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主父偃
拦车人三十岁左右,身量不高也不矮,五官看起来没有硬伤,但是他的长相怎么看怎么猥琐。身穿褐色短衣打着补丁,胜在干净无异味,头发也认真打理过,神色局促,却又满眼希冀,可见并非临时起意。
建章卫跑出来:“小谢,此人是个疯子,不必理会,交给我!”
此人嘴巴不饶人,梗着脖子道:“你才是疯子!”说出来不禁看谢晏,担心谢晏认为他不懂礼数。
谢晏还在心里寻思,难不成他以前来过。
此人误以为谢晏希望他说下去:“先前我就说了,我找小谢先生有大事,是你们不信,还怀疑我胡说八道。”
建章卫冷笑一声:“你能有什么大事?这么当紧的事为何不去另一边面见陛下?”
谢晏此刻在东门,而刘彻一向走北门,建章附近百姓几乎都知道,毕竟刘彻出来进去都有一溜侍卫跟随,谢晏通常独自一人,很好分辨。
男子不敢说他没胆子拦御驾。
“小谢先生,借一步说话?”男子看向谢晏。
小霍去病牢牢抓紧谢晏的手臂。
谢晏心里高兴,驾车的那只手捏捏小孩的小手,示意他不必紧张。
建章卫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小谢——”
谢晏打断:“他不是第一次来了吧?”
建章卫点头。
谢晏:“今日若不听听他说些什么,改日他还会再来。”
该男子点头。
谢晏无语又好笑。
建章卫气笑了:“你还敢承认?小谢,这就是个泼皮!”
谢晏:“泼皮也不敢当着你的面行凶啊。”
这一点建章卫承认。
谢晏下车后把缰绳和小孩都交给建章卫,拍拍小孩的小脑袋:“不必担心。”朝男子看去。
男子前面带路,离建章卫十丈,便弯腰向谢晏行礼。
谢晏比他矮大半头,又只是兽医,男子并没有因此感到窘迫。盖因男子先前见过谢晏。
那日谢晏在茶馆挤兑东方朔,嘲讽汲黯,男子就在窗外。他勾头看了几眼,不过群枪舌战的几人并没有注意到他。
起初他也觉得谢晏强词夺理。可是仔细想想,他没有治国良策,即便得到陛下召见,也是和东方朔一样可有可无。
先前此人也认为旁人有眼无珠,看不到他的才华。听到谢晏一席话,他才意识到人家不是非他不可。
因此男子向谢晏道谢时真心实意。
谢晏看出这一点,收起敷衍的态度:“先生有话不妨直说。你也看到了,我还有事。”
男子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帛。
谢晏疑惑不解:“先生这是何意?”
“鄙人复姓主父,单名一个偃,齐地临淄人。”男子说着话双手呈上绢帛,请谢晏帮他呈给陛下。
谢晏惊呆了,此人是传说中的主父偃?!
主父偃这么早就到刘彻身边了吗。
谢晏此刻恨自己只知道事件不知道具体时间。
“先生找错人了。”
谢晏不想掺和朝政。
朝中那些人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他卷进去只能给人当垫脚石。
主父偃:“小谢先生只管把此物交给陛下,陛下自会召见在下。无需小谢先生多言。”
谢晏闻言又不好意思拒绝:“可是陛下很少亲自去狗舍。近日陛下也不在建章。我一个小小的啬夫,也没有资格进宫面圣。”
“无需小谢先生进宫面圣。”主父偃打听过,每年秋季皇帝都会前往狗舍挑选猎犬,他半年都等了,也不差这几个月。
谢晏:“你是说,我什么时候见到陛下什么时候帮你呈上去?”
主父偃点头。
谢晏皱眉:“你我素不相识,你怎么这么信任我?不怕我转手扔了?”
“扔了也无妨。我家还有两份。”
主父偃不信他会扔掉。
这些日子主父偃找人打听过。
东方朔口口声声说谢晏是个“狗官”。可是谢晏一没有污蔑忠臣,二不曾欺压百姓,时不时背着他的小药箱看诊还不收费。
倘若朝中百官都是他这样的,主父偃巴不得所有人都是狗官。
主父偃还打听到,谢晏不主动惹事。他和谢晏远日无仇近日无怨,谢晏真不想帮忙,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谢晏收下:“陛下不一定见你。”
“陛下知道有我主父偃这个人就够了。”主父偃不敢祈求太多。
谢晏点点头:“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主父偃恭送他上车。
建章卫见状摸不着头脑,这个疯子怎么对小谢如此恭敬。
谢晏驾车离去,小霍去病爬到他身边:“晏兄,那人找你干什么啊?”
“他叫我把这个给陛下。”谢晏把写满字的绢帛递给小孩,“不许用来擤鼻涕擦屁股。”
小孩打开,只能看懂几个字:“他为什么不自己给陛下啊?”
“谁知道。”谢晏也想不通。
主父偃知道在东门堵他,不应该不知道陛下常走北门才是。
小不点靠在他身上:“晏兄给陛下吗?”
谢晏:“已经答应人家,就要言而有信。要不就别答应。”
小孩点点头。
谢晏把那块布拿回来塞入怀中:“有没有想到吃什么?晏兄给你买。”
小不点不缺衣物和玩具。
卫少儿如今有钱,又只有小不点一个孩子,人家有的都给他置办上。其中部分衣物和玩具还是刘彻和卫子夫令人备的。
谢晏能给他的只有一日三餐。
小不点掰着指头数,“想吃糖葫芦。想吃烤鸭。想吃羊排。想吃小圆子——”
谢晏打断:“你有几个肚子?”
小不点拍拍自己的小肚子,愁的长叹一声:“那就和晏兄一样吧。”
谢晏摇头失笑。
到了布庄,谢晏选四身衣物,从头到脚。
小不点瞧着稀奇,谢晏又给他选一套红色短衣。
虽然不是绸缎,但布料轻软,很适合即将到来的炎热夏季。
小不点不知道这一身衣裳不便宜,只知道晏兄待他极好,抱着衣物傻乐。
谢晏买好衣服就领着小霍去病出城。
城门外有摆摊卖菜的——谢晏买一只花麻鸭和半筐鱼。
谢晏没有买瓜果蔬菜,因为建章园林最不缺这些。
小霍去病同来时一样坐在他身边。
到宿舍,小不点要换新衣服。
谢晏见他里面隔着中衣,便给他换上。
小孩穿戴齐整就跑去狗窝同杨得意等人显摆。
杨得意点点头,说道:“好看!喜庆!小孩就应当这样穿。过两日就穿这一身去学堂啊。”
小孩脸上的笑容凝固,哼一声就走。
这几日窦婴家中有事,刘彻考虑到小不点平日里很勤奋,就给他放几天假。
假期第一天就被提醒上学,换作是谁都高兴不起来。
半道上遇到谢晏,小孩拽着他的手回宿舍。
谢晏奇怪:“谁欺负你了?”
“杨公公。”小孩一脸委屈。
谢晏:“晚上吃鸭子,你一个鸭腿,我一个鸭腿,叫他吃鸭屁股。”
小孩又咯咯笑出声。
谢晏心想说,真好哄!
回到宿舍,谢晏就把那块布收起来。
既然主父偃说了,不用他找陛下,那他就等陛下过来。
谢晏估计要不了多久刘彻就得跑出来。
刘彻倒是想往外跑,可惜赶上太皇太后生病。
原本以为这次和往常一样只是看着凶险。谁也没想到太皇太后没挺过去。
朝廷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无官无职的窦婴都请了半个月假,刘彻自然没空往外跑。
虽然此事同谢晏关系不大,谢晏也不敢大吃大喝。
太皇太后去世一个月,天气热起来,小不点放暑假,谢晏才敢同往常一样出去。
一大一小在城门外碰到主父偃,谢晏有点不好意思:“主父先生——”
主父偃:“小谢先生不必多言。我知道陛下近日不曾去过建章。”
谢晏放心下来,载着小不点回去。
心想说,以后这样的事爱找谁找谁,他是不干了。
又过了两个月,刘彻才出现。
谢晏估计他忙着整顿朝纲,终于挤出时间来建章透透气。这个时候肯定不想听到同朝政有关的事,所以他没提主父偃。
午饭后,刘彻和韩嫣在门外果树下喝茶叶水,谢晏才把那块绢帛递出去。
刘彻心下奇怪:“终于知道为朕分忧?”
“不是微臣。是主父偃写的。”谢晏道。
韩嫣:“主父偃?我怎么没听说过?”
谢晏:“齐地人。据说去年才到京师。也不知道听谁说我能见到陛下,前些日天天在园林门口等我。结果真被他堵个正着。”
韩嫣感到奇怪:“既然知道在门外堵你,为何不直接堵陛下?”
谢晏:“我也不知道。”
刘彻匆匆看完茅塞顿开,心里有些意外,此人的某些想法竟然同他不谋而合。可是被人知道主父偃是谢晏引荐的,谢晏又会多一圈仇人。
谢晏的那张嘴不饶人,这几年得罪了不少人,再来一圈,他此生怕是只能窝在建章园林。
刘彻不动声色地问:“你看过?”
谢晏摇头:“看起来不像医术,也不是食谱,微臣看个开头就不感兴趣,没有往下看。”
换成别人,刘彻不信。
“懒死你算了!”刘彻恨铁不成钢,抬手把布扔回去。
谢晏傻了:“陛下,这,这是何意?”
韩嫣不禁说:“平日里的机灵劲儿哪去了?陛下叫你还给他。”
谢晏难以置信:“不见啊?”
韩嫣点头。
谢晏展开那块布,上面果然提到“推恩令”的内容。他看看皇帝,瞅瞅韩嫣,又看看布上的字,愈发不确定:“陛下,真不见?”
刘彻当然要见,“朕没时间。”
“陛下什么时候有时间?”谢晏道。
刘彻:“朕身为皇帝,还要事事向你报备?”
谢晏呼吸一滞。
[个狗皇帝!]
[见不见给个痛快话,我也知道怎么回主父偃!]
刘彻起身:“本想在此清净半日,没想到这里也不得清净。回宫!”说完就走。
“陛下——”谢晏下意识叫住他。
刘彻脚步一顿,翻身上马。
谢晏又气得想骂人,他什么意思啊。
杨得意从室内出来:“出什么事了?”
谢晏:“没什么事。”
“没事陛下怎么突然走了?”杨得意瞅着谢晏的眼神很是奇怪。
谢晏被他看得发毛:“还不是那个主父偃,叫我把这块布呈给陛下。陛下看完就扔给我。”
杨得意:“那就是不见。像这种事,在陛下身边当差的人都会碰到,以后你就习惯了。”
“韩嫣也说不见。可是陛下说没时间。”谢晏看向杨得意,“他的意思不就是有时间再见?要是不想见,直说就行了啊。”
杨得意:“陛下估计在衡量。上面写的什么?”
谢晏递过去。
杨得意摇摇头:“你也别说。我也不想知道。朝中那些事,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谢晏:“那我怎么办?”
杨得意:“实话实说。反正那个主父偃又不敢把你怎么着。”
谢晏隐隐记得主父偃的风评不好。
前世见多了翻脸不认人的小人,谢晏不敢一个人过去,叫李三同他一起。
谢晏驾车从北门出去,慢慢进城,果然半道上碰到主父偃。谢晏把布还给他,说陛下没时间。
主父偃被这个回复搞糊涂了,问陛下看了吗。
谢晏点点头说看了。兴许他人微言轻,陛下不信他。所以十分抱歉,没能为他引荐。
十五岁的谢晏看起来稚气未脱,不如卫青棱角分明长相成熟,主父偃不好意思为难半大少年,便向他道一声谢就把布收回去。
谢晏想着来都来了,也不能空手回去,就进城买几斤羊肉,晌午做羊肉面。
皇帝没有明确拒绝这一点,令主父偃有了盼头。
主父偃在家琢磨两日,前往五味楼,打听卫青何时归家。
三日后,卫青呈给刘彻一卷竹简。
刘彻心下好奇,打开一看,气笑了,竟然同谢晏给他看的一模一样。
卫青被笑蒙了:“陛下,这个有何不妥?微臣觉得很好啊。”
刘彻叹气,主父偃能找到谢晏和卫青,怎么就没有想过亲自见他啊。
“跟他说朕很忙。”刘彻扔给卫青,倒杯水,指着棋盘,令韩嫣继续。
卫青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忙着同韩嫣下棋?
刘彻转向卫青:“没听清?”
卫青告退。
去找谢晏,问他陛下此举何意。
谢晏想不通,叫他直接告诉主父偃。
主父偃糊涂了。
怎么又是没时间啊。
主父偃就请卫青帮他留意陛下什么时候有时间。
两日后,刘彻在校场看卫青等人训练。
训练结束,刘彻去凉亭休息,卫青再次提到此事,刘彻不等卫青说完就说他很忙。
卫青呼吸一顿,又不好意思直接质问,就找韩嫣问陛下究竟想干什么。
韩嫣:“我也不知道陛下心里怎么想的。”
前些天韩嫣倒是问过,刘彻只说一句“与你无关”。韩嫣不敢再问。
卫青摸不着头脑,只能回复主父偃,陛下很忙。
主父偃这些日子一点也没闲着,四处找人打听朝中出什么事了。结果打听到皇帝在建章休息。
主父偃心想说,我倒要看看陛下忙什么。
三日后,主父偃前往建章园林求见。
做好被拒之门外的准备,没成想见到皇帝。
看着年轻的帝王,主父偃懵了。
“这位真是皇帝?”
“怎么这么容易就见到了?”
刘彻轻咳一声,清清嗓子:“你是何人?”
主父偃打个激灵,赶忙自报家门。
刘彻问主父偃何事禀报。
主父偃又糊涂了,谢晏和卫青都说过,皇帝看过他的文章,怎么还这么问。
难得见到皇帝,主父偃心里想不通也不敢质问,老老实实把他的文章呈上去。
刘彻打开竹简看了片刻,很是满意,当下令他为郎中。
主父偃傻了。
不是,这么容易吗?
那我又堵谢晏又找卫青为的什么?不是白忙活一通!
刘彻令小黄门带主父偃下去。
主父偃回到住处还觉得不踏实,跟踩在云端似的。
傍晚,卫青驮着外甥见到谢晏就把此事告诉他。
谢晏皱眉:“既然真想见主父偃,为何绕这么大一圈?”
“陛下的心思,不知道。”卫青摇头。
谢晏:“不管了,反正见着了。乡民给我几斤板栗,我们晚上吃栗子粥。”
卫青:“又找你给牲畜看病?”
谢晏点头:“牛吃多了,他们以为病了。我过去叫他们把牛喉咙里的草拽出来,牛就好了。我没动手,就是在旁边指点一下。”
卫青:“你身体单薄,再遇到牛、驴、马,这些牲口,你叫他们找旁人。要是马受惊,你都不够马蹄子踹的。”
谢晏:“我没敢离太近。”
卫青见他有分寸就不再念叨个没完。
过了约莫一个月,天气寒冷,谢晏进城买羊肉。
明日休沐,他叔父可以到建章用饭。
刘彻身边的谒者递来的消息。
谢晏发现还有莲藕,又买半框藕和几斤阉割的猪肉,准备做藕盒。
发现少了香料,谢晏前往益和堂。
许多香料只能在药铺寻到,价格还不便宜。
从药铺出来,谢晏停下,真是冤家路窄。
迎面走来的人也停下,犹豫片刻,转身离去。
谢晏挑眉,他看错吧?
东方朔非但没有上前调侃几句,竟然见着他绕道走?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谢晏想不通就丢开不管。
到宿舍门外,杨得意拿着扫帚,赵大拎着粪筐,身后还跟着李三等人,从院里出来。谢晏奇怪:“干什么去?”
杨得意朝西北看一下:“犬台宫我们的住处和狗舍修好了,趁着今日天气好,打扫干净,腊月底搬进去,争取在新家过上元节。”
谢晏:“我怎么记得看狗表演的地方还没修好?”
“那边快好了。”杨得意问,“你是不是不想搬?”
谢晏:“我的菜,我的猪,我的鸡鸭怎么办?”
杨得意无语又想笑:“离此处不到五十丈,放在这边便是。再说,谁敢偷你的?你可是陛下的人!”
谢晏听出他言外之意:“滚!”
第27章 小祸害出生
元光元年,春三月,刘彻采纳主父偃的提议,颁布推恩令。
“推恩令”之前,王室的一切由嫡长子继承。“推恩令”之后,王位依然由嫡长子继承,但土地分给其他子弟。这些子弟没有侯爵,若是把部分土地割让给朝廷,也可成为列侯。
好端端一个藩国,瞬时四分五裂,从此刘家王爷再也威胁不到朝廷。
要是不遵从,先不说朝廷会不会怀疑其有谋反之心,各地藩王的二子、三子等等其他子弟头一个不答应。
兴许为了分到土地自立门户成为列侯,先一步弑父。
以至于此令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愁。
寻常百姓听说此事,说上一句“陛下怪好的”,便丢开不管。藩国除嫡长子以外的其他子弟欣喜若狂。
藩王长吁短叹,呜呼哀哉。
其嫡长子恨不得吃了提出此令的主父偃,大骂“贱婢之子也配分得土地成为列侯!”
长安城中也有一人对主父偃恨得咬牙切齿。
去年窦太后病逝,许多藩王进京参加葬礼,其中就有淮南王。淮南王世子不曾出现,随淮南王进京的是其女刘陵。
淮南王走后,其女刘陵偷偷留下,联络京师王侯将相,为日后夺取皇位做准备。
岂料不到一年,“推恩令”一出,各地人心浮动,即便淮南王一脉仍然勠力同心,怕也是独木难支。
刘陵这大半年送出去不少钱财,如此一来全打水漂,如何不恼。
“推恩令”颁布当日,刘陵令家奴查探主父偃的住处。
主父偃能提出“推恩令”,自然猜到结果如何。
好不容易得到重用,有了钱财,主父偃可不想死。即便要死,也要把陛下赏的钱财用完再死。
主父偃便以无房无地为由躲在建章园林避风头。
建章很大,主父偃的住处离犬台宫将近三里。主父偃在建章没有马车也没有坐骑,一听要走着过去,他懒得动身,所以谢晏一直不知道他也在建章。
卫青倒是见过主父偃。他因为没能帮到主父偃,有些羞愧,通常同他寒暄两句便借故离开。
三月底,休沐,当天上午,卫青骑马前往犬台宫。
不巧,谢晏在老宿舍。
卫青牵着一大一小两匹马前往谢晏等人以前的宿舍。
修建犬台宫的时候用不到宿舍前的土地,是以那些果树得以存活。卫青把马拴在林檎树下,便朝院中走去。
谢晏和霍去病在院中草棚下,草棚下还有两口大砂锅。卫青奇怪:“在这里做饭?”
小霍去病摇摇头:“晏兄蒸树皮。”
卫青皱眉:“你怎么什么都吃?”
“你才什么都吃。”谢晏瞪他一眼,“不懂别乱说。”
小少年点头附和:“舅舅不懂别乱说!”
卫青噎了一下:“——你懂?”
小霍去病不懂:“我不乱说啊。”
卫青脸色微变,这个外甥不能要了。
“我可以做什么?”卫青走近。
谢晏:“我看着火就成了。”
卫青转向外甥:“回家吧?”
“晏兄怎么办啊?”小霍去病想陪他。
卫青:“杨公公自会叫李三给他送饭。我们要是再不回去,就没时间沐浴洗头。”
谢晏抬抬手,小孩攀上卫青的手臂。
到门外,卫青把外甥扔马上,他骑大马,霍去病骑着小马驹,舅甥二人一同回家。
霍去病今年虚岁才七岁。
谢晏不放心他这么小独自骑马。
卫青心大,说多骑几次习惯了就不怕了。
起初霍去病嫌跑起来颠簸,后来发现想去哪儿去哪儿,不想去学堂,只在建章园林里遛弯,舅舅都找不到他,便爱上骑马。
马蹄声远去,谢晏从废物空间里拿出一本书,是一本穿越小说。前世他哥中二时期买的,里面有楮皮纸和竹纸的做法。
建章园林也有竹子,但竹林离谢晏有些距离,杨得意等人没空陪他“胡闹”,他一个人吭哧吭哧砍竹子,指不定忙到猴年马月,便决定做楮皮纸。
楮树很常见,几十丈外的河边上就有十几棵树。
去年冬天,闲着无事,谢晏挑易剥皮的枝条,一天就剥出一堆。
晒干后扔到河中浸泡。
因为忙着搬家,谢晏把那堆树皮忘得一干二净。
前些日子杨得意去河边刷鞋,问他树皮还要不要,不要就捞出来送给乡民沤粪,谢晏才想起来。
谢晏蒸树皮,同僚闲下来帮他碾压,碾压后在石灰水中浸泡,再隔水蒸。
今日是第二次蒸树皮。
谢晏翻开书一看才完成一半,不禁感叹:“做什么都不容易。”
二次蒸好的树皮洗掉石灰等脏东西,再次碾压切碎后再捣碎,最后放入食槽中。
这个食槽是谢晏自己买的。
原先养马需要食槽,谢晏想着送一次也是送,送两次也是送,那次就买了三个。
杨得意还数落他有钱会糟蹋着呢。
谢晏不会做纸帘,而建章最不缺能工巧匠,谢晏就找擅长用竹子编物品的匠人帮他做纸帘。
杨得意帮他捶打多日,累得胳膊酸痛,见他还没完,憋不住问:“你究竟做什么?”
“还在试验。试验都不懂,着什么急?”谢晏瞪他,“你生来就会养狗?”
杨得意隔空指着他:“你知道不知道自己是兽医?”
谢晏:“我昨天才给陛下的马驱虫。”
杨得意噎了一下,又忍不住好奇:“马驱虫用什么?”
“这个时候野草野菜还没长大,我只能去药铺买乌梅。”谢晏昨日进城才发现买乌梅也要去药铺。
杨得意见他说的有鼻子有眼,“你真去了?”
谢晏白了他一眼,挽起衣袖,拿着纸帘在水槽中荡呀荡。
其实他也不知道要荡几下。
荡到金乌西坠,水清澈,谢晏估计荡不出什么就去犬台宫用饭。
北方干燥,过了一夜,纸半干。
谢晏试着揭开一张,结果后面跟着两张。
有的破损有的厚如砂纸。
杨得意看着谢晏揭开几张意识到什么:“这是纸?”
“你知道?”谢晏挺意外。
杨得意:“先帝在世时有人做过。但厚的跟纳鞋底似的。你这个薄啊。”
谢晏觉得厚,他揉搓几下递给杨得意。
杨得意疑惑不解:“给我做什么?”
“擦屁股!”谢晏伸手夺走,“不要还给我!”
杨得意愣住了。
张口结舌,指着他,难以置信:“忙了这么多天,烧了两车柴,就为了你的屁股?”
谢晏淡淡地瞥他一眼。
杨得意张张口:“你你,谢家嫡公子也没有你金贵!”
“无德之人也配同我相提并论?”
自诩高贵的世家公子,面对族弟被欺辱,却冷眼相看,还不如贩夫走卒。
小孩跳河当日,救他上来的就是个杀猪匠。
杀猪匠不穷,为了记账上过几天学,他才能帮谢晏给谢经写信。
谢经领着谢晏回到宫里,同杨得意说过这些事。
杨得意哑口无言。
谢晏继续揭纸。
完好的留下,破损的塞杨得意怀里。
杨得意回过神发现他怀中全是破烂,气得朝谢晏屁股上一脚。
谢晏闪身躲开,抱着完好的纸回书房。
书房是谢晏的卧室。
谢晏搬去犬台宫单人宿舍,原先的宿舍就被他改成书房。
找出笔墨,谢晏试一下,墨晕的不能看,颇为可惜的啧一声,“只能用来擦屁股。”
杨得意跟进去,看到他的动作,明白过来:“这要是成了,《孙子兵法》岂不是只需薄薄几张?”
谢晏摇摇头:“可惜没成。”叹了一口气,“树皮老了,只能等来年冬天。”
杨得意见不到谢晏苦大仇深的样子:“你自己才说过急不得。”
“你说得对。”谢晏把纸收起来,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脱口道,“这些是我的!”
杨得意白了他一眼,抱着一堆破烂回出去。
走到大门外,杨得意回来:“河里的树皮都蒸了?”
谢晏摇头。
杨得意:“回头我给你挑俩人把剩下的树皮也做了。”
那些树皮是谢晏辛苦剥的,他也不舍得糟蹋,闻言便点点头。
又过半个多月,四月底,所有树皮变成纸。
谢晏把纸张切成小块,估计省着点用可以用上一整年。谢晏就把这些纸放入床尾的木盒中。
杨得意从他房门外路过,注意到谢晏的动作,脚步一顿,移到门边:“我以为你最少会分给仲卿一份。”
谢晏:“仲卿和大宝过来,我自然会给他们。”
杨得意:“陛下呢?”
“陛下屁股金贵不稀罕。”谢晏起身活动筋骨,长叹一声,“终于完了。”
杨得意听明白了:“合着你没打算告诉陛下?”
谢晏:“陛下不缺擦屁股的废纸。他需要可以书写的纸。明年我用竹子试试,成了再上报。”
近日谢晏忙得顾不上好吃好喝,如今闲下来,便问杨得意要不要上街买羊肉,他要吃红烧羊肉烤羊排,再买几斤猪肉做猪肉烤饼。
杨得意看着谢晏认真琢磨吃食的样子才敢相信,他当真没打算上报。
“你至今只是一名啬夫,真是自找的!”杨得意摇头感叹,一点也不同情他。
谢晏装没听见,问李三和赵大哪儿去了。
在厨房刷锅的杨头出来:“小孩,何事?”
“去西市买肉。”
谢晏又问他去不去。
杨头点点头,叫他先去套车。
谢晏前往牲口圈牵驴套车,杨得意在他房门外发呆。
过了许久,杨得意决定顺其自然。
陛下的性子谁也吃不准。他好心上报,兴许惹得陛下厌恶。反正出了事有谢晏挡在前面。
以皇帝对谢晏的宽宥,最多数落他几句。
想明白这些,杨得意便去狗窝。
由于上次在茶馆歇息片刻跟人吵一架,谢晏再也不想去茶馆。
是以肉买齐,谢晏和杨头便返回建章园林。
只是西市人多,无法驾车狂奔,二人只能牵着驴拉着车慢慢往外移动。
“这个主父偃是属老鼠的吗?怎么那么会藏?”
杨头停一下,看向谢晏,是不是在北门堵你的主父偃啊?
谢晏心说,当今天下应该只有一个主父偃。
拍一下从他身边过去的人。
那人停下回头,凶道:“你打我?”
谢晏心想说,就你这德行,我就算知道主父偃在哪儿也不告诉你。
“听兄台方才提到主父偃,是不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主父偃?”谢晏佯装好奇。
那人瞬时收起凶恶的嘴脸,笑着问:“小兄弟也知道那个主父偃?”
“听说过。去年在茶馆碰到过一次。不知他犯了何事?”谢晏好奇地问。
那人先打量一番谢晏,身着短衣,脚踩没有一丝暗纹的粗布鞋。
眼珠一转,那人计上心头,说主父偃得罪了他家主人,要有主父偃的消息,他家主人赏十贯,协助他们抓到主父偃,赏百贯。
谢晏眼冒精光,像极了贪财的小人,问如何联系。
那人立刻给谢晏一个地址。
谢晏拱手道谢。
那人和同伴离去。
杨头低声问:“你不会是想——”
“回去再说。”
街上人多眼杂,谢晏打断。
行至城门外,谢晏叫住一个身着绸缎,面容慈和,看起来年过不惑的男子,问主父偃犯了何事,为何许多人打听他的住所。
此人和他的相貌一样,被谢晏叫住没有一丝不耐,噙着淡笑解释:“主父偃可没犯事。”
谢晏愈发疑惑。
男子笑吟吟道;“但他又得罪了全天下的刘姓藩王。你想啊,以前藩王的一切由嫡长子继承,藩国铁板一块。他们要是心怀不轨,即便陛下证据确凿,要打杀他们也要掂量掂量。如今四分五裂,还不是想抓抓想杀杀?”
谢晏:“如今是指?”
“推恩令啊。主父偃提出的。”男子低声说,“也许陛下早就想到了。可是陛下提出来,藩王岂不是恨他?借主父偃的手提出,藩王若是揭竿而起,陛下可以推到主父偃身上。”顿了顿,摇摇头,“目前看来,藩国内因为推恩令人心不稳,没空联合起来‘清君侧’啊。”
谢晏懂了,又不是很懂:“四处打听主父偃的那些人,是藩王的人啊?”
男子点点头:“想来是的。无法撼动天子,杀了主父偃,一来可以出一口恶气,二来可以震慑朝中官吏,日后无论谁提出什么都要先掂量掂量。”
谢晏顿时感到后怕。
原来那个时候狗皇帝就想到这一点。
看在他还算有心的份上,日后不再骂叫他狗皇帝。
杨头也吓得不轻。
男子离去好一会儿,杨头才回过神:“幸好你和仲卿几次举荐主父偃,陛下都——”想起什么,“陛下那个时候就想到了?老天!”顿时感到皇帝恐怖。
谢晏神色复杂地点点头。
杨头:“你是不是应当找机会谢谢陛下?”
谢晏挠挠头,他心里有两个想法:“等我吃饱了再说。”
杨头张口结舌。
他真是,委屈谁都不能委屈他那张嘴!
回到犬台宫,和面的和面,烧羊肉的烧羊肉,剁肉馅的剁肉馅。
如今蔬菜长大,谢晏又做两个青菜和一个蔬菜汤。
饭后水果自然是金黄的杏子。
吃饱喝足,谢晏便回屋睡午觉。
杨头佩服他心大。
过了半个时辰,谢晏穿戴齐整,策马前往皇帝寝宫。
谢晏和往常一样不知道刘彻在不在离宫,但韩嫣指定在——小事情同他说也是一样。
不巧,刘彻不在建章。
谢晏叫人去找韩嫣,韩嫣还没出现,刘彻来了。
原来明日休沐,刘彻打算趁机在建章清净两日,以至于看到谢晏就皱眉:“你来干什么?”
[狗皇帝!]
谢晏暗骂。
刘彻挑眉:“有事没事?没事退下!”
谢晏呼吸一滞。
[莫生气,莫生气!]
[我若气死谁如意?]
[答:狗皇帝!]
刘彻朝书房走去,不再理他。
谢晏跟进去。
刘彻在心里嗤笑一声,令春望门外守着:“有何指教?小谢先生。”
谢晏没有理会他的挤兑:“陛下,您觉得您那些叔伯兄弟谁最有心计且不安分?”
刘彻:“淮南王。”
“微臣今日碰到几个人找主父偃。”
谢晏把碰到人的经过说一遍,没有提后来那位好心人。
刘彻沉思片刻:“你是说淮南王的人如今藏在他们告诉你的那个地方?”
谢晏:“狡兔三窟。应当不止一个窝。但能拔出一个是一个不是吗。理由微臣都想好了,怀疑他们窝藏通缉榜上的杀人重犯。”
刘彻点点头。
谢晏:“宜早不宜迟。”
刘彻:“那些人不傻,很快就能想到你是告密者。”
“微臣近日哪都不去。”谢晏不怕死,不等于他如今还想死。
刘彻抬抬手令他退下。
谢晏走出书房,听到刘彻叫春望进去,估计安排如何抓捕。
谢晏事不关己地回到宿舍,看到床尾大大的木盒,决定顺其自然。
也没能自然几天。
傍晚,卫青来给小不点收拾衣物,小霍去病要上茅房,谢晏下意识给他几张纸。
小不点以为擦屁股的东西换了,也没多想,拿着就跑。
卫青挡住合上的木盒,抓一把纸:“前些日子就忙这个?”
谢晏二话不说,抓一把塞给他。
卫青揉搓几下确定不是丝绸制品,再一想到是随处可见的树皮做的,若是在上面画上行军路线图,遇到敌人的时候可以吞下去——树皮吃不死人,卫青很清楚这一点,他看向谢晏的神色瞬间变了。
“陛下知道不知道?”卫青问。
谢晏:“陛下不缺厕纸!”
卫青深深地看他一眼,去大外甥卧室,找出笔墨,写下他的名,墨晕的没法看,“即便不能书写,你也应当上报。阿晏,这里是建章,一草一木都是陛下的,陛下一向待你宽厚,你不应当故意隐瞒。”
谢晏心想说,我又不是你,屁大点事都上报。
“我主动上报,看起来像我希望得到封赏。”谢晏摇头晃脑,“这样不好,不好。我只是卖几条傻狗,东方朔就当众骂我‘狗官’。再把此事上报,东方朔和汲黯定会认为我用奇技淫巧讨好陛下。”
以前卫青只知道放羊,不知道早就有人试做过纸,只是没成功。卫青闻言信了:“改日陛下过来,你不可故意藏着掖着。”
“好的,仲卿兄。”谢晏不伦不类地行礼。
卫青把纸还给他。
谢晏惊了:“你不用?”
卫青:“旁人若是看到我用,都找我要,我给还是不给?”
给出去舍不得,不给显得他吝啬。
谢晏没想到,拍拍他的肩,老怀欣慰:“你竟然不是个实心眼!”
没大没小!
卫青拨开他的手,去茅房找外甥,担心他看蚂蚁打架看入迷了。
舅甥二人回到家中,家里只有两名奴仆。
卫青心慌,抓住一个奴仆就问:“母亲和大兄去哪儿了?”
奴仆愣了一瞬才意识到什么:“二公子还不知道?你女兄生了,是个小子。大公子他们都在公孙家。”
卫青放开她,问大外甥去不去看看小弟弟。
小霍去病很饿很饿,摸摸肚子问可不可以吃饱了再去。
舅甥二人吃饱,卫长君等人也回来了。
卫母进门就夸大女儿肚子争气,一举得男。随后又替卫子夫发愁,自打几年前生个女儿,至今没动静。
卫青心说,应该愁的人是陛下啊。
大姐有个儿子是喜事,卫青可不敢这个时候抬杠,附和几句就去给外甥洗澡,俩人去休息。
至于何时去公孙家,看他心情。
卫青不想和他大姐夫打交道,回回他见到卫青都用训小辈的语气指指点点。卫青在刘彻面前也不曾被当成无知小儿训斥。
时间长了,卫青就不想同他走动。
也幸亏是卫青。
摊上谢晏,早把公孙贺骂的狗血淋头。
卫青也做不到装不知道。是以第二天上午晾干头发,他就和兄长以及二姐一家前往公孙家。
陈家徒有其名,卫少儿打理酒楼,自然比不上勉强称得上世家的公孙家,以至于公孙贺的爹娘只是叫身边管家陪公孙贺招呼亲戚。
卫青在自家人面前没什么心眼,小霍去病年少不懂,卫少儿只顾得和她姐话家长,唯有陈掌心中不快,卫长君笑得勉强。
约莫两炷香,卫长君找借口告辞。
第二天一早他就气病了。
翌日清晨,卫青为大兄的身体虚弱感到震惊,就要叫他去犬台宫找谢晏。
卫少儿今日也在家:“小谢先生不是兽医吗?”
卫青:“阿晏看过几本医书,懂得食疗。大兄用城中药铺的药一直不见好,不如找阿晏试试。”
卫长君知道自己的毛病:“不必了。你们让我静静。”
卫少儿:“家里这么多人,如何静的下来。”
陈掌隐约猜到一点:“犬台宫南边有一片果林,大兄在林子里呆上一天也无人打扰。大兄不妨过去透透气?”
卫母:“会不会打扰人家小谢先生做事?”
陈掌:“我多备些吃食。礼多人不怪!”
卫青点头。
卫少儿赞同。
卫母去给长子收拾衣物。
陈掌送去一车各色吃食,别说谢晏,杨得意也不好意思把人拒之门外。
卫长君拿着草席躲进林子里,刘彻慢悠悠晃悠到犬台宫。
杨得意下意识看看天空,今儿是什么日子啊。
韩嫣随行,见状问杨得意看什么呢。
杨得意指着南边:“卫家大公子才过来。说城里憋得慌,在此小住。我以为陛下知道。”
刘彻眼中一亮,等谢晏到跟前他才说:“公孙贺才得一子,长君不留在城中等着给外甥过满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杨得意下意识问:“卫大姐生了?”
[祸害公孙敬声?]
[还不如不生!]
刘彻心下好奇,刚出生的小孩怎么会是祸害。
为了旁敲侧击,刘彻故意问:“谢晏也不知道?谢晏,你不是同仲卿好的跟亲兄弟似的?朕看你俩也没有那么好啊。”
第28章 抓个正着
[他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堂堂帝王学什么不好,学人家搬弄是非!]
[卫青不说,自然是因为公孙家的事与我无关!]
不知刘彻意欲何为,谢晏只当没听见,问道:“陛下这么清闲,想必人抓到了?”
刘彻点头:“抓到了。”
谢晏:“他答应抓到人给我百贯!”
刘彻嗤笑一声:“没想到堂堂谢氏小公子这么眼皮子浅。朕给你百金!春望!”
春望从门外马车里搬来一个木盒,里面赫然装着百两黄金。
杨得意看向谢晏,你又干什么了。
谢晏抓两块给杨头。
杨头恍然大悟:“难怪你问那人家在何处。原来是为了抓他们!”
谢晏点点头,甚是欣慰:“孺子可教也!”
杨头朝他屁股上一脚,没大没小!
谢晏怀抱金块没能躲开,生生挨了一下。
刘彻乐了,活该!
[笑屁笑!]
[不对!]
谢晏看向刘彻,双脚往旁侧移两步,避开杨头的短腿:“主犯也抓到了?”
刘彻脸上的笑容凝固。
[我就知道!]
[若是刘陵到案,狗皇帝这个时候肯定在宫里等着淮南王请罪!]
刘彻心底感到惊骇,那夜趁着月色逃走的男子竟然是女扮男装的刘陵。
难怪第二天京畿诸人以寻查要犯的名义挨家挨户询问搜查,结果一无所获。
原来开始就错了!
谢晏笑嘻嘻看着刘彻:“陛下不是很会说吗?陛下怎么不说了?是生性内敛不爱言语吗?”
杨得意转向谢晏,瞪着眼睛示意他少说两句。
韩嫣无奈地摇摇头,谢小混蛋的这张嘴真是得理不让人。
说来也怪陛下,明明前来送赏,非要埋汰他几句。
也不知他俩是不是前世有仇,一见面就掐。
刘彻冷着脸:“小谢先生这么会说,连隐匿在城中的细作都能被你发现,想来世间万物你无所不知。”
谢晏心里咯噔一下。
[狗皇帝又想做什么?]
刘彻:“算算朕的长子今在何处?”
杨得意、杨头等人不约而同地转向谢晏,可别乱说啊。
[要说这事?]
[我可就不怕了!]
刘彻满心期待。
谢晏悬着的心落到实处,“自然是在天上。”
竟然叫他糊弄过去了?
说不上来的失望,刘彻又觉得在意料之内,若是就此坦白,他就不是谢小鬼!
刘彻故意问:“此话何意?”
“陛下乃天子。您的儿子不在天上还会在地下不成?”谢晏反问。
刘彻料到他会这样胡诌:“何时降临?”
[就不告诉你!]
[急死你!]
谢晏:“顺其自然,上天早有安排。”
刘彻不满:“说了等于没说!”
谢晏眨眨眼睛,“陛下希望微臣说勤能补拙啊?”
刘彻的呼吸骤停。
韩嫣面露惊愕。
杨得意难以置信,混小子,知道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刘彻的脸色变了又变,盖因他听懂了,先前也努力过。
隔空指着谢晏,刘彻咬着后槽牙说道:“你这张嘴早晚要了你的狗命!”
“陛下这就不讲道理了。微臣说了,您嫌微臣没说。微臣又说一句,您又嫌多了。”谢晏无奈地摇头,真难伺候!
刘彻气得转身,冷不丁想起“祸害”,又转过身朝犬台宫正殿走去。
谢晏诧异。
[皇帝真是闲的没事干?]
[不是想找机会把百金收回去吧?]
[做梦!到他手里就是他的!]
刘彻回头看向谢晏,愣着做什么?
“陛下日理万机,小人不敢叨唠陛下。”谢晏抱着金子低眉垂眼,看起来很是谦卑恭顺。
杨得意等人没眼看。
方才胆敢调侃陛下的是狗吗。
这会儿又是这番做派,他是打量陛下不会同他计较吗。
刘彻被谢晏前后不一的态度气懵了。
好在瞬间恢复理智。
若想查清楚“祸害”祸了谁害了谁,怕是只能从卫长君入手。
此刻把卫长君找过来太过刻意,是以刘彻决定再等等。
刘彻:“朕又不是铁打的!再忙也要休息!何处有此地清净?只有狗吠,没有人言!”
谢晏气得猛然直视刘彻。
[狗皇帝骂谁是狗!]
[信不信我弄死你?]
[不行!]
[三十年后再弄死你!]
刘彻转过身去,内心极为震撼,堪比乍一听到淮南王府在长安谋事之人乃女流之辈。
刘彻一直迫切地想生个儿子,其中一个原因正是担心他同父辈一样活不到五十岁。
如今他已二十有三,要是长子再等上几年,他极有可能等不到长子长大成人。
可是三十年,足矣!
即便长子十年后再来,他也有机会亲自为长子加冠。
刘彻心里舒坦了,不再计较谢晏心口不一,对他无礼。
走进正殿,刘彻坐下,谢晏面服心不服地进去也找个位子坐下。
刘彻对此视而不见,令随后进来的杨得意说说狗舍的情况。
说起自己擅长的领域,杨得意不自觉放松下来。
听到如今狗舍已有五十余只猎犬,刘彻感觉多了。
猎犬寿命极长。
哪怕这些猎犬当中只有五个拉去配种,五年下来也会多几十只。刘彻喜欢看到猎犬成群结队壮观的景象,但他觉得没有必要。
刘彻:“可以控制一下繁衍了。”
谢晏朝刘彻看去。
杨得意:“从明日起把母犬送回原来的狗窝?”
刘彻颔首。
[别啊!]
[改训寻物犬啊!]
[也可以训警戒犬!]
[粮仓、衙署,哪里不需要警犬!]
[兴许以后北伐匈奴也用得上!]
刘彻忽然想起战国时就有人用过军犬。
看向谢晏的神眼神变了。
这小子真有点东西!
刘彻不想被谢晏发现,瞬间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到杨得意身上:“听你的意思有些难办?”
杨得意:“难也不难。墙壁加高,猎犬出不去。只是,这毕竟是狗的天性,那几日想必会焦躁不安,狂吠不止。”
“朕突然有个想法。”刘彻朝谢晏睨了一眼。
谢晏指着自己。
刘彻:“杨得意,方才想必你也听出来,这小子在城中发现细作向朕禀报。朕当夜就令人突查,结果主谋还是跑了。”
先前在门外,杨头同杨得意低语几句,结合刘彻的说辞,杨得意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
杨得意应一声“喏”,等皇帝继续。
刘彻:“当日朕就在思索,她可以换下衣物,改变发型,但身上的气味不会有太多改变。猎犬可以搜寻猎物,是不是也可以凭借这一点找到人?”
谢晏心底大为震撼。
[狗皇帝不愧是狗皇帝!]
刘彻假装没听见,甚至想身体后靠离他远一点,可是离远了他听不见。
又怕错过重点,比如他至少还能活三十年。
刘彻犹豫再三还是没叫谢晏滚出去,亦或者他后移,“他日衙署丢了钱财,也可以令寻物犬寻找不是吗?”
杨得意下意识点头,可是这类犬他只听旁人说过:“奴婢兴许会叫陛下失望。”
“朕信你!你若不行,他人更不行。”刘彻朝谢晏瞥一眼。
谢晏气得想要暴揍他一顿。
杨得意回头瞪谢晏,陛下说你是什么就是什么,给我老实听着!
谢晏安安分分坐回去。
刘彻想笑,但忍住了,“反正犬台宫的房子足够多。你先养着。实在太多,就挑几只送往各衙署。”
狗狗多起来,说明陛下看重犬台宫,杨得意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杨得意自然乐意接下此事。
刘彻转向谢晏:“是不是该准备午饭了?”
谢晏抱着金子起身出去。
进来不行礼,出去也不行礼。
韩嫣气得指着他:“这小子什么狗脾气?”
刘彻不以为意,笑着说:“这里是狗舍,他不是狗脾气,还能是牛脾气?”
“陛下,您明明知道微臣不是这个意思。”
韩嫣要不是十分清楚皇帝极少来狗舍,他都忍不住信了坊间传言。
刘彻起身:“比你小了近十岁,你学会骑射他才出生,同他计较岂不是跟他一样小家子气?”
话虽如此,可是怎么听起来像是为谢晏开脱啊。
韩嫣:“陛下就不怕他恃宠而骄?”
刘彻:“他至今只是一名啬夫,宠在哪里?朕在朝会上打个喷嚏,提一句谢晏,谢晏活不到明年今日。你信不信?”
韩嫣信。
皇帝要是看谁不顺眼,只需提一句,自有廷尉捏造证据,御史上表弹劾,令其死无葬身之地。
哪怕那人是当朝丞相。
“所以朕怕什么?”刘彻走到门外阳台上,“先前你不止一次说过,谢晏通透精明,你以为他不知道朕能容忍他几时?”朝庖厨方向看去,“看着吧,午饭一样不少。”
谢晏气归气,也没胆子真把皇帝当狗皇帝。
是以他抱着木盒回到宿舍,五十两黄金扔到废物空间里,余下的留着他置办衣物,买肉买药给他叔父补身体。
黄金收好,谢晏就朝六十丈外的鸡窝走去。
谢晏原先在菜地附近做了许多陷阱,不巧弄到几只黄鼠狼,不知道这玩意能不能吃,谢晏日行一善,给黄鼠狼包扎好伤处就放它回家。
从此以后,黄鼠狼再也没有光顾过鸡窝。
小鸡白天吃虫晚上吃草,偶尔还有烂果子,个个跟斗鸡似的。
谢晏抓两只大公鸡,同他一起过来的杨头烧火,二人在老宿舍把鸡杀了。
杨头今日十分高兴,他做梦也不敢相信只是随谢晏出去一趟,谢晏非但立功,还给他二十两黄金。
在宫中多年,所有俸禄赏赐加一起也不值二十金啊。
杨头打定主意,从今往后,谢晏去哪儿他去哪儿。
殊不知同样有此想法的还有李三、赵大等人。
谢晏不愧是大家族出来的,真是慷慨,随手就是二十两黄金啊。
方才李三都惊呆了。
听说谢晏在老宿舍,李三跑过来拔鸡毛,叫谢晏歇息。
杨头瞥他一眼,狗腿子!
李三看在黄金的份上只当没看见。
谢晏前去杂物房找渔网。
长安离海远,吃不到新鲜海产,平日里吃的最多的是鸡鱼肉蛋。
寻常百姓吃不腻,皇帝肯定吃腻了。
先前捞树皮的时候谢晏发现一窝小河虾,此地除了他没人抓,应当还在。
谢晏想试试能不能抓到。
杨头问:“这个时候抓鱼?”
谢晏摇摇头:“我去看看。洗干净就送去厨房。知道怎么做吧?”
李三:“知道。陛下最爱吃小鸡盖被。来之前我把你去年秋在秦岭找的木耳泡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