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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昭一怔:“是……我……我是……”

“跟我来!”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士兵拖着往前跑去,姜早也如一阵风般跟了上去。

“真是的,怎么就这么跑了,刚来的新人就是不懂规矩。”

“算了,每个人刚来的时候都一样,经过先知的洗礼之后就好了,她们好像有同伴受伤了,救人要紧。”

身后的帐篷里,两位女老师戴着手套整理好数据,见到了规定时间那核酸试纸上并没有显示出两条红线,便把它们扔到了医疗废弃物箱里,盖上盖子的一瞬间,黑暗里,原本只有一条红杠的试纸上,另一条并不明显的红杠,徐徐浮现了出来。

第66章 谎言

她们到手术室门口的时候,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队,都是等候献血的人。

姜早略略扫了一眼,大部分都是穿着军装的青壮年,至少有六七十人,光从这一点上来看,这个营地规模并不小。

她俩还在愣神的功夫,拉着她俩来的士兵已气喘吁吁越过人群,拽着她们进了帐篷。

“你俩新来的,先测个血型!”

进了帐篷姜早才发现,说是手术室,其实不过是行军帐篷改建的,地上铺着一层简易的防水布,无菌环境相当于没有。

外面摆着几张病床和桌子,最中间的地方用了一道帘子隔开,后面就是手术室了。

一想到小弥正躺在那里接受手术,姜早就心里一紧,下一秒尖利的针头就戳进了她的指间,姜早回过神来,不由得轻嘶了一声。

士兵迅速将采集好的血液滴到了试纸上,均匀涂抹开来,他还来不及察看结果时。

帘子被人一把掀了开来,神色匆匆的女医生走了出来,她头发挽成利落的低马尾,发尾全部塞在了帽子里,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犀利的眼睛,蓝色手术衣胸前全是血迹。

“让你拿的血袋呢?!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没拿来……”

士兵忙站起身,打开随身的箱子。

“教会说,只有这些了。”

“这些怎么够?!我至少还需要1000cc的!”

“是是是,我马上安排采血。”

女医生的目光这才落到了她们身上,好像才发现这里坐的有人一样。

她眉头一皱,说话也像连珠炮似的,火气十足。

“咱们巡逻队的士兵是都死完了吗?!让这两个瘦的跟干尸一样的新人来抽血是嫌她们死的还不够快吗?!让外面那些家伙给我滚进来,一人抽400cc!”

“你们……你们先到外面去吧。”士兵只好起身,下了逐客令。

监护仪器也在此时叫起来,颜真一个箭步就揣着血袋冲了回去,把血袋挂上了输液架。

“小弥!”

小弥躺在那里看起来了无生气,姜早还欲扑过去,被闻昭一把拦了下来。

“小早,你看。”

姜早定神透过半开的帘子看去,那位脾气火爆的医生技术却十分娴熟,十指上下翻飞,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在血淋淋的手术台上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就像在奏着钢琴曲一般优雅流畅。

血袋挂上去后,小弥的生命体征也逐渐趋于稳定,医生夹出深深嵌在肉里的弹片后长舒了一口气,额前的帽子早已被汗水打湿。

“血管钳——”

她伸出血迹斑斑的手套。

助手把器械递进了她手里。

颜真低下头去,扒拉开组织,把细如牛毛的针头稳稳送进了血管里。

闻昭看着她的动作。

“在三甲医院里,像这样的大手术少说也得加上助手五六个医生一起同台,她一个人就可以了,而且做的又快又好,我们出去等吧。”

姜早这才点了点头,跟着她三步一回头地走出了帐篷。

天色很快就黑了下来。

营地里炊烟袅袅。

很快,一阵悠扬的音乐声就响了起来。

居民们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活,在写着食堂的帐篷面前井然有序地按照性别分成了两队。

帐篷里的手术还未结束,饥肠辘辘的两个人却只是坐在帐篷门口看着,姜早轻轻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直到人群散尽时,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太拿手里的东西跟负责发放食物的教会的人换了两个窝窝头,慢慢向她们走了过来,把窝窝头塞进了她手里。

“丫头,再难也要吃饭啊。”

姜早一怔,看着她同姜五妮一样花白的头发,满是皱纹和老年斑的面容,忍不住眼眶一热。

“谢……谢谢。”

“诶,不客气,新来的吧,你们记住,每天傍晚唱诗响起的时候,就是开饭了,可以到那边去拿着粮票排队换食物,每个人都有。”

老人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帐篷。

姜早点了点头。

“吃,快吃,不然一会该凉了。”

老人示意她吃掉手里的窝窝头,看着姜早拿起来咬了一口,这才转身如来时那般步履蹒跚地向着帐篷走去。

这窝窝头虽然没有姜五妮蒸的大白馒头香,还带着霉点,姜早还是大口大口吃着,一边吃一边有眼泪簌簌掉了下来,想必是想起了姜五妮。

闻,分给了她一半。

“我不饿,

“不,你也两天没吃过东西了……”

姜早含糊不清说着,话音未落,,闻昭抬头看去,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脸色不

“已经到了宵禁时间,为什么还在外面?”

闻昭起身,挡在了姜早面前,站直身的身高,甚至比穿了作战靴的士兵,还高了那么一点。

闻昭居高临下地问道。

“宵禁?这又是什么破规矩?”

“你居然敢质疑先知大人定下的规矩……”

士兵咬牙切齿,正欲上前一步的时候,身后的帘子被人掀了开来。

颜真做完手术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她俩是今天新来的,按照幸存者收容条例,需要隔离观察72小时。”

士兵们冲着她略一点头,这才转身:“跟我来。”

姜早却还有话想问她:“医生,小弥的手术怎么样了?她……醒了吗?”

颜真除了在做手术时话多一点,其他时候都言简意赅:“手术很成功,她的伤拖了很久,严重感染,至于能不能醒过来得看天意。”

“快走!”

姜早还想问什么,却被人粗暴地打断,士兵想上手推她的时候,闻昭一把拧住了他的胳膊,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我说了别碰她。”

“你——”另一个士兵见状不对,抬起了枪口,闻昭冷冷一个眼神瞥了过去,那是一种经久沙场才有的杀意,令人望而生畏。

闻昭已松开了士兵的胳膊,牵起了姜早的手:“小早,我们走。”

她们被带到了红十字会后面的一栋破旧小木屋门口,随着关门声一起响起的,还有士兵扔进来的一本书:“好好看,好好学。”

闻昭捡起来一看,封面上印着斗大几个字:《乌托邦营地居民日常行为守则》

编撰人:先知

门外的两个士兵把铁链栓在了门上:“走。”

***

外面已经过了宵禁的时候,只有巡逻士兵们点着火把来回走动的声音。

反正已经回不去宿舍了,颜真索性又回到了帐篷里,今晚还有需要彻夜看护的重症病人。

她看了一眼因为今天排队采血而弄的乱哄哄的桌子,还没来得及收拾。

桌面上还放着两个新加入营地的幸存者资料表格,是宵禁前学校的两位老师抄送过来的。

所有幸存者的身高、体重、血型等基础信息都要统一送到她这里来归档,方便以后在急救时快速用药或者采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先知还真的是为这个营地的居民们做了很多事,就连每个人定期献血也是写在营地行为手册里的条例。

颜真扯了一下唇角,拿起了那两张表格。

姓名:姜早

身高:175cm

体重:55kg

血型:AB型血

……

颜真目光一一浏览下去,没什么特别的。

直到又拿起了闻昭的那张表格。

姓名:闻昭

身高:180cm

体重:65kg

血型:O型血

……

她的目光划了过去,却又停了回来,桌上还放着下午她们接受血型检测的试纸。

这张表格是由她们接受身体检查时口述,那两位老师负责填写的,她口述出来的血型是O型血,这张试纸上显示的却是B型血。

试纸骗不了人,那么这个闻昭一定是在撒谎。

颜真扯起唇角笑了一下,拿起那张试纸看了看,随即撕碎扔到了医疗废弃物箱里。

“有意思。”

***

“主说,要坦诚,谎言是一切罪恶之源。”

姜早翻开这本书的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扉页上就是这句话,闻昭怕她看伤眼睛,从桌上把蜡烛给她拿了过来。

“怎么听起来,咱们像加入某种神秘的宗/教组织了?”

姜早想起从前青山那张脸,怎么也和“先知”这两个字搭不上关系啊。

在和先知短暂会面的那几分钟里,青山的失态没能逃脱洛里安的眼睛,同样的,姜早眼底的震惊,也瞒不过闻昭的眼睛。

“你认识那个先知?”闻昭问的云淡风轻,眼睛却盯着她的头顶,不放过任何一丝小动作。

姜早埋首翻着书:“我跟没跟你讲过,我从前有一个徒步搭子……”

“就是她?”

姜早抬起头来:“没错,虽然样貌变化了一些,但我很肯定,就是她,最重要的是,她从前曾在政府部门工作,虽然我并不知道她具体是干什么的,但你看看这本书里写的。”

闻昭接过她手里的这本书,继续读了下去。

“撒旦撒下恶魔的种子,于是世界末日便来临了,凡灾难之时,主必会降临,拯救众生,于是她带来了先知,先知是主的圣徒,她率领我们建立营地、抵抗丧尸、让我们丰衣足食。”

“先知带来主的旨意,我们必须听从先知的教诲、爱主所爱的众生,恨主所痛恨的一切,信先知者,方得永生。”[1]

姜早:“这些文字通俗易懂但却具有极强的煽动性。”

闻昭手里的书又翻过一页。

“末法时代,宗教才是最容易收拢人心的手段,是统治者手中无比锋利的一把双刃剑。”

读到这里,姜早作为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已经没有耐心听下去了,更何况她经历了几天几夜的生死搏斗,早就上下眼皮打架。

她一把抽走闻昭手里的书。

“好了好了,不看了,我疯了才会在这里看这些,睡觉,睡觉吧,困死了。”

好在这小木屋虽然破旧,但一应的生活物资倒是不缺,闻昭扯过床上的被子盖在了她身上,自己也吹灭了蜡烛,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姜早翻身,投入了她怀里,枕着闻昭的胳膊,看着黑暗中她的眼睛,嘀咕着。

“可乐和姜五妮已经不在了,其实……不管在哪,我只要和你、和小弥在一起就够了。”

白天忙碌起来倒好,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想念才会钻出来,亲人的离世是一生的潮湿,对于姜早来说,她人生的下雨天才刚开始。[2]

闻昭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我也是,有你们就够了。”

***

夜深了,教会的石头房子里还亮着灯。

说是教会,实际上也不过是石头房子组成的建筑群,这里是整个营地的行政中心。

其中最大的一间石头屋就是先知的住所。

青山自从幸存者基地沦陷后就来到了这里,已经在这里生活了有两年多,从帐篷到小木屋,一点点看着自己的营地慢慢扩张,再到现在住上了冬暖夏凉,密不透风的石头屋子。

由于营地还是没通网,所以一切又回到了最原始的书写,她每天要处理的工作和需要她签署的文件非常多,好在像居民之间的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由教会来处理,这已经大大减轻了她的工作量,但还是常常忙碌到深夜。

青山抿了一口咖啡杯中的热牛奶,这是她们的猎场里放养的奶牛,产出的牛奶只提供给教会和育儿所,还不是每天都能喝到,但先知可以。

她从堆叠如山的文件堆上方取下了一个文件夹,那是两个新加入营地的幸存者名单。

先知的目光久久落在了“姜早”两个字上,最终还是缓缓拉开了抽屉,取出了一张合照。

那是她和姜早徒步完狼塔CV线后,在出山口请牧民拍的照片,照片里的姜早扎着麻花辫,面容还稍显稚嫩,明媚阳光的笑容和今天见到的她判若两人,但也许是许久未见,又或者是她眼里那些只有经历过痛苦才能沉淀出来的东西,让她看起来比那个时候更吸引人了。

先知凝视良久,目光又落到了另一个名字上,她在资料上填的职业是:武术教练。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姜早的这名同伴,好像在哪里见过,她的记性自从脑袋受过伤后便没有从前好了,但和这个叫“闻昭”的人对视的第一眼,那深不见底的眼睛,就让她有一种感觉,她们是一类人,惯常于埋藏自己的野心和欲/望。

闻昭也是一样,见到先知的那一刻,心底就有些隐隐的不舒服感,那是一种野兽遇到同类才有的直觉,尤其是,她落在小早身上的目光,夹杂着太多东西,她,不喜欢。

那是一种审视、探究、好奇、夹杂着重逢的喜悦以及一丝若隐若现的情愫。

她绝不允许,绝不允许任何人染指她的小早。

看着在她怀中熟睡的姜早,闻昭用力勒紧了胳膊,直到怀中人在梦里皱着眉头发出了一声嘤咛,她这才松开了力道,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抱歉,弄疼你了,快睡吧。”

先知把那张照片又锁进了抽屉里,起身,拄着她那根权杖,踩在繁复华美的地毯上,一步步地走到了门口,吩咐卫兵。

“让洛里安来一趟。”

“是,先知大人。”

洛里安已经睡下了,他从来没有在这个时候接到过来自先知大人的召见。

他慌忙起床,匆忙之中还把领口的扣子都系错了,直到站到了她的办公桌前,眼里的那一丝兴奋才被她冰冷的话语所浇灭。

“您大半夜让我过来就是为了让我去查这个新人的底细?”他晃了晃手中的纸。

先知只是坐在那里巍然不动,面容冷硬,吐出冰冷的句子:“你以为是什么?”

洛里安深深俯下身去:“是,我知道了,我还以为……是别的一些……要紧的事。”

“听说她俩是从洛河镇过来的,我记得咱们营地好像也有从洛河镇过来的,你找到他去问个清楚。”

先知挥了挥手,示意让他告退。

洛里安又俯身鞠了一躬,走到门口,却又回转身来道:“虽然我对先知的命令无条件服从,但您是不是对这两个新人太宽容了些。”

光是不接受身体检查这一项,都足够她们立即处死的了,营地建立之初,便是这么铁血手腕,平等对待每一个不愿服从的幸存者。

这也是他们能一直活到现在的金科玉律,毕竟所有的土崩瓦解都是从内部先开始的。

“滚,自己去教会领罚。”

先知再次启唇,吐出冰冷无情的句子。

洛里安右手放在胸前俯身后,便在两个士兵的押送下,走向了前面的石头房子。

不一会儿,夜色里就响起了鞭子抽打在肉上的声音,洛里安跪在地上,旁边躺着的就是白天被送过来,已经奄奄一息的巡逻队长。

教会的人向来下手极重,手腕粗细浸过水的鞭子狠狠抽打在背上,被打的人往往十天半个月都下不了床,更有甚者竖着进来横着抬出去的,这取决于他们究竟触犯了哪条禁令。

也不必担心这些行刑者会徇私枉法,能来到这里的人早就已经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这些行刑者都是教会千挑万选出来的,先知最忠实的信徒,曾经有一个人为了能获得进入教会的资格,连自己的母亲都出卖了。

就因为他的母亲在食堂做活,偷拿了一个发霉的窝窝头回去吃,就被他举报到了教会。

他的母亲被打的奄奄一息,他却因此获得了进入教会的机会当行刑者,就因为他对先知说了真话,尽管那个窝窝头的去向只有他自己才心知肚明。

洛里安的背上已经皮开肉绽,行刑者又是狠狠一鞭子抽了下去,从他的唇角里溢出了血丝,终是再也忍耐不住,一头栽了下去。

行刑者这才气喘吁吁地住手。

在这些行刑者的上头还有裹着深红色长袍的行刑官,负责验核每一场行刑的结果,不够卖力也是要被鞭刑的。

行刑官在过来察看了他的伤口后,这才摆了摆手,对着士兵道:“抬走吧。”

至于巡逻队长,渎职之罪是营地里最为严重的罪行之一,他的伤势太重,根本无法动弹,而且那个大块头也没人能抬的动他。

就这么任由他躺在这里,红十字会的人会每天过来为他处理伤口,要么苟延残喘地活下去,要么在某个夜里悄无声息地死去。

洛里安在两个士兵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背后的军装已经破破烂烂的,走一步就血流如注。

第二天一早,又是那阵犹如唱诗一般的广播将她们吵醒,姜早睁开眼,下意识想要看看腕表,抬起胳膊才意识到所有装备都被收缴了。

闻昭看着从木屋顶上的破洞里洒下来的光线,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

“应该有七八点了吧。”

话音刚落,木门被人嘎吱一声推了开来,士兵端着碗进来,重重砸在了桌上。

“起来起来,吃饭了!”

姜早坐起来,看着那碗里只有稀粥和昨天那个老太太塞来的一模一样的窝窝头。

“喂,小弥怎么样了?把我的东西……”

她还未说完,士兵又扭头出去了,把铁链栓上了木门,闻昭伸手把碗端了过来。

“小早,先吃饭吧。”

她搅了两下才发现,粥里根本没有几粒米,全是草叶和树皮。

“这怎么吃啊?”姜早皱眉,尽管她们从前也天天喝红苕稀饭,但这个还真的没吃过。

闻昭把窝窝头递给她:“你吃这个。”

***

教会里。

下首的教会侍从恭顺地跪在了地上。

“先知大人,收缴来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您先挑选,其余的我再送去武器库充公。”

先知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东西,却只拿起了那把冰镐,抚摸着它见血封喉的镐刃。

“那两个新人人呢?”

“先知大人您忘了,她们还在隔离。”

先知放下冰镐,似乎这才想起了跟着她们来的还有一个小孩子:“那个孩子呢?”

“颜医生的技术您放心,只是那孩子因为伤势过重,还未苏醒。”

虽然从前并没有听姜早说过还有个妹妹,但既然是跟着她一块来的,又看姜早对她的紧张程度,应该也是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

“让红十字会的人多上点心,需要什么物资、药品就拿着条子去教会支取。”

侍从再次把右手放在了胸前,低眉顺目。

“是。”

接下来几天里,每到饭点都会有士兵进来送饭,但要问他们什么,都跟哑巴一样,一言不发,把碗撂在桌上就走了。

直到第四天,她们隔离期满。

木门嘎吱一声在眼前打开。

姜早抬手遮挡住有些刺眼的光线,一个裹着深色袍子的人,腋下夹着文件夹,在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一左一右的簇拥中,走了进来。

“哪个是姜早?”

姜早昂起下巴,点了点头:“有事?”

教会侍从在她的身上来回扫视了两眼。

“跟我走,先知大人要见你。”

“一定要去吗?”姜早漫不经心说道。

“能让先知大人召见,是你的荣幸。”

教会侍从扯着公鸭嗓,撇了撇嘴。

姜早唇角扯起一抹讽笑,好一个“先知大人”,她也想去看看青山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小早——”

闻昭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不要去。”

那两个士兵上前来,用漆黑的枪口对准了她的脑袋,姜早一个闪身挡在了闻昭的身前。

“我去就是了,你们把枪拿开。”

“小早……”闻昭捏紧了她的手腕。

姜早回头,向她投去了一个安心的眼神,在闻昭担心的目光里跟着士兵出了门。

教会侍从看着闻昭,翻开手里的名单。

“至于你,有别的去处,工程部很久已经没有招过人了,尤其是女人,看在你有两把子力气的份上,就去工程部干活吧,带走。”

第67章 邀请

姜早一直跟着士兵走到了营地最大的石头房子前,旗杆上插着一面绿色太阳纹的旗帜,迎风招展着,这正是教会的标志。

士兵在门口驻足,恭敬地弯腰。

“先知大人,您要的人带到了。”

厚重的门帘后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进来。”

士兵这才为她掀起了帘子:“进去吧。”

时隔多年,两个人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彼此都有些相顾无言。

还是青山率先打破沉默,她看着姜早,向来完美无瑕的面具下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久不见,坐下来吃早餐。”

她见姜早站着没动,甚至主动起身,在长条桌旁替她拉开了椅子。

一路走过来,就数这问石头房子最为气派,在一众矮小的帐篷木屋里与众不同。

石头房子里面的风格也分外奢华,姜早一进来就觉得温暖如春,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她垂眸看去,长条桌上还摆着香薰。

长长的流苏桌布几乎快垂到了地下,地上铺着华美的红色地毯,桌上摆着几道末世不易见的美食,除了烤面包片外还有牛奶和煎蛋。

“这是先知大人的命令还是邀请?”

“这是你的朋友青山的邀请。”

她今天只穿着简单却干练的军装,比披着大氅拄着权杖的样子看起来平易近人多了。

姜早在她拉开的椅子上慢慢坐了下来。

青山落座在她对面,把面包片推到了她手边:“你这几天吃窝窝头应该吃腻了吧,快尝尝,还有牛奶,虽然没有末世前外面卖的口感那么好,但却是我们营地自己生产的。”

姜早目光落到那些东西上,坐着没动。

青山拿起盘子里的面包片咬了一口后,姜早这才把手伸向了盘子,她这几天确实吃窝窝头和树皮粥有些难以下咽,因此确认安全了之后就开始狼吞虎咽。

青山看着她的动作。

“久别重逢,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姜早拿起杯子,一口气咕噜咕噜把牛奶灌了下去,然后把杯子放在了桌上。

“有,我的武器和装备还给我。”

青山拍了一下手,外面进来了一个士兵,把姜早的背包放在了地上。

“你的东西都在这里了,但是武器营地里有规定,非战斗人员一律不允许持械,抱歉。”

姜早扯起唇角讽笑了一下。

“你不是无所不能的先知吗?”

“大胆!竟敢如此对——”士兵抬起了手中的枪托,青山摆手示意他退出去。

“正因为我是先知,才更应该以身作则,希望你能理解我,先看看你的东西吧。”

姜早起身,翻找着她的背包,其他什么东西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姜五妮的那个笔记本,在背包内侧的夹层里翻到它的时候,姜早长舒了一口气,打开来夹在里面的那封信也在,悬着的心瞬问落回了肚子里。

“我知道这些东西对你很重要,便命令他们除了拿武器外,谁都不允许私自动你的东西。”

姜早脸上的神色这才稍显缓和:“谢谢。”

青山看她把那个笔记本抱在了胸前。

“我记得你还有个姥姥,她……”

姜早苦笑了一下,眼眶微红。

“她……已经不在了。”

青山拿起火炉上温着的铜壶,又替她倒了一杯牛奶:“坐下说,是幸存者基地的时候?”

怕姜早多想,她又笑笑。

“你们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有不少丧尸都顺着江水飘了下来,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麻烦,这几天巡逻队都在忙着清理营地外的丧尸。”

姜早没接话,只是又啃起了面包片。

“别说我了,说说你吧,是怎么来到这里,又当上先知的。”

“那也是幸存者基地沦陷后的事了,说来话长,这几天你一定很担心那个孩子的状况,吃完饭我带你去逛逛营地,顺便看看她。”

姜早这才大快朵颐起来,青山又让侍从上了一盘子烤面包片,她看桌上还放着餐巾纸,便扯了两张把盘子里剩余的面包片都包了起来,揣进了兜里,带回去给闻昭吃。

侍从看着她的动作,怒目圆睁,青山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去。

吃完饭后,她们便走出了帐篷,侍从恭顺地递上了权杖和大氅,青山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侍从便把马牵了过来。

姜早这才看出来。

受伤了,治好了后便这样了,不过日常走路倒是不影响。”

从前身形高大四肢健全,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地方徒步也如履平地的人如今走起路来,都一跛一跛的,倒是让姜早有些唏嘘。

只不过她健,青山踩着马镫就一跃而上了马背,俯身向姜早伸出了手。

姜早看着她的手,翻身上了旁边的一匹马:“我骑这个就好。”

“驾——”由于没骑过马,无论姜早怎么挥舞着缰绳,马儿都一动不动。

青山唇角浮起了一丝笑意,调转了马头,牵过了她手中的缰绳,攥在了手里。

她用力一夹马肚子,胯/下的马儿便轻轻跑了起来,连带着姜早的那匹也动了起来。

身后的一队骑兵也纷纷跟了上去。

今天阳光甚好,营地里都是宽阔的机耕道路,路两旁的小花竟相绽放,煞是美丽。

青山每路过一个地方,都有人脸上带着诚挚的笑容,向她鞠躬问好。

除了士兵穿着军装,教会的人裹着深色袍子外,普通居民都是统一的灰布麻衣。

“先知大人,您来了。”

“先知大人,祝您一切安好。”

“先知大人,都是托您的福,我才能在这里找到工作,填饱肚子。”

是那天那个给她们塞窝窝头的老太太,青山勒住了马头:“您现在在哪里工作?”

“在食堂后厨洗碗。”

青山回头吩咐教会的侍从。

“这么大年纪了怎么可以去繁忙的后厨工作呢,把人安排到轻松的前厅工作。”

侍从忙翻开手里的名单记了下来:“是,先知大人,我这就安排。”

老太太早已老泪纵横,跪了下来:“先知大人……谢谢……谢谢您……您就是我的恩人,我的救世主。”

“这一切都是主的恩赐。”

侍从扶起老太太后,青山带着她继续向前。

这是这么多天了,姜早头一次出来见到这么多人,营地里除了巡逻队全是青壮年外,其余的差不多都是中老年人,男男女女都有,也不乏像刚刚遇见的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姜早知道,在末日里最先容易被抛弃的就是老人、女人还有孩子,就像之前遇到的龙虎帮一样,就算不会抛弃这些弱势群体,也大部分不把他们当人看,只是可以换取利益的商品。

从这一点上说,姜早对她有一点儿侧目。

“想不到你还会专门收留老人和孩子。”

“那当然了,每个人都是平等的,谁都不该被抛弃。”青山手指过去,那边有一排排正在建设中的房屋。

“那是我们的工程部,负责建造和修缮房屋、工事,他们中有相当一部分人都是上了年纪但经验相当丰富的工匠。”

姜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个工人戴着头盔,扛着树木,在林子里干的热火朝天。

闻昭也在其中,只不过被安排去了营地外围修缮工事,所以看不见她。

教会的人把她带到这里交给负责人就走了,工头是个约摸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晒的黝黑的皮肤,看起来老实巴交的。

他摇了摇头:“怎么把一个女人送过来了,这可是最苦最累的活……”

闻昭拿起插在树墩上的斧头,单手举起来就挥了下去,粗壮的树墩应声而裂。

工头这才多看了她两眼:“不错,有把子力气,你怎么不申请去育儿所?”

闻昭把劈开的树墩扶起来,继续砍成小段。

“我刚来,育儿所是什么?”

“你连育儿所都不知道……那可是每个人梦寐以求都想去的地方……”

男人舔了舔唇说着,眼角余光瞥见有巡逻士兵往过来走,立马又低头拧着篱笆上的铁丝。

“算了,你一个新来的也进不去育儿所,还是抓紧时问干活吧,一定要在天黑前回去。”

他一边干活一边左顾右盼的样子,仿佛就像草丛外有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

营地很大,至少比姜早想象中的还要大,如果要说规模的话,差不多可以和洛河镇比拟,只不过这里的木屋帐篷都挤的密密麻麻的,看起来杂乱中又有一丝烟火气。

人们都各司其职,只是在先知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问好,青山也对他们点头示意。

营地里居然还有农场,在看到龙骨水车的时候,姜早也难免小小地震惊了一下。

正是春耕的季节,人们在田问地头忙碌非常,一边犁地一边洒下菜籽。

姜早已经许久没有看到过这种场面了。

青山循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

“那是我们农业部和水利部的杰作,农业部负责开垦荒地,种植农作物,而水利部则负责灌溉农田,以及保障整个营地的用水。”

“对了,忘记告诉你了,营地还有供电,只不过因为下游的水电站有时会出问题,所以并不是全天都会供电,全天供电的地方只有红十字会,为了照顾那些重症病人。”

一个脖子上挂着白毛巾的老者听见马蹄声,转过身来,冲着青山深深地俯下了身去。

青山也略略点头示意。

“那是老恩,营地种植方面的事由他全权负责,你或许也可以称呼他为农业部长。”

青山说到这里,眨了一下眼睛,尾音上扬,语调轻快,让人想起了她从前的样子。

姜早不由得微微抿了一下唇角。

“整个营地依山傍水,三面环山,只有一座吊桥联通外界,我们大致把附近分为了三个区域,核心区、缓冲地带还有危险区,营地为核心区,绝对安全,缓冲地带则是附近十公里,包括营地的猎场,我们有时会去那里打猎,也在那里饲养牛羊,相对安全,至于危险区,就是你们来的方向,那里靠近幸存者基地……”

两个人继续策马前行,青山徐徐为她解说着。

“在这里每个人都可以靠自己的双手来劳动,产生价值,获取粮票,再用粮票去换取你所需要的一切,比如说食物或者饮用水、电力配给额等,就算你什么都不会也……”

话音未落,一阵朗朗读书声传来。

姜早已经有很久一阵子没有听过这种稚嫩却又饱含着朝气的声音了,她不由得驻足,看着木屋门牌上的刻字:乌托邦营地希望小学。

学校也不大,仅仅只有三问木屋,用篱笆圈了起来,门口还有站岗的士兵。

见她们策马过来,士兵立马恭顺地把右手贴在了胸前,俯身:“先知大人,您来了。”

青山翻身下马,侍从为她们推开了木门。

姜早走进学校,操场是平整过后的土地,嫩绿的青草刚从土里发芽,就如同这教室里一张张稚嫩的脸颊一样,鲜活又充满了生命力。

下课铃声响起,孩子们都纷纷向她们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青山的大腿。

“先知大人,您来了!”

“先知大人,我今天吃了两碗米饭!”

“先知大人,我已经能熟练背诵由您编撰的居民守则了……”

这些孩子有大有小,大的估计有十岁左右,最小的也不过刚学会走路。

青山随手抱起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任由小女孩在自己脸颊上亲了一口,哈哈大笑起来。

那两位为她做过体检的老师也走了过来,恭顺地俯身:“先知大人,他们该回去上课了。”

上课铃声又响了起来,孩子们这才在老师们的陪伴下,恋恋不舍地回到了教室。

姜早大致扫了一眼,学校里少说有十七八个孩子,却只分了两个班级。

青山看出她的疑惑,转过身来,跛着脚往外走去:“没办法,营地里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幸存者还是太少了,我已经将学历放低至高中,符合资格的老师却还是寥寥无几。”

姜早点了点头:“在末世里活着更重要。”

她的目光又落到了学校右侧的一排排房屋中,那里也有着一个篮球场般宽阔的操场。

七八个半大孩子在士兵的教导下对着草垛练习劈砍。

“那是什么地方?”

“那些孩子都是巡逻队的预备役士兵。”

姜早眼底有一丝震惊,他们看起来都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还没有假人高。

说到这个,青山眼里也有些感慨。

“在这个末世里,他们必须学会怎么保护自己和别人,一旦有巡逻士兵阵亡,就必须由预备役士兵顶上他的位置。”

“虽然很残酷,但,这就是现实。”

不过说到孩子,姜早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我……我记得你也有一个孩子,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那一瞬问,青山面部肌肉微微抖动了一下,她转身,拒绝了侍从的搀扶,一瘸一拐地迈下了台阶,姜早留意到她鬓边也有了几根灰白的头发,在太阳光底下,尤为显眼。

“她不在了,我希望这些孩子都能健康平安快乐地长大,这也是我创办这所学校的初衷。”

“抱歉……”将心比心,姜早也不愿意别人来问她姜五妮的事,于是还是缓缓启口致歉。

青山回过头来,笑了一下,翻身上马。

“没事,再往前走,就是红十字会了,跟着你来的那个孩子,就在那里。”

一说到小弥,姜早便激动了起来,扬起马鞭拍了一下马屁股便扬长而去。

红十字会是她来过的地方,青山便没有为她多做介绍,只是指着院中为士兵缝合腿部伤口的女医生道:“那位就是颜医生,营地唯一的一位外科医生,末世前在医院普外科工作。”

见她们下马走了过来,颜真放下手里的活,正欲起身行礼,青山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忙你的,我们只是来看看病患。”

“是。”颜真这才低头,继续忙活。

走到这里,姜早已经迫不及待了,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掀开了帘子。

“小弥……”

小弥躺在床上,虽然还是未醒,但脸色已经比前些日子好太多了,旁边的监护仪上也显示生命体征平稳,一个护士正在为她擦脸。

听见身后有动静,护士忙转过了身来。

“谁让你进来……”

话音未落,紧跟着的青山也走了进来,护士忙把右手紧贴在了胸口前:“先知大人。”

姜早慢慢踱过去,摸着小弥的脸颊,忍不住眼眶一热,又捏了捏她的小手,放在了颊边。

青山看了一眼她。

“病人的情况怎么样了?”

“回先知大人,一切稳定。”

“那什么时候会醒?”

“这个颜医生也说不准……”护士看着她的脸色,又再次深深俯身了下去,颤抖着说。

“或许就是这几天……一切都在好转中。”

青山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需要什么物资就去教会支取。”

“是,先知大人。”

她们又在这里待了一会儿。

也许是看她跟着先知一块来的,护士的态度急转直下,温声软语,款款劝着。

“女士,病人该休息了。”

姜早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红十字会的人虽然少,但个个都经验丰富,大到外科手术,小到居民们有个头疼脑热的,都能解决,颜医生更是从营地建立之初便跟着我了,营地能有今天这一天,和她们的努力脱不开关系。”

姜早明白,青山跟她说这么多是为了让她放心,走到门外,见颜真还在那里,姜早便轻轻点了点头,冲她道谢:“颜医生,谢谢你。”

颜真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俯身恭敬地目送着青山出去。

从红十字会出来后,姜早脸上的愁绪便稍稍被冲淡了一些,青山看着她的神色。

“她叫小弥?”

“嗯。”姜早轻轻点了点头:“我认的妹妹。”

“我会吩咐下去,往后你想来探望就来探望她,不必经过教会的允许。”

“谢谢。”

这个时候姜早才对她有了一丝真心实意的感激,好歹是她们救了小弥的命。

一路走来她那些话或多或少地也有一些打动了她,也让她对这个营地有了更多的好奇,从这一点上来说,比起先知,青山更适合去当传教士,善用语言和适当的示弱让人放松警惕。

姜早仰头看着不远处院落里飘扬着的绿色太阳纹旗帜:“那是什么地方?”

这一路上也就青山的住所、巡逻士兵的营房和学校等重点场所才会出现那面旗帜。

“那里就是育儿所,我带你去看看。”

这个从进入营地第一天起就萦绕在耳畔的名字,姜早已经无比熟稔。

她一直以为是什么托儿所之类的,直到站在了育儿所的门口也是这么想的。

拐上一条岔道,木制的二层小楼就映入了眼帘,小楼依山而建,门前还有小溪潺潺流过,和前面稍显杂乱的街道不同,这里看起来山清水秀,干净整洁,门口还挂着横幅:

这是我们的使命。

一切为了乌托邦营地。

这样的标语一路走过来姜早也见了不少,只是这里的最多,院子门口还立着宣传栏,背景是用颜料画上去的妈妈抱着孩子的图画。

宣传栏最中问用红色大字报贴着:

乌托邦营地生育之星 xxx

本月怀孕 xxx

本月分娩 xxx

……

青山走过来,看着那个名字。

“刚刚学校里我抱起来的那个小孩子,也是她在这里诞下的第三个孩子了。”

“幸存者基地陷落之后,我保护着一部分人逃了出来,在这里落脚。”

“营地需要人手,我们也需要把人类文明延续下去,所以,我建立了育儿所,它可能和你想象的那种场合不一样,这里没有父母,也没有亲人,更不存在强迫,所有的繁/育行为都需要经过教会的批准,生下来的每个孩子都是乌托邦营地的孩子,教会会安排专人照顾。”

“他们在这里一直待到断奶,便会交给学校的老师照顾,居住在那里,学习各种生活技能,然后茁壮成长,这才是真正的社会化育儿。”

青山说起这些来,脸上又浮现出了那股得意,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是在看着造物主的杰作,当然,这个造物主是她自己。

姜早扭头向院落里看去,木屋门口都搭着绳子,晾着衣服。

七八个大着肚子的妇女坐在院中晒着太阳,互相逗弄着彼此怀中抱着的婴儿。

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岁月静好的画面,却让姜早有一丝不寒而栗。

她听起来也分外冠冕堂皇的话语,一时半会竟让姜早找不到逻辑反驳,但她心底隐隐就是有一丝直觉,这样是不对的,不对的。

青山的话里一定有漏洞。

青山看着她沐浴在阳光里的面容,仰起头来看着那面旗帜时皱眉深思的模样。

她的脸颊已然褪去了末世前的青涩,就连从前脸上的那一丝婴儿肥都消失了,下颌线愈发清晰,眉目深邃,脖颈修长,银色发丝垂在腰后随风摇曳着,成熟中又添了一丝清冷。

“你知道这面旗帜是什么意思吗?”

姜早摇头:“什么意思?”

“太阳照耀大地,驱散一切邪恶,为人们带来光明,而绿色,是你最喜欢的颜色。”

“所以我为它取名为乌托邦。”

第68章 苏醒

跟着她们来的那队士兵也许是早就得到了青山的示意,离的远远的。

育儿所门口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如果是末世前没有遇到闻昭的那个时候,听见她说这番话,姜早恐怕会喜出望外,但如今她心里只剩下死水一般的平静。

姜早勒转了马头,看着她。

“你如果还记得我喜欢绿色,那也应该还记得我为什么会喜欢徒步。”

“当然了,你说你喜欢旷野的风吹过耳旁时,那种自由的感觉。”

说到这里,青山以为她还在对前几天被关起来的事耿耿于怀。

“暂时隔离你们,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我即使是先知也无法为你网开一面,但是我可以把你安排进教会里,我保证你进入教会之后便再也不会有人那样对待你和你的朋友。”

听她说这些的时候,姜早只是转着自己中指上的戒指,这个戒指因为太过廉价而并没有被收缴的价值,所以一直留在了她的手上。

“我想到了——”

“什么?”

姜早抬起头来看着她。

“想到为什么听你说的话会不适了,你口口声声说育儿所里的那些女性是自愿的,是因为你从来没问过也不在乎她们的意愿,她们愿不愿意对你来说根本就无足轻重。”

“她们只是你用来控制这个营地,维持表面上的稳定的一种手段,你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让她们渐渐习惯于这种生活,就如同你为我安排好了一切,也从不过问我是否愿意留在这里,青山,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姜早始终记得那个把她从雪山上背下来的人,坚持不肯收她的报酬的人,和她一起看过风景,谈天说地的人,也是耐心教她军事地形学的人,去到藏区会记得给小朋友们带零食的人,绝不是现在这个动不动就以权压人的人。

如果说从前的青山性格的底色是善良,那么现在的她,只剩下了冷漠。

口口声声说着“众生”的人,其实眼里根本就没有众生。

一个人越没有什么,就会越强调什么。

青山那张优雅的面具逐渐出现了一丝裂隙,她用力攥紧了手中的缰绳。

“我知道我们很久没见了你或许对我有误解是正常的,但我当然是希望你能留下来,和我一起共建乌托邦,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安排。”

姜早冷笑一声:“留下来?和那些女人一样,留在这里,被当作生育机器吗?”

“不!枣儿,如果是你的话,我当然不可能让你进入育儿所……”

那句“枣儿”在情急之时脱口而出的时候,姜早想起了她们最后一次在麦理浩径徒步那次。

她们在日落时面朝着大海扎营,点起了篝火,姜早拉开了啤酒罐,递给了她一罐。

那天也是阳历新年,有人在海边放烟火。

姜早举起手中的啤酒罐,抿了一口。

她向来酒量很差,但此刻需要一点酒精来壮胆:“一起徒步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真名叫什么呢?”

“我就叫青山啊。”

“真的假的,听起来好像是网名。”

青山笑而不语,明明是壮胆的人,喝了几口啤酒后却有些脸红,眼神也迷迷糊糊起来。

“那你以后可以喊我枣儿,这是我的小名,只有我的姥姥和我最好的朋友可以这么喊我。”

青山捏紧了手中的啤酒罐,等她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电话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看见手机上跳动着的卡通头像和名字时,青山起身,走到了旁边去接电话。

即使她用手捂住了听筒,但在海浪冲刷声里,姜早还是听见了从听筒里传来的那声“妈妈”。

她举起啤酒罐的手愣了片刻,还是仰头一饮而尽喝完了:“你女儿?”

青山笑笑,挂断电话后又坐了回来。

“对,今年以年级第一的名次升入高中了,但性格还像个小孩子,每天都要找妈妈。”

“你……你结婚了?”

也许是一直都有在健身的人,保养得体,青山看起来不像是有孩子的人,姜早便也从来没有想过去探究她的家庭隐私。

直到此刻听见她说男方在美国工作,姜早犹如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一般,浇灭了她所有的幻想,酒劲涌了上来,又或者是烟火晃的她眼睛疼,姜早起身,跌跌撞撞摸向了帐篷。

“哦,我…了。”

青山余下的话就哽在了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自己实。

“好。”

她那个时候想的是,等一切尘埃落定,她再告诉姜早也来得及,谁知道关于女儿的抚养权官司一拖再拖,一来二去的,竟然都拖到了末世后,她便也再也没有见过姜早,好不容易久别重逢,姜早的眼里却早已没有了她。

青山还想说什么,姜早已经打断了她的话。

,这么喊不合适。”

她那个时候没有答应,如今就更没有了喊她小名的意义和必要。

远处两个,一个士兵走了过来,脸色似乎有些难看。

“先知大人……”

“什么事,说。”

在士兵走过来的时候,青山就坐直了身体,脸上那一丝情绪波动消失得无影无踪。

“医院里的那个孩子醒了,但是……”

话音未落,姜早一把夺过了她手里的缰绳,调转了马头,策马扬鞭而去。

青山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神情迅速变得狰狞,狠狠一马鞭就抽了下去,士兵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先知大人,请您饶命!”

“自己去教会领罚。”

“先知大人……先知大人……”

旁边的两个士兵走上前来,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破布,他很快就在侍从的目送下被拖走了。

青山也调转了马头,往营区走去。

“去叫洛里安来见我。”

侍从恭顺地一俯身:“洛队长那天受了鞭刑,恐怕还不能从床上爬起来……”

青山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

“没死就让他爬过来。”

“是是是,我这就去请洛队长。”

刚刚那个士兵的遭遇让他心有余悸,侍从忙不迭地就点着头,跑远了。

***

姜早一路纵马过来,也许是刚刚营地里的人都看到了她和先知同行,竟然没人阻止她,就这么畅通无阻地到了红十字会门口。

她只听见小弥醒了便心急如焚地跑了过来,下马才看见帐篷门口围着许多人。

姜早从人堆里挤进去,好不容易扒拉开一条缝,就看见小弥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抵在了颜真脖子上。

周遭士兵纷纷抬起了枪口:“把刀放下!”

“小弥……”姜早怔在原地,缓缓启口。

小弥听见熟悉的声音,回过神来,在人群中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泪也涌了出来。

“姐姐……”

姜早一步步走过去,示意她放轻松,慢慢扶上小弥的胳膊,拿走了她手里的手术刀。

“没事,小弥,她是为你做手术的医生。”

当那把雪亮的手术刀从自己脖子上拿开的时候,颜真才大松了一口气,从她的桎梏下逃脱了出来,天知道她只是想为小弥换药,顺便剪掉她伤口增生出来的肉芽。

就在掀开她被子的那一刻,李弥的右手就动了动,从托盘里瞬间抄起了手术刀抵在了她的喉咙上,吓的她一动都不敢动。

托盘掉在地上的声音也引起了守卫的警觉,这才有了刚刚的那一幕。

颜真看着此时此刻趴在姜早怀里痛哭的小弥,不禁想着:死小孩,力气真大。

“我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姜早只是一下下摸着她的头发,眼眶微红。

“没事,没事了……姐姐在呢。”

她看小弥肩膀上裹着的纱布因为动作又渗出了血迹,想必颜真过来也是为她换药的。

“小弥,别动,让颜医生给你看看。”

李弥这才撒开了手,泪眼婆娑地起身,姜早把人扶着靠在了床上,让开了位置。

“姐姐……”小弥拉住了她的手,姜早反握住了她的手腕:“别担心,我就在这里。”

“不是不让碰么,这会又可以了?”

颜真挑了一下眉头,站着没动。

姜早知道任是谁被那样对待,心里都会不舒服的,更何况颜真还救过小弥的命。

“抱歉……小弥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经历了……一些事,情绪变得很紧张。”

颜真看看她,再看看小弥,那孩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神色却已经有了不符年龄的成熟和倔强,警觉的样子像一只受了伤的猎豹。

颜真回过头去,冲着护士吩咐道。

“再去拿瓶新的酒精和器械来。”

“是,颜医生,是否需要士兵们守在这里?”护士临走之前忧心忡忡地问道。

颜真挥了挥手:“都出去吧。”

帐篷里一时之间只剩下了她们三个人,颜真重新消毒双手后戴上了手套,轻轻掀开了小弥肩上的纱布,拿棉签沾着酒精涂了上去。

小弥瞬间咬紧了牙关,痛的浑身发颤。

颜真看了小弥一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接下来我要给你清理伤口附近的腐肉了,坚持不住的话可以喊出来。”

姜早有些不忍:“颜医生,没有麻药吗?”

“麻药只供应给重伤员,她现在可不算。”

颜真口罩下的眉眼冷峻,头都没抬一下。

小弥咬紧牙关,倒抽了一口气凉气,她怕捏疼姜早便放开了她,反倒是姜早拿起了她放在被子上的手,攥在了掌心里。

“没……没事……姐姐……我可以。”

“忍着点,我要开始了。”

颜真说完,便拿起了托盘中的组织剪,先把一些多出来的线头剪掉,然后一点一点地伸进肉里去,清理着她伤口附近的腐肉。

姜早把李弥的脑袋按在了自己肩膀上,李弥从喉咙里发出了闷哼,脸色惨白,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角滑了下来,但始终一言不发。

颜真在托盘里放下剪刀,又撒了些药粉上去消炎,重新给她把伤口包了起来。

等她回身放东西的时候,李弥这才发现,旁边的推车上放的有碘伏。

她瞬间就有些咬牙切齿的。

“不是有碘伏么……刚刚为什么不给我用?”

“不听话的小孩就要受到惩罚。”

颜真说着,冲她挤了一下眼睛,端着托盘就出去了。

“你——”

李弥气愤地坐直了身子,却又无能为力地倒了下去,姜早一把把人按住。

“好了好了,一会伤口又崩开了。”

帐篷里只剩下了两个人的时候,李弥才安静下来,放心地依偎在了她的身边。

她有太多的话想问。

“姐姐,我们这是在哪儿?你们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还有你的头发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没事,这里叫做乌托邦营地,我们一直顺着白沙江飘下来就到了这里。”

李弥看她眼眶微红,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醒过来后便一直没看到过闻姐姐,还有姜奶奶,就连一直对她们寸步不离的可乐都不见了。

她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也慢慢红了眼眶,但仍是抓住了姜早的手,想要求证些什么。

“姐姐,那闻姐姐还有姜奶奶和可乐呢?怎么只见你一个人,她们呢……”

在她提到姜五妮和可乐时,姜早的眼泪便再也抑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她从背包里取出那个破破烂烂的洋娃娃,放到了李弥的手边。

“你闻姐姐还在,只是……奶奶和可乐再也回不来了。”

在没有亲耳得到证实以前,李弥还心存一丝侥幸,直到看见姜早在她面前落泪,看到那个染了血的洋娃娃,李弥才知道,可乐和奶奶是真的离她们而去了。

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她的泪水在那一刻夺眶而出,抱起了那个洋娃娃紧紧地贴在了胸前。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大家也不会离开元溪村,可乐和奶奶也就不会……”

李弥一边说着,右手紧握成拳,泪流满面,姜早眼里含着泪光,摸了摸她的脑袋。

“小弥……我们……我们三个人只有好好活下去,才不算是辜负她们,你在这里一定要好好听颜医生的话,按时吃药,尽快养好身体,我们才能离开这里。”

尽管小弥刚醒过来,但她能感觉的到,那个颜医生不是坏人,而且这个营地还有全副武装的士兵,看起来也很安全。

既然幸存者基地已经沦陷,她们暂时无处可去,为什么不考虑在这里落脚呢?

姜早看出了她的疑惑,四下瞅了瞅,压低了声音道:“总之,这个营地并不可靠,在这里除了我和你闻姐姐,谁的话都不要信。”

李弥似懂非懂,但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姜早又摸了摸她的脑袋,替她掖好被子。

“休息一会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

忙碌了一天的闻昭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裹着长袍的人把他们聚集到了一起,一人手里发了两张绿色的,印有太阳纹印记的纸。

闻昭翻来覆去看着,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就是那天那位老奶奶口中的“粮票”。

可以用它来换吃的。

她又抬起头来,也不知道小早那边怎么样了,她总觉得那个先知看起来深不可测,十分危险,最重要的是,她对小早心怀不轨。

想到这里,闻昭心里一紧,快步追了上去前面的教会侍从:“请问,教会怎么走?”

裹着深色袍子的男人回过头来鄙夷地瞪了她一眼,甩开了她的手,用鼻孔冷哼道。

“教会也是你这种人能去的地方?”

“你——”闻昭气急,攥紧了拳头,工头拉了拉她的衣服,小声道。

“你怎么敢惹教会的人的,不要命了你,你要是找人的话就去食堂,马上就到饭点了,大家都会聚在那里。”

周遭士兵因为这个插曲都纷纷投来了不善的目光,闻昭这才松开了紧绷的拳头。

“多谢。”

“诶,不客气,快走吧,不然一会去晚了就没饭了。”

看着从路两旁的房屋里不断涌出来的居民,闻昭也汇入了人潮里,朝着食堂走去。

***

姜早走出帐篷后,就在四处逢人打听着闻昭的下落,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小弥已经苏醒的好消息告诉她了,可接连扯住了几个士兵都摇了摇头,说没见过这个人。

傍晚的唱诗准时在广播里响了起来,人们都向着食堂走了过去,看着逐渐汇聚到了一起的人群,姜早灵光一闪,也跑了过去。

“一张粮票一个窝窝头,去那边领。”为首的侍从有气无力地说着,指了指旁边的方向。

闻昭手里的粮票被收走,她辛苦工作了一天,只得到了两个勉强能饱腹的窝窝头。

那边有菜叶子还有红薯熬的糊糊,但是需要两张粮票才能兑换一碗。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侍从面前卑躬屈膝。

“求求你了……再多给一点吧,我每日外出做活但因为年龄大了他们都不要我,攒了许久才攒到这三张粮票……”

他手里拿着的铁碗里只有薄薄一口。

“去去去,每个人就这么多,你吃了别人吃什么,还不快滚!”

侍从说着,推了他一把,老人站立不稳,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粥也洒了出来。

看着辛辛苦苦劳作数日才能换来的一点粮食被这么糟蹋,老人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一个教会侍从带领着两个士兵走上前来。

“你犯了喧哗与贪婪之罪,处以鞭刑二十下,带走。”

劳作了一天的人们脸上都写满了麻木不仁,仿佛已经司空见惯一样。

眼看着那个老人被教会的人堵住了嘴巴,就欲拖走,闻昭上前一步,工头从隔壁队伍里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压低了声音。

“他那是罪有应得!可别想着去替他求情,包庇之罪只会罚的更重!”

就是这么一愣神的功夫,老人就在眼前被教会那帮人拖走了,闻昭看着他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直到眼角余光落到了队尾上。

姜早正在焦急地翘首以盼,四处搜寻着她的下落,闻昭的身高在人群中是那么出众。

姜早踮起脚尖,一眼就看见了她。

目光彼此对视的那一瞬间,眼里都溢出了笑意,姜早情不自禁地就举高了手。

“阿——”

还未喊出口,闻昭就冲着她摇了摇头。

姜早回过神来,看着周围来回走动的士兵和穿着深色袍子的教会侍从把话咽了下去。

第69章 过去

取完食物的人陆陆续续都退出来了队伍,闻昭在经过她的时候,趁着士兵不注意,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将人带离了队伍。

两个人走到了帐篷旁边的角落里,尽管闻昭的眼睛已经如胶似漆地黏在了她身上,似乎要把人从头到脚都看个窟窿,但在周围都是人的情况下,她还是保持着克制。

“没事吧?她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两个人只能压低了声音说话。

姜早摇了摇头,感受到她攥着自己胳膊的力道愈发收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着。

“我没事,你放心,我给你拿了这个……”

姜早说着,从兜里掏出被卫生纸包裹住的面包片,闻昭瞳孔一缩,把她的手推了回去。

也就在这时,背后传来巡逻士兵的声音。

“领完食物就赶紧回宿舍,在这嘀嘀咕咕干什么呢?!”

闻昭回过头去。

“不好意思,我们是新来的,马上就走。”

士兵一直咒骂了几分钟才走。

污言秽语几乎让姜早忍不下去,要不是闻昭一直在身后紧紧拉住了她的手,她只想拧断对方的脖子,直到那个士兵走远。

闻昭拉着她汇入人群里。

“走,先回去再说。”

***

洛里安是在两个士兵的搀扶下才走进来的,正准备俯身行礼的时候,青山从长条桌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样子,摆了摆手:“坐。”

“是。”

他这才在椅子上坐下,后背仍然不敢贴着椅背,紧绷着身子这样会让他好受些。

等那两个士兵走远了,青山这才开口,一边说一边用刀叉划着盘中的牛肉。

“上次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她向来喜欢吃一分熟的牛排,那牛肉切开还往外滋滋冒着血水,粉红色的嫩/肉就像是某种人体器官,看起来腥气十足。

洛里安移开眼:“营地两百多个人口,一一排查起来还需要点时间。”

青山把盘中的牛肉切成小块,用叉子叉起来,拆吃入腹:“你知道我没多少耐心。”

“是,我会尽快的。”

洛里安把手恭顺地放在了胸前,挨过一顿鞭刑的人看起来老实了许多,青山很满意。

“这是巡逻队今天在猎场刚猎到的野牛,我觉得味道不错,一会让教会也送给你尝尝。”

“谢先知大人的恩赐……”

洛里安低下头去,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一丝犹疑。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青山优雅地放下刀叉,拿起洁白的餐巾擦了擦嘴。

“说。”

“之前从营地逃出去的那几个人,我们一直追到了上观镇,定位器便失去了信号。”

“没用的东西!”青山起身,把餐巾扔到了地下,又拄起了她那根权杖在屋里走来走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管用什么手段,你知道的,没有人可以在知晓了乌托邦的秘密后,活着从营地逃出去。”

夜色渐深,她的半张脸陷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咬牙切齿的模样看起来阴森可怖。

洛里安从椅子上起身,把右手放在了胸前。

“是。”

等洛里安出去后,教会侍从这才走了进来,恭顺地把手贴在了胸前。

“先知大人,有一件事想咨询您的意见。”

“什么事?”

其余几个侍从进来把长条桌上的餐盘端了出去,又在青山手边奉上热茶。

“是关于今天和您一起策马的那位姜小姐的工作安排,目前教会、学校、红十字会都缺人,那位姜小姐的学历很好……”

他看青山端着茶杯,思索的样子,立马识趣道:“尤其是教会,您身边还缺个整理文书工作的人。”

“不,还是让她去学校工作吧。”

侍从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还以为先知大人会把她安排在自己身边呢,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恭顺地俯身。

“是。”

“跟着她一起来的那个女人现在在哪工作?”

青山抿了一口茶水,状若无意地提起。

“已经安排到工程部去了,近期因为丧尸的活动,前线的防御工事和猎场篱笆都需要修缮,正好缺人手。”

“干的不错,颜医生现在在做什么?”

青山满意地放下茶杯,继续埋首在堆积如山的文书里。

“您忘了,今”

青山利落地在文件末尾的署名里签下“先知”两个大字,把文件夹递给了他。

“那就让她结

“是。”

侍从,退出了石头房子。

等他走后,青山才拉开了抽屉,从那张照片下面取出了手机,营地有电,只是没有网,青山按下开机键,屏幕便亮了起来。

一阵提醒音后,一个穿着校服扎着双马尾的可爱女孩出现在了屏保上。

青山情不自禁,眼里溢出深深的爱意,久久注目后,才舍得划走。

末世里手机形同废铁,但她舍不得扔的原因就是这里面曾有她所珍视的一切。

女儿的音容笑貌还有她和姜早过往的点点滴滴,姜早从前徒步时拍摄的每一段视频或者照片,都会第一时间发送给她。

点开熟悉的聊天界面,自己的头像没变,姜早的头像也未变,只是都变成了灰白色。

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末世之前,灾难爆发之初,她给姜早拨去了一连串电话和视频,始终无人接听。

那个时候的青山是绝望的,但她不能倒下,她还有女儿和妈妈要照顾。

她的手指顺着聊天记录一页页往上翻,直到定格在姜早在丧尸爆发前几个月给她发来的消息,那个时候她正在打抚养权官司,每天还得上班,忙的分/身乏术,是以并没放在心上。

“你最近工作的时候一定得多注意啊,小心并远离那些看上去狂躁不安的人……”

当时的青山只以为是姜早的工作压力太大了导致了她有点焦虑,所以才会这样说。

直到现在,她看着这一行字,忽然觉得,姜早的话好像是未卜先知。

她仔细回想起关于姜早的一切,在人人都吃不饱穿不暖的末世,姜早的样貌除了发色外却并无多大变化,没有形销骨立,也没有形容枯槁,仅仅只是比从前更成熟了一些。

她想起姜早白天拒绝她的样子:

啊,对了,还有性子也更倔强了。

听洛里安说,她的身手好像也很不错,自己并没有教过她这些,那是谁在她身上留下了烙印了呢,青山想起她手上那枚戒指。

该死,那才是最应该收缴的东西。

不管是谁,姜早本来就该是属于她的东西。

她们本来就该在一起,要不是这该死的末日,夺走了她想要的一切。

自从成为先知后,她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忮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直到,姜早的出现。

就如同她从前晕倒在她帐篷前的时候,如一颗石子般掉入了波澜不惊的水面。

青山把手机放回抽屉里。

没事,对付倔强的人,她向来很有耐心。

享受的不就是那种对方在自己面前一点点低头所带来的臣服和愉悦感么。

她也很期待看见那样的姜早呢。

***

在教会侍从的跟随下从育儿所走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繁星漫天。

另一个教会侍从在这里等候多时。

“颜医生,先知大人召见。”

颜真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头发。

“我回去换件衣服,反正……就在这附近。”

教会侍从摆出了“请”的手势。

学校和红十字会都有独立的宿舍,红十字会为了方便照顾病人,更是把宿舍建在了手术室后面,颜真一头扎进了木屋里,反锁上门。

她七手八脚地在堆积如山的文件资料里翻找着东西,最终踮起脚尖从柜子顶上摸出来了一个小药瓶,这是她藏在这里的。

白色药瓶上写着“维生素片”,颜真胡乱倒出来两粒,就着水杯里的隔夜水一饮而尽,仰头靠在柜子上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泪光。

她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跟着教会侍从一起出了门,向着青山的住所走去。

这里是除了育儿所外,她最不愿意来的地方,即使颜真的心里除了恐惧外还有厌恶,但她还是端起了那副楚楚动人的面容走了进去。

“先知大人,您叫我来有什么事?”

青山靠在座椅上,揉着眉心。

“红十字会的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已经苏醒,想必不日就会痊愈。”

颜真看她皱着眉头的样子,似乎痛的厉害,便主动走到了她的身后替她按揉着太阳穴。

青山豁然睁开了眼,拉住了她的手腕。

“想个办法,让她好的没那么快,或者……”

青山眼底渗出森冷的光。

“再也走不了路。”

颜真替她按摩穴位的手顿了一顿。

“怎么,不忍心?”

颜真立马跪了下来,想起那个孩子的清澈双眼。

“不,我只是在想,您要是想让她留下来的话,怎么不直接强行把她留在您的身边。”

“那样多没意思,我可以用铁链栓住猛兽,但却栓不住她想逃脱的心,我要她心甘情愿的,臣服于我,就像……颜医生这样。”

青山轻轻挑起了她的下巴,满意地看着她这张好看的脸上溢出了恐惧。

虽然比不上姜早,但颜真这张脸却也有些可圈可点之处,青山慢慢摩挲着她的下巴。

“我知道你做的到,我也知道你在宿舍里藏了些什么东西,没有我的默许,别说是一瓶药了,你连一根头发丝都拿不出教会。”

“这件事做完之后,作为奖励,育儿所以后你就不用去了,只来……我这里。”

***

“阿昭,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所谓的集体宿舍,不过是一排排帐篷里摆着铁架子床,就像学校上下铺似的,毫无隐私。

帐篷门口还有站岗的士兵。

闻昭快步拉着她躲过守卫的视线,绕到了帐篷后边,从篱笆缝隙里钻了出去。

再猫着腰往前走数步,就是白天她干活的地方,此刻夜里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不远处的瞭望台上还亮着灯。

闻昭带着她溜进了白天她们干活歇脚时的工棚,然后轻轻锁上了门。

“宿舍不方便说话。”

她回转身来,趁着姜早还没回过神来,就揽过了她的腰,俯身封住了她的唇。

已经许久没有亲昵过的两个人都有些心/猿/意/马,双唇相贴的那一刻,姜早也热烈地回应着她。

闻昭还嫌不够,揽紧了她的后脑勺,进一步攫取着她肺里的全部空气。

姜早渐渐地有些喘不过气来,节节败退,可是向来温柔的闻昭却还是步步紧逼,吻逐渐落到了颈侧,重重地用牙齿舐/咬着肌肤。

闻昭红着眼睛,喘着粗气。

“你们今天都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她为什么会给你面包片……”

“我……”姜早刚想张口,就被突如其来的刺激淹没了神智,细细麻麻的疼痛如同电流一般传遍了全身,让她逐渐意识到了一件事。

“阿昭,你……是不是吃醋了?”

“当然,傻子都看的出来那个先知喜欢你,你呢,你是不是也……”

她已被人搡到了桌前,后腰抵上了坚硬的桌沿,姜早挂上了她的脖子,用热情反驳着她。

“我只喜欢我的阿昭。”

那包面包片被人从她的兜里扯了出来,连带着衣服一起,扔在了地上。

闻昭欺身向前,还不忘摘掉了手上的戒指。

“她跟你都说了些什么?”

姜早只能如实相告,在听到她说到青山要她留下来的时候。

闻昭骤然红了眼眶,乱了章法。

“阿昭……我……我不会留在这里的,相信我……”

姜早的声音已然变了调子,只能无助地趴在她的肩头上,用力咬了下去。

有滚烫的泪水滴进了颈窝里,疼痛让人清醒,而爱人的眼泪更让她怜惜。

闻昭吻去她眼角的泪水,把人拥入怀中。

“真的么……你不会骗我对不对?”

姜早捧起她的脑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她的颤抖和不安,再一次奉上了自己。

“不会,等小弥好起来,我们……就离开。”

得到了肯定答复的人,这才收敛起了那副小心翼翼的神情,她把姜早从桌子上抱了下来。

就像秋千荡到了半空又被迫停了下来,姜早睫毛上还挂着露珠,有些羞怯和嗔怒。

“阿昭……”

“小早,转过去。”

她半是哄骗半是胁迫地命令着她转过了身去,下一秒,姜早就迎来了她最猛烈的报复。

闻昭捂住了她的嘴。

“小声一点,这里还是有人经过的。”

窗外月上当空,草叶浮动。

一切都归于平静之后,姜早已经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两个人蜷缩在工棚里的小床上。

“所以,你从前真的喜欢过她?”

姜早已经将和青山的相识始末和盘托出,闻昭还是有些吃味,揽紧了她的腰。

她想起刚刚的遭遇,忙不迭点头。

“我发誓,真的很短,只是少女情窦初开时短暂的心动和好感,在听到她说自己已经结婚的那一刻,就已经荡然无存了。”

闻昭按下她竖起来的手指,换了个姿势,侧躺着抱着她,听到这些还是恨的牙痒痒。

“结婚了为什么还来纠缠你,她比你年长,不是她的放任的话,她从前就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杜绝你的念想,不会白白让你伤心。”

“时过境迁了,又在这里装什么深情,小早,她从前让你难过,现在又阴魂不散地缠着你,我好想……杀了她。”

姜早知道,闻昭不是那种逞口舌之快的人,她既然能这么说,就说明真的盘算过这件事的可行性。

姜早摇了摇头:“太危险了,这里到处都是巡逻士兵,监视着人们的一举一动,她的住所附近更是保护的密不透风,我不希望你出事。”

闻昭再次揽紧她,眼里有着不甘心。

“那难道让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继续纠缠你么,我会觉得自己真的很没用……”

“我们……我们再忍耐一下,你,和我都是,等小弥彻底好起来,我们就离开。”

“况且,我还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闻昭替她把鬓边汗湿的碎发拨至耳后。

“可乐?”

“嗯。”一提到这些事,姜早便变得闷闷的,揽住了她的腰身,把头埋入了她的肩膀里。

“可乐的水性是那么好,一天没有找到它的尸体,我都不会相信它已经离开我们了。”

闻昭也红了眼眶,亲了亲她的额头。

“如果它还活着,一定会循着气味,回来找我们的,有机会出去的话,我再去江边看看。”

“好。”

姜早这才含着泪水,轻轻点了点头。

闻昭起身,替她披上衣服。

“出来太久会被发现的,我们该回去了。”

白天在这里工作的时候,闻昭已留心摸清楚了守卫们的巡逻路线和轮换班次。

她带着姜早躲进了探照灯的阴影里,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又回到了宿舍里。

两个人分别找了一张空床位躺下,姜早隔空伸出手去,闻昭拉了拉她的手,做口型:

“晚安。”

姜早点了点头,这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她们不是被准时响起的唱诗吵醒的,而是被敲击床架的声音吵醒的。

教会侍从在全副武装的士兵们簇拥下走了进来,他阴狠毒辣的目光扫视过她们每一个人。

“昨天晚上就在你们之中,有人偷偷跑了出去,与人苟/合,繁育是主赐给我们的任务,是每一个营地居民至高无上的荣耀!而你们,竟然不知廉耻!在育儿所以外干这种事情,你们对的起为了保护你们的生命,所付出一切的巡逻队士兵吗?!这是背叛!背叛了他们!也背叛了主和先知,必须凌迟处死!”

他在狭长昏暗的帐篷里来回踱着步,军靴踩在地上发出的咚咚声,犹如死亡旋律。

“但是现在,主说要仁慈,只要她自己站出来,去教会接受惩罚,先知便饶她一命。”

帐篷里噤若寒蝉,针落可闻。

姜早逐渐抿紧了唇角。

闻昭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如果让我抓到她,那么……”

教会侍从阴恻恻说着,慢慢往帐篷深处走去,鞭子敲击床架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姜早咽了咽口水,冷汗从额角滑落。

直到那双军靴停留在了自己面前。

第70章 集会

教会侍从走到她身前站定,然后伸出了手来,姜早呼吸一滞,右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男人的手一点一点抬了起来,姜早瞳孔一缩,他伸手从上铺把女孩拽了下来。

“先知大人饶命,不是我,不是我啊!”

士兵们押着另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把他摁在了地上:“是她吗?”

男人抬眼看了女人一眼,便立马唯唯诺诺地低下了头去:“是……是她。”

“你这个混蛋,是你引诱的我,是你让我不要去育儿所……”

女人话音未落,就被士兵堵住了嘴巴。

教会侍从挥了挥手:“带走。”

闻昭紧紧攥着的拳头这才松开,但她又担心地看了一眼那被拖走的女孩,估计是凶多吉少,此时此刻的闻昭才感到深深的后怕,不敢想象如果被拖走的是姜早她该怎么办。

教会侍从又转过了身来,看着姜早,翻开了他夹在腋下的文件夹。

“姜早是吧?”

姜早点了点头。

“集会结束后,去学校报道。”

“集会?”

她一直以为的集会就是把大家聚到一起,然后领导发表浪费时间且无聊的讲话,等到跟随着人群走到营地中央最大的一片空场的时候。

她才发现,这里架起了火刑架,这种她只在以中世纪为背景的小说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被绑在十字架上的两个人衣/不/蔽/体,浑身鞭痕,痛哭流涕着,却因为被堵住了嘴巴,而发不出一丝哭喊,眼睁睁看着先知拿着火把,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而剧烈挣扎着。

高台之上,青山的声音遥远却清晰。

“他们犯了什么罪?”

“奸/淫之罪!奸/淫之罪!”

民众们齐声高呼,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光。

“处死他!处死她!”

青山回转身来,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的灵魂已经被玷污,主将收回对他们的祝福。

“愿你们的灵魂在火焰里得到净化。”

青山低语着,把火把靠近了火刑架。

每天都能从广播里面听到的唱诗又在现场吟唱了起来,火焰熊熊燃烧着,人群纷纷跪了下去,把右手紧贴在了胸前,虔诚地仰望着。

姜早看着周遭一张张男女老少的脸,有狂热有惧怕,更多的是麻木不仁,但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句话,她喃喃自语。

“真是……一群疯子。”

身后有人拽了她一把,她回过头去,颜真已经跪在了地上:“不想死就赶紧跪下。”

巡逻士兵已经向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姜早咬着牙,跪了下去,然后是身旁的闻昭,在别人都在唱诗的时候,只有她俩对视了一眼,身侧的手和彼此十指相扣。

坚定的眼神在此刻心意相通,无论世界如何变化,人们遭受怎样的压迫。

她们始终相信:真爱无罪。

在火焰里挣扎着的两个人逐渐失去了力气。

微风拂过,飞灰和初春嫩绿的草芽一起飞上了天际,洋洋洒洒,飘向了远方。

青山站在高台上,拄着权杖,满意地看着姜早也跪在了人群里,面向天空伸出了双手。

“各位,我们祛除了邪恶,理应得到主的赐福,就在今天早上,巡逻队士兵为我们猎到了一头野猪,今天傍晚的休沐日请尽情狂欢吧!”

巡逻队上来灭掉了残余的火焰,把那两具焦尸从场中拖走,抬上来了一头二百多斤的野猪扔在了地上,嘴角还残存着血丝。

人群又再次爆发出了欢呼。

“感谢主!感谢先知!”

集会结束后,姜早就要去学校报道了,闻昭也要去工程部干活,两个人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只是匆匆向彼此投去了担忧的眼神,便被士兵驱赶着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士兵把她带到了学校门口。

“进去吧,学校可是个好差事,你要珍惜主赐给你的这份工作。”

学校管事人,也就是那天为她们做身体检查的那位年长一点的老师前来接应她。

“我姓孟,你可以称呼我孟老师,这边就是孩子们的教室,那边是老师们备课休息的屋子,宿舍在后面,下课后我带你过去。”

孟老师一一为她做着介绍,将她带到了办公室里,给她安排了一张桌子。

“这就是以后你的位置了,现在先把衣服换上吧,第一节课马上就要开始了。”

姜早看着裙。

“只是上课而已,

“这是先知大人的意思,统心,而对于小孩子来说,格有亲和力,更安全和更放松。”

她说起先知时,脸上又浮现出了那股深深的崇拜之情,姜早看了看自己已经满是破洞和污渍的脏衣服,把座位上的灰布麻衣拿了起来。

“第一节课,你

姜早换好衣服后,就跟着她走出了办公室。

这些孩子在末世前学习的进度并不一致,但在这里,他们只做两件事:

认字和歌颂先知的功德。

除了这些外,还有一些劳动实践,比如在老师的指导下生火做饭,缝补衣物。

农业部的人有时候也会过来教这些女孩子们一些简单的种植技巧。

学校也在木屋后面,开辟了一小块菜地,供她们练习。

姜早看着围在老师身边的都是女孩子,不由得问道:“为什么那些男孩子们不用参加劳动实践?”

“他们再大一点就会被送去预备役军营,种地对他们来说毫无用处。”

“那难道他们就不用吃饭,不用穿衣服了吗?至少在教育上天平不该倾向任何一方,他们可以选择去军营或者种地,但不能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那天只是站在门外匆匆一瞥,直到深入学校生活的时候,姜早才发现,这个性别逻辑根本就是错误的,男孩子们学习各种各样的战斗技巧,磨炼他们的勇气和意志,而女孩子们却只能被圈在这小小的一块菜地里,消磨她们的信心和光阴,她们本来也可以是战士的。

她略有些愤怒的质问,得到的却是两位老师投来的不解的目光。

“为什么要去军营?和丧尸搏斗很危险,先知是为了保护我们,才将我们安排在这里。”

“我们应该感激先知的恩德,而不是质疑她的决定。”

那些埋头劳作的孩子们眼里也充满着对这份工作的好奇和热忱,完全没有认识到这有什么不对,一个孩子听见她们的谈话,扬起了手中的石头。

“你这个怪物,居然敢质疑先知的决定!”

姜早额前一痛,被石头砸了个正着,不由得后退了两步,孟老师忙冲过去按住孩子的手。

“好了好了,小婷快住手,打人是不对的!”

并不愉快的上午时光就在这个小插曲中结束了,巡逻士兵们抬来饭菜,和以往的窝窝头、树皮粥不同的是,学校里可以吃到馒头。

有时候还会有白米饭,虽然不是新米,是有点发黄的陈米,但能吃到米饭,对于末世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莫大的幸福。

孟老师一边给她盛饭一边说:“你来的真巧,刚来不久就遇上了休沐日,这样的伙食也只有休沐日才有了,晚上还会有肉。”

姜早看着米饭上码着的烧白菜,情不自禁地咽起了口水,接过碗便开始大快朵颐。

吃过饭后,她见孟老师要将桶抬走,便急忙搭了把手:“这要送到哪里去?”

孟老师指了指方向:“那边的食堂里去。”

她把桶接了过来:“我去吧。”

姜早一个人拎着两个桶,走到了巡逻士兵的视线之外后,便迅速从兜里掏出了塑料袋。

她舀起桶底下剩的那一点儿米饭和菜汤,倒了进去,准备打包回去给闻昭吃。

眼角余光瞥见有巡逻士兵走了过来,姜早忙把塑料袋揣了起来,拎着桶继续往前走。

到了食堂,领饭的人也散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位老奶奶在忙着擦洗桌子。

姜早认出是那天给她们食物的老奶奶,把桶放在了地上,走了过去。

“奶奶,我来帮你。”

“是你呀,不用不用。”

老奶奶认出了她,却见她穿着格子裙,不敢把手里的抹布让给她,忙低下了头去。

“你是学校的老师吧,桶放在这儿就行了,快回去吧。”

食堂里人都散的差不多了,只有几位巡逻士兵在吃饭,一边吃饭一边谈笑风生,吃的也是米饭和大白馒头,和旁边另外几个桶里的窝窝头,树皮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姜早三步一回头,看着等那几个士兵都走了,老奶奶擦干净桌子,这才从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粮票,从教会侍从那里换了一个窝窝头,坐在地上吃起来。

姜早回到学校的时候,孩子们已经陆续开始午休了,她这才知道,看护孩子们的午休,照顾她们的一日三餐生活起居也是老师们的工作内容。

“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那岂不是一天要工作12个小时?”

孟老师点了点头,眼里有着庆幸。

“这不是很好吗?至少不用去站岗,也不用和丧尸搏斗,营地里的大家都是这样生活的。”

姜早扫一眼木屋里小床上满满当当的人头,脑袋又痛了起来,觉得还不如让她去和丧尸搏斗呢。

煎熬的一天总算是要结束,就像从前到了每周五都无心工作一样,休沐日即将到来的氛围也弥漫到了学校里,下午孩子们都不想上课,孟老师作为学校负责人便给他们放了假,此时此刻都聚在操场上三五成群地玩耍。

其他地方也都一样,就连工程部干活的氛围,也比往常轻松的多。

“这点防御工事可算要修完了,忙碌了这么多天,总算是可以吃一顿好的了。”

人们交头接耳,纷纷期待着即将到来的休沐日,谁也没留意到树林边上有东西溜了过来。

有几个工人正站在工事外拧着铁丝,闻昭正是其中之一,长久以来养成的战斗直觉,让她听见草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时就警铃大作。

她一把抄起了手里的扳手,回身就朝着扑过来的黑影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不远处的工头就没这么幸运了,被扑过来的丧尸摁倒在了地上。

“是丧尸!丧尸来了!快逃啊!”

人们四散奔逃。

惨叫声惊动了附近巡逻的士兵。

巡逻士兵们迅速跑了过来,围着被丧尸压在身下的工头,却没有开枪。

“为什么不开枪?!快救人啊!”

“救……救我……救救我……”

闻昭见他们迟迟没有动作,冲过去举起了手中的扳手,朝着丧尸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皮开肉绽的那一刻,她耳畔传来一声枪响。

丧尸抽搐了两下,倒在了工头身上不动了。

工头也瞪着眼睛不动了,太阳穴处斗大一个洞,正潺潺往外溢着鲜血。

闻昭停住了动作,似有些不可置信。

昨天还跟她说着话的人就这么死在了她的面前。

“带走。”

领头的士兵一挥手,几个士兵上前来捉住了她的肩膀:“感染者立即处死,密接者隔离。”

闻昭回头望去,工头还睁着眼睛,望着天际,身后有人窃窃私语。

“肯定是得罪教会的人了呗,要不然她一个女人怎么会被发配到这儿来。”

“工程部可是死亡率最高的部门。”

“这林子里不仅有野兽还有丧尸出没,被野兽伤了倒还好,被丧尸咬了就只有死路一条。”

一个人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死去,对于其他人来说,不过又是多了些茶余饭后的谈资。

“行了行了,别说了,得罪教会的人肯定得不到先知的庇护,被咬死也是活该。”

“休沐日要开始了,快走吧。”

***

傍晚来临。

人们在上午刚刚举行过火刑架的地方架起了篝火,支起了几口大锅。

锅里熬着浓浓的肉汤,馒头也端了上来。

“让我们感谢先知!”

“感谢先知!”

照例餐前都要祷告,众人纷纷俯身下去,把右手紧贴在了胸前,齐声高呼。

姜早也不情不愿地弯下了腰,轮到她前去盛汤,看着教会侍从从锅里舀了一大勺出来,也不知道是哪个部位的肉,掉进了碗里,也许是爪子,紧紧地蜷缩在了一起。

一股浓郁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姜早皱了皱眉,她也是吃过野味的,一般山上的野味煮熟了顶多是腥,不会发臭。

她又看了一眼那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白花花的肉汤,也许是因为他们什么调料都没放吧,姜五妮至少会放点葱姜蒜去去腥。

“打完了就快走!”

在教会侍从的催促下,她来不及多看几眼,只好拿了一个馒头后就走到了旁边坐下。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肉了,但姜早显然还是对这过于浓郁的腥臭有些介怀。

她拿筷子挑了挑,发现除了那一个焦黑的爪子外都是碎肉块,正准备皱着眉头下嘴的时候,从漂浮着白沫的汤面上浮起了一个透明甲盖,她用筷子夹起来,放到眼前看了看。

忽然一股强烈的恶心冲上了肺腑,姜早手里的汤洒在了地上,黑色的爪子也掉了出来。

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她开始狂吐不止。

周围的人却嚼的津津有味。

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再次俯下了身去,连今天早上吃的馒头都吐了个一干二净,直到再也吐不出什么东西为止。

孟老师看她实在难受,又端着那碗汤走了过来:“你没事吧,要不要陪你去红十字会看看?”

闻到那腥臭味,姜早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推开她的手就跑了出去。

“不、不用了,我自己去。”

她在广场上四处找着闻昭的影子,想让她不要喝这肉汤,谁知道找过几圈之后都没有看见她的身影,她随手扯过一个士兵。

“工程部不参加休沐日吗?”

“工程部?工程部还没回来呢。”

姜早松开他,这才稍稍放心,眼角余光瞥见教会的人又提着桶往红十字会的方向去了。

那桶里正装着从锅里盛出来的肉汤。

小弥……小弥还在那里!

她瞳孔一缩,抬脚便追了上去。

今天是休沐日,一路走来,街道上都没什么人,只有红十字会的帐篷还亮着灯。

四周静悄悄的。

颜真也没去广场,让教会侍从把桶放在门口,就转身进了帐篷。

姜早躲在角落里,看着教会的人走远后,才悄悄溜了进去,她不去集会在这干嘛?

姜早瞥了一眼那放在地上的桶,绕过了它,轻轻把门帘掀开了一条缝。

颜真正在配药,拿针管吸取着安瓿瓶里的透明液体,她拿起来看了看尖细的针头,一点点把空气排出去,慢慢走向了熟睡的小弥床边,拿起了连在她手上的留置针。

针尖扎进去的那一刻,也不知道为什么,姜早心里忽然一紧,下意识地就冲了过去,一把捏住了她的胳膊,把人反剪在了床上。

“你在干什么?!”

颜真吃痛,手里的针管掉在了地上。

“打针……你看不见吗?!”

“我问你输的是什么药?!为什么要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地给小弥打针?!”

姜早攥着她的手腕愈发用力,本意是想给她点颜色看看,谁知道颜真倒抽了一口凉气,表情忽然变得极为痛苦。

姜早下意识便松了劲,目光落到了她袖口露出来的手腕上,遍布着几道红痕。

“不要——”

颜真察觉到她的目光,恳求的话还未说完,姜早已一把把她的袖子拉了上去,露出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鞭痕。

那种鞭子不像是教会行刑用的,痕迹细而深,她白皙的皮肤已轻微地红肿了起来。

“你看够了没有?!”

“你……抱歉。”

姜早松开手,垂下眸子,从地上捡起针管放在了桌上,也顺便拿起了那个空安瓿瓶子。

上面写的是常见的消炎药。

姜早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起……是我有一点应激了。”

颜真已经站了起来,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挽下了袖子,拢好有些散乱的头发,就连眼里那一丝水光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没什么事就出去,我还要工作。”

姜早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

“我来帮你上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