南博新馆闻珧专题的大轴展品,肯定是要摆在最显眼的柜子里的,染子——不是,你咋了?”

谢华滔滔不绝地说着,忽然看见祁染的表情,不由得愣了一下。

祁染也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了愣,“啊?我咋啦?”

“你怎么”谢华有点困惑,“怎么看起来失魂落魄的?”

祁染微怔,哈哈笑起来,“我哪儿有。”

谢华猜这是因为家里的事,就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他。

“能出东西,就能出更多东西。工地之后肯定还会慢慢出别的,反正你南博的工作肯定是稳了,大好事。对了染子,你这头发是不是有点长了,你要改行当文青啊?”

谢华继续琢磨自己的论文去了。

这日子没了谁都得继续过下去,从来不会为谁而停留。

祁染最明白这个道理,爸妈走了那么久,他不是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了吗?

他的日子当然也一天一天地跟着过。

那天离开学校时,宋导过来问了问进展,她对南博专题的事是放心的,主要多问了一下祁染的大论文。

她知道祁染平时忙,善解人意地跟祁染说不要求到校打卡,随时保持联系,随时报告进度,确保开题答辩前后人得到学校就可以。

银竹院的事,祁染还没想好怎么和中介大爷说,索性先慢慢收拾着东西。

他的东西根本就没那么多,每天收拾一点,两三天也就收拾完了。

自己的东西是收拾好了,他却始终闲得难受。或许天生就不是能享清福的命,又或许是对中介大爷有点心虚和愧疚,祁染也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情。

少得可怜的行李折腾完了,他就开始折腾银竹院本来的东西。

没事扫扫庭院的落叶,给井边的几株植物浇浇水,最夸张的时候,他甚至买了个鸡毛掸子一点一点扫那些窗沿的灰,把银竹院打理的干干净净。

日子捱到了周五,祁染又把之前从家里搬出来的那箱据说是家里祖上留下来的旧东西折腾出来,清清灰,晒晒味。

在廊下晒着太阳发呆到底是很无聊的,他干脆翻了翻那几本石丈人的手抄本。

石丈人这人很高产,除了话本,平时还会写写随笔传记,空闲的时候还会作作诗词,除非是像宋导那样专攻石丈人研究的学者,不然就算他和谢华这种相关专业的人也不能说自己看过石丈人的所有笔墨之作。

他的大论文难产了,也没别的事干,干脆坐在栏杆上,第一次仔细地开始看家里的这几本石丈人。

里面的内容有些眼熟,有些陌生,祁染留神翻着,就是那么偶然,翻到了石丈人对那场祈泽大仪的随笔记录。

宋导和其他学者对石丈人出身贵族世家的猜测不是没有道理,光说这个祈泽大仪,就不是一般人能参与的,更何况石丈人这随笔里记述的还挺详细。

[是日,花车香舆,岁逢佳时。随行录曰:祥云拢日,香雾氤氲。闻君广袖垂云,金铃环佩相和。神仪降世,万灵仰止。]

神仪降世,万灵仰止。

祁染不算是背书能力很强的人,但后半段记述,他在心里默默读了一遍,就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轻而易举刻进了心里。

他试着按照那句记述来想象当时的场景,但人的想象力是有限的,再怎么努力去想,终究比不上亲眼所见。

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其实祁染的心情早就慢慢地平复下来了。

他现在再看有关祈泽大仪的东西,哪怕出现了天玑司的字眼,惆怅的感觉也已经淡了很多,没有一开始那么强烈。

至少他不像最开始那两天,甚至刻意去避免想起这栋院子千年前的模样,曾经生活在此的千年前的人。

祁染咔嚓一声,咬掉小半个苹果,嘎吱嘎吱地嚼,慢慢悠悠地想。

他回来之前,院子里还堆着那么些装在桐木盒里的好米,按北坊的性格,一定是翻来覆去将他痛骂一顿,才叫人把米搬走。那么些米,估计够吃上好几个月。

东阁东阁的性格倒是比北坊好多了,不过那天晚上刚刚说了那么一番掏心窝子的话,回头就发现他不见了,大概不至于像北坊那样骂他,不过估计心里的气也不小。

祁染自顾自地笑起来,恐怕在东阁心里,他已经坐实了没心没肝,拒人于千里之外种种坏名声。

对了,西廊兄送他的小龟还在书房里,那天雷电交加,恐怕给小东西吓坏了。西廊养的小龟,最终还是得西廊自己带回去养着最放心。

郭叔的话,搞不好真的以为他是流寇了。他一开始不大放心祁染进天玑司,现在祁染真的不在了,不知道郭叔会是个什么想法。

知雨还有知雨。

他仍然在原地等候着吗?

电话铃声响起。

“您好,祁先生对吧,您预约了今天周六晚上搬家服务,这边跟您确定一下。”

“对。”祁染把苹果核丢掉,“晚上六点。”

“这边已经收到了您的定金,保险起见和您再确定一下,如果因为顾客原因导致服务取消,定金是不能退还的。”

祁染心想你这就多余担心了,两大两百的押金,他快穷疯了,就算天崩地裂他也舍不得这两百块的。

约好了时间,挂了电话,书也晒得差不多了,祁染一本一本收拾好。

庭院也已经被他打理的干干净净,再没有什么能打整的地方了。

他看了一眼表,已经快到五点了,得收拾好行李准备着了。

之前白简给他分的半兜零食他只吃了一点,剩下的找了个皱皱巴巴的塑料袋装了起来,随身物品塞进了双肩包里。

那套淡青色衣裳也在里头。

祁染背着包,拎着这么袋零食,漫无目的地走出银竹院,行走在横纵于湖面上的石桥上。

马上就离开这儿了,银竹院站偏远,银竹公园也废弃了这么久,他之后大概率是不会再回来了。

就当是最后看看吧,然后把这里的风景和那两天的奇异经历一起记在心里,奔向自己繁忙充实的未来。

逛了一会儿,他眯着眼睛,抬头望了一眼蓝天。

天气晴朗,阳光悠然。天气预报居然不准,这看着一点都没有要下雨的样子。

嗡嗡几声震动,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祁先生,我们的师傅已经到附近了,辛苦您打个电话,跟师傅说一下具体位置。”

祁染按着对方说的,给拉货师傅打过去,但电话响了两声,变成无信号的嘟嘟声。

“嗯?这也打不通啊,这——”

蓦地,祁染睁大双眼,仍然握着手机贴在耳边,但心思却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天空仍然湛蓝,阳光依旧柔软,渐渐要褪去了。

雨水却落了下来,温柔的,悠长的,细密无声地一点一点掉了下来。

春日的雨,从来没有任何预兆,在想不到的时候匆匆地结束,又在猝不及防的时候欣然归来。

又下雨了。

那股湿润清冷的草木香气,有形的,无形的,又一次默默涌入祁染的鼻尖,盈满心头。

一切变化只在须臾之间,天空被横纵分割得四四方方,高门深院内安静无比。

竹叶飒飒声似有而无地传来,祁染猛地回神,背着肩上沉重的双肩包,拎着手里皱皱巴巴但装的满满当当的塑料袋,拔腿就开始拼命地跑。

迎着香气,迎着雨水,迎着这条长而不见尽头的长街,略过一丛又一丛苍翠青竹,疯狂地往前跑。

那天夜里,他也是这样踉踉跄跄地跑。

只是不同的是,那天他使劲儿地想走出这条长街,而这次,他使劲儿地朝长街深处而去。

终于到那个熟悉的被杂草遮挡住的狗洞前,祁染才停下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腰扶着膝盖大喘气。

喘着喘着,他笑了起来,笑得双眼弯起,快活又自在。

他刚要顺着狗洞钻进去,刚趴下身子,又想了一下,啪地把双肩包脱下来放在地上,一通狂翻。

这条长街深而安静,但也不好说一定无人经过。

可祁染顾不上这些了,掏出那套回去后洗了好几次,洗得干干净净的淡青色衣裳,三下五除二地套好,才顺着洞钻了进去。

窸窸窣窣声之后,他的双脚踩在了青石搬砖上。

祁染感觉自己胸口里的什么东西,慢慢鼓了起来。

日头还早,但算着时间,现在是吃饭的功夫。

他脚步轻而快地顺着记忆里的方向跑去,绕过影门,穿过游廊,路过月台,伸手拂开层层纱幔,奔进茶厅。

偌大的厅堂中,微风拂动,夕阳下拂动影影绰绰的浮光,厅中只有一人,心不在焉地岔开腿毫无形象地坐着,手支着脑袋,眼神发直,独自一人坐在满桌菜肴后,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动静,他双眼先是不耐烦地转过来,看见仿佛凭空出现在厅中一角的祁染,先是一愣,随后眼睛瞪大,猛地跳了起来。

“你,你你你你你你——”

北坊支着一根手指,指着祁染,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天,猛地一拍桌,震得上面的碗碟一跳,大步流星地朝祁染走了过来。

“你这个,你这个——”北坊大喝一声。

祁染看着他那张怒发冲冠的俊脸,头皮猛地一麻。

一来就对上了脾气最不好的一位。

北坊两三步就快步奔到了祁染的面前,祁染像个鹌鹑一样,下意识闭上眼,整个人肩膀一缩。

一个拳头往他右肩上砸了一下,不轻不重,一点儿都不痛。

祁染这才睁开眼,看见北坊又怒又叫。

“你这竖子,忒薄情寡义!”北坊伸着手,是打也无法推也无法,最后猛地一甩袖,重喝道:“又不是把你关押在这儿了,你要去哪儿,说一声就得了,怎么不声不响地就走了!”

百般心情交织,祁染不知道怎么解释,也不好解释,他看着北坊那张惊怒交加的脸,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咧着嘴嘿嘿傻笑了起来。

“你还笑!”北坊气得跳脚,“你看看我这桌菜,一个人都没有,凉了,全都凉透了!反了,都要反了天了!”

祁染赶紧赔笑道:“我还没吃,正好饿得慌。”

“吃!吃不死你!”北坊瞪着眼珠,脸气得涨红,又没什么办法,大吼一声,“还不快去坐!”

他怎么说,祁染都不觉得生气,脸上始终挂着傻呵呵的笑容。

“怎么回事,又怎么了?日日这般摔桌砸碗,惊得人不得——”

厅外传来急匆匆的声音,闻声而来的郭叔一手撩开竹帘,还没站稳,看见祁染,惊得整个人一晃,“祁大人!”

北坊气得直哼哼,“老叔,你看看,他还觉得挺乐呵,站这儿直笑!”

老郭原地站了会儿,表情震惊到无以复加,才快步走过来,抓着祁染上下看了两眼,“大人可安好么?这么些日子,你可是要把老朽给急死了!”

祁染摸了摸鼻尖,“没事没事。”

老郭叹了口气,摇摇头,“大人来了天玑司,坊主刚琢磨出几个好菜,还未曾给大人尝尝,大人就这么走了。”

北坊气得快窜到房顶上了,言辞激烈,“我琢磨了个屁!”

老郭不跟他计较这些,抓着祁染上下看了好一会儿,似乎积攒了许多话要说,最后直道:“大人这是没用晚膳呢罢,快先吃些,吃了再说话。”

祁染摇摇头,“郭叔,我想先和其他打大声招呼。”

老郭连连点头,“如此也好,廊主居所就在不远,我带先生去。”

北坊跟在后面,“来人!把菜都热热,都不许撤,一会儿我们还回来!”

老郭在左,北坊在右,祁染夹在中间,颇有种自己是被押解进京的感觉。

三人走了几步,来到一处小楼,和银竹院不同,这小楼不像银竹院宽阔,但有四五层高,看着是天玑司内最高点,最上面有一瞭望台。

庭院内,堆了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没什么条理。竟然还有个石狮子,歪歪斜斜地堆在一边,狮子头顶立着一只白头画眉,见到人来,扑棱了两下翅膀,颇为滑稽。

“廊主毕竟年纪小一些,好奇心大,玩心重。”老郭解释道。

北坊哼了一声,“没个收拾。”

还没走近小楼,祁染就看见屋内有个奇大无比的水钵,水钵旁又是一个眼熟的小石钵,小少年正打着赤膊在石钵旁扎马步,和小龟默默四目相对,露出的后背有许多横纵伤疤。

听见声音,西廊回头,先是茫然地看了一会儿祁染,随即抱着小石钵站起,“先生!”

他走过来,把石钵往祁染手里塞,“先生不在,小龟我一直替先生喂着,都还好好的,先生放心。”

祁染抱着这个失之交臂一周有余的石钵,小龟在里面慢慢冒出一个头,绿豆似的小眼睛盯着祁染瞧。

祁染还没来得及开口,听见动静,屋内又绕出一人。

东阁今日穿的是身淡桃色的裙衫,人依旧明艳,只是走出来前眉头锁着,似有忧虑之色。

她走出来,先是一震,眉头不松反紧,等到祁染跟前了,才慢慢舒展开,倏地重重松了一口气,“你这小子!”

祁染咧着嘴听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又回答了她许多问题。

等她说完,祁染犹豫片刻,“亭主亭主不在府里吗?”

西廊盯着他看。

东阁忽然眼神飘走。

北坊抱臂,“呵呵”一声。

郭叔赶紧笑了两下,“吃饭,先吃饭。”

第27章 今日阴金屋藏娇。

几人回到茶厅。

祁染屁股在凳子上磨了又磨,听着另外四人闲谈说话。

“你现在知道要吃饭了?”北坊对祁染撒够气了,拿东阁开刀。

东阁啪地把碗一放,“怎么着你了,我看你是又欠骂了。”

“没把你饿死!”北坊仰头将茶水一喝而净,“我心头意外得很!”

三两句话,两个人就又你来我往地吵了起来,东阁抄着瓜子往北坊身上弹,北坊边躲边骂她“没个副官样子”。

郭叔在旁边劝架,说是劝架,也只是在两个人嗓门渐高的时候插一句,见他们吵闹不休,倒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摇着头叹气。

祁染抱着碗,埋头扒饭的时候,悄悄笑了一下。

表舅一家在饭桌上也总是吵闹不休,震耳欲聋,但两边饭桌上的温度又完全不同。

西廊一个人夹在两人中间,瓜子在他头顶飞来飞去,他边吃眼神边往祁染这边偷瞄。

祁染一开始以为是自己这副模样在古人眼里仪容不整,西廊看得多了,他才发现西廊在偷看他随手放在桌下的塑料袋。

见他看了过来,西廊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巴。

“哦对。”祁染赶紧弯腰,扒拉了一下塑料袋。

他没想到自己就这么机缘巧合地又过来了,手里这袋零食也是拎得巧,一块儿就来了。

东阁和北坊声音停下,看着他在桌子底下摸索。

祁染摸了半天,想了想,摸出一包酒鬼花生放在桌上,笑了起来,“我带了点东西,大家一起尝尝?”

北坊皱眉,“盐花生这边也是有的,有什么稀奇?只是这袋子是何物?如此轻薄,比蝉纱还透亮些。”

祁染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憋了半天,说了句“家乡特产”,好在北坊没有多问。

东阁率先捻了一颗丢在嘴里,眼神一亮,随后哈哈大笑,“好吃,可把北坊的手艺比下去了。”

北坊嘴里正嚼着,白她一眼,没说话。

祁染又分给西廊,西廊满足了好奇心,“谢谢先生。”

他吃了两颗,片刻后犹豫道:“先生,这袋子可以给我吗?”

祁染哭笑不得,自然答应。

老郭啧啧称奇,“先生家乡何方?我竟从来没见过这等物件。”

厅外传来脚步声,祁染立刻看过去,谁知是来奉茶的丫鬟们。

他眼神收了回来,挠挠鼻尖。

“他这包也奇巧。”一旁东阁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进祁染的耳朵里,“我来乾京也有十来年了,没见过这个式样。”

北坊见缝插针,“你没见过的多了。”两人又吵了起来。

祁染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眼神却飘了出去,心像是被什么牵着,半天收不回来。

好容易捱到一顿饭吃完,东阁和北坊你一句我一句地吵嘴,西廊心满意足地抓着剩下半包花生坐在一旁。

祁染看他们吵得全神贯注,才赶紧拉住郭叔,嘴里囫囵了半天,小声开口:“亭主亭主是还在外出公务吗?”

郭叔脸上露出一点思虑之色,“这倒是没有。”

“没有?”祁染“啊”了一声,“亭主不吃饭吗?”

这一顿饭下来,都没看到那个面如春晓的人翩翩而来,祁染倒有些不适应了。

老郭尴尬道:“许是不饿吧。”

他说完,看见面前的青年思考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这怎么行呢,还是叫亭主过来一起吃吧?”

吵嘴声停了,东阁和北坊看了过来。

西廊嘎嘣一下,脆生生地咬碎一颗花生。

半晌,东阁用胳膊肘怼了怼北坊,“叫你去请。”

北坊恼火道:“什么时候叫我请了,你怎的不去!”

东阁理所应当道:“我是女子,多有不便。”

北坊面无表情,“幸亏你说了,不然我都要忘了这茬了。”

西廊嚼花生,没吭声。

祁染看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就又吵起来了,急急忙忙解围,“坊主和阁主都忙,我去就是了。”

东阁和北坊的吵架声又停了,双双转了过来。

北坊道:“对啊,让他去吧。”

东阁冷静点点头,“也是,先生去吧。”

祁染早就坐不住了,拎着东西就往外走。

西廊默默地在厅中盯着祁染的背影,“郭叔叔,不派个人跟着先生吗?”

老郭放下茶杯,无奈叹了口气,“罢了,亭主自有分寸,这又是在司内,出不了事。”

去银竹院的路线祁染已经很熟稔了,但天玑司内里宽阔,饶是这样,等他匆匆到银竹院时也已经天黑了。

雨水打得花叶零落满地,踏进庭院中,祁染第一眼就看到那株山茶落了许多花下来,冷冷清清地掉在井边,真是应了知雨的话,看起来伤心又寂寞。

祁染停住脚步,将那些落下的花收拢了,又四下张望了一下。

庭院内有些暗,只有檐下挂着灯笼,其余一片黑漆漆,没半点光亮。

也是,他走之后银竹院恐怕还是空着。祁染往书房那边走,却发现斜对开的霖霪院也是黑漆漆一片,半点不见光亮,当然也没什么动静。

知雨呢?郭叔不是说知雨没有外出公务吗,又没在其他地方见着,应该就在银竹院啊。

祁染满心困惑,又按捺不住想快点见到那人,心里默念了句对不住,抬脚往霖霪院屋内走。

霖霪院果然比银竹院要小很多,祁染刚进去时因为太黑看不清东西,等到月光慢慢透出一些,才看清霖霪院屋内的模样。

知雨任天玑司南亭,南亭又可以说是四副官之首。光看银竹院的屋子都那么富丽堂皇,知雨的住处应该更不会差。

只是看清之后,祁染原地愣住了。

银月一点一点照亮屋内。

屋内的摆设冷清整洁,书案冷硬,卧榻单调,看不见什么装饰物。风一吹,颜色浅淡的垂纱轻晃,立刻又多了一股安静寂寥之感。

祁染有点没回过神来,甚至退出几步看了眼,看自己是否来错了地方。

知雨平时穿着就算不说晃眼,也绝对算得上繁复讲究,随时随地身上都有风雅华美的佩饰,所以在街上第一眼相见时,祁染断定他一定身份不凡,是个富家公子。

这样的人,卧房怎么会这么冷清简单。

甚至单调得像是一间没人住的屋子。

祁染遍寻那人不得,满腹疑惑地往回走,想先把东西在银竹院放一放。

银竹院同样安静不已,祁染不由自主地连推门的动作都放得轻手轻脚。

吱呀一声,月光流淌倾泻。

祁染刚想进去,忽然又浑身一悚。

屋内寂静昏暗,但月光勾勒出一轮倚坐在屋内桌旁的男人轮廓。

那人安静坐在那里,长发垂散如瀑,衣摆轻飘飘贴着地面,手肘支在桌面,五指掩面抵着额头,挡去了大半张脸。

听见动静,人影微微一动,坐姿不改,但缓缓抬起头来。

“祁染?”

祁染看着,不知为何心头爬上一股心惊肉跳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两步,而脚步还没动,那人影已经骤然站起,朝祁染而来。

祁染手中的袋子掉在了地上。

原来那股如雾如雨的竹香来自这里。

他周身被这种香气萦绕,环抱,最后被紧箍起来。

祁染呆若木鸡,心里一片怔然,就这么被知雨抱了个满怀,“亭、亭主?”

抱着他的人没有回答他,片刻后嗓音低哑,“我说过,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祁染被箍得身上开始有点痛了,龇牙咧嘴,“那个,亭主,你先放开说话。”

抱着他的手微微一松,好半会儿后,才渐渐松开,垂首看着他。

祁染悄悄活动了下小臂,这才抬起头来,看见知雨的模样,又是一愣。

他身上没再穿着那些颜色柔和的衣裳,而是一件乌青色的长罩衫,光泽冷厉,长发也不像以前那样好生挽在颈边,就这么披散着,与他平常的形象大相径庭。

那枚平安扣静静坠在他胸前。

祁染哑然片刻。

刚才知雨的那句话仿佛和一周之前的夜里那句重叠了起来,祁染不由得心里有些愧疚,也顾不上反常不反常,急忙开口,“亭主,我不是故意不辞而别,之前是因为——”

他说到一半,又卡壳了,根本想不到要怎么解释。

不然能怎么说,说他是现代人,其实是意外过来的,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回去了,一个人在那边呆了好几天,才又有机会回来。

他也纳闷了很多天,不过他现在已经知道为什么——

“你没事就好。”

思绪被打断,低低的声音萦绕耳边。

祁染猝然抬眼,下意识地在这句话的语气中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等等,亭主,你先听我说。”

“你没事就好。”知雨只是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两根手指捻起一缕祁染的鬓发,“头发长了些。”

“啊?对。”祁染不知为何,对着这样的知雨冒起一点心慌,下意识伸手要去拉他的袖口,“亭主,先——”

“你一定很累了。”知雨自言自语般,不知道说给谁听,“歇下吧。”

说到最后三个字时,语气已经变得有些冷然粗粝。

祁染伸出的手够了个空,柔顺的布料从他指尖一滑而过,丁点没能让他抓住,流水般一闪而去。

他怔在原地,看着知雨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推门走出。

祁染仓皇转身,一周以来的千万种游离着抓不住的情绪急急涌到嘴边,“知——”

咣当一声,屋门被毫不留恋地甩手关上,留给祁染的只有一地白茫茫的月光,照出他脸上茫然无比的神色。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