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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霍去病把包裹往车上一扔,双手叉腰,试图同他大舅掰扯清楚。

谢晏朝他后脑勺一巴掌:“你表弟呢?”

“来了,表弟来了!”

公孙敬声抱着大大的包裹跑出来。

谢晏眉头微蹙,他搬家呢。

公孙敬声跑到板车旁踮起脚往车上塞。

霍去病看着都累,走过去两步拎起来扔车上:“你坐车还是骑马?”

公孙敬声看中霍去病的马。

霍去病:“做梦!”

管家令人去牵一匹小马。

小马牵出来,卫大姐和公孙贺也出来了。

原先卫大姐想住几日。

卫二姐收拾好行李,不见大姐,故意大声问小弟:“大姐和大姐夫呢?昨日休沐,明日又不是,大姐夫不用参加朝会啊?”

公孙贺请了几天假,听闻此话便提醒妻子他的朝服在家。

叮嘱教导弟妹哪有夫君的仕途重要。

卫大姐说两句日后好好过日子的话就去西院收拾行李。

霍去病看到他姨母挺意外,小声嘀咕:“今日怎么这么懂事?”

公孙敬声耳朵灵:“我都走了啊。”

言外之意,我不在这里他们还在这里做什么。

霍去病的神色顿时变得一言难尽。

赵破奴忍着笑说:“你说得对!先生,走吧?”

谢晏抬腿上马。

有了马镫,公孙敬声很是轻松地爬上去。

卫大姐忍不住夸儿子骑术好。

霍去病是一刻也待不下去,扬起马鞭先走一步。

转瞬间,长平侯府门外只剩两位新人和管家奴仆。

卫青的妻子小声问:“母亲和大姐、二姐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怎么那么巧,正好都有事啊。

卫青听出她未尽之意,不好意思说出兄长的调侃,“去病需要上课。母亲和二姐在此住不惯。逢年过节她们也只是过来呆一两日。”

女子看向管家,是这样吗。

管家点点头,补一句,过些日子的端午节,只需要准备午饭。

新妇再也没有一丝忧虑。

再说谢晏一行,因为路上人多,走的缓慢,太阳升高才到城外。

霍去病嘴上说回去上学,其实今日还是假期。

慢慢悠悠到谢晏身边,霍去病问:“我这么善解人意,舅舅是不是应该好好谢谢我?”

谢晏:“体贴不是应当的吗?”

霍去病点点头:“对啊。二舅那么疼我,这个时候我哪能叫他操心。”想起一件事,“你说他那么疼我,那个工兵铲,为何还要回去?”

谢晏装没听见。

霍去病转向赵破奴:“改日我问问他?”

实则是叫赵破奴出面。

赵破奴不接茬:“你要工兵铲做什么?”

“舅舅是将军,坐镇后方,有长枪短剑还不够,要工兵铲做什么?”霍去病反问。

谢晏:“大宝,要是这么想知道,回头我帮你问问?”

霍去病只当一阵风刮过。

公孙敬声控制着小马到谢晏另一侧,问他为何总叫表兄大宝。

霍去病:“什么记性啊?我乳名卫家宝!”

卫家唯一的大宝贝吗?

公孙敬声心酸羡慕:“我也想叫卫家宝。”

“你想去吧。”

霍去病越过他。

公孙敬声打马去追。

掀起一阵尘土,卫长君险些因为呼吸不畅憋过去。

谢晏提醒赵破奴跟上,防止公孙敬声的马惊了把他摔下来。

赵破奴叹气:“天生劳累命!”

谢晏气笑了,扬起马鞭要给他一下,他顿时不敢贫嘴。

然而,有人欢喜有人愁!

说起来还是因为卫青。

去年卫青一直在建章休养。

起初外人认为皇帝体谅他奇袭辛苦。

三个月过后,莫说旁人,公孙贺心里都忍不住犯嘀咕。

本想走卫青门路的人觉得他在皇帝面前说话不好使,皇帝担心功高震主一直防着他。

卫皇后的枕边风应当可以一试。

可是卫皇后在深宫之中很难见到,希望皇后帮他们向皇帝求情的人还是盯上卫青。

在建章园林附近盯了一个月,没见到卫青的影子,那些人不得不放弃。

好在当今天下能令皇帝收回成命的除了卫皇后还有一人。

那些人就把主意打到谢晏身上。

于是叫人盯着谢晏。

前两日有机会拦住谢晏,可他走得太快。

不得已只能登门拜访。

是以,谢晏回到建章的第二日就有人来到建章园林东门,说有要紧的事求见谢先生。

第99章 郭解此人

谢晏可不是什么人都见。

否则十个谢晏也会忙得脚打后脑勺!

谢晏请建章守卫询问来人姓甚名谁找他何事。

建章园林今非昔比,再也不是皇亲国戚的家奴可以自由出入的地方。

馆陶大长公主的奴仆要是再闯建章园林,莫说绑了卫青,什么也不做,百官也会上表弹劾以谋逆罪处之。

是以求见谢晏的人不敢硬闯,只能向建章守卫坦白。

——去年秋皇帝下明旨令各郡国豪强前往荒芜的茂陵居住。

其中一人在游侠当中久负盛名,又从不缺钱用,此人所属地的一名小吏提议把他划入迁徙的名单之中。

该游侠当然不想前往什么都没有的茂陵。

友人便给此人出主意,去找皇帝的小舅子卫青,据说卫将军待人和善,由他出面请皇后吹吹枕边风,此事就成了。

不巧刘彻令卫青老老实实搁建章待着。

在该游侠耐心等待卫青的时候,此人的友人把提议搬迁的那名小吏杀了。

小吏的家人上书告状,那人又把上书的人杀了。

朗朗乾坤,宫门口杀人,不止目无法纪,简直目无尊上!

该游侠担心皇帝一怒之下抄家灭门,便一边安置家人一边准备逃亡。

其他友人认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唯有逃到关外方能保住性命。

可是关外是匈奴人的地盘。

以前匈奴同大汉和亲,他到了匈奴,一时间匈奴人不会取他性命。

如今双方势不两立,此游侠可能刚到匈奴部落便被五马分尸。

有两位友人叫他先藏起来,他们去找谢晏,请谢晏求皇帝饶该游侠一命。

该游侠姓郭名解,少时劫盗作诈,残忍狠毒,双手沾满了鲜血。

人过中年体力不比从前,又不缺钱用,毕竟他干过铸钱掘坟的事,便不再出手。

郭解的友人对建章卫说郭解这些年做了多少多少好事,请谢公子看在他有心改过,积德行善帮了许多人的份上,求陛下留他一命。

友人又说,杀人者并非郭解,也不是郭解授意,陛下不该下令捉拿郭解。

倘若此事成了,日后旁人有意构陷他人,就可以效仿今日之事。

建章卫心说,你糊弄鬼呢。

第一次杀人可以说郭解毫不知情。

以郭解在游侠当中的威望,对外说一句话,谁再动手就是想要郭解我的命,绝对没人敢再次动手。

然而他故作不知!

可见郭解这几年积德行善不过是担心死后惨遭鞭尸罢了。

其内心依然阴毒。

建章卫可以想到这些,谢晏又岂会不知。

考虑到郭解之流异常残暴,敢在宫门外杀人挑衅皇帝,建章卫不想得罪他们,便说他前往犬台宫问问。

友人递出去一个红木小盒。

盒子沉甸甸的,建章卫不看也知道,里面不是黄金,定是难寻的古玩美玉。

建章卫笑着接过去,送到犬台宫,道明来意就叫谢晏打开看看。

谢晏心想,你不是来说情的么,怎么反而关心起盒子里装的什么。

建章卫面对他的疑惑,笑着解释:“听说郭解以前没少刨坟。人以群分,他的友人肯定干过。我看看是不是上个月刚出土的。”

谢晏没理他,直接把盒子递过去。

建章卫摇摇头:“此事需要你亲自出面。否则他们会认为我在园子里转一圈就回去,根本没到此处。”

谢晏:“听你的意思,郭解此人死不足惜?”

建章卫嗤笑一声:“杀了你,救了我,便可抵罪,天下岂不大乱。找你出面的这人说郭解这些年时常帮助他人。他真是个家徒四壁的老者,用什么帮助他人?再说,谁知道他帮的是什么人。可能是因打家劫舍被朝廷斩杀的罪犯的家人!

“我们离得远,不知他家什么情况。当地小吏一定十分了解。郭解恶名在外,小吏还敢令其搬移,只有三种可能,一是郭解的钱藏起来了,小吏听人说过。二是平日里同郭解往来的人多是祸患,那名小吏希望借此为当地乡民除害。三是同郭解有私仇。但第三种最不可能。”

谢晏点头:“真有私仇那名小吏早死了。”

建章卫心说,谢晏果然不信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建章卫提醒:“郭解的友人在门外等着。”

谢晏叹气:“也不能一直等着。”想起什么,不禁冷笑一声。

建章卫很是好奇地看向他,笑什么呢。

谢晏:“游侠,游侠,说的好听,不过是打着行侠仗义的名义满足一己私欲。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可我从没听说过他接济穷人,也没听说过他造桥铺路。也没见他劝说徒子徒孙保家卫国,到草原上同匈奴拼杀。这些事一样没做,也配称侠!”

建章卫怔住。

谢晏:“走了!”

建章卫陡然惊醒。

第一次意识到他和谢晏的不同。

忽然不担心谢晏得罪了郭解之流,日后进城的路上惨遭报复。

二人到达建章东门外,建章卫落后他半步,像个护卫一样守护着谢晏。

郭解的友人见状认为找他找对了。

谢晏只觉得此事好笑。

不过也庆幸。

盖因若非他穿越到此,此事本该落到卫青头上。

以卫青的脑子,郭解的友人糊弄几句,卫青肯定以为郭解痛改前非,浪子回头金不换,陛下应当宽恕此人。

谢晏面上不动声色,走到二人跟前就把木盒还回去。

两位友人非但没接,且躬身求情。

“郭解此人我有所耳闻,不值得救。”谢晏不想同两人绕弯子,直接说出自己的看法。

果不其然,二人一说一搭,讲述郭谢做了多少好事。

建章卫心里暗笑,等着吧。

谢晏沉思片刻,问:“我有个主意。既然郭解做了许多好事,想必帮助过许多人。你二位叫那些人写个联名信,不会写字也无妨,我来写,叫他们留下姓名按手印,我呈给陛下。”

郭解的友人傻了。

谢晏故意说:“是不是都在各地不好寻找?这也无妨。从龙城之战到去年,朝廷同匈奴打过三次,动用了十多万人。这些人当中有没有郭解的友人?牺牲在草原上的也行。你二人把名字籍贯告诉我,我呈给陛下。陛下看在他的友人保家卫国的份上,也会饶他一命。”

两位友人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反驳。

谢晏眉头紧皱:“为乡亲修桥铺路呢?资助聪慧的孩子读书呢?协助当地官吏抓贼拿凶不会也没有吧?都没有的话,他这些年做的什么好事?”

两位友人想说他帮助过谁谁谁。

可是前脚帮助了此人,后脚旁人因为一点小事惹怒他,他就把人打残了。陛下要是查他做的善事,定会拔出萝卜带出泥。

谢晏把木盒往其中一人怀里一塞:“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说完掉头返回建章!

建章卫心里爽了。

跟进去就令同僚关门。

谢晏走后,该建章卫便迫不及待地把此事告诉同僚。

同僚听到“保家卫国、修桥铺路”等字眼,不禁说:“谢先生说的没错,这种才称得上侠。只知道打打杀杀,恶棍还差不多!”

因为对此事好奇而凑上来的几名建章卫连连点头,心潮澎湃,决定明日就去找韩嫣,下次打匈奴,他们也报名。

倘若能杀一个匈奴人,埋骨他乡又何妨!

谢晏此时还不知道因为他的这番话,翌日就有十多名建章卫前往离宫找韩嫣,请韩嫣日后把他们编入军中。

韩嫣好奇他们这是怎么了。

昨晚吃错药了,还是今早没睡醒。

韩嫣便问他们出什么事了。

十多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韩嫣头疼。

不过韩嫣也听懂了,谢晏的一席话惊醒了许多浑浑噩噩的人。

韩嫣其实也想过随卫青出征。

然而卫青一次又一次的胜利让他意识到他和卫青的差距,到了战场上最多当个校尉。

可是卫青不缺校尉。

考虑到粮草极为重要,韩嫣就打消这个念头,踏踏实实留在长安帮他筹备粮草。

言归正传。

建章卫门三三两两散去,韩嫣进宫。

刘彻此刻在宣室殿外陪儿子踢球。

韩嫣到跟前,圆滚滚的球落到他脚边,韩嫣抬脚踢出去,小刘据乐颠颠去追,韩嫣见状不禁皱眉。

刘彻走过来两步:“出什么事了?”

“陛下——”韩嫣左右一看,黄门禁卫离得较远,“这怎么跟,跟在犬台宫似的。”

刘彻没听懂。

小刘据把球递过来。

刘彻抬脚轻轻踢出去,小孩又拔腿去追。

杨得意遛狗的样子瞬间浮现在眼前。

刘彻瞪一眼韩嫣。

韩嫣明白他听懂了,“真有点像。”

刘彻又瞪一眼他,没好气道:“有事说事!”

韩嫣:“陛下前些日子下令捉拿的郭解,郭解可能怕死,叫友人带着重礼去找谢晏。”

刘彻怀疑听错了:“找谁?”

韩嫣:“您亲自赐字的谢坦之!”

“——他一个黄门,小小的狗官,找他做什么?”刘彻不禁问,“要找也该找三公九卿。”

韩嫣:“三公九卿怕是劝不动您。”

刘彻不假思索地说:“还有仲卿啊。”

韩嫣笑了,别有深意地说:“谁说不是呢。”

第100章 惊慌失措

刘彻恍然大悟。

险些忘了他和谢晏的流言蜚语。

这几年刘彻不是没有暗示过朝臣,谢晏只是个黄门。

然而得到的皆是“陛下,你不要掩饰,我们都懂”的目光。

这事又没法自证。

除非他把谢晏贬至天涯海角。

可是谢晏人在建章他都担心谢晏把自己的小命作没了。

出了长安,还不是鱼归大海被龙吞。

因为这事无解,刘彻不再试图解释,以至于长时间不见谢晏就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瞪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韩嫣,刘彻正色道:“谢晏不会帮他。”

韩嫣:“陛下好像很了解他。”

“谁家老陈醋洒了?”刘彻嫌弃地摇摇头,“酸!”

“父皇!”

刘彻低头看到儿子又跑回来,他习惯性接过去又轻轻踢一下,提醒儿子踢过来。

小孩单腿站不稳,没踢到也有可能摔倒,因此只想看他爹踢球。

韩嫣伸手,示意小孩把球给他。

小孩朝他爹看去,瞪大眼珠子问此人谁呀。

刘彻:“同你晏兄在一处的韩嫣。”

小孩左右看去:“晏兄呢?”

刘彻:“晏兄在做事。你还踢不踢?”

小孩把球给韩嫣。

韩嫣擅长蹴鞠,用的巧劲,球滚的慢,但滚的远。

小孩晃晃悠悠追上,抱住球长舒一口气,仿佛说,“哎呀天呐,终于追到了。”

韩嫣看乐了。

刘彻瞥一眼儿子,用嫌弃地口吻说:“不是跟去病学的,就是被公孙敬声带歪了。”看向韩嫣,“没了?”

韩嫣:“谢晏没有直接拒绝他们。”

刘彻闻言毫不意外:“他向来知道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能做。”

郭解那些人又蠢又毒,谢晏严词拒绝定会招来杀身之祸。”

刘彻:“你特意来一趟,想必这事办的极好?”

“说起来有些牵强。不过也不怪谢晏。郭解的友人见着谢晏先说他这几年做了多少善事,后说人不是郭解杀的,朝廷降罪于郭解,日后定会有人有样学样构陷他人。”韩嫣听过一遍,再说一遍依然觉得可笑,“难为这群草莽能想出软硬兼施的法子。”

刘彻气笑了。

说的好像他不饶恕郭解必将后患无穷似的。

刘彻:“谢晏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谢晏问郭解是救济过贫民,帮助过孤儿,还是上阵杀过匈奴。”韩嫣佩服,“从建章卫去找他,到他见到郭家友人,前后不过两炷香,竟然可以想到这些。陛下,您说他当个兽医是不是有些——”

“父皇!”

刘彻一边冲儿子伸手一边说:“第一天知道他心存大义?他不想挪窝,朕有什么法子。”把球踢出去,小不点跑远,刘彻又说,“难不成用谢经威胁他?不要看谢经平日里很少去犬台宫,但他心里最在意谢晏。朕敢这么做,谢经就敢先一头撞死。”

“那这事难办。”韩嫣叹气。

刘彻听到脚步声,循声看去,小孩抱着球跑来。

心想说,过几年据儿需要他,无需旁人三请四邀,谢晏自会主动走出犬台宫。

刘彻接过球便说:“据儿,帮父皇把那个人喊来。”

小刘据跑到春望跟前:“父皇叫你!”

春望注意到他小脸通红,伸手问他要不要抱。

小孩把手递过去,春望抱着他到皇帝面前,刘彻把球扔地上改抱儿子。

春望:“陛下有何吩咐?”

刘彻叫韩嫣把谢晏的那番话告诉春望,又令春望回头找司马相如,令其围绕着何为侠写篇文章。

韩嫣闻言又把昨日发生的事详细讲述一番。

春望听完热血沸腾,但他也有一点顾虑:“司马相如能写出为国为民的豪情吗?”

刘彻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三个字——《长门赋》!

去年这个时候卫青人在塞外,刘彻被此事困住,没人敢这个节骨眼上在他面前胡言乱语。

卫青回来后,刘彻龙颜大悦,身边人胆子大了,什么都敢说。

刘彻听说千金买赋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盖因这事根源在他。

当年他表姐陈氏废后对巫术深信不疑还用这一招,可见其心可诛。

不过以刘彻对他表姐的了解,她没有这个脑子。又看在馆陶的份上,事发那年刘彻才只是废后。

如今陈氏住的是馆陶令人精心打理的长门宫。

馆陶有钱补贴,陈氏的吃穿用同她身为皇后的时候并无不同。

对此刘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用的不是他的钱,他堂堂帝王也不想同一个女子斤斤计较。

没想到这一切落到馆陶眼里竟成了他心底依然挂念陈氏,只是碍于帝王的尊严不好意思主动踏入长门宫。

是以,善解人意的馆陶大长公主拿出千金请司马相如给他递个台阶!

当日刘彻想通这一切就想把人移出长门宫。

可是这样做显得他小肚鸡肠。

也有可能节外生枝。

偏偏刘彻不能假装不知此事。

以前谢晏腹议过帝后不和小人趁机作祟。

刘彻只能暗示皇后近日他只去过东宫和建章。

皇后善解人意的样子令刘彻怀疑她其实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刘彻长这么大何曾这般憋屈窘迫过,以至于如今想起《长门赋》就腻味。

春望身为天子心腹,自然听到皇帝抱怨过。

正因如此,春望才担心司马相如写不好。

“千金买赋”这事在坊间流传甚广。

韩嫣亦有所耳闻。

瞬间听出春望暗指司马相如擅长哀怨凄苦的《长门赋》。

韩嫣:“司马相如以前出使过西南夷,此地民风彪悍,道路艰难,他不曾有一丝埋怨,可见心怀家国。陛下,不妨先让他试试?”

刘彻眼前浮现出多年前司马相如意气风发的样子:“就他吧。”

春望领命下去安排此事。

韩嫣看向小皇子:“跟我去犬台宫找晏兄好不好?”

小孩立刻伸手要抱抱。

刘彻惊慌:“谢晏这么好使?”

韩嫣意识到问题很严重。

倘若有心人发现这一点,可以悄无声息地把皇家这根独苗抱走。

韩嫣:“我骗你的。出了未央宫就把你卖了换糖吃!”

小孩慌忙躲进他爹怀中。

刘彻悬着的心落到实处:“据儿,父皇告诉你,除了父皇母后姐姐舅舅和去病表兄,只有谢晏不会骗你。记住了吗?”

小孩使劲点头,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刘彻给韩嫣使个眼色。

韩嫣看出他要同皇后聊聊此事,便返回上林苑。

抵达椒房殿,刘彻安顿好儿子便返回宣室。

郭解的事不能再拖。

刘彻令廷尉夯实证据。

证据确凿,郭解身上血债累累。

可是很不巧,皇长子刘据出生那年刘彻高兴,大赦天下。

其中谋反、欺君这类囚犯不在赦免之内。

郭解此前从未犯过谋逆欺君之罪,而他犯下的案子都在大赦之前,核实此事的官吏上报郭解无罪。

刘彻细看卷宗,盯上其中一处。

去年提议郭解搬家的小吏被杀,朝廷令人查办此案。

查案的官吏找来几人了解情况,有人就盛赞郭解贤良。同坐的读书人也是郭解的同乡,很清楚他以前什么德行,便说他乃作奸犯科之辈。

没过多久这个读书人被割掉舌头。

后来因此丢了性命。

朝廷详查过后发现该读书人没有仇敌,只是说了郭解几句之后才遭此横祸。

官吏令郭解交出杀人凶手,郭解一问三不知。又因实在找不到凶手,官吏便上报郭解无罪。

刘彻只觉得荒谬。

人人都像郭解一样,还要廷尉作甚,还要大汉律法做什么!

依照郭解的做派,各地作恶多端的藩王都不够刘彻杀的。

王公大臣问藩王谁杀的,他这个皇帝没有亲自动手,是不是可以狡辩他毫不知情。

刘彻原先想着把人抓住正法便到此为止。

就这也敢找谢晏说情。

刘彻决定大办。

禀报此事的官吏退下,刘彻随便指个黄门,叫他问问司马相如写好了吗。

以前司马相如认为的侠义之士便是郭解之流。

得了春望的那番话,司马相如才意识到郭解等人恶贯满盈。

哪怕他杀的都是犯法之人,也不该由他出手。

朝中酷吏就是为这些人准备的。

郭解的正确做法是搜集证据把人绑了送去官府。

官官相护的话,以他的人脉可以上告天子。

一介布衣东方朔都可以见到皇帝,何况威名在外的郭解。

倘若昏君当道,倒是可以为民请命。

实则刘彻和他爹景帝以及他祖父文帝都不是昏君。

话说回来。

司马相如希望和他一样认为郭解是侠义之士的人醒悟过来,便决定好好写。

前几日司马相如翻箱倒柜找书籍,后几日把自己关在室内。

黄门到的前两炷香,司马相如才落笔。

司马相如打算检查两遍,润色一遍,再呈给皇帝。

黄门的到来令司马相如决定面圣。

刘彻仔仔细细看一遍,有理有据,还有几个错字。

司马相如眼底乌青,显然这几日梦中都在琢磨这篇文章。

刘彻令他把这篇文章交给东方朔,由东方朔检查润色,再由他找几个人抄写百份,贴遍长安大街小巷。

此举可比给司马相如千金还要兴奋。

司马相如立刻表示不困,他亲自走一趟上林苑。

刘彻见状就把那篇文章还给他。

东方朔挑出百张竹纸送给司马相如,便帮他一同抄写。

抄写一遍,东方朔便明白皇帝的用意:“这是叫郭解自惭形秽,主动投案?”

司马相如点点头:“只是其一。”

东方朔:“你觉得可能吗?”

司马相如停笔:“我不曾见过郭解,不了解此人。但观其门客的行事作风,郭解只会认为我们嘲讽他不入流。”

东方朔:“不会把贴这些文章的官吏杀了吧?”

司马相如:“他敢这么做,陛下定会调集人手,只抓郭解一脉。我忘记谁说过,但凡做过必留痕迹。以前没有抓到凶手,是因为人手不够。查了这边顾不上那边,郭解的门客很好躲藏。”

东方朔点点头:“好比上林苑,骑营在这里,就顾不上秦岭。若是上万名骑兵同时扑到上林苑,老鼠洞也可以给他掏干净!陛下以前没用这么多人,是觉得为了一个郭解不值得劳民伤财。”

司马相如也是这样认为:“快写吧。迟了一天,兴许又有人死在他的门客刀下。”

东方朔出身乡野,以前也被豪强无赖欺压过,他十分厌恶郭解的门客友人的做派。

东方朔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家那小子闲在家中无事,我把他叫来?”

司马相如瞬间明白他想干什么,趁机把他儿子推上来,“你走了你的那几份谁写?”

东方朔:“我找个人过去。”

上林苑很多人不识字,无法帮忙抄写,东方朔到门外喊一声就找到一人替他回家接儿子。

翌日清晨,城门打开,南来北往的客商无论走到哪个巷口街道都能看到墙上贴的大字。

到跟前仔细一看,署名司马相如。

司马相如的文章值千金!

平日里见都见不到。

难得可以光明正大拜读,必须不能错过!

以至于不过半个时辰,早起的人都知道文章内容。

朝会上刘彻没有提起这篇文章。

往后几日也没有提起。

又过半个月,刘彻令人询问廷尉,郭解到案了吗。

张汤亲自进宫禀报,无人投案!

翌日朝会,刘彻拿出“郭解案”卷宗,询问百官郭解犯的事在大赦之前,可是后来又有几人因他而死,可惜没有证据,此案当如何是好。

这个时候三公九卿都看到了司马相如的那篇文章。

人精们都看出皇帝极其厌恶游侠。

公孙弘点出,搬迁茂陵乃朝中大事,郭解的门客竟敢因此当街杀人,堪称大逆不道。

此后仍不知悔改,应当严惩。

如今公孙弘已是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

刘彻仍然不信这位年过七旬的老者是睚眦必报之人,所以得了谢晏的那番话,他依然把公孙弘提上来。

御史大夫都这样说了,那其他官吏自然附和。

汲黯等正直之人看过司马相如的文章,也意识到何为“侠”,也赞同严惩。

满朝官吏无人为郭解求情。

郭解全族入狱。

消息传到建章,谢晏在看匈奴人给马接生。

巡逻卫看到谢晏,停下同他分享此事。

盖因巡逻卫也看过司马相如的文章,猜出为国为民那番话是照搬谢晏,潜意识认为谢晏很关注此事。

巡逻卫说完郭家的事,便问道:“谢先生,你觉得郭家有无辜者吗?”

谢晏:“有人为郭家鸣冤吗?”

“不清楚。”巡逻卫摇摇头,“以我对那些人的了解,有的是真蠢,兴许真敢找廷尉鸣冤。”

谢晏笑道:“张汤办的?”

“好像出动了许多人。说郭解的亲友家中有很多弓弩刀剑。张大人应该是带队人之一吧。”巡逻卫也是五日一休,休沐日到家洗洗澡洗洗头就没时间出去,他也是道听途说,不清楚具体过程。

谢晏:“你忙去吧。回头我问问。”

两日后,天气极好,谢晏骑马进城。

以往直奔东西市,这次绕到廷尉府衙附近。

巧了不是吗。

张汤迎面走来。

近日探听“郭解案”的人极多。

查办此事的时候,张汤也发现有人曾找过谢晏。

以为又有人找到谢晏跟前,谢晏来廷尉府走个过场,便主动搭话:“谢先生不进去坐坐?”

谢晏微微摇头:“近日有没有人找你为郭家人求情?”

张汤心说,这么多年了,小谢还是那么直言快语。

“有的。说稚子无辜。”张汤不道。

谢晏:“没说几岁无辜啊?不能二十岁以下,或者五尺以下的都无辜吧?若是有的小儿五岁长到六尺,有的成年人是侏儒,又当如何?”

以他对谢晏的了解,张汤感觉出他话里有话:“谢先生不妨直说。此地只有你我二人,我张汤不是搬弄是非的小人!”

“我给你出个主意。”谢晏低声说,“如果他们叫嚷着门这么高的无辜,你就把门放倒。要是说你的车轮这么高的无辜,你就把车轮放倒。”

张汤瞠目结舌!

不是,他俩谁是凶名在外的酷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