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麦田
这个夜晚姜早睡得并不踏实,各种光怪陆离的梦,一会是小时候她因为拿了放在桌上的一块钱去买作业本而被姥爷摁在椅子上殴打,一会是被下岗时她冲去人事办公室理论,结果却被保安架出了公司大楼的画面。
世界忽然旋转,又是高考结束时,急性肠胃炎发作,姜五妮背着她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的卫生院挂水,那也是一个同样炎热的夏季,医院走廊狭窄的座椅上,她蜷缩着身体,满头大汗,嘴里不住呓语着:“完了,考砸了。”
直到有人轻轻地把她的头抬起来放到了自己膝上,然后就是一阵清凉的风袭来。
“枣儿L,快醒醒,醒醒,你别吓姥姥……”
姜早倏地睁开双眼,视线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窗外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了桌前。
姜五妮摇晃着蒲扇为她扇风驱赶蚊虫。
那一刻姜早知道,如果真的有神明的话,那么姜五妮又再一次拯救了她。
“枣儿L!枣儿L!”见她醒了,姜五妮赶忙放下了蒲扇,从床头端起了那碗鸡蛋茶。
“快,快把这碗鸡蛋茶喝了,喝了啊这病就好了。”
屋内的另外两个人都围了过来。
姜早环视着她们的脸。
“我睡了多久?”
“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闻昭走过来往她的背后塞了一个枕头。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我不是……”
话音未落,姜早扶额,忘了闻昭会开锁了。
姜五妮把她的手扒拉开,用自己粗糙的掌心轻轻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烧退了,烧退了就好……快,快把这碗鸡蛋茶喝了。”
姜五妮把碗塞进了她手里,不住催促着:“这么大人了,不会还要让姥姥喂你吧。”
或许每个农村长大的孩子生病时都会得到一碗来自长辈的鸡蛋茶,但姜早却不喜欢那一股就连红糖也无法掩盖的蛋腥味,此刻她看着手里的这碗鸡蛋茶,端起来喝了个一干二净。
姜五妮看她喝完了,脸上总算露出笑意。
“饿了吧,灶上热着饭呢。”
小女孩站了起来,脆生生道:“我去给姐姐端上来。”
小女孩走后,姜早找了个理由把姜五妮也打发走,然后看着闻昭道:“你……你能帮我看一下我后脑勺的伤口么?”
闻昭点点头:“好,你是在怀疑?”
“如果是被感染了的话,过了这么长时间,想必伤口已经溃烂了,反之亦然。”
姜早的房间里就放着酒精等物品,闻昭手消后戴上了手套,姜早也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层一层地拆开包裹着头皮的纱布,最后一刻的时候两个人都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
闻昭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一层纱布拆掉,看见已经缝好的伤口周围组织皮肤没有一点溃烂的痕迹,不由得大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只是有点红肿,可能是伤口发炎导致的发烧,我拍照给你看。”
闻昭拿起姜早的手机按下快门,然后递给了她,姜早正在聚精会神看着呢,她却又轻轻按了一下伤口。
姜早顿时轻嘶了一声,正准备回过头去大骂一通,却迎上了一张笑的人畜无害的脸。
“还知道疼,放心吧,肯定不是病毒感染。”
那个黄昏是此后一个多月唯一的晴天,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出过太阳。
姜早也默认了小女孩和闻昭留在家里的事实,再也没有说过要让她们离开的话。
这一个多月里,她们再也没出过门,闻昭身上的伤口也拆线了,左手取掉了固定的树枝,就连姜早剃掉的头发也冒出了青茬。
这天早上起来,好不容易晴了一会儿L,姜五妮在院子里翻着地,上次暴雨来袭的时候,即使她和姜早及时搭了棚子,开春点下的几窝青菜,还是连根都被雨水泡烂了。
她用手搓着腐烂的根系,眼里有点儿L伤心:“今年拢共就没买多少种子,全是点来自己吃的,这雨还不知道要下多久,院子里都这样,地里的洋芋红苕怕是都要烂了……”
姜早把屋檐下接的雨水倒进了一口大缸里,光是这样腌酸菜的缸家里就有五个,三个已经装满了蓄的雨水,闻昭给她打着下手。
“地里还有多少洋芋红苕没收?”
听见姜早问话,姜五妮转过来脸来。
“拢共有个五百来斤吧,虽然家里现在还有余粮,天……”
吃饭哩。
在,这话她没说出来。
闻昭看向姜早,似在征求她的意见。
“我可以帮忙,
姜早看看她,再看看姜五妮,最终还是难以抵挡五百来斤粮食的诱惑。
“把三轮车推上,速去速回。”
小女孩听见声音,从灶房里钻出来。
“姐姐,饭吃了再去吧,我也去帮忙。”
刚把弟弟下葬那几天晚上,姜早偶尔去三楼拿东西还能听见她躲在被窝里哭,小女孩一直都很懂事,从来不把这些悲伤带到她们面前来。
虽然三个人都对她挺好的,姜五妮对她更是疼爱有加,不想让她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但小姑娘还是觉得她们把自己救回来,又给她饭吃给她衣服穿,心里过意不去每每都抢着活干,她小小年纪烧火做饭也着实不在话下,都快把姜五妮从灶房里赶出去了。
今天早上煮的是面条,家里还是没菜,小姑娘只能炒了点盐菜,做了盐菜面。
香倒是香的,可不吃蔬菜总觉得嘴巴里没味,而且上厕所也不好上。
姜早把碗里的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要是能有点绿叶菜那就好了。”
“别想了,这鬼天气,有也被淹死了。”姜五妮道。
小姑娘却忽然眼前一亮。
“姐姐,我知道哪里还有菜。”
几个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哪里?”
“坡上,下雨天最好捡菌子了。”
她看大家都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这……这能算菜吗?”
姜五妮猛地一拍大腿:“算!怎么不算?!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
一行人把农具还有背篓放上了三轮车,每个人都披着雨衣,小女孩则穿着姜早小时候的雨鞋,竟然还挺合脚的。
姜早当然也不忘拿上自己的弓箭。
闻昭小心翼翼推开院门,探出头去,看到附近并没有丧尸的影子后,才把院门拉开了一条缝,姜五妮立马推着三轮车跟上。
姜早家人口不多地也不大,姥爷去世后还被村里以家里没有男丁为由收回去了一些,幸亏姜五妮去村委会撒泼打滚大闹了一场才留下如今一亩多一点,但是位置都不好,除了几分麦田外,耕地全在坡上,山高路陡。
从小院出来,顺着左手边的土路一直走,拐过一个岔道,就进山了。
人类的踪迹消失后,植物就开始疯长,原本已经被人踩踏出来的山路又长满了杂草。
姜早拿着镰刀在前面开路,姜五妮推着三轮车紧随其后,小女孩跟在她身边。
闻昭在最后压阵。
几个人约摸爬了四五十分钟,可容纳三轮车通过的路也没有了,只能把车停在坡底下,几个人手脚并用往上爬,小女孩轻车熟路。
“到了,就是这片松针林,往年我常和妈妈来捡菌子。”小女孩说着眼神黯淡了一下。
闻昭摸摸她的脑袋:“我们比比谁捡的多?”
她这才又笑起来:“那姐姐肯定比不过我。”
姜早冷不丁来了一句:“可别把有毒的捡回去了。”
姜五妮已经开始干活了,跪在地上用手扒开树叶一直挖到露出菌子的根部,用手拍一拍,再轻轻连根拔起,这样就得到了一朵完美的菌子。
她拿起来展示。
“就是就是,像这样的才能吃,越是颜色鲜艳的越要不得,拔之前最好再拍一下,让孢子落下去,这样才有捡不完的菌子。”
论起捡菌子来说,姜五妮和小女孩才是行家,姜早小时候也跟着上山捡过,但这么多年过去早就忘了个八九不离十了。
闻昭到底是城里长大的,没见过这么稀奇的事,捡的不亦乐乎,几乎每遇到一朵,都要捡起来问问姜五妮能吃不?
除了最常见的松树菌之外,一行人还捡了一些松茸、鸡枞菌、羊肚菌、牛肝菌和竹荪。
闻昭还挖到了一朵跟脸一般大的灵芝,可把她高兴坏了,逢人就炫耀。
姜早冷淡一点头。
姜五妮累的直捶背。
只有小女孩搭理她,两个人开心的跟什么似的,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树林里。
姜早也微微抿起了唇角。
不知不觉两个多小时就过去了。
雨水打在松针上沙沙作响。
几个人都把雨衣帽子戴了起来,姜五妮捡了满满一筐子,小女孩也是,背篓多的都要溢出来,姜早次之,只有一边捡一边玩的闻昭最少,自愿承担起了今天饭后洗碗的任务。
几个人把菌子倒在了一起,居然也有大半筐,看样子大半个月的菜是有了。
闻昭背起来。
“走吧,去地里。”
回到刚刚停三轮车地方,再往下走到半山腰,有个岔道,拐过去就是姜早家的地了。
上次在这里被姜早打死的丧尸已经高度腐烂,露出了森森白骨,上面还爬满了密密麻麻蠕动的小虫子,风吹来一阵恶臭扑鼻,想必其他的部分不是被吃了就是化作春泥更护花了。
几个人一时面面相觑,姜五妮扭头干呕,闻昭轻轻捂住了小女孩的眼睛。
姜早从三轮车上取下铲子,三两下就铲了起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扔到了坡底下。
饶是见过大场面的闻昭也不由得佩服。
“厉害厉害。”
姜早连铲子都扔了:“小意思,这把铲子就不用了吧。”
三个人在前面挖红薯,小女孩跟在后面捡起来扒拉一下泥土,扔进蛇皮口袋里。
一行人忙到中午才顾得上吃口饭,拿带的水洗过手之后就地坐了下来,姜五妮从布口袋里翻出了一包馒头,一人发了一个,还有一小碗咸菜,早上小女孩炒的。
“一边吃着馒头一边坐在山上看风景,如果不是末世,还以为是在郊游呢。”闻昭道。
姜早带了保温杯,又拿出了三个塑料杯子,一人倒了一杯水。
“怎么,你以前没郊游过吗?”
“没有……”闻昭垂下眸子,咬了一口馒头。
别说转行当户外博主后与山野为伴了,就是姜早以前当会计在公司上班时,工作压力大觉得烦闷时,也会周末一个人去公园或者江边走走。
小时候她拼命想要逃离农村,逃离那些怎么干也干不完的农活,逃离那些早已看腻了的山山水水,长大后却只有待在相似的环境里内心才有片刻安宁,后来这更是成了她赖以谋生的职业,怎么不算是一种命运弄人呢。
只是后来买车了之后陈佳宁也知道了她有时会去江边露营,非要拖着小宇一起,那两口子天幕也不会搭,饭也不会做,还不帮忙收拾。
去过几次后,她也就不去了。
姜五妮看一眼阴沉的天色,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抓紧时间吧,一会雨该下大了。”
“好。”姜早就着水三两口吃完馒头就爬了起来,把早上挖出来的红薯扛上车。
很快,三轮车就满了,几个人商量着先骑回去卸货,还有土豆没挖呢。
小女孩自告奋勇:“姐姐,我去吧。”
闻昭也把家伙事放下,拿毛巾抹了抹额上的汗:“你骑不动,我和你一起。”
姜早扔了一把镰刀给她:“拿着防身。”
回去的时候闻昭骑,过来的时候看小女孩实在想帮忙,就让她骑了,没想到小姑娘力气还挺大的,山路有点滑,也踩得虎虎生风。
由于这阵子成日下雨,再加上也没法出来翻土施肥,土豆的收成比红薯还不理想,个头还没手指粗呢。
可是不挖出来往后还不知道要下多长时间的雨呢,姜五妮捧着这些指头蛋大的土豆,脸上的神情明显有些伤心。
“原本还指望着麦子成熟前收一茬土豆,上半年的收成就有了,谁曾想……”
姜早把地上的这些疙瘩统统拢了起来,扔进蛇皮口袋里:“小是小了点但是也能吃,别想着你的收成了,如今你只能卖给鬼去。”
气得姜五妮脸都青了,要不是怕大声说话招来丧尸,早就破口大骂了。
“我是想着卖钱么,家里那点粮食总有坐吃山空的那天,往后的日子还不知道什么光景,我们农民一年到头的指望全在这一亩三分地上……”
说罢,又重重叹了口气。
“算了,你又不种地,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就这一口袋洋芋还得留半袋种出来,可不能全吃了。”
姜五妮把蛇皮口袋拿过去,挑挑拣拣,能吃的留下,其余的全放进了另一个袋子里。
刚把两口袋土豆放上车,一声惊雷,豆大的雨就落了下来。
姜早把农具也收拾好放上车。
“走吧,该回去了。”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姜五妮还有些恋恋不舍:“坡后面还种着麦子,我想去瞧一瞧。”
“就我们这几个人你不会还想收麦子吧?”
姜早记得那块田,和村里的其他麦田连在一起,往年都是收割机来一块收的。
“都走到这了,就瞅一眼,我挂心的紧,也不知道被水淹了没有。”
姜早看一眼手表,四点半,这已经快到村里了:“行吧,我们速去速回。”
她童年的时候在村小上学,每次上下学都会经过这片麦田。
盛夏时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的绿意,风吹过来的时候麦子会像浪花一样翻涌。
到了秋天,奔跑过田埂的时候,那些沉甸甸的麦穗垂下来偶尔会碰到她的手心,她就这么咯咯咯地笑着一直跑到姜五妮的身边。
那时候村子里的路还没修好,收割机进不来,姜五妮和她的姥爷就只能自己拿镰刀一茬一茬地割,这样的活往往得干上个三五天。
她那时候连锄头都抱不稳,只能趴在麦秸上写作业,写着写着就睡着了,被叫起来的时候红霞满天,回家的路上姜早有时候会唱学校里教的歌给姜五妮听,像什么“一闪一闪亮晶晶”“世上只有妈妈好”。
姜五妮不爱听这个,她喜欢的是另一首《外婆的澎湖湾》时间久了都会哼了。
不过大概这些事太过久远,姜早应该都忘了,就如同她已经记不清麦田的具体方位了。
看到她顿住脚步,姜五妮走上前去带路,爬了一截坡,又下坡,然后过了座石桥,麦田就尽收眼底了,只是再不复盛夏光景。
无人打理的麦田杂草丛生,前两天晚上的狂风大作让麦子们倒伏严重,田里的水都快淹到了人的大腿根,更何况是麦子。
姜五妮三两步跑下田埂,粗糙的手轻轻捏了一把麦穗,是干瘪的,她不由得老泪纵横。
“天姥姥诶!你睁开眼睛看看……做的这都是什么孽……糟蹋粮食呐!”
姜早动动唇,想说什么,闻昭一把拉住了她,指了指远处,示意噤声。
麦田的对面就是村小,她小时候在那上学的,操场上的红旗还在飘扬,旗杆旁边游荡着几个人影,这种时候当然不可能是活人了。
姜早点头,表示自己看见了,上去拉了拉姜五妮,低声道:“我们该走了。”
姜五妮还没从悲伤中缓过劲来,刚想说什么,不远处的麦浪翻涌,姜早上前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慢慢把人托着往后带。
在两个人移动的过程中,姜五妮也看见了那是一只衣着褴褛眼窝深陷的丧尸。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身后的姜早呼吸也有些急促,但两个人都知道此时出声就是死。
一直到两个人悄无声息地退回到了石桥上,看不见丧尸的影子了,姜早才撒手。
闻昭也松了口气。
“还好他们的视力不行,几乎全靠听觉来行动,雨声又遮蔽了脚步声。”
眼看着雨越下越大,天色也越来越暗,此时才刚刚五点出头,丧尸就出来了,比平时整整提前了一个小时,回去刻不容缓!
“快,快走!”姜早急道。
好在三轮车刚刚停在了路口,没往过来推,闻昭把姜五妮扶上去,又把小女孩也抱上去,小女孩急道:“姐姐,我能走!”
闻昭不由分说道:“你们坐着,我来推,这样快点。”
姜早把三轮车都快踩出火星子了,眼看着快到了家门口,从另一栋民房里窜出来了一只丧尸,嘶吼着径直向她们扑了过来。
姜早瞳孔一缩,这个时候松开车把恐怕会连人带车翻下去,还未来得及动作,一个身影已经扑了上去用肩膀将丧尸撞开。
“闻昭!”
“带她们先走!”
闻昭单枪匹马已经和丧尸缠斗在了一起,姜早不再耽搁,飞快将车骑进了院子里,从后斗里拿起弓箭就欲冲出去。
姜五妮一把拉住了她:“枣儿L!”
“没事,你在这待着,我马上回来。”
“闻昭!”
姜早冲出去,正准备张弓搭箭,不远处的丧尸已被她压在身下徒手扭断了脖子。
“我在这!”
闻昭微微喘着气站起来,小女孩虽然害怕但也担心地拖着锄头跑了出来。
“姐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
闻昭笑笑往过来走,姜早却又神色一凛,闪着寒光的箭尖瞄准了她,破空声从耳边掠过,正中身后向她扑过来的丧尸要害。
闻昭舒了口气,额上冷汗都下来了,暗想:还好瞄准的不是我。
远处隐隐又传来丧尸的嘶吼声。
姜早收起弓箭,一手揽过小女孩:“赶紧过来,进屋。”
三个人刚跑进院子,关上门,就有重物砰地一声狠狠砸在了门上。
闻昭用肩膀抵着门,姜早迅速把门闩插上,退后两步:“走,先进去。”
门外的拍击声一直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听不到任何动静的丧尸们这才不甘心地离去。
姜早在三楼看见门外的丧尸都散开了,这才下来,姜五妮看看她,又看看闻昭。
尤其是闻昭,和丧尸缠斗的时候在泥地里滚了几圈,就连头发丝上都是泥点子。
“我去烧点热水,一会大家洗一洗。”
“用桶里接的雨水。”
“诶,好。”
姜五妮出去后,姜早盯着她道:“你没受伤吧?”
“没有,你还不相信我吗?我现在两只手都好了怎么可能打不过丧尸?”闻昭矢口否认,一副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的模样。
姜早把脸转了过去。
得,白问了,她就算是被丧尸咬了也只会脑子出现问题。
第22章 采摘
姜早转身离去的时候又被人叫住了。
“那个……你还有多余的换洗衣服吗?主要是……内衣裤什么的……”闻昭挠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
姜早上下扫了她两眼,没说话走了,过了一会,上楼拿了一套体恤和运动裤下来,闻昭打开一看,里面还有内衣裤,顿时有点脸热。
“这个……”
姜早脸上的表情倒是淡淡的。
“都是新的,你拿去穿吧。”
姜早看她抱着衣服没动:“怎么了?”
“没……没怎么。”
闻昭赶忙从那堆衣服上别开眼,怕是大了,不过有的穿就行。
正好小女孩来叫热水好了,她抱着衣服逃也似地出门了。
“那我先去洗了。”
姜早看着她的背影:“莫名其妙的。”
***
灶房里三个人看着半背篓的菌子犯了难,捡的时候倒是挺开心的,但毕竟是大夏天的,又阴雨连绵潮湿的很,这东西不经放。
姜五妮提议:“要不我给你们炒两道菜吧,再蒸点洋芋米饭。”
姜早想了想,突然灵光一闪。
“要不咱吃火锅吧。”
火锅底料她倒是没专门囤,当时光顾着买主食了,是凑单的时候顺手买的,也不多,就十包,全是她爱吃的某个正宗家乡口味。
姜五妮从家里又洗洗刷刷翻出了一口鸳鸯锅,依稀记得是姜早哪一年回来嘴馋,拉着她去镇上买的,姜早走了就闲置了。
野生菌也不需要熬高汤,锅烧热一勺雪白的猪油滑下去,再去院子里掐两根水葱,几片姜,炒出香味,然后加水放入洗干净的菌子,再加点盐调味,连鸡精都不用放。
大火烧开后倒进鸳鸯锅里,还有一半就是姜早心心念念的红汤了。
直接放火锅底料煮开没那么香,姜五妮每次都会放一勺醪糟、一勺豆瓣酱、一点白糖、撒一把花椒、再放几颗自家种的辣椒晒的干辣子,把火锅底料炒化再加水。
闻昭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已经香气扑鼻了。
小女孩也把客厅的炉子架好了。
“奶奶,火生好了。”
“来了。”姜五妮正要把锅端过去,闻昭接了把手:“我来吧。”
姜早把洗好的菌子放在筲箕里也端了过去:“等我冲个澡就来,冰箱里还有午餐肉罐头别忘了放。”
“知道了知道了,赶紧去。”
除了菌子以外,姜五妮又切了午餐肉,火腿肠,泡了粉条和木耳,还有一些腐竹,以及今天刚挖回来的红薯切成片,小土豆切都不用切,洗干净皮一削就能吃,利用有限的物资,组成了一顿还算丰盛的火锅。
姜早又开了一罐水果罐头给大家解辣,这可是她的珍藏品,用来补充vc的,轻易不拿出来吃。
闻昭也贡献了一罐可乐出来,怕小女孩又想起伤心事没说是从她家拿的。
“只有这一罐了,你们喝。”
闻昭把易拉罐推出来。
姜五妮摇着头:“太甜了,我不喝。”
小女孩也懂事道:“姐姐喝,我也不爱喝这个。”
小孩子哪有不喜欢喝碳酸饮料的。
姜早起身去找了几个塑料杯子,一人给倒了一口。
堂屋门开着,外面还在下着雨,淅淅沥沥的雨水串成珠子从房檐上落下来。
山里气温本来就偏低,丝丝穿堂风涌进来,让夏天吃火锅也不那么闷热。
一盏昏黄的户外灯放在旁边照明。
几个人有说有笑地吃火锅。
“这野生菌就是好吃,我以前都没吃过这么鲜的!”闻昭光涮火锅还不够,又拿了个碗盛了满满一大碗菌汤喝。
姜早也很久没有吃过新鲜菜了:“要是我们天天都去捡菌子不是天天都能吃了?”
姜五妮白了她一眼:“你以为菌子是人参果啊手一挥就有了,不得留点时间长啊!”
“姐姐,这小土豆也好吃。”
小小的黄心土豆煮的糯叽叽的,吸饱了火锅汤汁,非常入味。
虽然最近土豆都吃腻了,但姜早听了她的话还是忍不住连夹了好几个进碗里。
见大家都吃的开心,小女孩又想起自己家地里也有粮食还没收呢。
“姐姐,我家地里也还有粮食没收呢。”
姜早和闻昭对视一眼,小女孩倒是不在意地笑了笑:“反正……不收也都浪费了。”
,也是。
“村里估计还有好多地没人收,这段时间不下雨食都收了。”
既然都说到这里了,那那些麦子呢?”
“麦子就算了,那么大一片麦田,我们就四个人割
闻昭也道:“姜早说的有道理,而且那边离学校也太近了,有一定的危险性。”
姜早接茬道:“今天的事也给咱们了个教训,阴雨天还是早点回家,超过下午四点半就不要在外面逗留了。”
姜五妮长叹一口气:“算了,那些麦子被水淹成那样……到了该成熟的季节麦穗都是空的,整个春天的功夫算是白费了。”
末了,她又想到今天回来时候的事,把目光转移到闻昭身上。
“想不到小昭的身手这么好呢,以前在部队是做什么的?”
“也就……抓抓逃犯什么的。”面对众人炙热的目光,尤其是小女孩眼里都快冒出了星星,闻昭脸上的表情有些赧然,挠了挠头发。
姜早不屑地“啧”了一声:“装。”
小女孩则捧着饭碗眼里含着憧憬看着她们。
“我也看到了,闻姐姐力气好大,一下子就扭断了丧尸的脖子,姜姐姐的箭术也好准,那么远都能射中丧尸,如果我也能像这样的话,是不是妈妈就不会……”她说到这里似是又想起了什么,眼神黯淡了一下。
“你想学吗?”两个人忽然异口同声道。
闻昭看着姜早,对方别过了脸去,倒是小女孩一脸喜出望外:“我……我真的可以学吗?”
姜五妮有些不赞同:“孩子还那么小……”
“现在是末世,除了一些基本的生存技能外,她必须学会怎么保护自己,我们不可能照顾她一辈子。”
姜早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不会一直收留她让小女孩有些失落,但能跟着她们学习的喜悦还是稍微冲淡了一些愁绪。
小女孩乖巧但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姐姐,我想学。”
***
小女孩晚上睡觉前习惯性地会把妈妈的项链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里,就好像妈妈还在陪伴着她一样,这个夜晚她依旧捏着项链,心里想着要成为闻姐姐和姜姐姐一样厉害的人,等灾难结束了去妈妈口中的临海市看看,然后沉沉睡去。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
姜姐姐说要教她射箭的。
姜早有两把弓,一把反曲,一把美猎,反曲是她初学时候用的,如今正好给小女孩用。
只是箭这种东西是消耗品,不过闻昭有办法,一大早就去屋子后面的竹林砍了些竹子回来,削了满满一大捆竹箭,堆在屋檐下面。
此时天刚蒙蒙亮,昨晚又下了一夜雨,晨风微冷,不过三个人打拳的打拳,锻炼的锻炼,热身过后都出了一层薄汗。
“今天就先教你一些射箭的基础知识吧,第一,箭尖不要对着自己人。”
“第二,禁止空拉,会损伤弓片,甚至伤到自己。”
如果是在箭馆里还有一条规矩,要等这个箭道上的所有人都射空了箭袋之后再去统一拔箭靶上的箭,现在当然是没有这条的。
小女孩重重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
“射箭的姿势很重要,姿势标准了,准心才不会偏。”
“平行站姿,两脚打开,与肩同宽,左手也叫做推弓臂,虎口握住这个凹槽这里,手指不用力,小臂放松,不要耸肩,保持直臂。”
“左手一定要伸直了,你现在戴着护臂呢,以后没有护臂的保护,不伸直的话弓弦打到自己会非常疼。”
姜早初学的时候就因为力气不够,拉弓坚持不了太久,弓弦经常把胳膊打的淤青一片。
“右手叫做拉弓臂,拉弓的时候尽量减少手臂发力,而是像这样用背部肌肉去带动整个右手,所以射一天箭下来最累的是背。”
姜早站在她身后,扶着她的手指导动作。
“好,慢慢举弓,左手和右手是有一个对称的力的,好,靠弦,虎口这里是紧贴着下颌骨的……”
不过坚持了几句话的功夫,小女孩就稍感吃力,咬着唇,持弓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正好姜五妮从灶房出来叫吃早饭呢。
姜早扶着她的手,没把箭射出去,慢慢收了回来:“休息一会,先吃饭吧。”
昨晚吃的火锅姜五妮还舍不得倒,早上起来刚好拿剩的菌汤下口面条。
闻昭刚刚也在看她们练箭。
部队里对这方面接触的比较少,有时候会用到驽,比箭的杀伤力更大,而且掩蔽性强适合城市反恐作战,这种弩上通常都会带瞄准镜,基本不用肉眼瞄准,对于射箭来说她虽然是外行,但能看出来姜早底子很扎实,而且基本上做到了百发百中,再听说她练箭不到半年后,更是下巴都要惊掉了。
面对她的震惊,姜早倒是没什么反应。
这算天赋吗?也许吧。
任何人只要死过一次,在即将到来的危机面前,都会跟她一样拼命的。
“以前都没见枣儿练过这些,上学的时候可文静了,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就是念书!谁知道那次我在地里被赵婶子……呸!丧尸追,还是枣儿跳出来两箭要了丧尸的命,唉!现在世道变了,有点防身本领也好。”
闻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姜早这样的,在部队或许还有成为狙击手的潜质呢。”
姜早把碗放在桌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吃饱了,今天难得没下雨,早点去地里早点回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几个人都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姜早也不再守夜,闻昭睡在一楼,门口有动静的话会第一时间通知她们,而且村里也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只要不是遇到尸潮或者像李秀珍那种变异丧尸,几道防弹门足以抵御普通丧尸,三五成群也不怕。
小女孩在本来应该贪睡的年纪每天却起来的很早,跟着姜早练箭再苦再累也没叫过。
闻昭也会在院子里打拳,偶尔指点小女孩两招,姜早想到她曾徒手拧断过丧尸的脖子,和变异丧尸肉搏也不落下风,一边锻炼一边偷偷瞄着。
不等她开口,闻昭已主动走了过来:“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我才不……”姜早本想嘴硬,转念一想:“军体拳的话就算了。”
闻昭笑笑,给她递上毛巾,却又在她伸出手的瞬间抓住了她的手腕,一个抱摔过肩。
世界在眼前颠倒,姜早本以为会脑袋着地,却又触到了一片柔软。
闻昭用手垫着她的后脑勺,然后使力把人拉了起来:“这招就是军体拳里的,军体拳只是打基础,哪怕是一张纸一片树叶,只要经过长年累月的训练,形成身体记忆,都可以达到一击毙命的效果。”
难得看见姜早吃瘪,小女孩在旁边捂着嘴,偷偷笑了一下。
姜早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毛巾:“下次你别偷袭,有本事堂堂正正地打!”
正好姜五妮来叫吃早饭了,姜早转身就走,闻昭冲着她的背影笑道:“诶,到底学不学啊?”
吃过早饭,如果不下雨便是外出时间,村子里的地还算比较集中,除了麦田外,都在坡上,这两个礼拜来,她们一共收获了土豆三千斤、红薯两千斤、玉米一千六百斤,这些都是主食,下雨又不能堆到地窖去,三楼放了一部分,客厅里堆的无处下脚,就连原本姜五妮给自己安排好的冲喜棺材里塞的都是。
姜早已经觉得很多了,三个人吃上几年都不成问题,姜五妮却说如果不是丧尸来了加上时节不好,村里的收成哪止这个数。
今天坡上最后一块地也挖完了,又是满满一口袋土豆,闻昭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却没想到一手的泥巴糊了满脸,直到小女孩看着她笑才知道自己变成了大花猫。
她也忍俊不禁起来,正要拿袖子擦的时候,姜早递给她了一块手帕。
闻昭接过来,擦干净脸然后折起来揣进兜里:“我回去洗干净还给你。”
姜五妮把农具放上车:“还有妮儿家的几块地,咱们就大功告成了,我这手啊都磨出水泡了,这几天腰疼的也厉害。”
小女孩家的地离村里是最近的,有多近呢,差不多就离村活动广场几步路,下面的田坎就是,别人家地里种的都是土豆红薯玉米,她家承包的有大棚,种的是西红柿、黄瓜、茄子、豇豆等瓜果时蔬。
闻昭听了难免有些心动,哪怕土豆再好吃,谁天天吃土豆都会腻的。
“那我们不是有口福了?”
有大棚遮风挡雨的话想必收成会好些。
姜早也默默加快了步伐。
一进村里几个人都默契地不再说话,三轮车停在路边,闻昭打头阵,拿着镰刀先下了田坎,确认安全后再朝上招了招手。
几个人依次下来。
小女孩小声介绍着:“有六个棚,最左边那两个是冬天种草莓的,其他的种什么的都有。”
田里的水都有小腿深,浑浊不堪,好在几个人都穿了胶鞋。
闻昭拿镰刀小心翼翼地掀开棚布往里看了一眼,这个棚里种的是西红柿,虽然下面的都被水淹了,但架子高,上面的都红了。
姜早往右边的大棚走去:“抓紧时间,分头摘吧。”
闻昭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不行,我们几个人要在一起,就算是分头摘这么多一天也摘不完。”
姜五妮也附和着,不住往四下瞅着:“就是就是,小昭说的对,我一进村子就觉得背后发凉,这离老钱家又近……”
姜早看看她们,退了回来。
在确认大棚里安全后,一行人只顾着低头摘西红柿,姜早一抬头,手表上显示已经快四点了,这离村里近,得早点回去,而且外头雨又下大了,把棚布打的噼里啪啦的。
下雨天路滑,又穿着胶鞋,从田坎上去土路的地方有点陡,姜早背着背篓,一个没留神踩空了,想伸出手去抓树枝没抓住,幸亏闻昭在身后托了她一把。
“没事吧?”
“没事,谢谢。”
姜早回过神,这才牢牢抓住树枝爬了上去,闻昭取下她背上的背篓,连同自己背着的一起放上车,再算上姜五妮和小女孩提的两个篮子,这些西红柿够她们吃好久了。
姜早想去骑车,闻昭却抢先一步拦下了她:“我来吧。”
到家姜早准备和姜五妮进厨房做饭,又被她拦下了:“我来吧,你们休息。”
“我不累……”
姜早话还未说完,就被小女孩推着走了。
“姜姐姐去休息吧,今天我给你们做西红柿炖土豆。”
她被推进屋前分明看见闻昭和小女孩在互相使眼色:“莫名其妙。”
小女孩的厨艺很好,虽然没有荤腥但西红柿炖土豆做的很开胃,又凉拌了一盆子西红柿,什么都不放,只撒了白糖,当水果吃,现在时间来不及,来得及的话放冰箱里冰镇一会儿会更解暑,姜早夏天就爱这么干。
主食是红苕稀饭,今天干了一天活,所以熬的稠稠的,不然吃不饱。
饭后,姜早想进厨房洗碗,闻昭也不让,姜五妮上了年纪,连日劳累已经睡觉去了,小女孩也歇下了,做饭的人不洗碗,洗碗的人就不做饭,分工明确这是姜早的原则。
她看着闻昭,有几分奇怪。
“你到底想干嘛?”
“让我看看你的手。”
话音刚落,闻昭就不由分说地拉起了她的手,姜早迅速抽回来,脸上的表情有点难看。
“姜奶奶这种经常干农活的人手上都起水泡了,更何况是你呢,我帮你挑破吧。”
姜早站着,抿着唇一言不发。
“你也不想拖严重吧,毕竟咱们还得摘几天西红柿呢。”
姜早看看她,再看看自己的掌心,不情不愿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闻昭去把姜五妮的针线盒子拿了过来,又搬了两个小板凳,两个人坐在厨房里,就着布满蜘蛛网的昏黄灯泡挑她掌心里的水泡。
怕她疼,闻昭有一茬没一茬地和她说着话,转移她的注意力。
“我刚去部队练负重十公里越野跑的时候,也经常磨得脚后跟都是水泡,一天回来袜子上全是血,队里的卫生员也是这么给我弄的……消毒包扎好就不会感染。”
闻昭的动作小心翼翼,两个人离得近,说话的时候热气就呼在她手上,有些痒。
闻昭的睫毛也很长,忽闪忽闪的,像蝴蝶,姜早看得入神,还未察觉到痛就结束了。
闻昭给她薄薄缠上一圈纱布。
“好了,这几天就不要沾水了。”
姜早捏着掌心里的纱布:“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自以为掩饰的很好。
闻昭笑笑:“从你抓不住树枝开始,不是脚滑了,是碰着水泡太疼了。”
看着她的脸,姜早忽然有一丝恶趣味。
“啧,你倒是一天到晚很关注我呢。”
“啊?啊?啊——”
看着她脸上明显浮起的慌乱,手足无措说不出话的样子,姜早扳回一城,心情极好:“那你洗碗吧,我去睡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晃了晃手。
“不过,还是谢谢你。”
第23章 李弥
小女孩家的棚子里除了西红柿还有黄瓜茄子南瓜豇豆等,除了南瓜结在地上被水淹了没法吃外,四个人摘了三天总算快摘完了。
还有一点收尾,但是三轮车已经放不下了,闻昭先骑回去再过来。
三个人收拾剩下的。
姜五妮拿剪刀剪掉黄瓜藤,掉下来的黄瓜刚好落到她胳膊肘挂着的筐里。
她边剪边叹气。
“唉,现在的黄瓜结的不算大,剪了可惜,不剪留在地里又怕浪费了。”
小女孩也在旁边干活,脆生生道:“没事,咱们回去可以在院子里育苗,这玩意儿好养活,花盆都能种。”
“要是有点化肥就更好了。”姜五妮惋惜道。
“去年冬天种草莓的时候,那边的棚子里还剩了几袋草莓种、化肥和营养土。”
小女孩话音刚落,两个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姜五妮摩拳擦掌:“枣儿,你看……这要是能弄走,咱是不是就有草莓吃了……”
一说到吃草莓,酸酸甜甜的记忆就涌上心头,姜早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行,去看看。”
这些棚子周围闻昭都侦察过,除了偶尔有一些小鸟、野鸡等小动物过来觅食外,安全的很,饶是如此,姜早一行人还是小心翼翼的。
她走在前头,掀开棚布往里看了一眼,草莓大棚面积比其他的大很多,也没什么遮挡物,一览无余,只有最后面立了一排架子,看来就是放化肥和种子的地方。
确认安全后,她才招了招手,几个人鱼贯而入,小女孩径直走到架子旁边。
“可惜了这些草莓都烂地里了,但是有了化肥和种子就不怕了,咱可以自己种。”
架子有两米多高,底下一格都被水淹了,好在化肥都放在上面。
一袋子化肥有五十斤,这里有五袋,三个人肯定搬不完,姜早扛上一袋,姜五妮和小女孩一起抬一袋,放到外面干净的地方去。
再一次返回来的时候,姜早打开背包把种子往包里塞,忽然耳边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在挠棚布。
这里离大棚的另一个出口近,外面就是已经荒废的田地,该不是有野猪或者黄大仙过来找吃的吧。
姜五妮也听见了:“枣儿,那是什么声音?”
她话音刚落,那挠棚布的动静就停了。
两方人马好似隔着一层棚布在对峙。
姜早脸色凝重起来:“东西不要了,快走。”
姜五妮还有些恋恋不舍:“还有三袋子化肥没拿呢。”
“走!”姜早不再犹豫,拉着她转身就走,说时迟那时快,棚布后面的东西好似突然找准了方位一样,猛地撞了过来。
那东西力大无比,不仅撕烂了棚布,就连铁架子都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塌下来。
姜早瞳孔一缩,手疾眼快把两个人往前一推,自己往旁边一滚,还未来得及爬起来,从铁架子上就窜出了一个体型硕大的丧尸,浑身长满了脓包,张开血盆大口向她扑了过来。
即使这怪物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但小女孩还是从他褴褛的衣服上认出了来人。
她跌坐在地上,呆呆喊了一声:“爸。”
躲闪已是来不及了,姜早从地上摸到用来剪黄瓜藤的剪刀抄起来狠狠扎向了它的脑袋,情急之下这一击并未命中要害,而是扎在了它的肩膀上。
丧尸嘴里发出了愤怒的嘶吼,生前看体型就有二百多斤,变成丧尸后更是力大无穷,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好似当头一棒,姜早连人带剪刀地飞了出去,后背撞上了铁架子,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半天爬不起来。
“枣儿!”
眼看着怪物又冲她扑去,姜五妮大喝一声,虽然害怕但仍是随手抄起一把扫帚就毫不犹豫地朝丧尸头上打去。
“不要伤害我的枣儿!有本事冲我来!你这个怪物!!!”
丧尸转过身来,猩红的眼睛牢牢盯住了她,嘴里流出了涎液,一步步地走了过来。
丧尸身上发出的腥臭味都隐约可闻,见它朝自己扑过来,姜五妮手里的扫帚一下子就掉在了地上:“别……别过来……”
姜早勉力撑起身子,见丧尸冲姜五妮冲过去,咽下嗓子眼里的血腥味,奋力一跃,死死抱住了丧尸的大腿,不让它再前进一步。
“快……快跑!”
“不!枣儿!”
“姜姐姐!”
丧尸猩红的眼睛里只有站在前面的那两个活物,它已经饿了很久了,迫不及待想进食,但是每当它想要往前一步的时候,总有什么东西绊住了它的脚步。
终于,它低下头来,决定先对。
姜早头皮一紧,还未来得及挣扎,就被人犹如拎小鸡一般抓着脑袋拎了起来。
丧尸伸出了另一只手,抓向她的喉管,千钧一发之际,小女孩来的力气,冲了过去,狠狠砸向了它的后背。
怪物吃痛,手上力道一松,,喘着粗气,眼冒金星。
走,怪物又朝着她们扑了过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过去,抓住了丧尸的脚踝,
“走……快走……去找闻昭。”
“姜姐姐!”
耳边只听见她的呼喊,眼前的天光骤然被遮挡,被二百多斤的重物压着,胸腔挤压着肋骨,瓜分着为数不多的氧气,她几近窒息。
这个距离近到已经能闻到怪物嘴里散发出的腥臭味,姜早闭上了眼,却又在地上摸到了那把剪刀,她牢牢攥在手里,不等她动作,怪物突然浑身一僵,温热的液体溅到了她脸上。
姜早浑身一个激灵。
小女孩一下又一下拿着铁叉往丧尸头上招呼,眼睛都是红的。
“让你别动姜姐姐,让你别动姜姐姐!让你别动姜姐姐……”
白白的东西混合着血水一起涌了出来。
还是姜五妮率先回过神来,上前一步拉住了她:“妮儿……它……它已经死了。”
“死……死了……”
小女孩手里的铁叉上面已经血肉模糊,她眨巴了一下眼睛,看着姜早,又看看那熟悉的背影,忽地滚下泪来,铁叉当啷一声坠了地。
“姜早!”
闻昭也在这时冲进来,直奔姜早而来,一把掀翻了她身上的丧尸,语气有不自知的焦急。
“过来的路上遇到几只丧尸就处理了,我来晚了,你没事吧!”
压在身上的重物总算被去除,姜早终于能顺畅呼吸了,她微微倾身,靠坐在了架子上。
小女孩和姜五妮也围了过来。
“姜姐姐,你没事吧?”
“枣儿,你还好吧?被咬到了没有?”
姜早一一环视过她们,最后目光落到了小女孩的脸上,略微点了点头。
“我没事。”
“来,我扶你。”
闻昭在她面前俯身,姜早本想说“我自己能走”,对方根本不容她拒绝,直接搭起了她的一只胳膊,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闻昭偏头看了她一眼。
“我们得赶快回去。”
除了扔在路边的那两袋子化肥外,什么都不要了,闻昭扶她坐进三轮车后斗里。
“奶奶也坐上。”
闻昭看向小女孩时,她摇了摇头:“姐姐,我可以自己走。”
闻昭不再强求,埋头使劲蹬着车,回去的路边上还躺着几具尸体,显然是她刚才处理的。
一行人很快就回到了家中。
闻昭这才舒了一口气,把姜早扶下来。
“你身上都是血,先去洗洗。”
剩下的人也得洗手消毒,这是每天外出回家后的必备流程。
姜五妮做好饭的时候,姜早已经洗完回房问了,闻昭上来叫她吃饭。
刚敲了两下门,就打开了,姜早只穿着一件黑色吊带,下身是一条运动短裤。
闻昭忙盯着自己的脚尖。
“吃饭了。”
姜早退后一步:“你来的正好,帮我看看背后的伤。”
一听到“伤”,闻昭心里一紧,迈步跟了进来,还不忘顺手关上门。
“是刚才弄的吗?”
姜早微微一笑:“你放心,不是被咬的。”
直到对上闻昭的神色,她才发觉这个笑话并不好笑,收敛起来。
“被甩出去的时候后背撞到铁架子上了,想擦点药酒,够不到,让姜五妮看见的话,她又该唠叨了。”
“趴着吧,我来。”
闻昭轻轻把她的吊带拉上去,背心处很大一片淤血格外触目惊心。
她用手指按了一下,姜早立马就轻嘶了一声,闻昭抿紧唇,两只手把药酒搓热后,再把手掌覆上去,不轻不重地揉搓着。
即使是这样,姜早也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上头忽然传来声音。
“这样的事,下次不会再发生了。”
“什么?”
姜早埋着脑袋,有些没听清楚,以为她在埋怨自己,说话声音瓮声瓮气的。
“这次的事也怪我,没有仔细确认环境安全,就带着她们去了。”
闻昭垂下眼睑:“还好你没事,否则……”
“否则什么?”
姜早微微支起身子,偏过头看她。
闻昭只瞧了一眼,就把人按下去了,手上力道加重了些,姜早立马嘶了一声,有些不满:“你轻一点啊,这又不是在揉面。”
“我手劲就这么大,嫌疼就别找我帮忙啊。”
“这不是怕姜五妮看见了伤心嘛。”
姜早漫不经心道。
“那还有妮儿呢,她劲小。”
“她毕竟还是个孩子,而且……”
姜早话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嘴,不知道从何时起,她在心底竟默默地把闻昭划到了值得信赖的那一类人里,像这样暴露自己的脆弱和伤口,除了姜五妮外,她第一个想到的是闻昭。
更可怕的是,想到了,也就自然而然地提出来了,两个人对此都没有任何异议。
闻昭的声音听上去甚至有点雀跃。
“而且什么?”
姜早换了话题:“好了没有?”
“好了。”
闻昭刚放下手,她就自己拉下吊带坐了起来,从床头扯过外套披上。
“饿了,吃饭吧。”
留下闻昭一脸不明所以。
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真是变脸比翻书还快。
***
连日来的阴霾雨天总算放晴。
屋里还是有些闷热,闻昭把桌子搬到了院中,小女孩也在帮忙摆着小板凳。
姜早进厨房端菜。
姜五妮见她进来了,仍在卖力炒着最后一个菜:“枣儿再给我添把火,马上就好了。”
姜早瞅了一眼,在灶台前坐下来,往灶膛里塞着柴火:“哟,今天还炖了肉呢。”
除了自家养的十几只鸡外,姜早也囤了两扇猪肉在冰箱里,因为不多也很少拿出来吃。
姜五妮翻搅着锅,动作忽然凝滞了一下,定定看着她:“嗐,这不是……枣儿,今天的事是姥姥没用,拖你后腿了,我老了,再有下次你就自己跑,听见了没有?”
姜早站起来:“姜五妮……”
姜五妮拉着衣袖借揩额头汗的功夫也顺便拭去了眼角那一点儿湿润。
“好了,吃饭吧。”
今天的晚饭是土豆烧肉、地三鲜和凉拌黄瓜,都是用她们这几天摘回来的菜做的,除了土豆外,饭桌上难得有点新鲜的,还有肉。
几个人大快朵颐,只有小女孩看上去心事重重的。
姜五妮把肉夹到她碗里。
“妮儿吃啊,你不再吃,肉一会都被她们两个抢完了。”
小女孩回过神来,也给她夹了一块肉。
“好,奶奶你也吃。”
闻昭看着她:“在想今天的事吗?”
小女孩咬了一下嘴唇:“如果不是我说那里有草莓种子,大家就不会去,姜姐姐也就不会……”
姜早第一次杀人,不对,杀丧尸的时候,也像她这样,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那些怪物虽然已经称不上人了,但是仍有着人类的特点,穿着人类的衣服,像人一样行走,更何况小女孩手刃的,是自己的父亲,那声“爸”虽然声音很小,但姜早仍是听见了。
闻昭已经从姜五妮那里知晓了来龙去脉,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如果不是你的话,你姜姐姐就危险了。”
姜早却又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爸对你好吗?”
小女孩认真想了想:“他只会叫我去村头的小卖部给他买烟买酒,如果我不去他就会用皮带抽我的头,其他时问我在他眼里就像没有这个人一样。”
姜五妮也住了筷子。
“听村里人说你爸不是脑袋有点问题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爷爷奶奶经常骂他是个傻子,废物,说他什么活都不会干,也不出去工作,整天就知道抽烟喝酒打游戏。”
“我很怕他,他盯着我的目光总是凶巴巴的,有一回我晚上睡觉迷迷糊糊想起夜的时候,看见爸爸在摸我的腿,第二天我跟妈妈说了,从那以后,妈妈就不让我跟他们一起睡了……他……他也经常打妈妈。”
闻昭忍不住出声:“你爷爷奶奶也不管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
她清楚地记得,就在她搬到洗手问外面的小房子里住的那天,爸爸和妈妈就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爸爸拿板凳往妈妈头上招呼,她扑过去阻挡却被沉默的爷爷拉开。
就在爸爸转身进厨房拿刀出来的时候,奶奶才冲了出来,嘴里喊着。
“莫打死咯,莫打死咯,家里没得钱再给你娶第二个媳妇!”
姜早喉咙一阵发紧,看着小女孩尚且懵懂的眼神,看着她枯黄的头发,比同龄人矮小瘦弱的身量,心里有股无名火在不断翻涌着。
小女孩年纪小可能不懂,但在座的几个人都明白,李秀珍是为了保护她,才让她去洗手问睡的,连自己亲生女儿都不放过,这畜生活该千刀万剐,尸首分离是他应得的下场。
这家人真真是伥鬼,变成丧尸都是便宜他们了。
“所以他死了我其实并不觉得难过,毕竟他对我和妈妈一直很坏,我只是有点茫然……这样是对的吗?爷爷奶奶一直要我孝顺,对他们和我爸的要求百依百顺……”
“你现在或许听不明白,但你一定要记住,不是有血缘关系就叫做家人的,有爱的才是,凡是长辈强调要你孝顺的,不外乎是想要控制你、胁迫你、规训你、让你成为他们的血包或者工具。”
姜早看着小女孩的眼睛,似做了一个重大决定一般,忽然道。
“盼南这个名字不好,你要不要改一个?”
小女孩眼前一亮。
“妈妈也说过这话,但她说不上来到底是为什么不好。”
闻昭和姜早对视了一眼:“盼南的意思是,希望你为家里再带来一个男孩。”
姜早接上:“但你就是你,不必承载其他人的愿望,生下来也不是为了成为谁的姐姐。”
在姜早说这番话的时候,姜五妮也停住了筷子,一直在看着她,似有些动容,但又欲言又止,低下了头,默默给她夹了一块肉。
小女孩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
“既然这个名字不好,姐姐,你有文化,就帮我起一个吧。”
同样都是大山深处的孩子,姜早看着她的眼睛,小女孩的眼神水汪汪的很清澈,脸颊也稍显稚嫩,肩上却已经背负了太多东西。
也许今日她并不能完全理解她的话含义,但也会在小女孩心底埋下一颗种子。
一颗早晚会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
成长是生命必经的过程,而起名则意味着我们和另一个生命之问有了联结,并承担起一定的责任,这种契约往往伴随人类终生。
姜早一字一句道:“身如芥子,心藏须弥,以后你就叫李弥吧。”[1]
“李弥,李弥,真好听!从今往后我就叫李弥了!”小女孩脸上终于流露出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天真明媚,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仿佛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脸上止不住地溢出笑容。
“不过姐姐,我还是不太明白这个名字的意思。”开心归开心,李弥又咬着筷子琢磨了起来。
闻昭揽过她的肩膀,笑着晃了晃。
“芥子呢,是很微小的事物,就像宇宙中的一片树叶一粒尘埃,须弥是一座大山,也可以指代任何你遇到的艰难险阻,你姜姐姐希望你从今天开始就忘掉那些旧事,勇敢地向前走,哪怕再渺小,也依旧大胆地去追求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不知道为什么,李弥眼里亮起了星星,有一点想哭。
姜早头一次,试探着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作为李弥,我要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你的身体属于你自己,任何人,哪怕是你的亲人,也不能未经你的允许,触碰你的私/密部位。”
“如果有人这么干了呢?”小女孩眼里还有些懵懂。
“那就杀了他!”姜早昂着头,加重了语气。
“那就……杀了他!”
看着姜早的眼神,李弥喃喃重复着,眼里那一丝茫然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染上了如出一辙的熊熊烈火。
“姐姐,我也想读书,想像你们一样变得强大,懂事理,辩是非,等我长大了,我还想去临海市看看。”
尽管大学刚毕业的时候,她在临海市过的很拮据,但谈到这座除了故乡以外她待的时问最长的地方。
姜早眼里带上了一丝怀念。
“临海啊,那是个很美丽的城市……”
起名的事尘埃落定,姜五妮又不是个傻子,自然也知道这代表姜早已经彻底接受了李弥作为这个家中的一员。
她满是皱纹的脸上也忍不住泛起笑容,一人给她们添了一勺饭。
“吃饭吃饭!就算想念书想出去看看,也得先填饱肚子啊!”
李弥捧着碗大快朵颐,猛地抬头,忽然瞪大了眼睛,指向天边。
“姐姐,你们快看!”
姜早回头。
天边彤云密布,夕阳洒下光线,映照在远处的雪山之巅,美不胜收。
“是日照金山。”
闻昭感叹道:“我还是第一次见,传说看见日照金山的人会幸运一整年。”
几个人相视一笑。
姜早:“是啊,天晴了。”
第24章 车厢
李弥说要念书,当天晚上姜五妮就在三楼上翻箱倒柜,姜早进去拿东西的时候,她正从衣柜顶上取下厚厚一摞书,扔在地上。
满屋子都是浮灰。
姜早捂着鼻子退开。
“这都多少年的老古董了,不是让你拿去卖废品么?”
姜五妮解下捆着书本的麻绳,拿抹布小心翼翼擦去上面的灰尘。
“什么都能卖,书不行,没有这些书,你也念不了大学,还有这些奖状,可都是你辛辛苦苦挣来的,扔了多可惜。”
“我看看。”
姜早接过她手里一摞书本,随便翻开两页,姜五妮竟然连她小学一年级时的练字作业都留着,看着封皮上面歪歪扭扭的“姜早”两个字,仿佛还能看见自己第一次握笔时笨拙的样子。
“书留着就算了,怎么还有作业本。”
姜五妮吭哧吭哧一把夺了过来:“你懂什么,这可是你第一次学写自己的名字……”
姜早笑起来:“你不是不识字嘛?”
“不识字咋啦,你的户口还是我去上的呢,我只消认得……”
姜五妮话说到一半,似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让她赶紧走。
“不帮忙就别在这烦人!”
姜早却又放下手里的练习册,正色道:“我给小弥起名字的时候你想说什么来着?”
姜五妮站在梯子上,又从上面扔下来一摞书:“没什么,想夸你名字取的好呗。”
“那你呢,你要不要改个名字?”
姜五妮这个名字,不用想也知道是因为在家里排行第五的女孩,毫无个人特色。
姜五妮的动作滞了一下,继续在上面翻找着东西:“我都这把年纪了,改啥名啊。”
姜早还想说什么,李弥听见楼上的动静也跑了上来。
“奶奶,姜姐姐,这么晚了你们干嘛呢?”
“你不是要念书吗?看,奶奶给你找了好多书,都是以前你姜姐姐看过的。”
除了花花绿绿的课本外,一摞摞书里还夹杂着不少奖状,原先家里的奖状都是贴在墙上的,早些年家里翻修的时候,她以为姜五妮都撕下来扔了原来还留着呢。
李弥一张一张地翻看着。
“姐姐,这是什么?”
“优秀班干部。”
“这个呢?”
“三好学生。”
“这个呢?”
“校运会短跑冠军。”
“姐姐,那这个呢?”
“参加过的一个英语比赛三等奖。”
“哇!姜姐姐也太厉害了吧!!!居然拿过这么多奖,怪不得能考上大学!”
小小的孩子又捧着腮帮子眼里冒出了星星。
“考上大学有什么用,还不是……”
还不是考不上研,年年陪跑,大学毕业了也不一定能找到好工作,好不容易找到工作了也可能被下岗。
姜早欲言又止,摸了摸她的脑袋。
“算了,多读点书总是好的。”
她从里面挑了一些适合低年级的读物。
“这些书有拼音有图画,比较简单,对于你现在的理解能力来说也很合适。”
李弥摸着这些书爱不释手。
“谢谢姐姐,谢谢奶奶。”
“去吧,早点睡,明天教你写字。”
***
没有互联网,也没有电视可看,姜五妮时常打开收音机尝试一下获得外界的信息,却也只是收到了一片杂音,日子又恢复到了最原始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也许是因为要忙碌的事情太多,也并不觉得无聊。
比如这阵子好不容易天晴了。
姜五妮打算做地瓜干和晒土豆片,反正多的吃不完,拿来做零嘴也算是一种消遣。
晒土豆片稍微简单点,先把土豆皮削了,放入盆里清洗干净,然后切成片,也不能太薄了,姜五妮做了一辈子饭了,刀功了得,土豆片切的厚薄均匀,一边切一边要放入清水里泡着,不然晒出来的土豆片会发黑。
就这样泡上一个晚上,然后多清洗几遍,把多余的淀粉洗掉,沥干水分后焯水到八分熟就行了,再过一道凉水,就可以拿去晒了。
姜五妮拿出家里的大筲箕,一片片摊开晾晒,最后由闻昭把两个筲箕放上了屋顶。
两天之后,土豆片就晒好了,姜五妮找了几个罐子收起来,留了一些炒腊肉,剩下的做了炸土豆片,洒上盐和辣椒粉,可以媲美薯片,把几个人香的直嗦手指头,吃了还想吃。
复杂多了,要三晒三蒸,前面的步骤都差不多,洗干净削皮切成厚块,水开了上锅蒸个十来分钟,然后摊开晾晒,等完全。
这样的步骤要再经历一次,完全晒干后就是随时可以取来吃,软糯香甜有嚼劲还没有任何添加剂的地瓜干了。
这些东西姜五妮做起来早就驾轻就熟了。
,枣儿小时候就爱吃这个,来,尝尝。”
她们。
姜早咬了一口,,就是晒的狠了有点硬,塞牙,和外面那的。
姜五妮看她嚼的龇牙咧嘴的,一把夺了过来:“怎么越长大还越挑食呢!不爱吃别吃!”
“诶,别啊,嘴巴寂寞,嚼着玩也行啊。”
“你想吃也没有了!这些都给小弥!”
几个人忙忙碌碌,说说笑笑的,一天时间就过去了。
吃过饭,闻昭见她教了一会李弥认字就进储藏室了,也跟了进去。
“姜奶奶的药是不是快吃完了?”
姜早翻找东西的动作一滞。
“你怎么知道?”
闻昭笑笑:“昨天看你在水井旁边擦箭来着,而且上次从村长家取回来的药按一天三次的用量,最多也只能吃两个月的。”
姜早转过脸,把自己要用的东西塞进背包里:“嗯,我打算明天出去。”
李弥和姜五妮还在客厅里,闻昭顺手把门掩上了:“你想去哪?”
“去镇上,那里药店多。”
闻昭沉吟了一下:“那里……丧尸应该也挺多的。”
“我知道,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村里就这么几户人,我想不说一劳永逸,至少能多囤一点,一年两年的,谁知道往后像李弥妈妈那样的变异体会不会越来越多。”
“那既然这样,明天你先带我去一个地方吧。”
“哪里?”
“高速公路。”
“你们车队出事那里?”
闻昭点了点头:“对,但我那时候昏昏沉沉的,根本记不清路,所以我需要一个向导。”
姜早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我可以跟你去,但是如果捡到武器,必须分给我。”
“没问题,而且我还可以教你怎么用枪。”
闻昭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下来,倒令姜早有些意外:“你之前不是对我拿走你的枪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吗?”
闻昭看着她认真道:“我介意的只是那把枪跟了我很久,对我来说有特殊的意义,所以希望你归还于我,而且你没有学过怎么用枪,我怕你误伤自己。”
姜早想起了她那把随身携带的口琴,微微一挑眉:“就和你那个口琴一样的?”
闻昭摸了摸鼻头,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既然她不说,姜早也不是爱刺探别人隐私的人,把人撞开径直离去。
“ 知道了,明天还给你。”
第二天一早,姜早从堂屋里推出自行车的时候,李弥也跟了过来。
“姐姐,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我最近练箭很努力,已经能射中瓶子了。”
姜五妮也忧心忡忡的。
“枣儿,是不是药又吃完了……”
“别担心,我和闻昭去一趟高速公路,有事情我会对讲机联系你的。”
姜早说罢,把头盔递给闻昭:“走吧。”
出了村子就全部是爬升的山路,姜早带着她从密林中穿过,这样的路走起来对自行车的配置要求极高,好在她的车都是赛级,轮毂也经过改装,对于山地的适应性非常好。
两个人一路疾驰到她救下闻昭的地方,上次在这里杀死的丧尸已经高度腐化了。
姜早抬眼看一眼腕上的手表,结果却发现没亮,应该是昨晚忘了充电了,她摁下刹车。
闻昭也停了下来:“怎么了?”
“手表没电,没有导航了,上次我是在这里找到你的,这不是常规去高速公路的路线,正常出村子走大路的话要绕好远,不过这离高速公路路边应该也没多远了。”
“有指北针吗?”
“有。”姜早从包里掏出指北针,除了指北针外还拿出了一张地图、一把直尺和铅笔。
闻昭把地上的落叶扒拉开,姜早把地图放在了地上,指北针也压在了地图上。
闻昭看着她把直尺靠在了地图上的坐标线上,轻轻转动着地图,直到指北针对准了0分划线:“你懂军事地形学?”
姜早头也没抬,在地图上标定北。
“了解过一些基础的知识。”
虽然华国对于高精度的地图管控非常严格,但仅仅只是确定自己的方位和前进目标的话,像姜早手里的这张有经纬度的旅游地图也足够了。
也许是读出了她话中的震惊,姜早在通过前方交汇法确定了高速公路的坐标后,就把地图收了起来,漫不经心道。
“我一个户外博主懂地形学不是很正常。”
她并没有告诉闻昭,青山曾教过她这些。
也许是看出了她的隐瞒,闻昭也并没有深问,复又骑上车:“走吧。”
两个人又在密密麻麻的丛林中穿行了一个多小时,后面有些路骑车也无法通过,只好下车推行,日头正盛的时候,远处总算是看到了一丝白光,像是什么物体反射过来的。
姜早举起望远镜。
“是高速公路的栏杆!”
两个人推着车就跑了过去。
“小心!”
闻昭一把把人拦下。
脚下有碎石滚落下去,姜早低头望了一眼,这离高速公路路面还有大约垂直三四米的距离。
姜早把车停好,蹲下身,举起手里的望远镜观察着。
闻昭看着墨绿色的望远镜上熟悉的标志,那是军用款,把目光移到了她的脸上,若有所思。
隧道口前方不远处,几辆大巴车横七竖八停在马路中央,上面“虹市第三人民监狱”的涂装都已经褪色,其中一辆受损最为严重,撞断了高速公路的隔离护栏,侧翻在地,半个车头都露在悬崖外面,整个车身被大火烧的焦黑,只剩下钢架。
姜早放下望远镜的时候,闻昭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姜早从背包里取出绳子。
“大巴车附近没有看见丧尸,准备下吧。”
姜早打结的手法也很专业,三下五除二就打好了一个布林结,绳子一端牢牢栓在了一旁的树桩上,两个人鱼贯而下。
盛夏八月正午的柏油马路踩下去鞋底都有些灼热感,整条路上也没有什么绿荫遮挡。
走了短短几百米后背的衣服都湿了。
路边的野草无人修缮已有半人高,两个人的脚步声惊起了几只乌鸦,振翅飞起来的时候,姜早咽了咽口水,从背后抽出了冰镐。
两个人从前往后搜索,爬上了第一辆大巴车,开始翻找着武器或者有用的物资。
姜早好不容易从座椅底下摸出了一把手/枪,闻昭拿过去弹开弹夹一看,空的。
她又递给了姜早:“先装起来吧,以后说不定用的着。”
一辆大巴车已经搜索完毕,两个人走向第二辆,姜早有点好奇:“你们一个行动队有几个人?”
“算上队医,一共十个人。”
“十个人就这点武器?”
“我们是急行军,没有携带重武器,而且……上级也命令我们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不得向感染者开枪,我们每个人的实弹只分到了二十发,其余的都是空包弹。”
“而且实弹的用处更多的是用来震慑,毕竟我们押送的都是一些穷凶极恶的犯人。”
姜早注意到了这里的用词是“感染者”而不是丧尸,也就是说官方的态度还是以控制和人道主义救援为主,可能这也就是潘多拉病毒爆发初期,迅速蔓延到了全国的原因之一。
当然,以上都是她的猜测。
第二辆大巴车上更显空旷,车身保存较好,行李架上也没什么东西。
除了座位上紧紧相偎在一起的两具白骨,地上散落的手铐外,整个车厢空无一物。
“一辆大巴车上不是能坐五十个人吗?剩下的人呢?”
闻昭从地上捡起一个弹夹,又是空的。
“一些人被丧尸咬了,一些人撤离了,这三辆车都是因为抛锚才留在原地的。”
最后一辆车就是半个车头在悬崖外面的那辆车,因为侧翻在地,车门已经完全扭曲变形,姜早四处查看着可以进入的地方,回头却看见闻昭半跪在了靠坐在车厢旁边的一具尸体面前,伸出手似在她的脸上摸索着什么。
尸体已经白骨化了,看不出年龄、性别、身份,身上的衣服也被火烧的焦黑,看不出颜色。
姜早走过去的时候,一只爬虫正从尸体漆黑的眼眶里钻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
闻昭将那只爬虫捻死,然后从尸体锁骨下面拽下来了一枚绿色外壳的金属铭牌。
“这个叫绿宝,是我们的一种身份标识牌,受伤或阵亡后全靠它识别身份,我得带走它。”
姜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战友?”
“嗯。”
“那为什么我当初救你的时候没有在你身上发现这个?”
闻昭摩挲两下,把那枚绿宝揣进了兜里。
“可能是逃命的时候弄丢了吧,这上面的车窗玻璃是碎的,从这进去吧。”
闻昭边说着话边踩住轮胎,扒住车身侧面,使力翻了上去,然后把姜早也拉了上来。
姜早打开手电筒从碎裂的窗框里照进去,空气中漂浮着细细的尘埃。
满地倾覆的座椅,暗红色的液体布满了车厢里每一处角落,包括天花板上。
车厢过道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具穿着囚服的尸体,满地散落的都是物品。
驾驶舱被一块巨石击碎,将司机牢牢卡在了座位上,他的脑袋垂在了操作台前,血迹从座椅下面弥漫到了车门口。
整个车厢里都散发出一股腐烂潮湿的臭味。
姜早将面巾拉了上来。
“我先下。”
闻昭用脚将车窗边上的玻璃碴子完全踹碎,然后扒住窗框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了过道里。
姜早踩着座椅架子,也下来了,落地的时候脚边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脚感软软的,手电筒扫了一眼,好像是个死人。
“这有具尸体。”
闻昭走过来和她一起把倒在地上的座椅搬开,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映入眼帘,苍蝇虫子乱飞,姜早捏着鼻子后退了几步。
闻昭看见尸体怀里还抱着冲锋枪,俯身想要拿起来,试了几次,她的手指即使变成白骨了,也依旧牢牢卡在了扳机上。
闻昭蹲下身,轻轻掰开她的手,把枪拿了起来,弹开弹夹一看,还有五发子弹。
姜早也凑了过来,看着她手里的家伙眼睛发光:“好东西,还有子弹。”
闻昭把弹夹递给她。
“你把子弹收着吧,枪这么长时间不用了,回去得保养保养。”
“那我就不客气了。”
姜早如获至宝般接过来,装进包里。
闻昭转身往车厢尾部走去。
“再找找,没什么东西了就走吧。”
“好。”
姜早应下,和她分开去车厢的前端察看。
她打着手电筒一排排探视着,忽然发现司机旁边的副驾驶上有一个深绿色的背包,背包拉链拉开了一半,里面有个蓝色的文件夹,露出的纸张抬头写着:虹市第三人民监狱押送犯人名单。
文件夹旁边就是一个弹夹,黄澄澄的满满都是子弹。
姜早想也未想就大踏步走了过去,车门口横七竖八倒着一排座椅,她过不去,就弯下腰伸长了胳膊去够那个包,想把它从缝隙中拉出来。
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只手抵着座椅背,一只手伸长了去够,脸都憋红了。
好不容易指尖勾到了一片柔软的布料,姜早喜上眉梢,用力一拽,脚下却一沉。
整个车头发出了嘎吱一声。
姜早脸上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闻昭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抱住她的腰,把人往后拖,两个人重重跌落在车厢后部,看着前挡风玻璃上不断摇晃的树枝喘着粗气。
“你疯了吗?!敢去车头,知不知道那里是悬空的,底下就是悬崖!”
闻昭鲜少有这么疾言厉色的时候,姜早回过神来,背包还拽在手里,咽了咽口水。
“我……我是为了拿这个。”
她手里抓着的背包带子上还缠绕着一根绿色的铜线,估计是前面仪表盘上的,大力之下被顺带拽出来了。
闻昭脸色一变。
尖锐的鸣笛声已经响起。
在空旷的高速公路上传了很远。
车厢地面微微震动起来,仿佛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闻昭一把拽起她,把弹夹塞进自己包里,绿色的背包就随手扔了。
“走!”
两个人刚跳下大巴车,从身后漆黑的隧道口就涌出了无数丧尸,嘶吼着直扑她们而来。
原来大巴车上死的那些人,都变成了丧尸,而这里表面上看起来空空如也十分安全,是因为那些丧尸都躲在了阴凉的地方休眠。
她们意外拉响的汽车喇叭犹如一颗石子投入沸水中,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密密麻麻的丧尸不断从隧道中涌出,犹如潮水一般一眼望不到尽头。
姜早压根不敢回头,咬着牙,双腿都快抡出了火星子,嗓子眼里都是血腥味。
短短的几百米却好似一个世纪般漫长。
好不容易到了刚才下来的地方,闻昭一把将姜早拉到身前:“你先上!”
姜早七手八脚就拽着绳子往上爬,闻昭站在底下看着越来越近的尸群,一只手从包里掏出弹夹,利落地换弹上膛,一气呵成。
砰砰砰——
几枪点射,跑在最前面的几只丧尸纷纷倒地,见姜早已经上去,她不再耽搁,背上枪,一把拽住绳子奋力往上爬。
姜早在上面拉开弓箭,对准了一只想要去拽她脚踝的丧尸,丧尸掉了下去落在尸群里,后面的又踩着同类的尸体往上爬。
闻昭解开树桩上的绳子,扶起倒地的自行车:“这里落差不过三四米,它们堆人墙早晚会上来的,我们弹药有限,快走!”
姜早收起弓箭,踏上自行车,和闻昭一起往前骑去,随着距离的逐渐拉开,跟着她们的丧尸也逐渐迷失了方向。
为了不把危险带回家,两个人还特意在原始森林里兜起了圈子,直到彻底甩掉丧尸后才停了下来,踏着暮色回家。
第25章 回忆
吃过晚饭,姜早准备回房间,却被姜五妮叫住了,她手里端了个碗,里面揣着两馒头。
“我看小昭晚上都没吃几口,锅里还剩两馒头,你给她送去吧。”
姜早看向闻昭,她正坐在水井旁边擦拭着下午带回来的枪械和子弹。
她还未说话,姜五妮就把碗塞进了她手里,推了她一把:“去啊!”
姜早被她搡出了灶房,只好走过去把碗轻轻放在石桌上。
“姜五妮让我拿给你的,吃点再干吧。”
桌上散落着枪械的零件,闻昭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拿着干净抹布擦拭的动作未停。
“快了,我把这些弄完就吃,今天咱们收获了手/枪一把,冲/锋/枪一把,加上原来我的那把枪,咱们现在总共有三把枪了,就是子弹少了点,弹夹里一共有二十一发,用掉了十发,还剩十一发,子弹我已经擦干净了,你保管吧。”
姜早看她也没什么胃口,索性坐了下来,看着她仔细擦去枪械零件上的灰尘和血迹。
她直觉得今天的闻昭状态不太对,从高速公路回来就开始了。
“你还没跟我说过你们车队具体是怎么出的事。”
“咔嚓——”闻昭用力把枪管装上,也抬头迎上了她审视的目光,两个人对视良久。
最终还是闻昭败下阵来,动了动唇,嗓音有些晦涩:“犯人里有感染者,上车前的体温检测并没有检查出来,也许是无症状感染者吧,那天的雨也很大……”
姜早想起白天的场景。
“所以你们出隧道的时候是遭遇山体滑坡了吗?我看到了击穿驾驶室的那块巨石。”
那天的事仿佛还历历在目,雨水拍打在玻璃窗上的噼啪声,枪声,爆炸声,嘶吼声,每次回想起来的时候仿佛都有一阵阵炫目的白光又浮现在眼前。
闻昭不得不用力闭了一下目来抵挡从太阳穴传来的钝痛。
“是,我本来以为我们能平安抵达东远市,谁知道就在天快亮的时候,隧道里传来了轰隆隆的闷响,像是在打雷,谁也没有放在心上,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地狱了。”
尽管她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口吻已经极力克制,但姜早仍细微地察觉到了她不断咽着口水,以及微微颤抖的声音。
“醒醒!快醒醒!还有能动的没?!”是周围人的连声呼唤,将她从昏迷中唤醒。
她咳了一声,吐掉嗓子眼里的血沫,整个车厢里已经一片狼藉。
头部一阵剧痛传来,闻昭摸了自己一把脸,手上全是血迹。
掉在地上的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语音夹杂着电流声。
“报告报告!前方遭遇严重山体滑坡!前方遭遇严重山体滑坡!9号车抛锚!9号车抛锚!9号车抛锚!无法启动!”
“报告,10号车油箱泄露,有人受伤!有人受伤!需要医生!”
“3号车有士兵受伤,队医!队医!”
世界在眼前颠倒,她被挤在座椅底下,安全带捆在身上成了刑具,双腿也被座椅死死压着,动弹不得。
一双军靴跌跌撞撞走了过来,从地上捡起了对讲机。
“8号车……”她从座椅缝隙里看见了司机脚下已经蔓延到车门口的血流。
“巨石击穿了驾驶室,司机……阵亡,大巴车侧翻冲出了隔离带,受伤人数……不详。”
对讲机里传来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一阵尖啸。
“是感染者!是感染者!快逃啊!!!”
“2号车发现感染者!人数不少于五人!”
“3号车也有人变异!”
“抛锚的车留在原地!优先转移犯人到能动的车上去,快!速度快!”
“报告,6号车、7号车、9号车、10号车……”话还没说完,频道里传来了一阵电流的滋啦声,紧接着便是人在极度紧张恐惧时才能发出的声音,颤抖着,还夹杂着一丝哽咽。
在车灯的照耀下,地面忽然震动了起来,前方有什么东西忽然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是感染者!是感染者!”
“前方有大批感染者接近!前方有大批感染者接近!重复!重复!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
没人知道那些感染者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许是服务区里的游客,又或者是附近的村民,他们终日游荡在这里,在听到车祸的巨响后,便犹如苍蝇嗅到食物一般蜂拥而来。”开枪
砰砰砰——啪
近在咫尺的枪声让耳膜嗡嗡作响,闻昭不得不揉了揉眉心让自己保持平静。
“然后呢,
“然后——”
闻昭的眼神似陷入了回忆里。
弹了!””
“1号!1号!不……!报告……1号已阵亡。”
“感染者人数太多了,再不走我们谁都走不了了!”
“那这些犯人怎么办?!”
“他们本来就是要押送刑场的!”
“那也不能就这么把他们留在这里!车里还有人活着呢!”
“那你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朝夕相处的战友接二连三地阵亡在你面前吗?!”
“犯人的命是命,我们的难道就不是吗?!”
对讲机里传来短暂的沉默,最高指挥官下达了最后的指令,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
“全员……撤退。”
车玻璃上映出一张张因为恐惧扭曲到极致的脸,他们疯狂拍打着车窗求救。
一个头发花白的犯人在胸前画着十字。
“上帝保佑,愿上帝保佑。”
“去他的上帝!她们当兵的都不管我们的死活了!不想死的就和她们拼了!!!”
于是一场更血腥的杀戮在车厢里展开了。
“子弹都打空了,只能和丧尸肉搏,犯人们也暴动起来,伤了我们好几个人,我看着车灯逐渐远去,知道车队要准备撤离了,我的……朋友,把我从车厢里托举出来,我不能辜负她给我的这条命,我只能跑,使劲跑,因为我知道一旦倒下去就会被尸潮淹没,再也爬不起来。”
闭着眼睛都知道精英队员和一群死刑犯人该选谁,你以为灾难面前人人平等,实际上在上位者眼里,只有冰冷的权衡利弊。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生死攸关,谁都不会坐以待毙,潘多拉病毒放大了人性中的恶,处于极端恐惧中的人类会做出连自己都无法想象的事,更何况正确的事和正义的事之间向来很难做抉择。
因此,姜早听到这里也只是沉默着,叹了一口气。
闻昭抬头看着她,天上的月亮很圆,她们的瞳仁里映照着彼此。
“我都说完了,姜早,我也有问题想问你。”
“你说。”
“关于潘多拉病毒的爆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姜早嗤笑一声,避开了她的视线:“怎么可能……我又不能未卜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