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变态
李然到大学报道之前,迟蓦要把在子公司的所有主要工作交接完毕,委任管理团队。届时提拔一个总经理,或者直接从总公司遣派一个人过去。
然后他在总公司的主要工作要完全展开,接手管理团队呈报给他的所有数据。最近几乎没有空闲时间,经常早出晚归,大会小会压根儿没停过。
李然要经常到医院报道,迟蓦没不懂事地把人绑在身边带去公司。因此许多时候李然六七点醒过来洗漱,他哥就已经走了。
偶尔晚上九点还不见人影。
“哥你不是很忙吗?”又一次陪李然来了医院的迟蓦没有丁点忙碌的神态,李然怕打扰他小小声地说,“你都接了三个电话了,这才过去十分钟而已,要不你回公司吧……”
“我不忙,不回——刚才是我爱人,不好意思。嗯,重要文件先发我邮箱,中午之前我会看的,到时候一并回复。其他事你们看着办吧,我聘请各位是看准了各位能为我带来价值,我自然会适当放权。嗯,这段时间辛苦各位了。”迟蓦找停车位的十分钟里一直戴着耳机讲话,终于把车塞进一个停车位后他就坐在驾驶座里安如泰山,回答李然时捏了捏他耳垂,神色是柔和的。
回答电话里的人时那点柔和立马吝啬地收回,嘴里说着“适当放权”的信任言论,表情却淡漠得覆上了一层刀枪不入的冷。
工作上迟蓦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他从总公司离开一年,每个月视察一次。“皇帝”权威再大,走的时间一长,个别人也难免想散漫,不如迟蓦手段狠,总要敲打敲打的。
但大家又没谋权篡位——有没有那个胆子另说,重点是有没有本事。敲打便要有个限度,要做到有松有驰,不能太强势地把人逼成一张拉紧的弓,不能只看到团队的不足,团队的优势更要看到,这样才好恩威并施。迟蓦有事没事儿往总公司跑了小半个月,露脸够多了,效果显著。
转头看见李然脸上担忧的表情,迟蓦抬手掐上去,小孩儿肯定以为是自己耽误了他工作,笑道:“怎么这样看着我?公司真的没那么忙。前面十天的施压足够他们忙到月底了,得给他们喘口气的机会啊。——啧,看不出来啊,你比我还要资本家呢。”
无良资资本家的事儿李然哪儿懂,拒绝被安上这种头衔,摔掉他哥的手:“是你坏,才不是我。哼。”
哼完跟他哥一起下车,又贴着他哥路线明确地说:“哥,那你去看沈淑,我去看我妈——这可是你自己不让我跟你一起去看沈淑的啊,你说他话多。”
按理说骨折而已,又不是性命垂危,不用每日每夜地待在医院浪费资源。但沈淑非要在医院养伤,不愿意回家——他在中国也没家可回,连套房子都没买。
听说医生每次跟他讲可以回家静养,拆石膏的时候再过来就行,沈淑一听就头疼心口疼,捂住胃满床打滚,哼哼着说自己要死了、真的要死了啊。他那个会说中国话、却宛若听不懂中国医生话的外国佬养父,只听他儿子的要死了,不听医生的可以回家静养,大把大把地给医院送钱。
真是什么笨锅配什么蠢盖。
一听沈淑骨折,迟蓦就知道这货没事儿,装的成分居大,他养父伤的肯定比他重,懒得去看他。谁知道他还没完没了了,住院上瘾。
医院是迟家的,他这个东道主不好再无视,连迟瑾轩被搬到顶楼的高级病房这种小事儿迟蓦都知晓,何况朋友受伤,他必须得“知道”一下吧。
迟蓦是第一次探望沈淑,对沈淑来说是个“新人”,时常待在他养父摄像头式的监视下都要憋死了,他对李然吐槽过的话肯定要重新叽里呱啦地倾泻,说一百遍都不够。
但迟总寡言少语,对他的热情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装聋作哑不予理睬,沈淑被气得“Fuck”后自己就会闭嘴了。
要是李然再跟过去,沈淑遇见“无敌好朋友”的心态又要占据上风,抓住李然拉呱个没完。
迟蓦不喜欢李然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被分走。
“嗯,你去看你妈吧。”迟蓦摸了下李然后脑勺,“看完你妈,你还可以趁我没回来的时候偷偷去见吴愧。”
李然:“……”
他眼睛微微瞪圆一圈,见鬼似的瞅着他哥。
他没跟吴医生聊天啊……更没有约好时间见面啊。
“你……”李然人傻了,连句借口都没说出来。
迟蓦弯腰靠近他:“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为、为什么呀?”李然不服,“什么原因?”
“因为我爱你。”迟蓦说。
“无懈可击。”李然答,而后余光迅速偷瞄旁边有没有闲杂人等,没有,双手捧住他哥的脸吧唧亲了他一口,“所以,哥我能去吧?”
一句“不能”淹死在肚子里面,迟蓦昏聩上头道:“能。”
李然弯眸:“嘿嘿。”
“谢谢哥!”
“嗯,”迟蓦道,揽住李然的肩膀避开一个没看路奔跑的男人,“现在先跟我讲讲那些天沈淑都跟你说了些什么,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到时候好不理他。”
“哦哥我跟你说——”提起这个,李然精神立马振奋了,拽着他哥的袖子边晃边道,“沈淑之前不是一直住在公司附近的酒店里嘛,当时他养父找过来,让沈淑带他回家,沈淑说自己没有家,耍赖不带他回去。但是加西亚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诶,他们回酒店了。”
“酒店里有人在!——哥以前沈淑就跟我说他酒店里有小男孩儿,他在干嘛啊?沈淑说加西亚明知道有人,看见后还是要气死了,恨不得杀了他,沈淑差点儿就要吓死了。他辩解说那是普通朋友他养父根本不相信,然后把那个小男孩儿赶出去以后俩人就开始打架。”
“打得可凶可凶了,沈淑说他一直在哭呢,他说他这辈子杀人见血都没掉过眼泪——哥真的假的啊,他是不是在吹牛——哦你听我接着说,沈淑说他这辈子每次都是被加西亚搞哭的,真是要恨死他了。”
“酒店里的好多家具都被打得稀巴烂,他求他养父可怜可怜他,他养父一听却变本加厉。沈淑打不过他养父,因为他是被他养父手把手教出来的,哥你说加西亚过不过分啊?”
“沈淑跟我说这些的时候一直瞪他养父,他养父不说话。但他养父也在瞪沈淑!”
“沈淑腿都骨折了,没在那边的医院看病,来这边是因为他怕咱们知道了嫌丢人,哈哈,没想到还是被知道——爸?”
一不小心被沈淑附了体的李然声情并茂地说到尽兴处,话音霍然戛止,直眉楞眼地看着眼前的人,怀疑自己许久没见他爸有点儿想得慌,出现了幻觉。
反观李昂,和他儿子的感受一模一样,见到李然出现在市中心的医院李昂吃了一惊,立马紧张了起来:“小然?你怎么在这儿啊?你身体哪儿不舒服吗?”
这话正是李然要问的,几乎与他爹异口同声:“爸你怎么在这儿?你身体哪儿不舒服吗?”
白清清身体处于恢复期,体重还是八十多斤,这吃不了那吃不了,想把健康养回来是一个巨大的工程,少说也得一年,因为前半年她还得每个月来复查化疗一次。李然刚经历差点儿失去母亲的悲恸心境,父亲再出现在这儿,可想而知给他造成了什么样的可怕阴影,小脸都白了。
李昂不是白清清,特别会察言观色,一见李然脸色霎变,其中又夹杂茫然,心里就知道这孩子短时间内肯定遭遇了什么,一下子想到了白清清,和她动用的那二十万,一时间五味陈咋,他无暇分辨自己的猜测,嘴上先连忙安慰说:“小然我没事儿,真没事。我来这儿是……为了看望一个老朋友。”
李然:“真的吗?”
“真的。”
“小然你怎么站在……”好几天不见李然,白清清今天提前问他大概什么时候到,大概是母爱在病中泛滥了,她每天都觉得看见李然的时间不够多,再说医生让她多动动,借着出病房走动的空挡,她自己慢腾腾地来接李然,在看到他身旁的另一个男人时哽住,好半晌才续上话,“站那儿不进来啊……”
李昂一侧眸,只和白清清对上一眼,她就不自在地“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地将眼垂下了,浑身尴尬。看清她是一副怎样的形销骨立模样时,李昂本以为自己会不动容,没想到心里还是掀起了物是人非的惊涛骇浪。
他和白清清性格不合早就没有感情了,要不是白清清这次动手术用掉了李昂为赎罪而补偿给她的二十万。现在前夫妻两个见面,一定已经分外眼红了,白清清肯定还要骂他。
现在白清清骂不出来了。
这场婚姻里,李昂知道是自己欠她太多,这辈子都还不清。
……是他出轨,毁了白清清对这个世界建立起来的为数不多的信任。
是他毁了她的前半生。
李昂清了下嗓子,没问白清清得了什么病,反而是先掏出手机看,拇指在上面划拉两下,来前在火车上被玩了两个小时贪吃蛇的手机立马出现三十秒关机的倒计时,自言自语地说:“手机怎么又没电了……要关机了。”
“滴。”
如他所愿,他用了好些年的破手机,光荣地“阵亡”关机。
而后他才失礼地重新看向白清清,不知道能不能问,也挺害怕被辱骂的,毕竟现在小然在这儿,问得格外地小心:“……你没事儿吧?”
白清清单手扶着墙壁,闻言叹了口气:“没事。还能活。”
而后竟客气地问道:“你来医院是怎么了吗?”
将近二十年了,李昂从没有得到过白清清像这般的“和颜悦色”之对待,脑子里那根如临大敌怕被骂的傻筋没派上用场,拧成一道迷茫问号的形状,张口就说:“我来看心理……”
他突兀地一抿舌尖,瞥了眼李然,怕他多想,立马回答的与方才如一:“我来看个朋友。”
其实他的担心完全多余了。
李然心里没事儿的时候,心细如发,李昂那句看心理医生的话截断得再快,只要让李然抓住一条话音的尾巴就会多心。
可是谁让他现在心里装着事儿呢,就算李昂把自己已经看了六年心理医生的就诊记录拍在他脑袋上,李然也得反应一下。
父母“会聚一堂”的场面太难得,白清清没有剑拔弩张,俩人态度友好,他该高兴。但李昂知道李然跟他哥的地下恋情,白清清却不知道啊。
李然害怕他爸嘴快,或者是自己在这股紧张里没绷住反而暴露,手心都有点儿发潮了。
“……我说了不会告诉你妈妈的,别担心啊。她心大,不会看出来的。”李昂不知什么走过来,低声对李然说道,同时温和地朝他一伸手,好像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音量恢复正常,“小然,手机借我用一下。”
“噢。好。”李然缓缓呼出口气,赶紧把手机递给李昂。
“我打个电话。”李昂走到了一边,离李然他们有点儿远。
他对着拨打电话的页面深呼吸一口气,轻车熟路地输入一串号码,放在耳边等接听。
那边过了许久才接。
似是没有接听陌生号码的习惯。
李昂无声地吸气,音色自然地喊:“小玉。”
裴和玉不知道是没想到是李昂,还是没想到李昂在手机关机后会主动给他打这通电话,语气难掩微讶,仿佛有点儿后悔刚才接电话接晚了:“是小然的手机吗?你到医院了是吗?”
“对。我手机没电了……”
“我知道。”裴和玉不太高兴地说,“一直让你换,你总不换。回来挑个新的。”
“……好。”李昂宛若没思想的瓷器,有要求必答应。
“你在火车上一直玩儿贪吃蛇,有什么好玩儿的?不到两个小时手机就关机了。”
“……在火车上无聊,上次看小然玩儿得开心,所以就试了一下。”李昂将话题扯回来,音色虽轻却直奔这通电话最重要的主题,“小玉,我手机关机,出来身上也没带现金,回去没办法购票坐火车……到时候你来接我一趟吧,好吗?”
隔着手机看不见彼此脸上的神情,裴和玉也不是那种太过外放的性格,就算高兴也不会大声笑,但李昂听得出他平静音色里的愉悦:“好,在那儿等我。我没过去的时候不要乱跑。”
李昂尝试着笑了一下,再试着让笑掺杂进声音里,黏人得非常逼真:“嗯。”
“哥,你说我爸是不是在跟裴和玉打电话?”李然听不到他爸说什么,李昂特意走远了,就证明不想让他听,只好用眼睛用力望,小声跟他哥咬耳朵,“他们现在感情这么好啊?我爸看起来还挺高兴的。”
别人的家事,迟蓦才没兴趣呢,不过闻言他还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下,说:“你爸学会了。”
“啊?”李然不解,“学会什么啦?”
迟蓦言简意赅:“骗他。”
给裴和玉制造一出李昂已经开始爱他的陷阱,逐渐卸下裴和玉的警惕。事情会变得很好玩。
由于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大人——包括他哥在内!李然对这些大人间的爱恨情仇知道得实在太少了,根本听不懂他哥的话。
正待他一头雾水地要问,就见他哥脸色轻轻一变,那抹看好戏的、意味深长的笑容微微扭曲成了其他味道,迟蓦垂眸似笑非笑地盯紧李然精致的五官,深深地看进他的眼睛深处,莫名充满危险地问道:“好孩子——你不会也是在骗我吧?”
作者有话说:
教别人摆脱变态,后发现自己更变态的迟总,开始破防怀疑然宝真心,并想把人关地下室。
总结:迟狗玩儿不起。
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然宝:我哥怎么又疯啦?
第82章 男鬼
“骗你什么?谁骗你?”李然神色迷茫,眨巴了一下清澈的眼睛,慢半拍地道,“我吗?”
迟蓦:“……”
他家小孩儿暂且还没长出这一缕聪明劲儿,是他多虑了。
但李然要是以后聪明了怎么办?有一天他会不会后悔?
如果他真的后悔了……
“小然,手机我用完了,给你。”尽管已经在家里试验了两三次,这次远门在外,通过电话更大胆了一点,李昂的心跳仍旧怦咚乱跳,许久才平复下来。
他把手机还给李然,没注意到晚辈之间方才掀起的云涌——迟总一个人的云涌,李然屁都不懂。
只不过跟裴和玉这样的人打了多年交道,李昂再见到迟蓦用一种他儿子看不懂、他这个中年人却能看懂的触目惊心的眼神瞄准李然,心中还是难免焦灼,总是做不到真正相信他,总想防患于未然地叮嘱,因此抿唇轻声对迟蓦说:“小然他性子单纯。小迟,请你多担待他一点。”
迟蓦微笑道:“放心。只要小然对我能始终如一。”
“……”
李昂抬脚往白清清病房里去的时候,又忍不住愁容满面、语重心长地对李然耳语:“千万不要做小渣男啊。”
“啊?我吗?”一个两个的大人,简直令李然莫名其妙。
不是问他有没有骗人,就是叮嘱他不要做小渣男。也太抬举他李然了吧。
再说,这是他这样的好宝宝能干出来的坏事儿吗?
李然先颇有怨念地剜他哥一眼,又瘪嘴不满地斜他爸一眼。
他什么都没干,就落了这样一身不信任。
人都是有脾气的!
李昂没先去看自己的“老朋友”,而是在李然这位亲生儿子的牵线下,去了白清清的病房。
手机关机了,支撑各路“监听”和“监视”的软件葬送在电量耗尽之下——迟蓦说过,装在手机里的软件首先手机得有电。
裴和玉来市中心得开车两三个小时,李昂能躲会儿清净。趁这点儿自由,和谁说话,说些什么,终于能没有代价的从李昂这张不善言辞的、可悲的嘴里说出来些许了。
迟蓦去看沈淑了,李然站在爸爸妈妈中间,好像一个命苦的中间人,眼珠先看看白清清,没情绪过激地骂人,又小心地看看李昂,没窝囊地不敢抬眼,命苦地小声开口:“……那你们先说说话?”
偌大一个病房,怵着他们三个“瘦子”都有点儿装不下了。
“好。”李昂点头。
白清清坐在病床上无异议。
“那我先出去啦。”李然一溜烟儿地跑了。以前他不懂顺其自然,只想致力于弥合父母之间刻骨的裂缝,现在不愿掺和。
白清清跟李昂是大人,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理应他们自己解决。
“……你先生不在吗?”李昂拘谨地坐在凳子上,手指无意地抠着膝盖裤腿,没话找话。
“听雪跟沐霖——小然的两个妹妹,好长时间没见爸爸妈妈了,老在家里哭,哄不好。”白清清倒了杯水客气地让李昂渴了就喝,说,“我让他今天回去看看。他知道小然会来,我也快好得差不多了,过几天应该就能出院,到时候在家里静养。所以就让他回家看女儿,下午再来。”
李昂点了点头。
一时没人说话。
约莫两分钟后,白清清低了头,快速道:“谢谢你。”
“你……”李昂几乎与她同时开口,闻言心里并不觉得自己有做了好事的熨帖,反而如鲠在喉,内疚从涨满的心脏里溢到四肢百骸,涩声说道,“清清,那些钱不管你用还是不用,我都是要给你的。我自己开销不大,留着那些钱也没什么用,我也不会投资,小钱生不了大钱啊,小然那里我每个月也有给。以后我还会给的——说我赎罪也好怎样都好,你不用觉得欠了我。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没有更好的办法赎罪……对不起。”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因为太恨我为难自己,为难小然……那些钱本来就该给你。”
白清清看他一眼:“现在这么能说啊?”
李昂:“……”
白清清撇了撇嘴,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无语:“以前踹你三脚都说不出三句完整的话。”
李昂:“……”
嘲讽来得正好,他顿时如坐针毡,恨不得要把裤腿抠烂。
两人离婚多年,白清清也恨了多年,他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一聊。
因为前夫做的那些恶心事儿而渗进血液里的恐同因子,此时在平静的心态下看到了李昂的变化,白清清还是不得不拜服,艰难地从偏见里拨出一条客观的理智线,百感交集地说了句:“你跟他确实更合适。”
李昂闻言先是震惊于白清清的妥协,而后肩膀微塌,没应这句,苦笑了一下。
只心道:“我一个从来没想过跟男人过一辈子的正常人,跟裴和玉绝对不合适。”
他又没罹患斯德哥尔摩……
白清清问:“你来这儿看什么朋友?”
李昂抿唇沉默片刻,无意再提及六年前的事。
他第一次来市中心医院咨询心理医生,就是不想被裴和玉发现,离得远他能放松一些。没想到当天回去就露馅了,付出了好大的代价。
李昂牙关咬得再紧,再想坚持,到最后还是没有尊严地开口求裴和玉放过他这一次,保证以后去哪儿都告诉他。
但那次似有所感,李昂顶风作案,在医院里直接付了心理医生三年的心理咨询费,就为了有机会再出远门。
其实这种情况相当少见,是李昂“人傻钱多”,非要一下子付三年的钱。
医生不同意就一直商量。
裴和玉有钱有势,向来面子大过天,做不来那种付了钱、又转头要回来的寒碜事儿。李昂脸皮薄,让他跟别人说几句话都能要他半条命,何况这种退钱的事儿呢,他绝对不好意思。
这笔“订单”就这样存活至今,留了下来。实属不容易。
只不过裴和玉看管得严,他也从来不觉得李昂心理上有什么问题,只当他是想逃离自己,因此变本加厉地盯着他,不同意他每个月都往市中心医院跑。
咨询次数只好无奈延期,李昂来得不勤,六年过去还没把三年的心理咨询次数用完。
李昂清了清嗓子,决定搪塞过去:“我……”
一直在外面搞偷听的李然趴在病房门上,偷得非常地投入。
隐约听见爸爸妈妈似乎交谈良好,他甚是欣慰地点点头。不做家人也不要做仇人嘛。
而后他转头想换个姿势继续偷听,便一下子和不知道他在干嘛只好选择加入的吴愧来了个脸对脸、眼对眼,吓得呼吸倒抽心脏窒停了,一蹦三尺高。
“李然啊,你干嘛呢?”吴愧这大傻哔的二愣子看不懂人脸色,真诚地压低声音问道。
李然怕病房里的白清清跟李昂被惊动,好不容易俩人才能这样岁月静好心平气和地聊天,把惊吓咽回到肚子里,随吴愧来到他的心理科室,生气地道:“你吓唬我!我要告诉我哥!”
吴愧:“……”
吴愧苦着脸:“你自己不经吓也能怪我?我没得罪你吧?我还好心提醒你迟蓦特坏,这辈子都做不了好人。他是一只吃人的野兽,说是鬼都不过分,你不引以为戒就算了,还一头往他怀里扎。李然,你真是病得不轻。”
“来,你坐下,”吴愧一指办公桌后面的椅子说道,面色非常严肃,“我问你,你是不是患上斯德哥尔摩症了啊?”
门一关,李然在吴愧的心理科室里坐了下来。房门中间有块透明区域,能看见走廊外面时不时有病人和家属经过。
李然:“这是什么?”
有点熟悉。应该是高中同学在说八卦新闻的时候提起过,不是日常。他脑容量有限,不重要的信息滤掉的很快,乍一问想不起来这个名词的清晰概念。
“类似于一个穷凶极恶的绑架犯绑架了无辜的人。人质受到了很多伤害,甚至要遭受生命威胁,但他却爱上了杀人犯。”吴愧简单地解释,眼睛里的神采更显肃穆。
“我哥没有穷凶极恶啊,不是绑架犯,我也不是那个无辜的人质,没有被绑架。”李然同样用认真的态度对待吴愧,没有再张口闭口地说些我哥是好人的没意义的话。
“我哥就是我哥,我就是我啊。为什么要用绑架犯和人质来做类比?”李然说道,“他从来没伤害过我。如果没有我哥,我现在都不敢跟你说话的。”
吴愧:“为什么?”
李然说:“我胆小。害怕陌生人。我总是会担心如果哪句话说得不对,大家会嘲笑我。”
吴愧质疑地审视,说:“没看出来。”
“所以是我哥教的呀。”
吴愧:“……”
吴愧简直不敢相信:“真的假的?”
“爱信不信。”害怕陌生人的“胆小”李然没礼貌地说道。
吴愧:“……”
关于迟蓦四年的就诊记录与内容,心理医生要严格保密,不能私自泄露。
吴愧敢跟李然说,还敢劝他离迟蓦远点儿,一是因为他是个大傻哔,非要介入他人命运;二是大抵有迟蓦的默许——自从吴愧跟李然认识以来,姓迟的便没有警告过吴愧不要跟李然胡说八道。前段时间在手机上跟李然胡说完了,被迟狗发现了,吴愧也没被问责“暗杀”。
——虽说现在吴愧总是在无所不用其极地躲着姓迟的變态就是了,怕这个反社会人格发病。
更怕死。
吴愧是心理医生,李然并非他的病患,而且李然自觉是个心理比较健康的人。但他们却面对面地坐着聊了将近两个小时。
一次标准的心理咨询的时间才50分钟而已。
从吴医生的嘴里,李然更加详细地了解了他哥的过去——这些东西他哥绝对不会主动告诉他的。迟蓦在他面前,永远稳重永远游刃有余,永远百毒不侵,永远强大。
也永远没有东西能伤害他。
但是其实他脆弱、敏感、多疑、自私、恶毒……
李然完全没有办法将这样的形象和他哥联系在一起。
“……他都这么不好了,他不是一般的坏人,是恶!是恶人啊!!”吴愧就像那种手里拿着一根棍棒非要把一对恩爱鸳鸯打散的大反派,目光犀利,“我已经说得这么清楚明白了你还要义无反顾地爱他吗?!”
吴愧先口渴地喝了口水,再贴心地给李然倒一杯,而后嗓子润过来了,运起一口气正要继续输出,一抬眼看到门口鬼魅似的贴着一张脸,骇得噎了一下。
差点儿翻白眼死过去。
只见房门中间的透明窗口的外面,迟蓦不知什么时候站到那儿又已站了多久,一动不动,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心理科室里的情景。
房门也不知何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开了一条缝,他们说话的声音能顺着空气往外钻,迟蓦听了有一会儿了。
李然背对着门口坐,没察觉到一道黏腻的视线滚烫地射在他背后,认真地思考吴愧的话。
迟蓦更加用力地盯着他。
约莫几秒后,李然大概是思考出了吴愧这位半吊子心理医生的逻辑问题,说:“如果我知道他不好,就不爱他了,那我的爱不是很虚无吗?”
“啊?”吴愧目瞪口呆,视线从门口战兢地收回来。
“吴医生,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是我哥有问题,还是我的爱有问题呢?”
作者有话说:
迟:我会一辈子做老婆的狗。
然宝:
第83章 草社
吴愧一时被李然的回答震住了。这个尚且只有十八岁的、入世不深的小孩儿,用自己并不严密的逻辑,质疑了自以为看清了大多事情本质的心理医生。
在迟蓦有意无意的掌控下李然连“恶”都没有见过,说不定对社会还有一种相信它极其美好的迷之自信,以前再怎么自卑敏感,现在也长成了一朵真正“出淤泥而不染”的小白花。
不惹人厌只惹人爱的雪莲。
李然竟生出了一颗玲珑剔透的心。
吴愧瞪着眼睛噎了好大一会儿,方才差点被神出鬼没的迟蓦吓出胸腔的小心脏“扑通”落回去,再看李然不掺杂质的眼眸,顿觉自惭形秽起来。
他一个活了三十多岁的成年老男人,见多了各种精神病——不是骂人的话,是有各种诊断记录的病例。内心便认定世界上就算表面表现得再正常的人,心理也多多少少有点儿病。
他想得这样多,这样“以己度人”,又何尝不是一种病呢?
迟蓦十七岁来医院就诊,是他自愿来的。
没有人逼他。
来医院心理咨询第三次的时候,迟危知道了他侄子在矫正自己的變态心理,非常不理解,跟过来围着他看了两圈,直眉楞眼地问:“你有病?”
“我平常没虐待你吧?”
当时迟蓦呵了声,冷着脸跟他小叔开玩笑:“谁知道呢?说不定明天就下药毒死你。”
迟危兜头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这才没再过问,叮嘱心理医生必须给他好好治治脑子。
如果姓迟的这位反社会人格在十七岁时不来医院,不找心理医生,藏进人群不自行暴露,以他隐忍绅士的表皮,有几人能看透他内心里那些阴暗的念头呢。
吴愧始终相信迟蓦心里是有一丝善的。以“柔”寻找突破点也好,以“刚”骂迟蓦也罢,这几年他确实在极尽全力地把迟蓦往“正路”上引导。
对得起自己每个月三万的咨询费,反正他拿着不嫌烫手。就算烫手他也不会撒开!
他希望迟蓦做一个好人。
……可好人是什么?那些从生到死都温和待世,完全没有脾气的老实人,才叫好人吗?
那种叫一看就好欺负的人。
就像曾经的李然。
“你这话说的……让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吴愧干巴巴地说道,“我都无地自容了啊。”
李然是真的在问问题,对方又是大人又是心理医生肯定懂得多,期待地等了半天就等来他憋出这样一句,没有答案,不满地蹙眉:“你这都回答不出来?”
吴愧:“……”
被一个破孩子质疑了,好郁闷,好丢脸啊。
他抬眼去看迟蓦,绝不内耗气自己,想用眼神质疑姓迟的平常是怎么教他家小孩儿的。
谁知道门外已经空无一人。
迟蓦来去无声,仿佛从未偷听过他们说话。
装得真好,真特妈纯洁成了一朵白莲。
吴愧只好又将眼睛落到李然身上,叹了口气,声音已经没有方才的激进,棒打鸳鸯的大反派终于舍得歌颂了一句人话:“好吧,你是迟蓦的良人。”
李然说道:“我哥也是我的良人啊。”
吴愧没理这个恋哥脑。
迟蓦确实往正路上走了,最大的功臣是李然。
从未体会过爱情的吴愧抓心挠肝,充满探究欲地心想:爱情这么厉害吗?
真他奶奶的神奇。
当然,吴愧也知道,他能向李然揭露迟蓦的不好,恰恰是迟蓦本人默许的。
他就是要李然知道这些。
有些东西,特别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藏不了一辈子。
像恶鬼一样地缠着李然、爱李然,就是迟蓦的本能。
李然是主动接受,还是被迫接受……眼下大抵已有答案。
“有些事情我还是要着重跟你强调一下,你认真听。”吴愧正色道,“迟蓦的监护人在他十七岁之前只拿他当作稳固家族地位的工具,从未得到过爱。这是一个不健康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