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有出去玩的打算,给你打电话就是想问你放假期间有没有空呢,刚好有点事想拜托你。”
袁洋一听,立马是一副既意外又惊喜的语气:“那我可太有了!这回过节我就准备家里蹲呢,哪儿也不去。看你时间,咱们约在几号合适?还有,我来做东啊,你可千万不能跟我抢。”
“那不行,是我有事拜托你,当然得我做东。你袁大老板请客,环境太高档,让人不自在,我都张不开口,还是我来请吧。等我确定好了时间,我再通知你。”
“好好好,你请,我不跟你争。对了,你可一家三口一起来啊,别就一个人领着孩子。”
江鹭不愿意让宋魁出现在这种场合,她估计宋魁也未必愿意。
过节期间,主动避嫌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现在的规定也越来越严格了。吃一顿饭,跟谁吃、在哪儿吃、为什么事吃,都要打申请,向组织报告。
之前他虽然也应酬,但都是政府压下来的公务招待、领导陪同,公安内部他严厉杜绝类似饭局,私人宴请也几乎不参加,更绝对不会和企业老板们单独坐在酒桌上。节前各级单位三令五申要加强廉洁警示教育,他自己在台上给下面人开会,扭头就坐上这种性质敏感的餐桌,传出去了影响太恶劣。
类似的邀约,江鹭拒绝了没有回百也有几十回,已经是驾轻就熟了:“老宋啊,你也知道,他们公安系统一到中秋国庆这种重大节日是闲不下来的。看他情况吧,女儿我肯定带着。”
袁洋遗憾道:“好吧,那我等你通知。”
跟袁洋打完电话,江鹭准备给宋魁说一声,但想了想,节前这两天他特别忙,还是别影响他了。
宋魁从二十六号就开始密集地到基层队所慰问,两天跑了几十个驻点。放假前一天,班子成员又要分批下企业开展国庆节前的安全生产督查。
这次的名单是□委会早就研究确定好的,但到了具体执行这天大早,宋魁却看到清单中个别企业发生了调整。
原定的平京市千承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换成了某装配材料城。
他将陈华喊来问怎么回事,是不是将清单搞错了。
陈华道:“局长,没有搞错。何局审过,做了个别修改。”
宋魁一听,脸立马拉下来:“他审过?这是局□委会定的名单,他凭什么越俎代庖地修改?”
原本他要求□委会来研究确定这件事,就是为了避免这其中的人为干预。
这次决定企业名单之前他就发现,有些企业,比如这个装配材料城,年年都上督查清单,从无例外。
什么原因不难想见——恐怕也像之前给他来电的季正昌的想法一样,市局领导给他站个台,新闻报道一出,仿佛企业在各项工作上做得如何到位、如何优秀似的,名头就打响了、打出去了,承揽各项业务也就有了敲门砖、硬实力,后边自然也就财源滚滚了。
可实际上,安全生产不舍得投入人力物力财力,搞得敷衍了事、一塌糊涂。督查叫了个督查,其实不过是走过场、搞作秀,成了企业的镀金线、人情交易的筹码。
之前企业害怕检查,担心被查出问题来,现在却成了争相要求检查、甚至还要靠打招呼托关系才排得上号,这不是荒诞,怪谈,长此以往,怎么可能不出事故?
现在何崴这么搞,把安全工作当成什么了,儿戏?把他放在眼里了吗?把□委会的决议放在眼里了吗?
陈华面有菜色,不便说什么。宋魁知道这事问不着他,就道:“何局来了没有?你喊他来我办公室一趟。”
八点快四十,何崴才姗姗来迟,一到局里就收到陈华通知,请他去一趟局长办公室。
他应了声“知道了,马上”,却一点儿没有马上的架势,进办公室放下车钥匙,喝了口水,才不紧不慢地溜达到宋魁那头。
敲门进去,他换上副笑脸:“局长,您找我?”
“坐。”宋魁指指桌前。
何崴拉开椅子坐下了,他便开门见山地问:“□委会研究确定的安全督查企业名录,什么原因要更换个别企业?比如这个什么装配材料城,怎么回事?”
大名装配材料城是吴一峰名下产业,吴一峰多懂事啊,这些年给他上了多少贡,今年又是早早地就给谭婧表姐那儿汇了五万块钱。不就是个安全督查,合着把他叫来诘问就为这么屁大点儿事?
何崴心里头骂了一句,早准备了说词:“这主要还是考虑到督查工作的连续性和工作成果的可量化,这个大名装配材料城每年都是作为‘安全生产逐年优化标杆企业’去视察、去申报的,今年如果给他去掉了,咱们这项工作成果可能就没有了。我也是担心影响后续市局考评中的加减分项。”
他自以为答得有理有据,直戳要害。毕竟嘛,一把手哪个不关心不在意考核结果的,考核结果直接影响他们的政治表现甚至乌纱帽,去年王沿听完,立即就表示了认可,没再有任何微词。
没想到宋魁却给他呛了回来:“□委会研究确定的时候你不提,下来了自己调整,跟谁汇报请示了?”
何崴一噎,“这个,我跟曲政委提过……”
“你们俩同意了,就能形成决议了?你还把这个局的最高决策放不放在眼里?”
何崴听这话,心思一转,还以为宋魁是为他没有向他汇报、而是向曲向东汇报而挑他的理儿呢,连忙打着哈哈道:“局长,这事没跟您请示是我的不对,但前两天您不是忙着在基层慰问嘛,一直找不到您人……”
宋魁打断他,一点没留情面,严厉批评道:“何局,这件事不是跟个别哪个领导请示了、商量了就过去了,□委会的决定就是最高决定,任何人都不应该不放在眼里,说修改就修改!那这市局成什么了?今天你说了算,明天我说了算,轮流当家做主吗?这是市公安局还是土匪山寨!?”
何崴心里头不服气地骂,说得跟你好像什么正人君子一样,怕不是也收了这个千承建筑公司的好处?否则有什么必要为这鸡毛蒜皮的事揪住他不放?
骂归骂,表面上还得认错:“您批评得对,下次我一定注意。”
“没有下次,这次就按清单来。”
“这、通知都发下去了!”何崴有点急,“你再慎重考虑一下,为了考核目标,今年要不就先按这样吧?”
宋魁耐心尽失,差点跟他拍桌子:“我刚才说了半天,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咱们搭班搞工作,我以前照顾你的情绪,不愿跟你把话说得太难听,不代表我这人好说话、没底线!我调动过来一个月了,你自己说说,几次了,□委会的决定不听、安排下去的工作落实不到位。一个规范执法办案的专项整治,搞了半个月,不见你上会汇报成效,也不见进展,怎么,石头扔水里还听个响儿呢,到你这儿了什么也没有是吧?这是你该有的工作态度吗!?”
何崴被他斥得面上发青,一时接不上话。
宋魁压着火道:“我喊你过来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另外,这个专项整治工作必须有成果、有进度,节后你第一时间来找我汇报。如果还拿不出动作和成效来,下次上级领导再让我检视,你就一道去,好好谈谈你这阵子都在忙什么。”
从他办公室里出来,何崴也是憋了一肚子的火。
他娘的,硬把他答应吴一峰这事搅黄了。一来就搞什么正风肃纪,天天搞、天天盯,搞得下面噤若寒蝉,干什么都畏首畏脚地,现在甚至搞到这些芝麻大点儿的小事上头来,还有他不插手的地方吗?他就不独裁、不土皇帝了?虚伪不虚伪?
一个伪君子罢了,江鹭嫁给他,真他娘的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委会决议最大是吧,行,当他还搞不定个□委委员了?
第 37 章、 国庆节假里,宋魁忙工作,秋秋和同学出去撒欢,江鹭便剩了一个人在……
国庆节假里,宋魁忙工作,秋秋和同学出去撒欢,江鹭便剩了一个人在家。
往年她的十一其实也大多是如此度过,她性情喜静,不喜欢挑这人多的时候出去凑热闹。一个人在家看看书、追追剧也挺好,即便做做家务,心情也能得到些许放松。
但今年,放假前一天晚上,宋魁却回来抢着把家务都干了,垃圾也都扔了。末了还叮嘱她:“你这回放假就好好休息,享受生活,家里的事什么都不许操心,我忙完了晚上回来收拾。”
江鹭一脸质疑:“你会收拾?衣服怎么洗、怎么晾?柔顺剂放多少?晾干的叠起来都收在哪个柜子?……”
宋魁没辙地打断她:“鹭,你别总觉得我不会、干不好,就不让我干。不会我可以学,可以研究,即便干得不好,但总归量变引起质变,次数多了才能熟练么。我说了,我乐意为你付出,你不能总拦着不让,得给我机会,是不是?”
江鹭想起那天晚上脑海里冒出的念头,这倔驴就得拿鞭子抽着才行——这不,一抽鞭子,都不要人说,自己就主动拉起磨盘了。
她没忍住一声笑,宋魁瞧着她,问:“笑什么,我说的对不对,你给个回应啊?”
“对。”
他才点头:“就是嘛,别家里闷着,出去走走,散散心去。”
家里这摊子事全让他包揽了,秋秋吃饭回她爷爷奶奶那儿,江鹭一时闲下来无事可做。
好好休息、享受生活。这几个字读来多么轻松,她却好像在这么多年的劳碌中忘记了该怎么休息,怎么享受。有些人是一逢假期就出去消费、玩乐,但江鹭早已过惯了简朴生活,物欲极低,唯一能想到好好犒劳自己的方式,竟然是在家好好睡上两天。
——这大概也是许多教师的真实写照。
总有人说教师这份职业如何好、如何轻松,一年两个假期,自由的时间多,但这样的自由和假期不过是她们呕心沥血当老黄牛换来的微薄补偿。如果想要做一个负责任的老师,这份职业的心力交瘁是很难言喻的,个中痛苦与疲惫,恐怕也根本无法仅靠两个假期就轻易消弭。
假期头天她便睡了一整个下午,昏昏沉沉地,醒时快六点了,正赶上宋魁回来给她做饭。
他到她床头来,轻声唤:“鹭,醒了没?”
她迷糊着应声。
“给你说声,衣服洗完晾上了,饭也做好了,等会儿起来吃完,碗放池子里就行,明天我回来洗。”
江鹭听出他要走:“你干什么去?”
“回去啊。”
她支吾着,蚊子似的含糊一句:“要不别走了……”
话音落进宋魁耳里,他却一个字也没听清,只觉得是她还没睡醒,哼哼唧唧在撒娇。
她很久没有向他流露出这么可爱、柔婉的一面来了,宋魁心窝里阵阵软颤,俯身在她脸颊上偷了口香,才不舍道:“我走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一醒,江鹭怎么也再睡不着了。
宋魁不在,双人床的另一半空着,秋秋昨晚也住在了爷爷奶奶家,此刻家里静悄悄的,一点声响也没有。江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现她以前向往、渴盼的独身生活固然美妙,却也莫名有些空虚。
于是,那封信、那把钥匙、那梦魇般的名字便又趁虚而入地缠上她。
想着,心情也渐由放松到烦躁、焦虑,翻来覆去,最后起身来,换好衣服准备去趟物业。
节前她就想去调监控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往快递盒上粘了这封信。如果有监控能佐证,或许可以以侵犯他人隐私、偷窃损坏他人财物等为由报案,让派出所立案追查?
她的设想是很顺理成章的,但第一步就卡在了调监控上。
说明来意后,监控室的保安问她:“咋了,啥事要看监控?”
江鹭道出来时编好的理由:“哦,我有个快递找不到了……”
“啥时候的快递?业主群里问了没有?有没有可能是谁拿错了?”
对方显然已经遇到这事不少回了,一套三连问给她问得一愣,还没顾上编这些细节,答不上来。
看她是这反应,保安直接给她推到办公室去:“这监控能不能调我说了不算,你得找物业办的人申请。”
她只得客客气气问:“物业办具体找谁?”
“诶,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你去办公室问问吧。”
江鹭只得又折去物业办公室。问了一圈,张经理推给王经理,王经理问刘经理,刘经理最后又安排给了小李。
好在小李服务态度还算不错,递给她一张表,“江女士,辛苦您填写一下这个,我们按流程审批完就可以了。”
填完后,小李拿着她的身份证去复印了一份,找相关领导签字。
等了好长时间,结果回来却告知她:“不好意思江女士,让您久等了。我看您填写的申请调取监控的时间是9月19日之前,这个区间没有开口是不行的,您只能填一个确定的时间段,比如9月19日8时至18时,最长不能超过24小时的。”
江鹭心说这是什么神逻辑,丢了东西,如果她自己就能判断什么时间段丢的,她不比警察还神了?
“我也没法填这么具体。现在这些快递送到了,都是往代收点一扔,也不给我打电话,我确实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送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
“那这个情况,恐怕得辛苦您跟快递确认一下了,否则我们确实没办法审批。另外,咱们小区的监控一般是保存十五天,超限了也是无法调取的。”
十五天?那么到明天,十五天前的监控岂不是就要被清理了?
“您这等于说,我要是填不上这个表,我丢的东西就没人管了?”
小李耐心解释道:“当然不是这样,发现快递丢失的第一时间您过来,我们肯定给你调取监控。但是时间这么久了,确实得按流程来办了。如果您丢失的快递价值较大、损失较大,我们也建议您报警处理,希望您理解。”
江鹭一阵懊丧。
站在物业的角度,倒也不是不可理解。监控毕竟涉及那么多小区业主的隐私,没有第一时间找来要求调取的,大概率是快递价值不大,甚至有可能像她这样编个子虚乌有的理由出来,怀有其他企图的。出于安全考虑,用这样的流程过滤掉一些人无可厚非。
毕竟不是真的丢了快递,这理由也站不住脚,她只得作罢。
从物业出来,江鹭觉得不能再这样盲目自信,单打独斗下去了。靠自己这点三脚猫功夫,能查出什么来?也许什么都还没查到,第三封信都要塞进她家的门缝了。
晚上宋魁回来,照例是做了饭就要走,江鹭连忙喊住他:“……老宋。”
他好久不听她用这个称呼,都到门口了,脚步一顿,扭头望她:“喊我什么?”
不就喊了声老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江鹭嘀咕,没接茬,只说诉求:“你今天能不能吃了饭再回?我有点事要跟你说。”
宋魁受宠若惊:“我巴不得呢,这还用问!”
老婆难得给了台阶下,他登时乐得屁颠儿屁颠儿地,刚换好的鞋和外套又脱了,麻溜地钻回厨房:“我去盛饭。”
一个多月来,这是夫妻俩难得坐在一起吃顿家常便饭的时刻。
好容易得来个表现机会,宋魁恨不得跟奴才伺候主子似的,察言观色、鞍前马后、卑躬屈膝。给她夹菜,帮她挑出不爱吃的姜丝、葱段。她手抬起来,他餐巾纸就递上去,她抬眼一寻,他就知道她口渴,忙给她端水。
江鹭被他搞得都不自在起来:“你消停一会儿,别跟个服务员似的好不好?”
“哎,服务员还是抬举我了。我是家仆,伺候你的。”
自轻自贱还挺得意似的,江鹭白他一眼:“不需要。好好吃饭!”
他才坐定,踏踏实实跟她一起动筷。
吃完饭,他要收拾碗筷拿去厨房洗,江鹭喊他别忙:“晚点再说,你不先问我有什么事?”
“噢,对,高兴糊涂了。”他坐回椅子里,“什么事?”
江鹭起身去了趟书房,从书桌抽屉中拿出那两封信,回到餐厅递给他,将收到信的时间、地点,包括她目前查到的、打听到的情况都巨细无遗地交代了一遍。
宋魁越听眉心锁得越紧,抽出信封中的字条和钥匙,先小心捏着钥匙的边缘对着光看了看——上面的指纹很乱,层层叠叠、模模糊糊,最初肯定是少不了寄信人的,但现在十有八九已被破坏了。江鹭没有这种物证痕迹的保护意识,在这么多次的拿放之中,原有的指纹应该已经基本上被擦除、抹去,只剩下她自己的了。
但这怪不得她。况且,即使能提取出来寄信人的指纹,恐怕也是残缺的、扭曲的,调查比对起来也很难有结果。
他又拿起纸条来,盯着上面的文字没有说话。
直到她说完了,等了他近半分钟,他才抬眸望她:“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那会儿正跟你怄气,怎么说?”
“这是大事,优先级就不能提高一点?”
“你平时那么忙,我也不想麻烦你,总想着尽量自己解决……”
“怎么解决?靠你自己‘调查’到现在,不还是没半点进展。家里有个现成的警察不用,瞎逞什么强?”
她给他一噎,无法反驳。
宋魁想起自己调回来当日李国纲一群人反映的问题,梧桐半岛这个项目到底牵涉了多少人、多少问题在里面?除了盛江、耿祈年,现在怎么又冒了个景洪波出来?
他语气有些沉:“景洪波和这个项目的关联还不明朗。寄给你信的人如果有景洪波牵涉其中的材料、证据,最正确的处理方式是找警方报案,或者将材料寄给纪检机关。而不是寄给你,寄给你有什么用?”
“信上不是写了,‘无法实名检举’。你说,他有没有可能和我妈当年遇到的情况一样,比如遭到过景洪波的人身威胁?他肯定也和我妈认识,或者至少有过交集,否则不会联系到我。”
宋魁望进她一泓秋水似的澄澄眼眸,心下又怜爱、又忍不住叹息。
是她太正直、太仁爱,眼里看不到恶意和黑暗,还是他见多了人性与罪恶,内心已经无法再寻觅良善?
不论如何,出于对她的保护,他还是提醒:“这只是你的猜测。就凭这么两片纸、一把不知用途的钥匙?如果需要我们的帮助,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些,而是用这种打哑谜的方式。这把钥匙真的是重要物证,还是迷惑你的道具?当然,我不排除你说的这个情形。但你换个角度想,有没有可能,这恰好是一个了解你情况的人对我们的利用,甚至是给我们做的局?”
江鹭愕然愣住,一时间心惊肉跳。
她还从没往这个方面想过,在他面前她好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幼稚得连她自己都有些羞惭了。
“那……现在怎么办?”
宋魁思索着,拉她坐进怀里,安抚地搂紧,轻柔摩挲她的背脊:“先静观其变吧。等这两天忙完了,我再好好想想。”
第 38 章、 放假期间,市局的安全督查工作,郭颖才要求亲自参与。宋魁……
放假期间,市局的安全督查工作,郭颖才要求亲自参与。宋魁便陪着他走访大小执勤点,到企业和社会面视察安全管理落实情况。
郭颖才是个工作狂,上任以来,大小节日几乎从没有放过假。更无需言国庆节这样的重大节日,生产安全、社会稳定、事故防范是重中之重,但凡发生一丁点差漏、一次重大事故,那一条线上的人一个也别想安生。
宋魁无论是在地市当局长,还是现在回到省会,这六七年里,也甚少在长假里陪过家人。
国庆第三天,从企业考察完出来,一行人到附近的商业广场准备找家餐厅吃顿便饭。宋魁从公务车上下来,跟着郭颖才往餐馆走的路上,刚巧看见家里那辆越野车停在不远处的车位。
他还特意多看了一眼,车牌号没错。
郭颖才问他:“怎么了,碰上熟人了?”
“可不熟么,就是我家车。”
郭颖才一笑,“那不巧了,老婆开着呢,也来这边吃饭?要不你问问人在哪儿呢,过去陪家里人,就别陪我了。下午刚好要去视察武县的矿山,让应急局那谁,董自成陪我去。你歇半天,明天咱们再继续。”
宋魁也不知道江鹭来这儿干什么,昨天没顾上问,也没听她提。现在领导一番好意,他便没推辞,把郭颖才送进餐馆后,出来给江鹭打电话。
江鹭这边刚跟袁洋一家子寒暄完坐下,袁洋正忙拍马屁:“你说说,这当领导真是不容易,比我们想象中辛苦多了。我们干企业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工作,起码还是为了自己和家人劳碌。宋局这全年无休,哪有一己私利,全是为了民生,为了百姓。真是不负人民公仆这四个字啊。”
他话音刚落,宋魁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江鹭接起来,听他问:“在哪呢?”
“我带秋秋请同学一家吃个饭,袁洋,上回跟你提过的。”
“哦,什么时候约的,怎么不跟我说?”
“节前约好的,看你太忙了顾不上,没好打扰你。”
“我上午陪书记考察完到金隆商业街这儿,准备去吃饭,看见咱家车了,你是不是在这附近?哪家餐厅?”
江鹭微讶,“好巧,我在源江私房菜。怎么,你要过来吗?”
“嗯,你们吃上了没有?我去找你。”
江鹭看了袁洋一眼,对方正一脸探究地望过来。
这人真是,都替他推了,他又主动要过来干什么。江鹭心下念叨他不解风情,支吾着暗示:“方便吗?要是还得请假就别过来了,不要耽误了工作,让领导对你有什么看法。”
宋魁听出她是为他考虑,不想他参与这类饭局。但他一来想见她们母女俩,二来觉得这顿饭是江鹭请同学,普通聚餐而已,解释得过去。餐厅餐标不高,不是什么高档宴请场所,去就去了,无伤大雅。
他便坚持道:“方便,我报备就是了。刚好书记下午给我放半天假,我这边也没什么事,过去陪你。”
挂了电话,袁洋听出宋魁要来,高兴得眉开眼笑:“宋局忙完了,能过来了?”
江鹭提醒:“老袁,他过来归过来,你可别再管他叫宋局了。他不喜欢别人私下里这样喊他。再说,这都是咱们同学之间,家庭聚餐,你用这种称呼就太见外了,让别人听见影响也不好。”
袁洋媳妇李钰忙帮腔附和:“对对对,家庭聚餐,是该换个称呼。”
袁洋也赶紧说:“明白,这不是咱们老不见面,生疏嘛,等会儿一定改口。”
十来分钟,宋魁到了餐厅。
一进包厢,袁洋立马起身热情相迎,满脸堆笑地跟他握住了手,一番恭维:“哎呀稀客、贵客,之前老听耗子说起宋哥您,我这约了这么多回了,还是第一次荣幸见到。您比我们大着岁数,我就跟耗子一样喊您声哥了,快快,快主座请。”
按照平京当地的饭桌礼节,不是谁请客谁来坐主座,而是被请的客人坐上首,所谓座“上”宾。宋魁看袁洋这架势,还以为是他做东请客呢,便问江鹭:“今天是咱们请客吧?”
江鹭道:“是咱们请。”
“那袁总,这个主位得客人坐啊。哪有请人吃饭自己做那儿的,这不合规矩。”
“哎呀合什么规矩,长幼尊卑,您是我们的兄长,于情于理也是该您坐,我可不能僭越。”
两人各自推让了几句,最后还是宋魁坐到了那位置。
落座后,袁洋道:“哥,您也别叫我袁总了,叫小袁、袁洋,都行。江老师刚说,咱们这就是同学之间、家庭聚会,那您就把我当个弟弟看待,别见外。”
宋魁笑笑,也不应,也没拒绝。
袁洋带了瓶五粮液过来要打开,宋魁忙拦着:“千万不敢,别开了。”
江鹭瞥他一眼,也说:“老袁,都开着车呢,今天以茶代酒吧。”
袁洋自然不依:“嗳,带都带来了,哪有不开的。喝多喝少,是个气氛嘛!”
“真的别开了,”江鹭劝着,看他要拆盒子了,赶紧说:“老袁,你听我一句,要是非得喝,那只有我陪你喝了。老宋今天能过来,已经是冒着违纪的风险来的,我肯定一滴酒都不会让他再沾的。”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袁洋也只得作罢,将盒子放了回去,给江鹭比个大拇指:“还是你厉害啊,把宋哥管得这叫个严实!”又瞧宋魁,“宋哥,你这家里头有个纪委书记呢!”
这倒是实在话,宋魁看眼江鹭,朝她一笑。
酒归不喝了,但人情交往还得按套路来。这种场合,袁洋和宋魁两人都是久经沙场的老狐狸了,推杯换盏几轮,像是打太极、试深浅,说得也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场面话。
两个半大孩子没吃几口就饱了,早无聊得不成,大眼瞪小眼地干坐着。江鹭就让秋秋带着弟弟到边上沙发玩手机去,桌上只剩下大人聊天。
到这会儿,她有点庆幸宋魁过来了,不然面对袁洋两口子这种人精,说不了几句就要被装进去。
李钰问江鹭平时休息时都干点什么,有啥爱好没有。若让江鹭自己听,恐怕不觉着有什么,大概率也就实话实说了。
看看电影、追追剧,有空带孩子出去走走,户外运动运动,总之她还算是有不少爱好。只不过如今更多时间用来照顾家庭,没那么多精力放在自己身上罢了。
她这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都准备是什么就说什么了,宋魁横插进来给她递话:“她啊,敬业,也为家里付出得多,平时在家也就是做家务、备课,研究教学上的事。”
江鹭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心领神会,也就附和他:“对,最近女儿不是摸底考试嘛,我这生活重心全在照顾孩子上了。”
李钰道:“江老师,你这也太宅了。没事也该出去走走,带孩子转转,放松放松。国庆这类长假,你们也都不出门玩儿?”
“嗐,哪儿哪儿都是人,我今天出门看,发现连家门口的公园都有人搭上帐篷野餐呢。”
李钰笑应:“可说呢,咱们国内就是这样,假期少,赶上长假那真是全家齐动员,换个地方看人山人海去。所以我都是带孩子国外游,找个欧洲小城住下来看看风景,也不用跟人挤,休息几天,身心都安宁了。江老师,你英语这么好,我真的强烈建议你带女儿也试试。比如英国湖区就很不错,出去一趟,还能带孩子练练口语呢。”
听听人家,放假都不是在国内人挤人、人挨人,干脆国外度假去了。英国湖区看来也没少去,这生活方式真让人不羡慕不行。再想自己,多少年了,别说国外游了,就是想在国内看人海,也只有她们娘俩,从来没宋魁什么事。
江鹭瞥一眼宋魁,见他眼神带着歉疚的闪烁,也就一笑,“老宋护照收上去多少年了,就没借出来过。他们这个层级,现在连配偶、子女出国也查得严,要上报。”
李钰一听,一副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的表情,忙找补:“哦,对对对。你看,我们不在体制内,脑子里都没这根弦儿。”
“再就是,他一到节假日就忙得上了发条似的,根本闲不下来。他辛苦工作呢,我得支持他啊,带孩子出去玩把他扔下,也于心不忍。所以就跟孩子在家好好休息,城里边儿逛逛,也挺好。我这人也懒,不爱折腾。”
“不爱折腾挺好,国外一趟飞机十几个小时呢,也累,咱就家里蹲,消停。”袁洋顺着她表示同意,又问宋魁:“宋哥呢?这也不能光工作,都没一点自己的生活了吧?”
宋魁一笑:“从节前到现在了就没轮上歇,别说管自己了,家里都顾不上。人家娘俩早都对我有怨言了。”
这是半真半说笑地给她递话,江鹭见他看自己,含笑没接茬。
“但我看您这身材保持得是真好,练得真壮实,我比您小着六七岁呢吧,您看我这肚子,天天念叨健身,天天犯懒。”袁洋自嘲道,“我听说您以前还练拳击?”
“也算不上练,干刑警那会儿自己瞎打着玩儿,这都十来年没再碰过了。”
“那是有健身习惯?”
“没有,哪儿有空啊。”
“打球吗?”
宋魁敷衍:“会一点。”
“高尔夫,怎么样?”
“我可打不来那个。有一回一个朋友请我去试试,我就差把球杆给人家挥出去了。”说着摆摆手,“不感兴趣,再不打了。”
袁洋哈哈笑:“那玩意儿练多了就好了,还是挺好玩儿的。那您平时就一点儿这类活动都不参与?我看您真不像没有运动习惯的人。”
江鹭看着宋魁,知道他可太擅长运动了。
大学时练过拳击、散打,还是校足球队的中锋,参加工作了以后也是他们单位球队的主力。工会组织的系统内各种体育比赛,别管水平怎样,他都积极参加。篮球、羽毛球都打得很不错,游泳也相当娴熟,各种泳姿都练过。
身材能保持,跟当年底子打得好也不无关系。但是到袁洋这里,他明显就是不愿意实言相告。
他打个哈哈,“这年纪了,时间又零散,哪抽得出一天半天的用来运动啊?只能是随缘了。有空就陪她俩在楼底下散散步,没空,在家做几个俯卧撑也叫运动了。”
“嗳,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还是要好好爱护的。”袁洋再找不着什么话题,只得说几句不痛不痒的。
总算聊到饭局的主题,江鹭道:“电话里没细说,请你们吃饭主要还是为孩子的事。这不是刚摸底考试结束,她数学成绩不太好,我跟老宋就商量想给她请个老师带一带。”
“那你找我可是找对了!我上回不是跟你说了,科大二中的校长武起元跟我是好哥们,我认识这种师资可太多了。你猜我朋友都管我叫什么,‘袁辅导’,听过吧?那个辅导平台。”
大家因他这绰号笑了一阵,聊了几句,江鹭才把话题扯回来:“先前我们也打听过,也请了个挺有名的老师给孩子补过一次,但是我看孩子还是不太提得起兴趣。”
袁洋煞有介事道:“这不是我吹啊,我老跟武校长还有他那圈子的老师们吃饭,聊过不少回这个教育问题,还是有些心得体会的。在我看,大锅饭、小锅饭本质是一样的,不一定适合所有孩子,并不是说孩子没有天赋,不够聪慧,而是她需要有这么一个引路人。就跟咱们给孩子做开蒙、激发智力那时候一样,哪怕是应试教育,也该以兴趣为先,不能是上来就填鸭式地刷题,否则孩子学得痛苦,很容易出现心理问题。你看为什么现在小孩得抑郁症的这么多,跟这个教育的方式方法有很大关系。”
别说,他这一套理论不管对与不对,跟秋秋现在的情况却是很相符的。
江鹭表示赞同,他得到承认,又接着说:“找老师不在水平有多高,关键得适合孩子,能让孩子愿意跟着老师去学。这样才能事半功倍,是吧?否则你说钱也花了,劲儿也使了,孩子时间也耽误了,最后成绩出不来,这不就属于是走了弯路了嘛。江老师,你就放心把这事交给我,我准保给你找一个适合秋秋的老师。”
第 39 章、 饭局结束以后,回家路上,江鹭有些忧心地问宋魁:“他这大……
饭局结束以后,回家路上,江鹭有些忧心地问宋魁:“他这大包大揽了,咱们人情也欠下了。万一后边找你帮忙,怎么办?”
宋魁道:“没事,这不是八字还没一撇呢,找不找得来,找来了适不适合咱们都两说呢。这也不是多大个事,他自己也知道,不会拿太大的事来麻烦我的。”
“别给你造成负担就好,不然我该自责了。”
他伸过手臂,拉起她的手裹进掌心里,安抚地捏了捏:“这些事我有数,你有时候也不用那么紧张,如临大敌似的,放松点对待。”
他的手掌厚实热烫,江鹭的则有些微凉。
她没有抽开,蜷起手指尽量汲取这丝暖意。但开到前边拐弯,还是晃晃胳膊,提醒他注意驾驶安全。
总归有他这话,她确实心宽点了,“这个袁洋啊,真的是把商人身上无利不起早那特质体现得淋漓尽致。亏了今天你来了,否则我一个人招架他们两口子,还真不知道要被他们灌迷汤灌成什么样呢。”
想起刚才饭桌上他对兴趣爱好这个问题遮遮掩掩,避而不答的态度,又问:“他问你喜不喜欢运动,你为什么不给他说实话?你怕他约你踢球啊?”
宋魁不答反问:“你知不知道他们这帮做生意的,总结出一条什么‘真理’?”
江鹭摇头。
“叫‘不怕领导讲原则,就怕领导没爱好’。以前市里头一个部长,还是我老领导的同学,作风清廉了一辈子,就因为喜欢写字画画,到了痴迷的程度。人家看准了这点,专挑他喜欢的那个名家大师,给他送墨宝、真迹。他起先坚决不收,退了两回,最后实在爱不释手,还是留下了,没办法,帮人家在项目招标上打了声招呼。前几年被查出来,定性成受贿,进去了。”
江鹭做个夸张的表情:“真是费尽心机。”
“所以跟这些来者不善的人打交道,非得把脑袋削尖了不行。一切人性的弱点、软肋,在他们那儿都能被加以利用。”
“这还真是门学问,我应付不来。”
宋魁看她,“那我今天是不算是来对了,解救你了?”
江鹭大方承认:“确实。”
刚好,车也开到楼下,宋魁就借机问她:“按今天这表现,还过得去吧?在家多陪你们一会儿,晚点再回,行不行?”
江鹭当然默许。但想想也觉好笑,之前把他往外推,坚决不走,现在关系缓和,他又老老实实循规蹈矩了。
秋秋一到家就钻回房间,喊着“困死了,我睡会儿”,关上了门。
江鹭知道她就是躲起来干自己的事,不是在玩电脑就是刷手机。放假这两天,头天跟同学出去玩儿了一次,昨晚一回来,就自己关起门来不知道忙什么,神神秘秘的。出去玩问她跟谁,她回答说班上一个叫韩姿怡的女同学。
这个女同学的名字倒是也听她提过不少次,但现在江鹭也不确定是不是被她搬出来当幌子。
自从宋魁说秋秋可能有早恋的苗头,这阵子她就有些草木皆兵,疑神疑鬼。总担心一个不留意,两人从苗头直接发展到了下一步。但她最终也没有问成知远去了没有,怕给她压力过大,反而容易逆反。
养女儿,真是每天都操不完的心。
今天宋魁跟秋秋都在,她就给他朝秋秋房间努努嘴,示意他抓紧了解了解女儿的思想动向。
宋魁比个手势“收到”,接了杯水端过去,敲门,“秋秋,喝点水再睡。”
“不喝。”
“听话,我进去了。”
里边儿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
宋魁推开门,秋秋已经躺回床上。他扫了一眼书桌,电脑屏幕是黑着的,但主机的电源灯亮着。
“你玩个电脑,干啥偷偷摸摸的?”宋魁把杯子放在桌上,作势去开显示器。
秋秋惊叫一声扑过来阻止:“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隐私啊!”
宋魁收回手,在她椅子上坐下,“我跟你妈够尊重你的隐私了,你玩电脑、玩手机这么久,我们都不知道你一天在玩什么,跟谁聊天。你玩就大大方方地玩,这么遮遮掩掩的,是不是在看什么不健康的内容?”
秋秋瘪嘴嘀咕:“什么不健康的内容啊!你两天都没见我,一回来就是找我茬?”
“我怎么是找你茬?我就是来了解了解自己女儿的兴趣爱好和学习生活都不行吗?”
“给你看给你看。”秋秋不耐烦地打开电脑屏幕,网页上是少女恋爱漫画。
宋魁翻了两页,到漫画里男孩跟女孩亲吻那页,秋秋脸上一窘,赶紧关了不让他看了,“平时你们都不让我玩,我也挺自觉的吧?现在放假在家,看个漫画也不行?”
“看看行,你没谈恋爱吧?”
秋秋别过头,“老问这个,你烦不烦?”
“你要是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我就默认你谈了。上回我是不是告诉过你,现在我管你的思想和感情问题,你要是谈恋爱,得跟我报备。”
她嘴一撇,“没谈!”
宋魁起身来关上门,回过头来拉她在床上坐下,“你跟爸爸私下说,不告诉你妈,你有没有喜欢的男孩?”
秋秋挺抗拒这个问题,但宋魁态度温和,循循善诱:“有也正常,谁上学的时候没个喜欢的对象呢,是吧。”
她立马反客为主:“那你也有?老妈也有?”
“当然了。”
“你上学时喜欢谁呀?”
“高中的时候,喜欢过我们班一个女生。”
“那你有没有跟人家表白在一起?”
“没有。”
“为什么啊?”
“谁规定喜欢就一定要表白?”
“不表白的喜欢,不就是暗恋吗?”
“学生时代暗恋不才是常态吗?”
秋秋想了想,好像没法反驳。
宋魁趁机提醒:“喜欢可以放在心里,未必都要发展到谈恋爱。你不要把漫画的桥段放到现实来,生活里没有那么多漫画情节。单纯欣赏彼此,像好朋友相处,不也很好吗?你现在的本职工作是学习,要把精力多放在自己身上,不要被其他人影响。”
秋秋鼓着嘴思索,没吭气。
“回到刚才的问题,你有喜欢的男孩吗?”
她想也没想就答:“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才算是喜欢?”
这实在是个过于宽泛的问题,宋魁反问她:“你自己觉着呢?”
秋秋这才露出一副满腹经纶终有用武之地的表情,郑重其事道:“老爸,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会忍不住想靠近她、和她分享自己的心情,会想方设法向她表白自己的心意;会照顾她、逗她笑、心疼她、因为她的开心而开心、难过而难过,会想要时刻陪在她身边,会给她自己觉得好的一切、把她捧在手心,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宋魁有些惊讶于她一个初中孩子能产生这样的认知、说出这番话,正哑然,又听她继续说:“老爸,如果喜欢一个人应该是这样的话,你觉得你喜欢老妈吗?”
看着女儿闪烁着探寻、质问的明亮眼神,宋魁一下明白过来,谈话的主导权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交换了,变成了这个狡黠的小丫头片子。他以为是来和她谈早恋话题的,谁知道她怎么就一步步将他引向了现在这个问题?
他挑起眉峰,“你早等着问我这个呢?”
秋秋直率点头,“你说的,我有什么感情方面的问题和困惑都可以问你。现在我最大的疑惑就是,你喜欢老妈吗?”
宋魁不当回事地蹙眉斥,“我不喜欢你妈,哪来的你?你一天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才没有胡思乱想,我都观察你和老妈很长时间了,尤其是最近。我想不明白,你们之前明明在吵架,但却不像我跟同学那样不跟对方说话,互相赌气。现在虽然看起来像是和好了,为什么又没有甜甜蜜蜜的感觉?反正就是平平淡淡的,像白开水,一点不像漫画里那样,我总觉得你俩之间才是不表白的暗恋呢。”
“我俩怎么就平平淡淡了?”宋魁嘴上反驳,但细想这些天,他和江鹭也就拉拉手,抱了抱。这年纪了,还跟刚认识那会儿似的生涩,他自己也觉得他们之间好像仍然隔着什么、缺少了什么。
他一时有些底气不足,但在女儿跟前,还是硬着头皮反驳:“都说了,别把你那漫画情节放到现实来。再说,我跟你妈都什么年纪了?哪还需要那些小打小闹的感情?我们现在已经是在喜欢的下个阶段了,我们之间这属于是爱。”
秋秋看着他,认真问:“为什么不需要?爱就不包括喜欢了吗?”
宋魁登时哑口无言。
从她房间出来,宋魁去书房找到正写笔记的江鹭,泄气地一抱手臂靠在桌沿上。
“怎么了你?”江鹭放下笔抬头。
“本来是去教育你女儿的,现在反被你女儿教育了一通。”
“嗯,怎么教育的?”
宋魁摇头不愿提,只看着她,问:“你现在还记不记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心情和感觉?”
江鹭露出一副好像他吃错了药的表情,“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你女儿问你这个?”
“是我想问你。”
她重新拿起笔,“不记得。”
“你先别忙你这个,就不能好好想想?”
江鹭无奈,“如果你指得是谈恋爱时的那种喜欢,当然不记得,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说完站起来,“你是不是跟她谈早恋问题被她反将了一军?跟你说了,不要小瞧她,她现在气起人来思路清晰,逻辑缜密。再有,不要从你女儿那儿吃了瘪就来难为我好吗。我去倒杯水。”
宋魁将她手握住,手臂一伸揽她到怀里。
“嗳,你……”
他从她手里拿走杯子放下,低头凝她,试图在她眼里找到她还喜欢自己的证据。
可是什么样的眼神才是喜欢?他竟然发现自己也早已记得模糊了。
她曾问过的那个问题又跳了出来,他们之间还存不存在爱,亦或是只剩下亲情?他对她的关切,疼惜,照顾,付出,渴望……这一切是亲情,是欲□望,还是他所自信声称的下一个阶段的喜欢?又或者像女儿说的,喜欢是爱的子集吗?还是与爱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
没想到他平生居然第一次被一个初中孩子的感情题目难住了。
他们在对视中同时追寻着答案,追问着内心。宋魁望进她盈满某种情愫、倒影出自己的眸,彼此的距离在渐渐急促的呼吸间拉近。
无论答案是什么,此刻他只知道他强烈地渴求她。血液在他皮肤下奔涌沸腾,寻找喷薄的裂口。他搂住她的腰压向自己,扣住她的后颈,吻落下来,迫切粗重得近乎蛮横,手掌在她肌肤上四处地肆意地抚揉,自她腰间直覆至胸口。
在这力量与体格的对抗中,江鹭完全地落于下风,这已不是温存,倒更像一场侵略——她被迫卷入这毫无预兆的风暴中承受肆虐,起初她僵硬着,半推半就地抵抗,但很快,原始的本能攫住她。她的心为他颤抖,软化,情难自抑地搂紧他的背脊,热切地回应。
他们唇齿纠缠,呼吸交攀,理智的绳索一根根崩断,只剩下彼此唇间的甜腻、交错的喘息,以及这越来越重、近乎疼痛的吻……
两个不同的铃声交叠着传来,是他们的手机同时响了。
一切戛然而止,江鹭的手机就在书桌上,宋魁随着她同时扭头看去,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两个字:何崴。
第 40 章、 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让宋魁舒展的眉头顿时紧锁。……
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让宋魁舒展的眉头顿时紧锁。
他不肯停下,收紧手臂不放她走:“不许接。”
江鹭意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推开他还要凑上来的脸,在他额头上一戳,“今天都让你尝这么多甜头了,别得寸进尺啊。”轻轻拨开他揽着自己的手,示意他离开书房,“接你电话去。”
这么多甜头?哪么多了?就这点儿,哪够?
宋魁心里骂何崴,早不打晚不打,专挑这节骨眼上打,故意的是吧。真想拿她手机给他拉黑了去。
虽然恼火,最后还是不情愿地松开她,去客厅拿自己的手机。
来电的是市委秘书长司宇。
他接起来道:“秘书长好。”
“宋副市长,没什么事,就是通知你一声明天上午十点要去恒奥数控考察。另外,书记还让我提醒你一下,明天下午五点半在青湖宾馆的那个社会治理座谈会也别忘了,可不给你假了啊。”
司宇说完呵呵地笑了笑,声音是轻松的,语气是轻快的,但很明显态度是严肃的。
宋魁知道今天偷懒了,书记给他批假的时候,他一点儿都没客气。后头回想,也觉得自己表现得好像有点太迫不期待了,恐怕书记下午再想起来也对此有些介意。
他连忙应:“好的,秘书长。明天我一定全程陪同参与,请书记放心。”
放下电话,宋魁的心思还在何崴那里,听江鹭在书房讲话,似乎通话还没结束。本来准备去问问何崴打电话找她是为什么事,手机又响了。
这回来电的是青湖区公安分局的局长徐北强。
宋魁心头一突,第一反应别是辖区出了什么事故,但接起来后却听徐北强道:“局长,您在家吧?我在您小区这里,想上去看望一下您。”
又为这事。他松口气的同时也有些反感。
节前徐北强就打过一次电话,他没接上,后来他也没再拨回来,证明不是什么要紧事。每年到了这类节假日,为了登门拜访和送礼的事而来的电话就烦不胜烦,不仅给他打,不知道他们从哪打听到江鹭的电话,也给江鹭打。
这些年江鹭替他把着第一道关,挡掉了不少人情世故,说起来,他其实是对她很感激的。
虽然从没有将江鹭推到台前来,下面这些人也无从知晓他们夫妻关系如何。但江鹭在他心里的分量、在这个家里说话的分量是比任何人都重的。对自己爱着、更心存着愧疚的妻子,如果她真的坚持要让他在一些事情上开口子、犯错误,他是一定会照做的,而且会闭着眼睛不闻不问地照做。
江鹭正是因为清楚这点,才不愿意把自己变成一个垂帘听政式的角色,也不愿以后别人戳着她的脊梁骨骂,“宋魁如果出事,一定出在他老婆这里”。所以她总是不断地提醒他在这些方面要警惕、谨慎,以至到了有些极端的程度。
之前他们常常为这类事争执,宋魁也自知,是他将她的一番好心好意辜负了。
徐北强的来访,说实在话让他很是意外。
经过这些天的调研走访,局里各级干部是什么样的品行、能力、背景,他其实已经了解掌握了七七八八。
关于这个徐北强,底下有很多种声音,不仅对他褒贬参半,还有一种传言,说他是攥着何崴这根绳被拉起来的。
不过,何崴在市局里也不单提拔了一两个自己人,很多干部都是经过他推荐走上领导岗位的。用人这事,终归是要经过组织考察、班子研究才能确定,他能量再大,也还没有在市局这个层面开一言堂的实力。他也不能太武断地说,何崴用人是完全地出于一己私利。
他惯例地找个借口推辞:“我这会儿不在家,你也知道,过节陪书记考察呢。”
徐北强呵呵地笑,“领导,您上午考察,这会儿肯定回去了。您放心,我什么也没拿,就是看望一下。您平时忙,也逮不着空跟您汇报思想,好容易您在家,您得给我这当下属的这个机会嘛。”
放假三天来宋魁都跟着书记在外面跑,今天刚落个半天休息,他就来了。
有时候真不得不感慨,机关领导的这些行程和去向,对外说得都是保密,可实际上那真是透明得跟玻璃似的,都不用传大家就都知道一样。
话说到这份上了,宋魁也差不多猜到了他的来意,没有再拒绝,就说:“那上来吧。”
徐北强和媳妇唐琳秀到了家里,嘴上说啥也没拿,但还是拎了箱水果。
比起已经马上迈入五十大关、谢顶发福的徐北强,唐琳秀看起来保养得当、相当精致。
江鹭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但估摸着有四十来岁的样子。能看出,为今天的来访她很重视,特意打扮了一番,衣着低调但得体。
不过,江鹭还是认出她包的品牌,一款很小众的奢侈品,她第一次见这个牌子还是在几年前的同学聚会上,蔡灏然给她科普的。
唐琳秀一进门,就热络地对她阿谀奉承起来:“宋局调过来,我们这还是第一次登门,也才头回见局长夫人。真没想到您这么年轻,看着也就三十二三岁?”
江鹭扯起唇笑笑:“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
“诶哟,那是真显年轻啊,真的,您看着也就三十左右的样子,我都还怕我说三十二说多了。总归还是年纪轻,满满的胶原蛋白,不像我们这马上五十的人,咋保养都无济于事了,只能靠医美了。”
唐琳秀自嘲地笑起来,江鹭不露声色地回应:“谁不是呢,衰老也是自然规律,没人能例外。快别站门口了,进来坐吧。”
在客厅坐下后,徐北强跟宋魁闲叙了几句家长里短,就要把话题转到青湖分局的工作上去。
宋魁一听头直发疼,赶紧给他按住了:“老徐,放假就放假,休息就休息,就别谈工作了吧,我从节前到现在一天还没歇过呢。”
徐北强只好把话咽下去,忙说领导辛苦了,得多注意身体,说完,又问:“那,晚上请您和夫人出去吃顿便饭?”
宋魁摆手,“饭就免了吧,中午才跟一个朋友聚了聚,晚上吃不下了。老徐,你有啥想法就直说吧,也别藏着掖着的了。”
徐北强脸上有些泛红,小心翼翼道:“领导,那我就直说了。虽然我不是您提携起来的,但对您在隗中的工作作风和工作成绩早有耳闻,也一直特别认同。我觉得现在跟在您手底下干活,心里头特别有干劲儿。您看,您调回来也有一阵子了,我就想着,有没有机会能朝着您进一步?”
宋魁猜出他是为这事来的。
市局副局长杨丙森前段时间住院做了个手术,心脏搭桥。宋魁还没抽出时间去看望呢,节前两天他就出院回来了,到办公室找他。
聊起身体这事,老杨有点懊恼,有点不甘,但还是跟他表达了退意:“虽说没什么大事,但是这个年纪了,这么个大手术做完,身体真是吃不消,明显感觉精力大不如前了。我想着,再两个月我也满五十了,不行就病退回家养着算了。”
宋魁嘴上安抚,但也隐晦表露出支持:“身体健康是第一位,你先别想太多,回家休息一阵再说。工作安排上的事,我会考虑的。”
他这样说,杨丙森也就明白了,“好,那这职务调整……”
“暂时先这样吧,后头我找机会向领导汇报了再说。”
老杨找他说的这事的时候,谁也不在场。但这种消息比之领导的行程而言,是更加藏不住的。
从老杨来局里,到去他办公室,再到离开,这中间看似平静且短暂的这么一段时间,谁知道就已经在底下掀起了波涛。连着发酵了这么几天,各种各样的猜测更是漫天乱飞,有的宋魁听都没听说过。
他对徐北强笑笑,道:“只要有能力,在哪个岗位都能干得好。哪个岗位不都是为了公安的事业嘛,路长着呢,看吧。”
做下级的,要学会听领导话里的深意。是拒绝还是同意,是左右为难还是隐晦支持,徐北强混了这么多年,要是听不出来这些分别,那就白混了。他隐约猜出来,人事调整这事怕是暂时还没谱,也就不用再问下去了。
他便道:“领导,不管在什么岗位,哪里需要我,全听您安排。”
又坐了几分钟,扯了些别的,江鹭起身续茶水,宋魁便问她:“鹭,你去看看秋秋睡醒了没有,老徐过来,还没出来打声招呼。”
徐北强听出他是不想聊了,赶紧知趣地起身,“别叫孩子起来了,我们这就回去了。”嘴上说着今天打扰了,走到了门口,“领导,您别送了,留步,留步。”
唐琳秀也应和着,邀请江鹭:“您回头有空,上我姐那茶馆坐坐去,给您尝尝她那儿的好品种。”
江鹭敷衍地笑着,将两人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