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乱七八糟的?
刘彻眉头微皱:“琢磨什么呢?朕跟你说话没听见?”
谢晏张张口,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陛下,新娘做了什么事令您如此不安?”
谢晏很是好奇。
刘彻:“先前你提到给他找个身体好的。朕还考虑到,仲卿的夫人不止要有个好身体,秉性也应当豁达坚韧。”
谢晏:“您不是令人查过?难不成表里不一?”
刘彻直言:“不是!原先有两个人选。一个知书达理,家里人口简单。一个性子豁达,身体极好,但家里人多。”
若是没有谢晏的那番话,刘彻和卫子夫肯定给卫青选前者。
刘彻无需旁敲侧击也可以猜到,卫青的妻子一定不是谢晏前世所知晓的那位。
正是因为这点变故,刘彻心里不安。
否则他不可能这个时候跑来建章,还拿儿子当借口。
谢晏:“你和皇后给他选个家里人多的?怎么没听仲卿提过?”
刘彻:“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有几个兄弟姊妹,跟女方家中不差上下。”
谢晏愈发困惑:“坊间俗语,多子多福。这种情况在民间很常见。有什么问题吗?”
“仲卿的性子你又不是不了解。他哪有心思应付这些姻亲。朕和皇后——”刘彻停顿一下,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谢晏替他说:“您和皇后担心此举害了仲卿?”
刘彻下意识点头。
谢晏顿时想翻白眼。
[合着就这点事?]
[皇帝何时变得这么畏手畏脚?]
[这可不像史书上的汉武帝!]
刘彻想给他一巴掌。
不是他频频在心里提到,只有一个大将军。
不是他提过有人构陷大汉太子,自己至于患得患失!
刘彻:“你不担心?”
谢晏叹息:“陛下,仲卿岳家那边不过是你一句话的事。”
刘彻点点下巴示意他继续。
“改日见到仲卿的岳父,您暗示他,朝廷需要仲卿出兵匈奴,不可令他分心。再请皇后暗示一下他妻子。若是您和皇后还不放心,叫人查查仲卿的小舅子大舅子,要是有犯事的,您令张汤严查。”谢晏听卫青说过他未婚妻的一些情况,“听说仲卿的岳父为官多年?在京任职的人没有傻子。他立刻就能明白,他们是他们,卫家是卫家。”
刘彻当然考虑到这些。
“枕边风!”
刘彻担心变故在此。
谢晏愣住。
“没想到吧?”刘彻看向他。
谢晏摇了摇头:“臣是没有考虑到枕边风。但不是臣思虑不周。仲卿看着没脾气。可是没脾气的人敢从生父家中逃出来?陛下,但凡他犹豫一点,当年就不可能直捣龙城。仲卿心性坚定,莫说枕边风对他无用,妻儿老小齐上阵,也不可能叫他因私废公!”
刘彻如梦初醒。
谢晏故意问:“没想到吧?”
刘彻揉揉额角:“朕和皇后这几日愁的什么?”
[吃饱了撑的!]
刘彻神色复杂,顿时想立刻离开。
谢晏见状不禁问:“除了枕边风,还有别的事吗?”
刘彻半真半假地说:“朕令人查过新娘的兄弟姊妹。有些小才,但还不如东方朔。”
谢晏又想翻白眼。
[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什么?]
[东方朔是随处可见的白萝卜吗。]
[别的不说,东方朔自荐的那篇文章足矣令许多人望尘莫及!]
刘彻心里乐了,面上依然有些忧虑:“朕不准备重用他岳父一家。”
谢晏:“兴许他们家也不敢奢望走这条捷径。只是同长平侯府结亲,往后在长安城中便无人欺辱。有自知之明的人会明白,这一点便足矣。”
刘彻心想说,你以为人人都是你,心里有杆秤!
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什么钱能拿什么钱烫手!
刘彻故意说:“依你之见,倒是朕关心则乱?”
谢晏点头。
“不谦虚!”刘彻看向他儿子,“朕和皇后这几日顾不上——”
谢晏赶忙打断:“您的嫡长子,大汉皇室唯一一位小皇子,您把他放在犬台宫?”
刘彻乐了:“朕信你!”
“我不信我自己!”
谢晏起身把烫手山芋还给他。
刘彻担心儿子磕着碰着,赶忙接住。
“谢晏,皇后这几日操心仲卿的婚姻大事,朕下午要查看太后的陪葬。”刘彻所言非虚,“据儿,在你晏兄这里玩几日父皇再来接你?”
小孩从父皇身上滑下来朝谢晏跑去。
谢晏下意识伸手接一下。
[卫母年迈,卫长君不能操劳,卫二姐粗心大意,不得不劳烦皇后,可以理解!]
[可是太后不是死大半年了吗?]
[竟然还没封土?]
[刘彻不是跟他娘有仇吧?]
[不知道陪葬品越丰厚,盗墓贼越多?]
[就不怕日后不孝儿孙国库空虚挖坟啃老?]
刘彻手抖,赶忙按住膝头稳住。
谢晏不敢说实话:“陛下,听闻太后一向节俭,想来不在意陪葬品多少。”
刘彻想说,母后在不在意是她的事。
可是嘴巴一动,耳边响起“不孝儿孙”等字眼,生生逼得刘彻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谢晏注意到刘彻沉默下来,心里庆幸。
[听说人越老越固执!]
[幸好我遇到的是年轻的汉武帝!]
谢晏正色道:“陛下,不说笑。您不担心盗墓贼频频打扰太后?要是臣,臣就用陶器。里三层外三层,盗墓贼挖了一层还有一层。挖个一年半载,一文钱没挖到,此事在盗墓圈传开,日后再也不会有人打扰太后。”
刘彻认真打量着谢晏。
上次见他这么认真,刘彻都忘了是何年何月。
难不成不肖子孙真挖过母后的墓。
要是连太后的墓都挖,不可能放过他和先帝!
谢晏真正想说被盗墓贼频频打扰的其实是他吧。
刘彻越想越有可能,瞬时感到心梗。
谢晏见状心头不安,试探地喊:“陛下?臣只是随口一说。太后的陪葬哪有秦始皇陵多。要挖也是挖始皇陵。”
秦始皇陵封土高耸入云,别说一点点挖,用谢晏的火球也要炸几个月!
盗墓贼还不一定能找到主墓室。
谢晏糊弄鬼呢。
刘彻有些后悔今日知道这些。
上辈子跟他有仇吧?
每次遇到点好事,谢晏就给他添堵!
刘彻:“你说的有道理。”
谢晏糊涂了:“哪句话啊?”
“都有道理。满意吗?”刘彻没好气地问。
谢晏明白,他听进去了,“前些日子您才说过没钱征讨西南夷。”
“那是朕的母亲!朕节衣缩食,也得让她风光下葬!”刘彻停顿一下,“你无父无母,跟你说再多,你也无法理解!”
谢晏呼吸一顿。
[狗皇帝!]
[我没爹没娘,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就算这辈子没爹没娘,上辈子也有!]
[早知道不说那些!]
[反正千百年后被掘坟的又不是我!]
刘彻心头大怒!
果然谢晏方才没说实话!
盗墓贼惦记的是他!
等着吧!
这群该死的!
回头不放十八层陶器,他不是汉武帝!
谢晏忍不住问,“陛下,有没有可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不投机,那朕走!”刘彻起身。
谢晏愣了一瞬,意识到什么,赶忙起身追上去:“小据儿,父皇不要你了。”
“父皇!”
孩子急了。
刘彻转过身来想给谢晏一脚。
哪能这样骗孩子。
“父皇!”
小孩伸出小手要父皇。
刘彻不得不上前两步抱住他:“谢晏骗你!”
谢晏:“晏兄对你好不好?晏兄以前有没有骗过据儿?”
小不点早忘了。
小不点记得犬台宫有好多好多好吃的,不禁说:“晏兄好!”
刘彻一点也不意外。
这个儿子不能要了!
谢晏乐了:“冲你这句话,以后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小孩高兴地要抱抱他。
刘彻按住他的小爪子:“该回宫了。”
抱着儿子走到殿外,刘彻想起此行还有一事,“过两日就去长平侯府。你懂得多,帮忙看看缺什么少什么。”
谢晏指着他和皇帝:“您不担心往来宾客胡思乱想?”
刘彻有些无语;“——韩嫣也去!”
[那我就不怕了!]
[新欢旧爱齐聚一堂,尴尬的又不是我!]
刘彻心累,很想给自己一大嘴巴子。
刘彻瞪一眼谢晏:“心里琢磨什么呢?脸都变形了!韩嫣过去是因为韩说先前在仲卿帐下。过两年军马长大,国库有钱,韩说还会随仲卿出征!”
谢晏笑笑:“陛下想到哪儿去了?臣在想去哪儿给仲卿找珊瑚摆件。要是能找个高高大大的就更好了。”
刘彻心想说,真把我当鬼了。
“珊瑚摆件稀缺。东西市买不到。你要有心就找人打听打听,重金求其割爱。”刘彻意有所指地说,“对谢先生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谢晏听出他言外之意。
“是呀。如今谁敢不给我面子!”谢晏点着头说,“待会儿臣就把此事放出去!最迟明天下午就能收到消息。”
刘彻的神色瞬间变得一言难尽:“——厚颜无耻!”
[什么人啊。]
[说不过就骂人!]
谢晏皮笑肉不笑:“多谢陛下称赞。陛下还不走吗?”
刘彻抱着儿子上车。
第一次随驾前来犬台宫的黄门惊呆了。
陛下私下里就是这样和谢晏相处啊。
哪是情投意合!
分明是针尖对麦芒!
那些流言蜚语究竟是谁传的啊。
第94章 张骞
卫青大婚,谢晏不准备缺席。
可是谢晏担心他的出现会令卫青遭人诟病。
翌日上午,谢晏前往长平侯府。
这几日卫青人逢喜事心情好,见着谢晏就傻乐。
谢晏随他步入客房,待室内只有他和卫青二人,谢晏才说出他的顾虑。
卫青不懂:“为何嘲笑我?”
谢晏:“旁人都认为我和陛下有点什么。韩嫣过两日也会过来。要是皇后和陛下亲至,那你成亲当日就热闹了。”
卫青听明白了,想生气又觉得好笑:“我当什么事。他们不敢当面诋毁我们。既然听不见,就让他们说吧。再说,没有这些误会就无人议论了吗?”
谢晏不禁摇头:“以前陛下无子,他舅舅亲自下场咒他。如今陛下要修朔方城,我觉得公孙弘在家中应该一想起此事就骂陛下糊涂。你三战三捷,羡慕嫉妒恨不得抢去你的军功的人只多不少。他们无法从你身上找出缺点,也会鸡蛋里挑骨头。”
卫青点头:“所以何必在意旁人的想法?”
“我不怕!”
谢晏要是在意,早在及冠那年就随便找个借口溜了。
这些年刘彻和韩嫣以及谢晏的叔父谢经都希望他可以出将入仕。
谢晏主动提出从基层做起——前往外乡担任县令,刘彻绝对不会阻拦。
卫青心里很是感动:“你不怕我也不怕!”
“不怕什么?”
公鸭嗓在二人身后响起。
卫青和谢晏惊了一下。
谢晏回头,果然是霍去病:“嗓子怎么了?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
卫青:“变声期。这两天的事。以前我也有过。几个月就好了。”
谢晏顿时感到惶恐,霍去病都到变声期了。
霍去病走到谢晏跟前:“晏兄不必担忧。以前我说话声脆,太医说是小孩子。以后我的声音变重才能令斥候、校尉等全军将士信服啊。”
卫青不禁说:“凭你今天上树抓知了,明日下午捉螃蟹的性子,你的声音一直这样粗重也无法令人信服。”
霍去病眉头一挑,跟谢晏有的时候一模一样。
“您不必用激将法。那是犬台宫的我。我在少年宫不这样。你在家中和在陛下面前,在全军跟前是一个样吗?”霍去病盯着他问。
“必然不一样!”
附和声很是果断。
谢晏循声看去,赵破奴大步进来。
“你的声音怎么没变?”谢晏问赵破奴。
赵破奴:“我少时吃的用的不好,生长缓慢。太医说过两年补回来也会变。先生和将军聊什么呢?”
霍去病想起方才听到的话:“怕什么?晏兄,有人欺负你吗?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你拿着朝廷的俸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弹劾。我莽莽撞撞,手上没个轻重,舅舅可以说我不懂事没人教。”
谢晏拍拍他的后脑勺:“很会利用自身优势啊。”
赵破奴:“过两年再用也没人信啊。”
卫青瞪一眼他:“少跟着他胡作非为!”
赵破奴不怕卫青,直言道:“我们一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霍去病点头:“谁若犯我——”
卫青瞪着他问:“你弄死谁?”
霍去病不希望被舅舅追着打,“舅舅真狠!不过这是你,不是我。”
卫青不屑拆穿他,转向谢晏问他是否需要休息。
谢晏:“从建章到这里才几里路,我不累。你忙你的,我随处看看。”
霍去病:“晏兄,我陪你。我知道哪里好玩儿。”
有霍去病陪着,卫青没什么可担忧的,便去忙他的事。
然而三人才出客房,公孙敬声跑来,身后还跟着公孙贺。
公孙贺这两年也弄清楚了,谢晏和皇帝清清白白。
说起此事,还跟小刘据有关。
第一次在犬台宫见到刘据,公孙贺以为皇帝叫小舅子照看他。
回去的路上越想越不对,小皇子是皇后唯一的儿子,就算皇后的脾气真和传言一样温柔恭顺,也不可能在自己也在建章的情况下把儿子送到犬台宫。
后来他仔细留意,皇帝同韩嫣下棋的次数都比他来犬台宫的次数多。
再想起以往每每说起谢晏和皇帝,卫青都是一脸无语,懒得跟蠢人解释的样子,公孙贺不得不接受以前是他自以为是。
没了这层误会,谢晏还能令皇帝对他十分宽容,可见此人必有过人之处。
公孙贺拱手道:“谢先生。仲卿呢?”
谢晏注意到父子二人从正门进来,便转向旁边通往主院的侧门,“刚走!”
公孙贺叮嘱儿子两句就去主院。
公孙敬声挤到赵破奴和霍去病中间,仰头问:“表兄,去哪儿?”
“与你何干?”霍去病问。
公孙敬声以前还会因为霍去病的态度感到委屈。
多年下来,他习惯了。
公孙敬声跟没有看到他的冷脸似的,“算我一个啊。”
霍去病:“你怎么也来了?”
公孙敬声:“舅舅过两日成亲,我哪能不在!”
说的好像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他一样。
霍去病白了他一眼。
公孙敬声不以为意,勾头看向霍去病另一侧的谢晏:“谢先生,你要出去吗?我知道城里哪里好玩。”
赵破奴:“先生不出去!”
公孙敬声想出去玩,闻言很是失望。
谢晏看向赵破奴,笑着说:“要出去看看。”
公孙敬声愣了一瞬间,转向赵破奴,一脸得意。
赵破奴装没看见。
谢晏拍拍腰间的荷包:“全是金饼金叶子,给长平侯挑选新婚贺礼。”
霍去病:“您又不是外人!”
谢晏:“你舅舅自然不在意我是否两手空空。但传出去,别人会胡思乱想。走吧。趁着太阳还没升高,街上不热。”
八街九陌转一圈,公孙敬声没了先前的兴致,小脸热的通红,挑剔的谢晏也没有选中令他十分满意的礼物。
谢晏的空间里有一些金银玉器,但在他看来一个比一个俗气。
公孙敬声移到谢晏身边,小声说:“谢先生,我家有宝物。”
谢晏眉头微皱,这孩子属棒槌的吗。
霍去病面色不善地转向表弟。
公孙敬声一向没有眼力见儿,继续说:“我偷偷拿出来,你把金子给我,我送进去,回头被祖母祖父发现就说被我卖了。”
霍去病顿时无语。
赵破奴不禁说:“看把你机灵的!”
公孙敬声:“不好吗?祖父祖母又不用,也不拿出来摆放。卖给谢先生,我们家得了钱,谢先生有了礼物,礼物也不是送给外人,你好我好全都好啊。”
“不问自取即为盗。”谢晏的神色很认真,“宝物是你自家的,你把金子放回去,也是盗。陛下不喜欢这样的人,你二舅和我们也不喜欢。以后不许这样做。”
霍去病转向表弟:“看在你是为晏兄分忧的份上,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我敲断你的手!”
公孙敬声吓得打个哆嗦。
谢晏拍拍他的背:“好了。累不累?”
公孙敬声连连点头。
谢晏:“五味楼今日休息吗?”
霍去病:“明后天休息三天。陈兄都把东家有喜歇业三日的木牌写好了。”
谢晏:“那我们——也不行,忘记告诉府中奴仆我们晌午不回去。去茶馆歇歇脚?”
公孙敬声年少,没人带他来茶馆,他很想去看看,“我知道在哪儿。谢先生,跟我走!”
霍去病一把抓住他:“街上这么多人,跑什么?”
公孙敬声:“我是皇后的外甥,谁敢抓我啊?跟我爹一样瞎操心!”
霍去病松手,抬腿朝他屁股上一脚。
公孙敬声被踹出经验了,一看他抬腿就闪身躲开。
嘭地一声,撞到人。
四周静下来,路人后退绕道。
转眼间,摔倒在地的人周围三步只有他们四人。
谢晏叹气:“霍公子!”
霍去病讪笑着摸摸鼻子,低声说:“我来应付,你别出声。”
半大小子可以胡闹,谢晏出面极有可能被缠上。
霍去病时常前往五味楼用饭,听客人说的。
公孙敬声担心霍去病揍他,一看他走近,赶忙解释:“我不是有意的!”
“我又没说什么。”霍去病蹲下,看清楚地上二人的衣着,呼吸一顿,扭头就喊赵破奴。
赵破奴心下奇怪,公孙敬声没有用力啊。
怎么可能把两个成年人撞晕过去。
不是因为公孙敬声衣着华丽就想趁机讹钱吧。
赵破奴伸手:“先生,两位先生,可以起来吗?”
霍去病抓住小伙伴的手,指着两人的衣角。
赵破奴定睛一看,呼吸急促,想起什么就转向霍去病,我没看错吧。
霍去病点点头,无声地表示没看错。
那两人衣角上的花纹是匈奴图腾。
以前霍去病不认识,赵破奴也不曾留意。
要说这事,还要从去年说起。
赵破奴会的匈奴语不多。
去年霍去病跟匈奴人学匈奴语,赵破奴日日跟在他身边,用匈奴话同养马的匈奴人聊天的时候,注意到他们身着汉人的服饰,又因为难忘故乡,所以在衣角或者衣领处绣几个匈奴图腾。
谢晏走过去:“很严重吗?”
公孙敬声很是害怕,急得想哭不敢落泪:“谢先生,我没用力。我感觉就轻轻一碰,这两人就倒了。他们——”
“讹钱吧?”
喜欢看热闹的路人看看谢晏几人的衣着,又看看地上衣裳破破烂烂的两人,便好心提醒谢晏报官。
谢晏给霍去病和赵破奴使个眼色。
两人顾不上脏,把侧躺在地上的人反过来。
谢晏蹲下去仔细观察,两人面色蜡黄,嘴角发白,“应该是饿晕过去了。”
霍去病和赵破奴相视一眼。
心想说,不是故意饿晕的细作吗。
建章卫可是跟他俩说过,以前刘陵的人就这样干过,被“小谢”一眼识破。
霍去病低声说:“晏兄,这俩好像匈奴人。你看这里!”
指着衣袖,示意谢晏近一点。
谢晏往他身边移两步,衣袖的图腾确实不是大汉花样。
前些年谢晏给霍去病买衣物,他觉得小孩子就应该穿喜庆的,所以衣物上不是有鸟兽虫鱼就有花花草草,亦或者祥云图案。
唯独没有见过这些图样。
可是两人身边还有几个包裹,跟举家逃难似的。
匈奴细作没有必要做的这份上啊。
谢晏思索片刻,转向公孙敬声:“身上有钱吗?”
公孙敬声乖乖掏出十个铜板:“爹给我的。”
“去对面铺子里讨一碗糖水。”谢晏朝对面布店看去。
公孙敬声不敢迟疑,赶忙跑进去。
布庄伙计看到谢晏的气质和长相极好,认为他是大家公子,非但拒收公孙敬声的零花钱,他还端来两碗蜂蜜水。
霍去病和赵破奴扶着两人。
伙计亲自灌水。
片刻后,两人悠悠转醒。
公孙敬声急急忙忙地说:“你们老实说,我有没有用力撞你们!”
谢晏转向少年:“小点声!没人怪你!”
公孙敬声担心霍去病腾出手来怪他就晚了。
既然谢晏发话,那表兄应该不敢揍他。
公孙敬声老老实实闭嘴。
被霍去病扶着的男子撑着地面坐起来,对谢晏道:“这位郎君,不怪这位小公子。我二人太饿。以为可以撑到家中,没想到,没想到回家的路这么难。”
说完眼眶通红。
家在长安?
那就不是边民!
霍去病:“你们是被匈奴抓走的商人?”
谢晏忽然想到一个人:“你是张骞?”
第95章 法不责众
张骞被“张骞”二字问懵了。
在外这些年,无论如何逃窜躲避,张骞都不敢丢下可以证明身份的符传。
可惜出关后符传只能证明他是汉人,杀了他可能跟大汉结仇,再也没有别的用处。
以前出关时,张骞所到之处皆有人安排妥当衣食住行。
张骞以为回来也一样。
然而张骞忘了,他走得太久。
当年送他出关的守将死的死调离的调离。
如今的守将只听说过有张骞这个人。
谁知道他是真是假!
放他入关已经冒着失职的风险,又岂会给张骞准备马草干粮。
提醒谢晏报官的路人一脸好奇地问谢晏:“你认识?”
谢晏仔细看看张骞的眉眼,确定是他:“不止我认识,诸位也认识。不过此事还要从多年前说起。”
建元二年,年轻的大汉皇帝令张骞从长安前往西域。
匈奴人堂邑父为向导,还有随行人员一百多名。
可惜一去不回!
起初几年皇帝想起张骞就令边关守将留意。
再后来皇帝只希望他能活着回来。
如今不敢再提张骞此人。
直到今年元朔三年,张骞走了已有十三年。
当年霍去病虚岁才两岁,刚刚会走,懵懵懂懂,话说不利索。
公孙敬声的爹娘尚未成亲。
谢晏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不是因为他有前世记忆,而是张骞离开长安那年,他在未央宫。
养马的侏儒为张骞挑选骏马那日,谢晏被杨头、李三等人拽去马厩看热闹。
张骞离开当日,谢晏和一群只比他大两三岁的同僚们躲在僻静处目送他。因此谢晏见过张骞。
谢晏望着呆呆傻傻难以置信的人问道:“张骞,是你吗?”
张骞回过神,全身抖动,说不出的感动。
谢晏见状心里挺复杂:“先坐着,我去找辆车来。”
布庄东家站出来。
此人比谢晏大十多岁,同张骞年龄相仿,记得有这么回事。
当年东家同发小友人谈起此事时,实在想不通皇帝令张骞出去有什么用。
一百多人,不够匈奴塞牙缝。
前几年卫青一战成名,达官贵人贩夫走卒谈论起他的时候,无法忽略匈奴向导。
有人奇怪为何用匈奴向导。
自然是因为大汉无人到过匈奴。
哪怕担心匈奴诈降,也不得不用。
那个时候谁还记得张骞。
现下看到张骞,布庄东家恍然大悟,心里不禁感叹,皇帝深谋远虑。
了解匈奴的汉人这不就来了。
布庄东家对谢晏道:“小人后院有骡车。这位先生若不嫌弃,小人可以叫伙计送,送张,张天使回家!”
谢晏:“岂敢!”
伙计立刻去后院套车。
看热闹的路人不禁一边打量张骞一边同身边人分析他是不是真的,要是真的怎么走了这么多年,又是怎么回来的。
霍去病和赵破奴面面相觑,心想着,不会那么巧吧。
公孙敬声脑海里全是“我完了”!
谢晏对此恍若未闻。
只见他从荷包里掏出两片金叶子。
布庄东家忙说:“使不得!”
“给张大人和他——”谢晏朝张骞身旁看去,“这位想必是你的向导堂邑父?”
张骞下意识点头。
谢晏把金叶子塞到东家手中,“准备两身衣物。”
张骞脚上的鞋似草非草似布非布,且露出脚趾头。
东家不禁同情他,立刻去准备。
衣物准备妥当用布兜装起来,东家看到他的点心,连同碟子端出去。
这个时候伙计也把骡车牵出来。
谢晏给霍去病和赵破奴使个眼色,满心好奇的俩小子扶着二人上车。
东家把衣物和点心以及水壶递给张骞和堂邑父二人:“拿着吧。这位先生给的钱足够了。”
张骞本能想把点心放车上向谢晏道谢,可他实在太饿,潜意识不舍得,以至于看起来慌乱至手足无措。
谢晏:“来日方长。”
布庄东家点头附和:“以后有的是机会。张天使还是先回家吧。这么多年,家里人得多着急啊。”
谢晏对驾车的伙计道:“有劳了。”
伙计回道:“不敢,不敢。”
谢晏提醒张骞告诉伙计他家地址。
张骞的神色又跟先前一样不安:“我家,兴许——”
“先去。若是家中无人,便送张大人至宫门外。”谢晏看向伙计说道。
伙计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此事。
张骞不禁说:“先前我二人试过——”停顿一下,低头看看他和堂邑父脏兮兮的样子,“不怪禁卫怀疑我们。”
谢晏:“既然我敢说到宫门外,自然有法子叫你进去。”
张骞又惊又喜:“敢问先生姓——”
谢晏打断:“先回家!”
张骞只是在外多年,又不是傻了多年,瞬间意识到谢晏的身份不方便当众说出来。
这次没有犹豫,碟子放腿上,张骞抬手躬身道谢。
伙计:“可以走了吗?”
谢晏点点头。
伙计拉着车走出人群。
离布庄东家最近的行人不禁问:“你也认识张骞?我怎么没听说过?干什么的?”
布庄东家:“方才这位先生说的很清楚。建元二年陛下派往西域的。你当年七八岁吧。不记得也正常。”
霍去病看向谢晏:“怎么没听你说过?舅舅好像也没提过。”
谢晏:“我们以为他死了。只要没有投降匈奴,就是大汉的英雄。陛下要给其家人抚恤金,张家人认为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坚信他还活着。朝廷因此依照张骞离开时的官职把俸禄给其家人。我猜即便张家的房屋破损的厉害,他的家人也不会搬往别处。”
赵破奴好奇地问:“他是从西域回来的?”
谢晏:“这些年边关守将从未有过他的消息,他不是在西域就像你一样被匈奴扣下放牧。”
路人朝赵破奴看去:“他被匈奴人抓走过?”
谢晏:“他家以前在九原郡,离匈奴很近。前几年有幸逃出来。我们走吧。”
布庄东家不禁问:“先生,这张骞回来了,陛下——”
“我不知!”谢晏知道他想问什么,可他真不能再说,再说下去定会被人认出。
届时想离开就难了。
谢晏给霍去病和赵破奴使个眼色,拽着呆傻的公孙敬声走出人群。
公孙敬声惶恐不安:“谢先生,我不小心撞到两个人,是天子使臣?”
谢晏:“陛下只派出去这一位就被你撞到在地。”
公孙敬声吓得停下,面如土色:“那那那——”张口结舌,“陛下不会不,不会杀了我吧?”
谢晏:“知道怕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莽撞。”
公孙敬声愈发惊慌,抓住谢晏的手臂,“谢先生,你你,你要告诉陛下,表兄打我,我我——”
霍去病朝他腿上一脚,“大难临头,不想着能保一个是一个,竟然把我往外推。我被陛下治罪,陛下会饶恕你?”
公孙敬声踉踉跄跄身体不稳,也没有松开谢晏:“那,那怎么办啊?我,我不想死!”
谢晏心想说,幸亏公孙贺不在,否则他一定会说,“有爹在,不怕,爹去求陛下。”
谢晏:“陛下不喜欢胆小怕事之人。若是陛下问起此事,你心里要想着,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杀是刮都不怕。”
“可是我不想死啊。”公孙敬声扁着嘴想哭。
谢晏:“你要是死了,你的爹娘也是你表兄的爹娘。若是你因为不想死,把你表兄供出来,你俩都被廷尉拿下,日后谁伺候你爹娘和你姨母?一下子没了两个孙子,你大舅和你祖母会不会伤心过度跟着去了?”
霍去病不禁看向谢晏,你说的怎么跟真的似的。
方才他那样讲不过是趁机吓唬表弟。
谢晏给他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继续说:“敬声,你被廷尉抓起来,你表兄在外面,他是不是可以求你二舅,求姨母救你?他们不理会,你表兄就找他们哭闹,哪怕撒泼打滚。要是你俩都进去,谁帮你求情?你觉得在陛下和皇后面前,你爹娘好使,还是你表兄的话有用?”
公孙敬声听他娘说过,陛下待表兄比对他亲外甥曹襄还要好。
抹掉眼泪,公孙敬声又想哭,但他吸吸鼻子使劲忍住:“表兄,你别忘记求陛下——”
霍去病无力地说:“闭嘴吧。”
“我都要死了,你不能说两句好话?”公孙敬声又想哭。
赵破奴看不下去:“是不是傻?先生说假如,如果张骞告诉陛下他被人撞倒,陛下追究此事。一切还没发生,哭什么哭?”
公孙敬声的眼泪凝固。
谢晏点头:“陛下要是因为看到张骞过于高兴不想追究,你担心什么啊?”
公孙敬声傻了。
霍去病忍不住嫌弃:“又傻又没骨气,耳朵也不好使。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表弟!”
公孙敬声难得不知如何诡辩。
谢晏:“日后遇事不要慌。真想找人分摊罪责,也该找张骞身边的堂邑父。若是把敌人拽下水,即便无人救你,你也可以踩着他的尸体自己爬上来。”
霍去病和赵破奴朝谢晏看去,小傻子会当真的。
谢晏要的就是公孙敬声当真!
“听懂了吗?”谢晏问。
公孙敬声似懂非懂。
谢晏:“要说刚刚的事,廷尉审你,你可以怪张骞没站稳,可以怪堂邑父绊你一脚,也可以怪路人推你一下。甚至可以怪春望。”
霍去病惊呆了。
谢晏:“就说前些天见到春望,春望跟你说过什么什么,因此在路上胡思乱想,不小心碰到张骞。你供出的人越多,廷尉越不好查。可能因为法不责众只是打你几板子。你保住去病,去病恩怨分明定会想办法营救你。在多方周旋下,兴许你没有过错反而有功。”
公孙敬声一副“你骗傻子”的样子看着谢晏。
谢晏的神色很是认真:“我只是个黄门,你父亲为何对我恭敬有礼?”
卫大姐和公孙贺不敢公孙敬声面前胡言乱语,公孙敬声至今不知道谢晏和刘彻的流言蜚语。
听闻此话,公孙敬声恍然大悟:“因为你聪慧?可是你这么厉害,为何只是黄门?”
霍去病白了他一眼:“晏兄不想做官。陛下因此气得咬牙切齿数落晏兄不思进取。”
谢晏笑着问:“如今这样不是很好吗?我要是当官,日日跟你舅舅和姨丈一样繁忙,你到犬台宫还能见到我?去病,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
公孙敬声十分不理解:“当官不好吗?”
谢晏:“做好了有赏,做不好呢?”
公孙敬声尚未想过做不好。
谢晏看到牲口行近在咫尺:“今天的话你记住。目光长远的聪明人会拉敌人垫背。把自己人拽下水是小人行径。”
公孙敬声被他和霍去病吓唬一通,不敢再跟以前似的左耳进右耳出。
谢晏牵马:“我进宫一趟。你们仨回去。去病,张骞的事可以告诉你二舅。对你二舅而言,张骞回来应该是他收到的最好的新婚贺礼。”
霍去病点点头。
公孙敬声勾着头看他表兄:“谢先生此话何意?”
赵破奴:“你认为张骞回来意味着什么?”
公孙敬声怕被骂傻,不敢摇头开口说不知。
赵破奴:“他在外面十多年,一定去过很多地方。我们只知道西边有人,可是有哪些人,那些人的生活习性,养什么吃什么,我们一无所知。匈奴人怕不怕他们,我们也不知。我们知道匈奴王庭在哪儿。王庭再往西北还有没有匈奴人?”
公孙敬声被问住。
霍去病又想打他:“张骞等于一副塞外活舆图,等于一座尚未开采的金矿!”
公孙敬声恍然大悟,又觉得不敢信:“他方才那样——”
“不许以貌取人!”霍去病打断。
公孙敬声弱弱地问:“谢先生问出‘你是张骞’的时候就想到这些?”
霍去病给他个眼神叫他自己品。
公孙敬声:“难怪谢先生又是找车又是叫人给他准备衣物。张骞这一路上一定受尽白眼。谢先生这叫雪中送炭吧?看在谢先生的面上,张骞也不会怪我不小心撞到他?你你刚刚是不是也想到了?那你还吼我?”
霍去病瞪他:“又蠢又笨,还想把我推出去,不打你打谁?再敢这么自私,我还打你!”
公孙敬声不敢反驳。
赵破奴付了寄存费,扔给他一个缰绳:“走了。”
两炷香后,霍去病抵达长平侯府。
三匹马交给奴仆,霍去病就去主院找他舅。
卫青下意识朝他身后看:“阿晏呢?”
霍去病嘀咕:“就知道阿晏。阿晏进宫了。”
卫青脸色微变,有一点点慌:“出什么事了?不许隐瞒。不是紧要的事,阿晏不可能这个时候进宫。”
公孙敬声惊得微微张口。
二舅舅何时变得这么聪慧啊。
娘不是说二舅舅除了打仗运气好,什么也不懂吗。
卫青转向公孙敬声:“你说!”
“二舅好了解谢先生啊。”公孙敬声不禁感叹。
卫青瞪他。
赵破奴:“张骞回来了。”
卫青下意识问:“谁?”
公孙贺此刻也在,愣了一瞬,上前抓住赵破奴:“你说谁?”
与此同时,刘彻惊得霍然起身,盯着谢晏问:“此事当真?”
谢晏:“张骞一路风尘仆仆,此时就在家中洗漱。不出意外,陛下下午就能见到他。”
刘彻等不到下午,令人备车。
谢晏:“您此时过去,张骞可能在浴桶里。”
准备出去的黄门停下,转向皇帝等他示下。
刘彻抬抬手,坐下又起来,问谢晏怎知那人是张骞,在哪儿碰到的,张骞为何不直接进宫。
谢晏没有隐瞒霍去病和公孙敬声打闹撞到张骞。
这点小事没有必要隐瞒。
张骞也不会计较。
谢晏把街上发生的事仔仔细细和盘托出,便说:“宫门守卫担心他二人是细作吧。宫门守卫年龄最大的也没到三十岁。张骞离京时,他们还是半大小子,即便有幸见过他,也早就忘记他长什么样。”
刘彻:“你怎么还记得?”
“他离京那日臣因为好奇看了他许久。”谢晏道。
刘彻心说,你怕不是在看古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