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起山的目光透过层层玻璃,落在秘书室接待处的身影,“他怎么来了?”
宋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眯着眼辨别了好一会儿,“谁啊......咦是嘉行,对哦,他怎么来了?”
段起山没往前,注意到许嘉行身体动了下,立刻后撤两步,站在视线盲区避开,但眼睛依旧紧锁着那抹身影,应该来拿东西的,但是被搭讪了。
宋巍瞧见好友的反应,像找到什么乐子,主动提议说:“我去帮你打听打听。”
没人回应。
宋巍不死心,笃定好友想知道心上人来做什么,竖着手指,开始叫价,“五位数。”
段起山慢慢移回目光,面无表情扫了眼他的手指,取出手机,转账,一副命令的口吻说:“速战速决。”
宋巍收到钱了,喜笑颜开,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眼看背影离去,许嘉行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和别人社交了。
同事还说秘书室没什么人,大家都很严肃,谁说的,明明很亲和,每个人都非常有礼貌,只是于他而言有点热情了。
拿到创可贴,准备去找洗手间贴上,转身撞见宋巍出现。
“宋总好。”他神色怯怯,主动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我来拿东西,现在就回工位。”
宋巍瞥见他手里的创可贴,挑挑眉,“受伤了?”
许嘉行低着头,尽可能遮住脖子上的咬痕,“没事没事。”
但他越是这样,反而越躲不过洞若观火的宋巍。
很快脖子上的痕迹被发现,宋巍满脸诧异,朝好友的方向看了眼,就差没吹口哨了。
你小子,玩这么花,他心想,必须要逗一下。
“小心点哦。”宋巍歪着脑袋,故意看清楚点,“这种地方的伤口,很难恢复的。”
许嘉行连忙捂住脖子,惊恐看着他,“真、真的吗?”
宋巍老神在在点头,“真的。”说完又问,“流血了吗?”
许嘉行摇头,“没,就是有点痛。”
“哦——痛!”宋巍拉长尾音,“看来伤得挺重的,要不我帮你贴吧?”
这话一出,突然感觉有目光落在身上,从无人在意的角落传来的。
谁在乎。
许嘉行连声道谢,表示不用,“我去洗手间处理一下就行。”
宋巍被拒绝后,也不敢继续了,省得被好友制裁,给他指路说:“洗手间在那边。”
许嘉行捂住脖子,一秒都不敢逗留,落荒而逃离开。
他前脚刚走,四周的气氛变得古怪,秘书室所有人板着脸不说话,各忙各的,氛围变得严肃,只有宋巍还吊儿郎当,一副玩开心的样子。
“起山。”他想上前撞了下好友的肩膀,“你可以呀,居然主动出击了。”
段起山绕过他说:“别拿他开玩笑。”
宋巍满口答应,“好好好,我的错,不过他来拿创可贴,像是要贴脖子用的。”
段起山脚步顿了下,继续往前走,没回答。
宋巍贱兮兮追上去说:“你不会被赵疏廷气到了吧?”
段起山依旧不语。
宋巍嗅到空气里的火药味,猜测肯定是赵疏廷的功劳,只是刚才那场面,恐怕许嘉行还不知道好友的身份,这种情况下,财力方面的竞争就会输人一截。
跨进办公室,自觉找沙发坐下,目睹好友坐在办公桌前,继续调侃说:“我看赵疏廷肯定会继续出手的,你别轻敌。”
段起山没当回事,掀起眼皮看去,“你今天休假?”
宋巍知道他在转移话题,肯定要找机会扣工资,想起刚到手的钱,绝对不能被变相收走,立刻起身告辞。
不过在出门前一刻,还转身提醒,“你要是没招了,告诉你一个办法,死缠烂打指不定能追到手。”
说完快速出门,头也不敢回。
办公室恢复安静,只有鼠标滑动的声音,电脑屏幕上,鼠标停在监控前,点击后,跳出的画面里,许嘉行正好出现,一颦一笑倒映在深邃的眼眸里。
......
许嘉行从洗手间出来,脖子上贴了个粉色的创可贴,略微显眼,好在前台没什么人,所以也不会有别人注意到。
回到工位上,和同事闲聊两句,趁着没人偷摸鱼,目不转睛盯着门口,思考着脑子里的作品。
同事在旁边嘀咕,“秘书室的人好辛苦,才上班就要准备会议。”
许嘉行转头看去,想到转正要去秘书室,好奇问:“他们的工作流程都是什么样的?”
同事把好朋友的聊天记录调出来,劈里啪啦说了一堆,让认真听讲的许嘉行都震惊了。
原以为秘书室的工作是协助上级,没想到是要对接全集团部门。
他并不是害怕社交,相反,这类工作能提高他的适应能力。
可是对他将来的发展帮助不大,趁年轻,还是要选好一条路深耕,否则他害怕不惑之年一事无成。
正想着,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下。
许嘉行探头一看,发现是赵疏廷的消息,愣了愣,突然想起还没回复人家,连忙抱起手机查看。
【赵疏廷:你可以考虑好了再给我答复,不着急】
许嘉行看着历史消息,视线落在翻译两个字上,心里颇为动摇。
音乐这条路如果行不通,他还会当作兼职继续做,可是主业堪忧,他需要一个稳定的收入。
犹豫再三,给赵疏廷发了个消息。
【嘉宝果:多谢赵总赏识】
对方很快传回了消息。
【赵疏廷:金子走到哪都会发光的,恕我冒昧,中午可以请你和咖啡陪罪吗?】
【赵疏廷:[定位]】
许嘉行点开定位,就在隔壁街,走路就能到,想起今天忘记回消息的事,答应请求也无妨吧。
【嘉宝果:好】
消息刚发出去,辣翅就找上来了。
【辣翅:老师最近没接广告吗?】
许嘉行把节目组邀请的事情大概说了下。
【辣翅: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老师要成为明星了吗?!】
【辣翅:可是老师是社恐哎】
【嘉宝果:是嘟,所以我也很纠结】
【辣翅:老师打算一直走这条路吗?】
【嘉宝果:感觉不是很稳定,我还是希望有稳定的工作,把爱好当作副业】
【辣翅:老师的想法是对的,互联网这碗饭,要很强大的心理素质】
【辣翅:不过我觉得老师做什么都会成功,一定要做自己喜欢的!】
【辣翅:我会一直支持老师的!】
许嘉行看到这一大段话,忍不住感慨,“女孩子简直是天使。”
旁边的同事一听,伸长脖子过来,“你在说我吗?”
许嘉行和她拉开点距离,失笑说:“你也是。”
同事坐回椅子里,自上而下观察他,突然说:“我有个很私人的问题想问,可以吗?”
许嘉行放下手机,认真看着她,“请说。”
同事压低声,“你喜欢男人吗?”
这个问题不亚于有人朝公司投了炸弹。
许嘉行吓得站起身,引得门口的保安大哥看过来,又快速坐下,不知所措望向四周,扭头对同事说:“你、你怎么......”他想说你怎么能这么问,可是话到嘴边,居然变成,“你怎么会这么问?”
同事双手撑着下巴,有理有据分析,“我的直觉。”
许嘉行:“......”
他没有反驳,并不是承认了这件事,而是面对这个问题,发现自己竟出现犹豫。
从小到大,他没有经历过恋爱,永远都在追求音乐梦,或者是被其他事情耽搁了,即使曾经对某个女孩子有过好感,到了最后发现那是欣赏,不是爱情。
所以他并没怀疑过自己的取向。
同事瞧他走神了,双手撑着下巴,“公司那么多单身男女,以你的外在条件,我觉得想谈恋爱不是问题,你怎么不想试试?”
许嘉行无奈说了声,“我工作不稳定,给不了别人幸福吧。”
聊到这,话题戛然而止,同事很有分寸不再深聊,而是巧妙转移了话题,不知不觉来到了中午。
许嘉行婉拒了同行吃饭,说中午约了人,打算出去一趟,之后在门口告别,朝赵疏廷发来的定位去。
咖啡馆在一幢参天的写字楼下,很多白领来来往往。
许嘉行推门而入,想找个位置坐下,发现赵疏廷已经在窗边等着他了。
两人隔空对视一眼,迎面上前。
落座后,赵疏廷把菜单推到他面前,视线落在他脖子的创可贴上,“看看想喝什么?如果饿了,这里还有主食,味道不错,可以尝尝。”
许嘉行讷讷点头,仔细扫了眼菜单,没有特别想吃的或者想喝的,随意点了些果汁和主食填肚子。
等上菜的空隙里,赵疏廷率先开口,“会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许嘉行眼神闪躲,低垂着头说:“不会不会,现在是午休。”
赵疏廷打量着他的举动,不免觉得有趣,“看来你真的很怕社交。”
“是有点。”许嘉行习惯承认这件事了,“所以宅家里的时间比较多。”
两人一问一答对话,直到服务生端来食物,许嘉行才找到事情干,埋头开始进食,连话都少说了。
他觉得气氛有些尴尬,纠结该说什么。
这时赵疏廷先找到话题。
“其实想挖你这件事,是认真的。”赵疏廷从容说,“希望你能慎重考虑一下。”
提及工作,许嘉行紧绷的身体有所缓和,把脸从食物里抬起,嘴里还嗦着根没吃完的意面。
他用勺子卷起塞进嘴里,拿纸巾擦擦嘴,咽下后才说:“我有在认真考虑,但是我需要一点时间。”
赵疏廷问:“大约多久呢?”
许嘉行想了想,“一周吧,你觉得呢?”
反正还在实习期内,如果不合适,可以提前和上级沟通。
赵疏廷笑着点头,“好。”
许嘉行继续埋头吃饭,旁边的手机震动了下,转眼看去,居然是段起山的消息。
【段起山:中午要一起吃饭吗?】
【段起山:我刚开完会,你在哪?】
许嘉行奇怪他最近怎么不忙,拿起手机回复。
【嘉宝果:我在外面吃饭啦】
对面秒回消息。
【段起山:我来找你。】
许嘉行想答应,但看了眼赵疏廷,大家不熟悉,坐下来面对面多尴尬,所以还是拒绝了。
【嘉宝果:不用啦,我快吃完了!】
【嘉宝果:段哥记得吃饭哦】
这次的消息没有秒回了,他放下手机,准备接着吃,突然屏幕又亮了。
【段起山:你吃了什么,拍给我看看。】
许嘉行打算拍照片发给他,刚举起,见到赵疏廷斯文带笑的样子,觉得忽视人家的行为不礼貌,索性放下手机,小声道歉,“不好意思,朋友发消息来了。”
赵疏廷笑着说:“没事,回消息是应该的,如果别人急事,找不到你也会着急。”
许嘉行不敢说是急事,但既然和段起山同居,凡事都会多一分重视,以免两人有矛盾闹别扭。
“小事小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煞费苦心找话题,“你没有朋友吗?”
话落,手里的勺子掉下,手忙脚乱想解释,却见赵疏廷失笑两声,赶在解释前说没关系。
赵疏廷似乎在思考,“有的,朋友很多,但很少交心的。”
许嘉行一听,有点诧异,照理说,这样性格的人,身边应该不少朋友。
赵疏廷看出他的疑惑,推了下眼镜说:“别人会很慎重和我交友。”
许嘉行接他的话问:“为什么?”
赵疏廷全神贯注看着他,“因为我喜欢男性。”
刹那间,许嘉行身体一僵,坐在椅子不敢动,怀疑自己听错了,左顾右盼,确定四周没别人,这才敢看向赵疏廷,满脸震惊,他们真的在聊性取向的事情。
许嘉行沉默了,一时语塞,连创可贴掉了也没发现。
他的惊讶,不仅是因为这件事,还有对赵疏廷对自己的坦白。
“那......”他斟酌许久,不敢看赵疏廷,连话题都不会找了,“那也是好事吧。”
赵疏廷的目光紧锁那抹咬痕,明艳、显眼,像个标记。
“好事?”他挑眉问,“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许嘉行不懂怎么解释,迟疑了下,决定从心而说:“感情是人性本能,在我看来不应该被界限,只要喜欢,怎么都是好的。”
赵疏廷眼底带着审视,一字一句问:“那你会喜欢男性吗?”
这个问题,让许嘉行脑袋空白。
没想到,同一天里,遇到两个人问同样的问题。
他愣在原地,依旧找不到回答。
他喜欢男人吗?
他想象不到自己喜欢男人的样子。
更想象不到自己会和男人亲吻。
赵疏廷看着他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还以为这抹咬痕是宣誓主权,象征着许嘉行和段起山心意相通,这才想试探一下,没想到居然还有惊喜。
“抱歉。”赵疏廷说,“我以为,我们是同一类人,以至于对你抛出橄榄枝,希望能得到你的青睐。不过,我想追求你这件事不是假的,所以,再次为我的冒犯表示对不起。”
许嘉行盯着他,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赵疏廷想追求他?
一个男人在追求他!
奇怪的是,他的心里居然不排斥。
恍惚间,许嘉行好像意识到什么。
原来自己喜欢男人吗?!
......
回公司的路上,他整个人心不在焉,看清取向这件事,不但让他震惊,更让他对段起山心生愧疚。
走着走着,低垂的视线里出现人影,下意识躲开,结果那人又挡在前面,心里正乱着,一下子来了脾气,抬头想赶人,忽地一愣,“......段哥?”
段起山身着黑色的西装,单手抄兜,挺拔冷峻,抿着唇注视着他,沉默不语,脸上像覆了层冰霜。
许嘉行刚才还在想着他,这会儿见到人出现,本该是开心的,想挽住他的臂膀,对他这身打扮上上下下夸一遍。
可是伸出的手悬停空中,想到自己的取向,恐怕会给他带来麻烦,又不自在收回来,挠头问:“段哥你怎么来了?”
段起山注意到他刚才的举动,皱了下眉,觉察不妙,“你没回我消息。”
许嘉行愕然,掏出手机一看,还真没回,慌张解释说:“我刚才被事情耽误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段起山注视着他,“什么事?”
“啊?”许嘉行先是愣住,意识到他在问什么,欲言又止,“其实、其实也没什么事......”
段起山看出他有事瞒着自己,逼近半步,见他想躲开,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
许嘉行心想你当然不能知道,如果你知道我喜欢男人这件事,肯定要嫌弃的!
“我......”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只觉得很对不起段起山,同居已经足够冒犯,要是把人掰弯,那他连唯一的朋友都没了,越想越害怕,连忙甩开肩上的大掌,连话都说不清了,“我、我就是,我没事,你别生气。”
段起山沉着眼,瞥了眼空荡荡的手,有股失控的预感,尤其发现他在刻意躲避,想安抚两句时,突然察觉有目光落在身上,抬眼看去,和马路对面的赵疏廷对视。
情敌相见,火药味弥漫整条街。
许嘉行低着头,心里还在愧疚,纠结怎么和段起山解释,谁知肩膀被握住,身子猛地前倾,踉跄跌进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
“段、段哥?”他扬起脑袋,看着段起山的下颌,心跳加快,“怎么了?”
段起山看着马路,面无表情说:“有脏东西。”
许嘉行朝天空看了眼,是有个塑料袋被风刮起来,这么高,不至于砸到他们吧,觉得段起山操心过度了,想说别大惊小怪,“段哥,其实......”
话音未落,见段起山低下头,沉声说:“以后我陪你吃午饭。”
许嘉行愣住,想问为什么,段起山看穿一切,直接回答:“没有为什么。”
强硬到犹如命令一样的语气,让许嘉行很意外,他们的默契,让他有瞬间心动,险些控制不住被放大,明明什么都没说,段起山对他的心思了如指掌。
这么一个会做饭、会照顾人、长得好、能出主意、能提供情绪价值、心思细腻等等的好男人,就算是丢到马路上,也有人抢着要。
等等,他怎么能觊觎自己的好朋友!
许嘉行越想越气自己,猛地推开怀抱,在心里默默下了个决定,以至于没发现,在推开的刹那,段起山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
“段哥!”许嘉行深吸一口气,盯着他说,“我打算搬家了。”
他们不合适住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