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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匙 燕山金吾 22409 字 6个月前

第 71 章、 到了餐厅,江鹭已经和秋秋等了许久,看两人进门,江鹭赶紧……

到了餐厅,江鹭已经和秋秋等了许久,看两人进门,江鹭赶紧给服务员打招呼起热菜。

王廷龙看到她,连声夸赞:“江老师,哎呀,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漂亮,一点儿没变。宋魁这货真是有福气。”

江鹭自谦两句,喊女儿打招呼:“秋秋,这是你王叔叔,你爸爸大学同学。爸爸妈妈结婚的时候,王叔叔还来当过伴郎。”

秋秋便喊:“叔叔好。”

王廷龙回声好,对宋魁道:“得亏闺女长得像江老师,眼睛真漂亮,皮肤白。要是跟你似的这么黑可麻烦了……”

宋魁不认:“你要说别的那我不反驳,但我这黑是在交警队那两年晒得好吧,以前也是白过的。”

秋秋眨眼咕哝:“我觉得老爸挺帅的啊。”

王廷龙一乐,对宋魁:“你这姑娘可以,一看平时没少被你收买。”又看秋秋,“你可真是你爸的贴心小棉袄。叔叔给你说,你爸上学的时候是我们宿舍最刺头的,带着我们几个跟人家其他宿舍的干仗,一楼里都知道他,跟个恶霸似的。”

“啊?老爸还有这么凶的时候?”

“去去去,”宋魁搡他:“你少跟这儿破坏我在我闺女心里的形象。那都猴年马月的老黄历了,也就刚上大一的时候年轻不懂事,后来我多温和一人。”

聊着,菜上来了,江鹭赶紧招呼王廷龙动筷:“远道而来辛苦了,快,边吃边聊。”

王廷龙拿起筷子:“那就动了啊,不跟你们客气了。”

江鹭笑应:“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路上我还跟老宋说呢,我上回来平京都十几年前了,这再来,一路上看变化真大。”

“上次来就是我们结婚吧?”江鹭向宋魁求证,看他点头,便道:“当时闹哄哄的,乱,都没好好招待你们。一直说让你们有空再来,结果这一晃这么多年了,真是再聚一次不容易。”

说起当年,王廷龙想起参加他们婚礼的事来:“快别提了,我头回当伴郎,就给宋魁这货当的。好么,真是给我长见识来了,要不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这伴郎都干不了。你有个伴娘,可厉害,叫唐……唐啥来着?”

“唐静瑶。”江鹭的闺蜜。

王廷龙一敲桌子,“对,就她。数她点子多、能折腾人。让我们几个进门前要唱歌、互相公主抱。唱歌我就算了,虽然是公鸭嗓吧,起码能听。公主抱我真不行啊。”他看宋魁,“另外俩伴郎,你派出所那俩哥们,我记着叫方韬和刘宽是吧?”

“对。”

“人俩毕竟公安干警啊,练过,试一次就抱起来了。我当年瘦得跟猴似的,哪有劲儿抱个大老爷们儿,差点没把我腰给我折断了。”

宋魁也笑:“唐静瑶是这样,你们这都还好了,你忘了她咋折腾我的?”

江鹭脸一下红了,秋秋好奇得耳朵竖起老高,等着八卦。

王廷龙大笑:“记着,印象贼深刻,让你驮着江老师做俯卧撑来着。”

“做了两组,二十个。”宋魁用手比个数,说完看江鹭,“我至今怀疑唐静瑶是不是因为她结婚的时候我去晚了,记我仇呢?还你,也一点没跟你老公客气,真稳稳趴着让我把那二十个俯卧撑做完了,完事我还公主抱给你从小区一路抱到的车里。”

江鹭一赧:“我当时真是懵着的,又被那么多人起哄,都手足无措了。”

“也就你练过,有实力,换别人两个做完都趴下了。”王廷龙问:“我就想知道,你第二天起来胳膊疼没?拿东西手抖不抖?”

“废话,能不疼么。疼了好几天,端杯子都哆嗦。”

江鹭瞅他:“那怎么没听你喊呢?”

“那不好面子么,刚结婚,硬撑着也得装没事人啊。”

江鹭揶他眼:“以前还逞强当硬汉,现在一点小事就娇气卖乖。”

席间叙旧,王廷龙又接连说了不少婚礼上的乐事,秋秋听得聚精会神,饭局末尾还意犹未尽:“王叔叔,欢迎你下次还来讲故事。”

王廷龙哈哈一笑。

江鹭戳她脑袋:“小屁孩。”

一直到散摊儿,也没听宋魁提梧桐半岛的事。江鹭估摸他是怕当着秋秋的面说这些不合适,来的路上两人或许已经聊过了。

把王廷龙送回酒店,回家路上,秋秋在后座睡着了,江鹭扭头看一眼她,才回过头问:“你问老王对这次考察的态度了没?”

“问过了,也把我的意见告诉他了。”

江鹭点头,“那就好。”但又不禁担心:“如果汪大川费这么大劲儿没有达到目的,会不会再给你施压?”

“无所谓,我就一个态度,死猪不怕开水烫。”

呈天的投资问题上,王廷龙最后配合宋魁给汪大川唱了出双簧,将这事稀里糊涂地给糊弄过去了。他回去后再杳无音信,汪大川自知这事泡汤了,自然相当地不满,私下里跟宋魁发了几通火抱怨。

宋魁也不急不恼,一概装傻:“市长,您别着急,我再努努力,争取一下。”

这一争取,自然也就不会再有下文了。

马磊停职的第九天,在宋魁一个又一个电话催促下,邢华军终于受不了了:“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行行行,我明天就让底下人结案,行吧?你能不能别再狂轰滥炸我了?我一天要接多少个电话啊,你再不停给我打,我可把你拉黑了啊。”

宋魁哼声:“拉黑才好,你当我愿意给你打电话?只要你别折腾我的人,我可以把你从通讯录里删了,咱俩老死不相往来。”

邢华军“嘿”了声,对面电话已经撂了。

不是,这都多少天了,这尊大佛气儿还没消呢?

检察院出具无责认定书后,宋魁第一时间安排对马磊恢复了职务,不仅恢复职务,还就在公安内部召开澄清大会恢复马磊名誉、准予马磊晋升四级高级警长,以及暂停徐北强的职务问题专门召开了一次党-委会讨论。

第一个议题表决通过后,马磊的晋升审批上,田宏提出了反对。

“马磊之前因为遭到检察院调查、局内停职,晋升审批理应向后顺延。即使现在检察院对他出具了无责认定,也应该重走流程。”

“重走流程是吧,好,”宋魁看胡晓钦:“那我们现在就上会研究。胡组长,对马磊同志的职级晋升,纪检监察组有什么异议吗?”

胡晓钦道:“没有异议,我们认为现阶段不存在影响马磊同志晋升的情形,应当依照相关规定继续流程。”

宋魁道:“我也没有意见,既然马磊同志之前已经经过党-委会议研究、准予晋升了,现在就不应该拿这些莫名其妙的因素来卡人家,也不符合规定。是吧,曲政委、何局、还有各位,有什么意见,咱们现在就在会上提出来。”

他态度是征求,但语气相当严厉、不容抗拒。曲向东便点头认可,霍聪和另外两位副局长也表达了支持,其余人则没有表态。

田宏见状,看向何崴。

何崴却道:“我也没有意见。”

这下倒让田宏有点下不来台了,只得清了清嗓:“好,那既然班子过半数同意,这个问题也不需要表决了,就依照各位委员意见执行吧。”

曲向东于是宣读了会议的最后一项议程:“关于对青湖区分局徐北强同志暂停职务接受审查的建议,该项议题是由宋魁同志提出,由于没有预沟通,请各位委员先发表一下意见,讨论一下,随后进行匿名投票。”

何崴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口茶,又将杯子放了回去。

田宏瞥了他一眼,不做声。

其他人也都沉默着,或低头看笔记,或将视线投向宋魁。

在这种敏感问题的表态上,很容易出现站队、站错队,没有人会贸然发言。虽然议题是宋魁提出的,但他没有进行预沟通,突然拿到会上讨论,各方的态度如果不一致,那么场面将会闹得很僵持、甚至很难看。

包括霍聪在内,许多人又回想起上次党-委会上,为田宏的调整问题,何崴大发雷霆、大闹一场。今天这一遭,算不算是宋魁对何崴抗压性的测试?又是不是对其他人服从性的测试?

不论哪种情况,此刻都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会议室的气压也低得凝重,所有人都保持着缄默,等着宋魁先站出来定个调调。

宋魁便开口:“这样吧,我先介绍一下情况。此前督查部门收到关于徐北强同志违纪问题的检举线索后,我已经责成督查支队并驻局纪检监察组就相关问题成立核查组,履行了调查谈话等前置程序,并征求了协管方意见?。因此,今天召开党-委会的目的,就是研究一下是否有必要对徐北强同志采取停职措施。”

他说完,看向会议桌对面的胡晓钦:“请驻局纪检监察组组长胡晓钦同志先就徐北强同志违纪事实、证据等做个陈述。”

胡晓钦简要通报了一下情况。

介绍完以后,何崴最先发难:“我个人认为啊,我们局里现在对干部的调整问题是不是有些太过于武断、草率了?仅仅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就对领导干部大肆开展调查,挖掘既往所谓的违纪行为,这些证据目前看也还没有很充分吧。那么依照组织上的精神,是不是应该先诫勉谈话,责令其及时改正,而不是上来就停职、就查办。徐北强同志我不能说他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他的问题,别的干部身上就没有吗?既然查了他,是不是也应该把所有的副处级及以上干部、甚至科级干部都查一遍?否则这就不是公平公正,而是个人恩怨、打击报复!”

宋魁早料到何崴会跟他打擂台、唱反调,但他今天的主要目的还是探探各委员的态度,并不指望一蹴而就地从徐北强这儿撕开口子。

他没接茬,只是问:“其他人是什么看法,也都提提。”

胡晓钦率先道:“何局,你这说法有些避重就轻之嫌,组织上要求开展诫勉谈话,是针对过错情形较轻、通过诫勉、谈话等形式能够及时挽救的领导干部,我认为徐北强同志的问题已经属于是比较严重了。即使其他线索、证据仍在调查中,仅就目前的情形来看也有必要对其停职处理。”

霍聪也表达赞同:“不能说仅处置个别干部就是存在不公平,就是一碗水没端平,也不能因为担心这个问题就对一些害群之马继续放任。长此以往,是否更加滋长了‘法不责众’,‘别人没事我也不会有事’的这种心态?这有利于我们风纪建设吗?”

剩余人中也有表示支持的,当然,也不乏仍有人提出异议、担忧。

曲向东最终主持局面:“好,我看大家的意见都表达得比较充分了,那我们就投票吧。这个议题的表决依照规定采取不记名形式,请大家填写后交上来。”

唱票时,到场的十名委员中,四人投了弃权票,三人赞同,三人反对。

由于赞成的票数没有过半,徐北强停职问题只能暂被否决。

第 72 章、 尽管党委会表决是不记名的,但从会上各委员的态度、既往会……

尽管党委会表决是不记名的,但从会上各委员的态度、既往会议上的站队,宋魁其实大概能猜出哪些人反对、哪些人弃权。

田宏一向是何崴的拥趸,如果想要在党委会上占据优势,那么或许只有等田宏调离之后,再去做其他委员的工作了。

个别人提出的异议也让他觉得现在领导干部的思想普遍地松懈、麻木不仁。徐北□□露出来的滥用职权等问题,在他们眼里却只不过是打声招呼走个关系而已,在党内如此,甚至纪委那里都未必称得上严重。

但在宋魁看来,现在的情形已经到了棘手且刻不容缓的地步,尤其涉及耿祈年案,他格外地不踏实、不安心,却迟迟无法处理徐北强,更找不到一个让他能推心置腹地把工作安排下去的抓手。

耿祈年真的只是自杀吗?徐北强在这个案子的调查侦办中存不存在行政干预?现在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在徐北强任内两次被提拔,这是否是裙带关系?

如果如此,那么即使拿掉了徐北强,还有徐南强、徐西强,底下这些人,无论之前是受到上级压力还是自愿,一定会为了掩盖过错继续隐瞒……到底什么才是真实?他又能信任谁?

在这一局之内,放眼四顾,他深深地感到孤立无援。

他心里也焦灼,也无奈,但也唯有劝自己,急不得,一步步来吧。

临近年关,忙着督导各项考核指标达成,大小会议也密集起来,宋魁的工作节奏又被迫调整成早出晚归模式。

头天回来十一点多,江鹭和秋秋已经睡了,今天更晚,他看看表,指针已指向接近十二点。

到家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宋魁有些意外,心里更是打起鼓来。昨天回来,江鹭至少还给他留了盏门厅的灯,今天迎接他的则只剩下寂静和黑暗。这是嫌他回来得比昨天晚,生气了?

他脱下皮鞋,习惯性放上鞋架摆好,轻手轻脚摸向卧室。

刚到门口,卧室灯亮起来,江鹭出来看到他,柔声问:“回来了。”

宋魁应着上前,低眸瞅她,也压低音量:“生我的气了?”

江鹭不知他何出此问,“哪里看出我生气了?”

“没给我留灯啊。”

“哪儿啊,我刚把大灯关掉,准备换廊厅的灯来着。”

宋魁心放下来:“没生气就好,我还怕这两天忙,没太顾家里,你又该对我有意见了。”

“我知道你是在忙工作,怎么会因为这个对你有意见?”江鹭咕哝着瞅他一眼,“再说,你有这个心思、惦记着我跟女儿就很好了。你当领导的,我不支持你,难道还真图你每天都按时回家做饭、干家务啊?”

“哦,合着有这份心就行了?那你早说啊,省得我一天到晚心惊胆战地,费这么大劲儿献殷勤,生怕考察期过不了……”

江鹭眸一瞪,真想揍他:“你这张嘴啊,刚表现好几天就飘是吧?”

“不敢不敢,老婆大人息怒,开玩笑的……”他讨好地贴上去,搂住她亲昵。

胡茬蹭在江鹭脸上、脖子上,扎得她又痒又刺,边躲边嗔地推开他脸:“早上出门才刮得胡子,怎么晚上就冒出来这么多?专冒出来扎我的?”

他笑,“我看看脸扎红了没?”

“烦,快换了衣服洗澡去。”

冲完澡从浴室出来,江鹭已经躺下了,背朝他躺在里侧。宋魁擦干身上和头发上的水,迫不及待上床钻进被窝,拥住她。

轻声问:“睡着了?”

“还没。”

他便贴紧她,抵过去,热气拂在她面上、耳窝:“明天周六,晚点睡也行吧?”

“明天要去爸妈那儿呢……”

“二十分钟解决战斗。”

江鹭半信半疑:“真二十分钟?你明天一早不是厅里还有会?别闹太晚起不来……”

宋魁缠紧她,吻着她粗喘:“都到这儿了,不能让我憋着吧?”

江鹭被他吻得酥麻,他作乱得手更揉得她心神荡漾,支离破碎地应:“那说好了只许一回啊。”

一回?宋魁已听不清这数字了,到了她这儿,更再没有自制力这说法。

子时的夜是静的,一窗之内却又是喧嚣的、沸腾的,屋内的暖气蒸发他胸膛背脊的汗水,额上的汗却源源不断地流下来,淌进他眼里。视线跟前的两片白,莹得像流光,润得似脂玉,摇晃着,荡漾着,在他眼前逐渐模糊……直到他飘然坠入其中,终于被这云朵般的柔软接住。

理智回归,他喟叹一声,倒下去。

江鹭接住他沉沉压过来的身子,抱紧他,抚他汗淋淋的背,轻喘着,缓了好半晌,才埋怨地念叨:“说好的就一回呢?”

“谁跟你说好了。”他啃她锁骨。

她呼声疼,“你属狗的?”

“你不是早知道我属狗的?以前不是还给我归到过哪个品种里去?”

江鹭笑,想起刚谈恋爱那会儿调侃他,“罗威纳。”

“嗯,罗威纳是吧。”宋魁意味深长地凝她,“那养狗不能光给骨头啃吧。”

江鹭觉得他眼神危险:“你干嘛?”

“吃肉,喝汤。”

他说着捧住,低头咬上去。

江鹭惊呼出来,又怕吵醒已经睡熟的女儿,赶紧收声,咬唇捶他肩头:“你……哎……”

他时轻时重地掌握着力度,她过电似的酥了头皮,最后也就依从地搂住他脖颈,由着他移下去,低些,再低一些,重点,再重一点。

待他停下来,她在余韵中喘息着流连,宋魁静静抱了她一会儿,问:“秋秋是不是快期末考了?”

“嗯,再有十来天吧。”

“最近没顾上管她,跟成知远没再有什么情况吧?数学成绩怎么样了?”

“我看着不像有什么情况,就是没你辅导,感觉她主观能动性有所下降,总分心,复习一会儿就从屋里出来晃悠。不过总体来说还好,挺努力,今天做题做到刚那会儿才睡的。”

“那你多操心,忙完了这几天换我督促。”

“你也够辛苦了,先别担心她,顾好你自己的事吧。”江鹭安慰地拍拍他胸膛,“明天几点出门?我起来给你做早饭。”

“八点多走就来得及,你睡你的,别起来。好不容易周末休息两天,起那么早干什么?我让齐远过来给我顺路带个包子就行。”

江鹭只好点头,眼皮有点沉重。

“困了……”

“晚安吻。”他提醒。

她没辙地想,结婚十几年了,谁知道现在要晚安吻的人换成了他?只好偎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亲。

宋魁心满意足,吻她发顶,“晚安。”

这一觉江鹭睡得踏实深沉,原计划七点多起来给宋魁熬点小米粥喝,他胃不好,早上喜欢吃口热乎的,作息却总不规律,早饭经常是应付了事地解决。

计划却失败在了忘记定闹铃这环。

第二天大早,她甚至连宋魁几点起床出门的都不知道,只依稀记得他在床头窸窸窣窣地穿衣服,绕过来亲了她一下,她还当是个梦。

十点多,她把衣服洗完晾上,见时间不早,秋秋房间还一点动静都没有,便敲开门叫她起来:“懒虫,快起,等会儿去爷爷奶奶家吃饭。”

秋秋蒙着被子嘟囔:“困死了,再睡会儿……”

快十一点,又催了两回,她才磨磨唧唧地从床上爬起来,跟块艰难脱离磁力的吸铁石似的,坐起来,又躺回去,再坐起来,如此反复几回,最后才不情愿地从屋里出来。

江鹭催她:“麻溜点儿洗漱换衣服,今天奶奶包饺子,咱俩不能就带张嘴去吧。”

“反正你也不会包……”她小声嘀咕。

江鹭听到了,懒反驳她。

她又问:“我爸呢?”

“早出门了,开会去了。”

“一周都没见他几次。”秋秋拖着步子懒懒散散地去洗漱,拉长音调一字一句地抱怨:“什么破工作啊……周六还要开会……”

“你爸在家也没见你好好表现,光拿他回不回家当借口。你爸忙工作,导致你睡懒觉起不来床了?”

秋秋瘪瘪嘴,叽叽咕咕不知说了句什么,钻浴室去了。

到公婆家马上十二点,婆婆干活麻利,一个人调馅儿、擀张,已经包完了。江鹭进门时,老两口正在厨房烧水,忙活着准备下饺子。

听见动静,余芳从厨房出来,给宋茂林说:“可算来了,看吧,我就估摸着得这个点儿到。瞧我这时间掐得,多准。”

江鹭赶紧脱了外套挂上,挽起袖子过去:“我帮你们煮吧,你跟我爸歇会儿去。”

“去去去,”余芳赶她,“你俩洗手等吃吧。我这饺子皮薄,你煮不了,让你来,一会儿咱们都吃饺子皮喝肉馅儿汤了。”

秋秋在后头偷笑,江鹭只得退出来,拍她屁股:“臭丫头,洗手去。”

饺子端上桌,余芳把单独留出来的一盘挪到江鹭跟前,“你不吃肉的,给你单独包了份韭菜鸡蛋的。”

江鹭抿唇笑:“谢谢妈,又让你受累。”

宋茂林拿起筷子,问:“宋魁呢?啥时候过来?”

“厅里开会去了,刚给我说中午安排了工作餐,下午还要回局里加班,不过来了。”

“最近年终了,他们抓考核,忙点正常。顾不上家里的话,你多担待他。”

江鹭有点意外公公怎么突然提起这个,点头应着:“我知道的,爸,这么多年都这样,也过来了。”

余芳插话:“你爸这是知道宋魁那个死脑筋不懂哄媳妇,前段时间把你惹了,替他记挂操心呢。怎么样,他最近表现好点了没有?没再跟你犯浑吧?”

江鹭还没答,秋秋道:“老爸最近表现挺好的。”

余芳和江鹭对视一眼,看她光笑,就道:“你个臭丫头少给你爸打掩护。”

“我才没打掩护呢,我一直是站在老妈这边的好不好。老爸前段时间还给老妈送花了,好大一束呢。”

余芳挑挑眉:“还知道送花了,也行。”又对江鹭:“你往后就照这样,他再犯臭毛病,不惯着他,就晾着他,看他急不急。”

江鹭笑笑,宋魁要是知道他亲妈这么教她对付他,会怎么想?估计他也早习惯了。

宋茂林语重心长:“你们两个分居这么多年,我看应该是久别胜新婚。有重聚的快乐,也有磨合的辛苦。不管怎么说,慢慢适应、多多包容。尤其宋魁,我知道他,忙是真的,多有懈怠也是真的,但是对你,他不会有二心。”

是啊,字字珠玑。久别胜新婚,是有磨合,但亦不是没有快乐的。

——不知为何,一提这个,江鹭脑海冒出昨晚的画面来,耳尖有些发热,“嗯,我俩……最近磨合得挺好,您放心吧。”

“工作还顺利吧?”

“顺利。”

“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请托关系的,还打不打扰你?”

“该有还是会有,杜绝不了。”

余芳道:“习惯就好,现在很多人就是这样,势利眼。你爸在任上的时候,尤其在厅里那几年,那帮人把咱家门槛都能踏破了。自打一退休,人走茶凉,没人搭理了,你说说,多现实。”

江鹭问:“宋魁调回来以后,没影响你们生活吧?”

余芳哼声,“怎么没影响,我这不正要给你讲呢。”

放下筷子,她就形容开了:“我前阵子腰不舒服,去医院理疗,平时也就在那普通康复室跟人家排队,一起做做治疗。那天我一去,人家那副院长找我来了,要给我换到专家门诊去好好看看。我说不用不用,人家热情得不得了,说这应该的。我心说,早不应该晚不应该的,怎么就这会儿应该了?”

“那怎么,他是有求于宋魁?”

“说他侄子在哪个分局,想让给关照一下。”余芳直撇嘴:“还有离谱的事呢,让你爸给你讲。”

宋茂林一开始懒得提,但在余芳的强烈要求下,还是道:“就我平时练笔写那几副破字儿,都有人出高价要买走呢。呵,以前没这爱好,退休了随便写写,字都没样儿呢也能写出叫上价的作品了,荒唐不荒唐!”

余芳提醒江鹭:“你爸他们这辈在任上时,那还就是打招呼托情、上门送礼,大都是明面上的。你再看看现在这些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人家那是冲着字儿来的吗?还不都是图你家宋魁手里那点权力。”

江鹭没说,比这更荒唐、更大跌眼镜的事她今年也算是全见识过了。

现在看,比领导干部更难的,或许是他们的家属。身边这样那样的陷阱无处不在,小处滋生的虫蠹更防不胜防,要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诱惑叮咬下永远保持清醒自律,谈何容易?

第 73 章、 吃完饭,余芳惦记宋魁爱吃饺子,让江鹭打电话问问,需不需……

吃完饭,余芳惦记宋魁爱吃饺子,让江鹭打电话问问,需不需要给他带回去点儿。

她拨过去,问完,听他答:“刚好,厅里中午那工作餐难吃得很,我也没吃几口,这会儿正好饿了。要不辛苦老婆给送个饭?”

余芳听见了,笑骂他:“就你嘴挑,还嫌人家工作餐难吃,合该饿着你!”

宋魁抬杠:“您儿子打小不就这样,还不是随我爸,您就说给送不给送吧?”

一边儿听见这话的宋茂林眉毛一扬,好好地,把他搅和进来干啥?

余芳道:“送屁送,饿着,人鹭鹭凭什么给你送饭?你还使唤得顺手。”

“没事的,妈。”江鹭插话和稀泥,问他:“你在局里吗?我记得前几天给你装了几包零食,不是放办公室了?饿了先吃点垫垫,稍等会儿,饺子煮出来我给你送过去。”

“你就惯他吧!都被你惯坏的。”余芳在旁冲她念叨。

“没事,你不急,我等你。”宋魁柔声叮咛,末了又加一句,“还是我老婆疼我。”

余芳一听,气啧声:“嘿,个臭嘎嘣的……”

电话挂断,江鹭赶紧安抚婆婆:“你还不知道他,嘴欠得很,专气人。”

嘴上责怪着,老太太还是忙叨叨地给儿子把剩得那些饺子煮了出来。怕粘住、带去了没法吃,又等着晾凉些,才整齐码在保温饭盒里,让江鹭给送去。

江鹭到市局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左转拐过最后一个路口,市局大楼出现在视线中。

清源街两侧枯褐的梧桐枝干层层叠叠地伸向湛蓝的晴空,将冬日午后的暖阳割碎成斑驳的光影,从她眸中游曳着掠过。

她已经十余年不曾到过这里,关于市局的记忆,最近也要追溯到她与宋魁谈恋爱时了。

每回来,心中的感受都不尽相同。三十年前母亲去世时,童年的她眼中的这幢建筑是残酷的,冰冷的,灰白的。与宋魁恋爱时,这里则变得五彩斑斓、绚烂缤纷。每次她乘公交车来的路上,雀跃着盼见到他的心情,便像鸟儿殷切地飞向等待拥抱它的森林和绿洲。

而今,她的心踏踏实实,安安稳稳,正像此时蒙着一层金纱,温柔缱眷的一抹冬阳。

车开到门口,江鹭打着转向灯靠边停下,给宋魁打电话,“局长,大门紧闭,从哪儿进?”

他调侃:“看看,一点都不关心你老公。调回来这么长时间了,连市局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以前来那么多回,闭着眼睛我都知道门在哪儿。我现在就在正门口呢,就是门都关着,我怕人家拦我。”

“咱家车备过案,直接开进来就行。要是进不来我再接你去。”

“别吧……”

江鹭不想那么高调。

他在外地任职这几年里,她还从没去过他单位,更从来没有自己驾车从正门长驱直入地开进公安局里。

比起抱着警属、局领导夫人这样主人翁的心态,她其实是更多是以普通老百姓的视角去看待警察这个职业,所以对于公安局这样的暴力机关,尤其是看到眼前庄严肃穆、刻着“平京市公安局”几个大字的门牌石时,还是油然而生敬畏之心。

她轻踩油门缓缓驶过去,到跟前,电动门自动开闸放行了。

按照宋魁指示,她将车开到主楼东侧的停车场。刚停好下车来,远远就见宋魁朝她这边走过来,大冷天的,连个外套也不穿,身上就一件衬衫。

江鹭拿上饭盒,锁了车,小跑几步迎向他,责备地瞪他一眼,往他胳膊上一拍:“你就冻吧,冻感冒了没人照顾你。”

宋魁把饭盒接过去,搂住她肩头,吐出口白气:“这会儿太阳好,不冷。”

“现在气温零下七八度,说话都起雾,还不冷。”

他乐:“老婆给送饭,心热,暖和。”

江鹭懒听他贫嘴,催促:“快快,快走,赶紧回办公室。”

路上他问:“多少年没来了?十五年了?”

“嗯……打你调交警队,我就再没来过,怎么也得十四年了。”

“怎么样,看看变化大吗?”

江鹭朝四周围环顾一圈,“当年院里的绿化赶现在差远了,现在看着多好,草木茂盛,郁郁葱葱,跟小公园似的。那会我记着大部分地方都秃着,后边儿这片好像还是荒地,现在也盖了新楼了。”

他应,“十年树木啊,树也都长成了。我也没想过,当年从这儿走出去的,现在又能回来,而且还是干一把手。刚回来那阵,每回进这院里都一阵感怀,老想起咱俩那时候来。”

“我也是。但是一到大门口,又觉得没当年那么轻松自在了。心态变了不少,压力大了,担子重了。”

“你别有担子,放轻松。”

“说得容易。你干到这位置,我压力只比你更大好吗。”

他便站定,做了个从她肩头把根本不存在的“担子”卸下来的动作,“那我给领导减减负。”

江鹭忍俊不禁捶他:“神经,突然搞什么无实物表演。”

他嘿嘿一笑,搂过她揉在怀里。

进了办公楼,宋魁带她大略参观了一圈,“刑警队的楼层没变,要不要上去看看?”

“别吧,万一碰上人家加班什么的……”

“我刚下楼的时候看了,这阵儿没人。”

江鹭半推半就,“也行,那走楼梯吧。”

老办公楼这些年翻新了不少回,但除了部分工区格局略有变化,重刷了乳胶漆,其余的区域,张贴着楼层导引的电梯间、楼梯间、会议室、猪肝色大门的办公室、甚至办公室门口的门牌……一切的一切,都与十五年前的记忆妥帖地重合。

那年的宋魁在这里奋斗过,为一个又一个案子废寝忘食、加班熬夜过,她也陪着他走过了许许多多个不眠不休的日夜。

从秋日的凉爽黄昏、到冬日的漫漫长夜,再到料峭春风、燥热夜晚,她们相伴、相依。时至今日,眼前依然能浮现出这里曾经喧闹的模样、忙碌的景象,依然记得,那些年轻的面孔熬黑的眼圈、蓬乱油腻的头发,办公桌上乱堆的外卖盒、苦中作乐的玩笑,以及宋魁下巴上总是来不及刮去的胡茬,如何在无人处蹭红了她的脸颊。

她想着,心中不断地涌起一股股暖流、热意。

那时候多美好啊,美好到即便她老了,再过十年、二十年,也永远无法忘怀与他共度过的岁月。

三楼到了,把头办公室门口,“命案重罪侦查大队(一大队)”的牌子竟然还在。

江鹭惊喜地上前,笑盈盈地指:“你们当年的办公室,名字都没变。”

“牌子没换,架构调整了,人家现在比我们那时候风光多了。”

“我记得我第一次来,是你过生日?”

“不是吧,之前也来过一次。”

“怎么不是,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你过生日……”

“之前还有次晚上,我加班呢,你给我买的草莓,在那个休息室里喂我吃来着。”

江鹭被他说了个脸红,但还是坚持自己没记错:“那是你生日之后的事了。”

宋魁不再反驳,攥她手:“走,带你好好回忆回忆。”

“回忆什么啊,你别又心血来潮的……”

扭扭捏捏地,最后还是被他拉进了那间小休息室。

一张圆桌、几把休闲椅,除了陈设新了,椅子的款式变了,剩余的一切都与当年如出一辙。与他同频的记忆浮现脑海,江鹭觉得自己好像又进了他的圈套。

宋魁看着她红起来的耳尖,将饭盒放在桌上,笑得意味深长:“想起来什么没有?”

“什么?”她故意装傻,“我反正不记得在这儿给你喂过什么草莓。”

他在椅子上坐下,拍拍大腿:“你坐上来就想起来了。”

江鹭当然不肯:“不跟你闹了,快回办公室吃饺子去,一会儿全黏一起了。”

宋魁不由分说拉她到怀里,“急啥,都到这儿了。”

“你注意点儿行不行,这公共场合!”

“现在是私人场合。”他手臂圈紧她,贴着她耳鬓,“我帮你想想,当年好像还是你主动要坐我腿上的?怎么现在越来越倒退,还不如以前了?那会儿多可爱,多粘我。”

江鹭不挣了,柔软地缩进他怀里,环住他脖颈:“那会儿跟现在,能一样嘛。”

“怎么不一样了?”

“那会儿……”

“我对你可还是一样,一点都没变过。”他拿下巴轻蹭她脸颊,“刚回来的时候,有次下班经过这儿,我一下就想起我们那时候。那天晚上我就是这么抱着你,咱俩第一次离得这么近、贴得这么紧。我当时整个人都晕乎的,大脑都没法思考了,就觉着你真软,真香……”

江鹭嗔:“然后就把持不住了?”

“最后不还是打住了么。”

“不打住,你还真准备就在这儿?我那会儿可一次经验都没,谁第一次就来这么刺激的啊。”

宋魁笑,“我也没经验啊,紧张得跟犯了什么大错似的。你还记不记着你跟我说什么?”

江鹭当然记得,脸有些发烧:“你要是敢霸王硬上弓,这可是公安局,下楼就报案把你抓起来——这句?”

他笑起来,笑声在胸腔里浑厚地震:“是,多可爱。”

“那意思是,现在不可爱了?”

“现在不是不可爱了,是扭捏了、有包袱了,不愿意对我这么可爱了。”

“我现在这样对你说话,你不肉麻?”

“这是夫妻情趣,有什么可肉麻的?”

“那我可撒娇了?警察叔叔?”

他笑得一脸荡漾:“我鸡皮疙瘩准备好了。”

“你烦!”

江鹭黏过去,望进他的眸,柔声细语地唤遍了当年给他起得所有爱称,一波波情潮沸腾着,好似也随着这些旧日称谓汹涌地涨起,涨满心房。

她无法按捺这颗心为他再次澎湃地悸动,捧着他的脸吻上去。

第 74 章、  她的唇一覆上他的,他便立刻热情地给予回应,手臂收紧,扣住她腰按……

她的唇一覆上他的,他便立刻热情地给予回应,手臂收紧,扣住她腰按在怀中,鼻息的火热灼烫地扑向她的面颊。

这些年他为了戒烟,养成了用薄荷口喷的习惯,几息间他口中浓烈的薄荷味儿便漫过来,虽然清新,却太醒脑,也许并不适合这样情-欲沉湎的时刻。

江鹭以前不喜欢这味道,觉得太辛辣、太刺激,后来却惯了、甚至有些离不开了。

她迷迷蒙蒙地陶醉在这薄荷味的气息里,曾经的感觉在此刻重新变得清晰、强烈。充盈着快乐的喜欢,无法控制的冲动,像置身在某种磁场中,被磁力牵动着,去向欲-望的更深远处。

宋魁今天全然克制着自己,由她主导着接吻的节奏。可惜哪怕已结婚这么多年了,在床上、甚至在接吻这般小儿科的事上,她依然是个笨拙的新手。

她浅尝辄止地啄吻他,比起他每次粗重、急切得似要将她生吞入腹的吻,比起他迫切的需要、强势的侵略,更像是在嬉戏,玩闹般地含吮、品尝一块薄荷糖——就连她自己也产生这样的感受。

于是她亲着亲着,自己都忍不住叹息声,笑出来。

被她这一笑,宋魁火熄了大半。只得缓口气,无奈掐她臀,“笑什么?能不能专心一点?”

“我也想专心,问题是技艺不精啊……我是不是该好好练练?”

“是得练,好好练,我给你当陪练。”

江鹭揶他眼,戳开他拱过来的脑袋,“给你个梯子就顺杆爬,晚上回去再练!现在回办公室赶紧把饺子吃了。”

宋魁的办公室在九楼最顶头那间,约摸二十来个平方,陈设简单。

桌上的文件材料堆积着,虽然多,但被分门别类地归置得整齐。江鹭想起以前他当队长那会儿办公桌乱七八糟的情形,再看现在屋里干净整洁,心说现在有秘书了,到底是不一样了。

转了一圈,她最后在他办公桌后停下来,拿起桌上的相框,会心一笑,还摆着这张照片呢。

这是大概六七年前,秋秋还上小学时他们一家三口去拍的全家福。

他那会儿刚接到调任隋庆的通知,头回面临异地分居的他们对彼此还难舍难离,尤其宋魁,临上任前那阵子,他每天就跟丢了魂似的,一天要给她发好几条消息,晚上回家了也是愁眉苦脸。后来在他强烈要求下,他们才去拍了这张照片。

画面里,他用他宽厚的臂膀将她和女儿一起圈在怀中,她依偎在他胸膛,与女儿笑得甜蜜灿烂。就连他这不爱拍照,向来在照片里一脸严肃的人的面上也格外温情。

木质相框的一角被磨得退了色,玻璃却擦得一尘不染。这些年,也不知他多少回地拿起这相框,捧在手里摩挲着,思念着她们?

江鹭设想着那个场景,唇角不由地微扬。

宋魁在沙发边坐下吃了几口,见她对着照片笑,便问:“傻乐什么呢?你还记着那张照片哪年拍的吗?”

她回神:“怎么不记得,就你刚调隋庆那年。”

“我到隋庆以后没几个月你就病了,一开始还瞒我,后来还是秋秋告诉我的,我当时急得都快疯了。”

江鹭望向他,挑起眉来:“总算破案了,搞了半天是你闺女泄的密?”

他道:“要不是秋秋说,你是不准备做完手术才告诉我呢?”喊她,“过来陪我吃两口。”

江鹭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正要好好掰扯掰扯当年这事,他先责备上了:“你这个习惯得改改,以后有什么事得第一时间跟我说,别总是等自己处理不了了才吭气。”

“哦,对了,给你看个东西。”他放下筷子起身,走到办公桌边拉开抽屉,拿出张纸条,回来递给她。

江鹭疑惑地接去,纸条上写着个人名和手机号码:周建恒,1897659xx74

“这是?”她看向宋魁。

“给你寄信和钥匙的人。”

江鹭一愕:“我都快把这事忘了,我以为你也早忘了呢。”

“之前安排底下人去查了,赶上年底了都在抓指标,就把这事往后放了放。霍聪前天给我汇报完,我忙得这才顾上跟你说。这个号码你存一下,但暂时别联系他,等着他主动联系吧。”

“为什么?”

“现在情况不明朗,他不肯露面肯定有他的理由。另外,当然是出于对你的保护,不要贸然跟他接触。”

“他到底是什么人?”

“普通上班族,没有案底,社会关系简单,也没发现他与什么特殊人员有联系或交集。我分析他单纯只是个举报人的可能性比较大,至于为什么掌握举报材料,材料真实性这些问题,真假难辨,也不好深入查了。”

“那是不是可以说,他这样做只是为了向我们求助,不是怀有其他目的?”

“目前看,可以。”

江鹭略松口气,“那把钥匙……”

宋魁道:“初步判断应该是把保险柜的钥匙。”

“保险柜?”

为什么要将一把保险柜的钥匙寄给她?只是一把钥匙,能做什么?保险柜在哪?里面有什么?是他所声称的所谓检举材料吗?

“别想太多。”宋魁打断她的思绪,“如果他打电话给你,第一是记得录音,第二是第一时间告知我,有什么事咱俩商量着来,别再自作主张,记住了?”

江鹭心不在焉地应好。

周建恒的浮出水面并没有解开她心头的疑惑,反而更让她像置身在一片迷雾之中看不清前方。

梧桐半岛这个项目,到底复杂到什么程度?她们这样硬碰硬下去会是什么结局?是真的如同影视剧和文学作品中那样酣畅淋漓高奏凯歌,还是在现实中,只能等待迎接一场彻头彻尾、非死即伤的惨败?

十五年前,他就曾在调查她母亲被害的案件时,莫名遭到调查、停职,甚至被调离了刑警岗位,调到了交警队。尽管当时局里给他的解释是,要培养他、提拔他,轮岗锻炼是必经之路,但他们都知道真实原因究竟几何。

当年他是个手上无权,只为一腔正义的愣头青,他败了,甚至连败给了谁都不知道。她知道他不甘心,却也只能将那份不甘心埋在心底。

而今,他一路摸爬滚打地干到了局长、副市长,终于站在峰顶之时,遥望去,却只见更高峰处云雾遮蔽、不见天日。

江鹭不愿他再重蹈当年的覆辙,却知道他不会为任何原因退却,只有提醒,“你要慎重,凡事不要再一根筋、一条道走到黑地蛮干。必要时也得懂得退让、转圜。”

宋魁陷入沉思,没有作答。

翟莎莎风波之后,对徐北强调查的深入让他仿佛靠近了一个漩涡。早知道这其中的问题不简单,但现在看来恐怕远不止是不简单。

眼前的困局该如何解,耿祈年之死的真相几何,梧桐半岛项目涉腐问题有多严重,究竟是谁牵涉其中,又牵涉到了哪一个层面……

到如今,他终于理解了到任第一天时郭颖才所说的——平京市的局面是相当复杂的。

这复杂指得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月末,田宏被降职调动至宝宁市公安局任调研员,赵永铭平顺过渡,接管市局政治部。

宋魁觉得自己像是愚公移山、精卫填海,走了一个,接下来的路却依旧旷远,面前的阻碍更是重重。

此前,徐北强的停职问题上,由于何崴与田宏的带头阻挠反对,党委会议上因支持票数未能过半,该项议题被迫流产。现在田宏走了,赵永铭的接任,是否能够让他完全掌握局面?

宋魁觉得是时候一劳永逸地解决徐北强的问题了,这一次不仅要强硬,更得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周一上午,宋魁一到局里,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先敲响了副局长曹新良的办公室门。

曹新良也习惯早到,这会儿才刚七点五十,他已经把茶水泡上了。刚坐到椅子里,点上烟,准备抽着烟小啜两口茶,一抬眼看见宋魁站到门口敲门,赶紧放下茶杯起身。

“哎呀,局长早。”他知道宋魁不抽烟,也不喜欢别人抽烟,手里利索地把烟掐了,挥开面前的烟雾,打声招呼迎上前,“找我有事?”

宋魁进门来,“见你来得早,过来跟你聊两句。”

“快快,请坐。”

曹新良请他坐到主位去,宋魁推脱不用,只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来,见他要给自己沏茶,忙道:“老曹,别忙了,我办公室有茶。”

“哎,你尝尝我这个大红袍,儿子给买的,贵着呢。”

宋魁只得从善如流。

上回的班子会议上,他猜测曲向东、魏勇辉、雒占东和他都投了弃权票,导致最后的有效票数仅六票。赞成的人就不必提了,何崴、田宏及潘振杰大概率是反对。

现在田宏调走,何崴的阵营仅剩下他和潘两人。魏勇辉一向中立,是个谁也不得罪的,曲向东则有过之而无不及,刚进班子的赵永铭不清楚情况,显然不会轻易站队,这三票何崴是不大可能争取得到的。

理论来说,他手上已经有他自己、胡晓钦及霍聪的过半赞成票,但为了万无一失,必须得确保其他人不倒向何崴一方才行。

曹新良是老同志了,比他大八九岁,干到这个位置,已经基本没有再往上走的可能了。所以他不必迎合谁,也不必巴结谁,弃权通常是他这样的干部最稳妥的安全牌。

从他上一次的态度来看,宋魁认为他应当还是有所顾忌,今天过来,就是想再试试说服他。

曹新良将茶放到宋魁面前,两人扯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工作,宋魁就转入正题上来:“老曹,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探讨一下徐北强的停职问题。”

“噢,为这事啊。”曹新良显得并不意外,“我知道,你是希望争取我投赞成票嘛。不瞒你说,何局上回会议后没几天就找过我了,希望我能投反对。但是我当时就给他答复了,停职徐北强,我个人是持保留意见的,既不会赞成,也不会轻易反对。”

宋魁笑笑,“那我想听听,你持保留意见是什么原因?”

曹新良摆出论据:“第一,徐北强目前涉及到的问题、至少拿到面上来讨论的,我认为情节较轻,还不至于到停职审查这一步。纪委都没有当回事地介入,咱们这么处置自己的干部,这不是揭自己的短吗?传开了,影响太恶劣。第二,青湖分局在各分局中成绩是排在前列的,对市局整体指标达成贡献很大、影响也很大。现在年末了,不该在这么关键的节点搞这么大动作嘛。”

宋魁点点头:“你的这些顾虑我也有过,但是,徐北强的问题绝不是‘较轻’的,无论从我了解掌握的层面、还是从基层干部反映的层面来看,他的问题都属于是‘严重’。即使青湖分局考核结果好、成绩突出,也不能掩盖他存在违法违纪问题的事实,这不是我的武断论调,而是在经过调查、有一定证据的情况下才做出的审慎决定。

“不管纪委是何态度,现在分局出现了这样的塌方,如果我们内部不先及时纠正、整顿,放任其继续造成不良影响,后果恐怕就是塌一片、塌全局。市局已经连续多次考评成绩靠后了,究其原因,就是内部出现了问题。如果还置之不理,不从根上解决问题,按照现在中-央的态势,到头来你我可能都会扯进去,还要成绩有什么用?”

曹新良绷着唇,许久未言。

宋魁也没有继续保持强势姿态,只是放下茶杯,起身道:“老曹,我也不是想说服你赞成我,你当然也可以继续保留意见。但我相信我调过来后的努力你是看在眼里的,你、我,我们的愿景也是一致的,那就是让市局的现状真正有所改善、有所变化,从这一点上,我希望你能再好好考虑考虑。”

从曹新良办公室出来,宋魁深深吸了口气。

曹新良的工作做通了没有,他心里没有底,也不知道会不会这一通工作做完反而起反作用,让他这一票从弃权干脆变成了反对。现在曹新良谈完了,后边还有雒占东、曲向东、魏勇辉这几票等着。

人心各异,他很想知道这些委员们私下里究竟怎么看待他。是信服、尊重?还是质疑、观望?亦或者是轻蔑、不屑一顾?

他长长地将这口气吐出去,既往的七年履历中,他在一局之内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很少需要像今天这样,因为想要在某项重要议题上达到目的而去一票一票地争取。

但他知道这是个坎儿,只有跨过去了,他从此才能在党委会中彻底立住,才能真正成为这个局里说一不二的一把手。失败的结局意味着他将成为第二个王沿,他别无他选,只有背水一战。

第 75 章、 不日后,关于徐北强暂停职务的问题再一次被拿到班子会议上……

不日后,关于徐北强暂停职务的问题再一次被拿到班子会议上讨论,依旧是不记名形式,但投票之前,宋魁的目光特意逡巡向曲向东、魏勇辉、雒占东和曹新良这四人。

他不知想向他们传达什么样的心情与态度,但这种时刻,他只无比希望他们之中有人能站到自己这一边来。

曲向东依旧是与上次类似的表情,魏勇辉犹犹豫豫,和曹新良一样,两人或低着头、或将视线转开,自始至终没有与他对视。只有赵永铭和雒占东很快拿到选票,填写完,折了起来。

宋魁面上稳着,两种情绪却交叠参半。一面是提醒自己做好结果与上次相同的最坏打算,另一面又无法控制地对这次能够顺利表决通过抱有期待。

唱票时,他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同意。”

“弃权。”

“弃权。”

“反对。”

“反对。”

他屏住呼吸。

“同意。”

二比二,又回到了原点。

剩下最后四票。

宋魁的目光从未如此紧张、殷切地投向唱票人,仿佛他手中的每一票都生死悠关。但话说回来,这一次的表决结果,何尝不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市局的未来?

唱票人接着道:“弃权。”

宋魁的心有些下沉,但紧接着——

“同意。”

“同意。”

最后一票,唱票人展开手中的选票,落锤定音般地唱道:“同意。”

五票同意,两票反对,尘埃落定。

宋魁终于能松一口气,望向何崴。

这一仗他打赢了,他能够以胜利者的姿态坐在这个位置,环顾底下的一众委员,他的同志们,心中那股子振奋和欣慰良久不能平息。

这是个不仅让何崴感到震惊和无法接受的结果,就连他自己也对最终能拿到五张支持票感到意外。

宣布表决结果时,何崴拍桌子骂了句“荒唐”,起身离席,摔了会议室的门出去了。

“局长,你看这……”

曲向东征询地看过来,宋魁笑笑,表示不必理会,会议继续。

徐北强的停职流程终于推进下去,宋魁请胡晓钦第一时间向纪委同步了情况,并要求在徐北强停职接受审查期间对其重点关注,加强保护。

安排完一系列工作,他仍不放心,思前想后,还是觉得有必要请江鹭出马。

“老婆,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正临睡前,江鹭看他一脸谄媚凑过来,以为他今天又有什么歪点子,狐疑问:“干什么?”

“你能不能给姑父打个电话?”

嗯?居然不是为那事?

“现在?给姑父打电话干嘛?”

“不是现在。”宋魁将徐北强停职的事告诉她,“局里这面的工作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但到了市里,我就控制不了了。所以想请老婆大人发动姑父出个面,请省纪委过问一下,表达一下关切,这样市里头也能多给点重视。”

江鹭听明白了:“让姑父把他托关系求人的路子堵死?”

“嗯,是这个意思。”

她想了下:“我明晚就去姑妈家一趟,这件事电话里说不方便,还是当面跟姑父解释吧。”

“行,那我等你好消息?”

“不用等,一定是好消息,你放心吧。”

她说这话时,整个人在宋魁眼里都高大起来,伟岸起来。

他挨过去,踏实且依恋地拥住她。想起石安国曾说的,“男人也不能处处都要硬,该软的时候得软下来”,别说,软下来,让老婆大人也出次面解决问题,他享受回“老鸟依人”,这感觉还挺好。

党委班子的票型让何崴感到,他对班子的控制力、对党委会的控制力,或许就像抽积木游戏,已经随着田宏这根积木的抽离轰然溃塌了。

他不是没有预料到这个结果,但从会议室出来回到办公室,几番回想,还是觉得憋屈窝火。

宋魁搞走田宏,又搞下去徐北强,是不是意味着下一步就该动他了?

坐着思索的时候,手机嗡嗡震了两下,白雅珺给他发来张照片。

他解锁屏幕,看到照片里是一根验孕棒——两条杠。

紧接着,信息也来了:「老公,我怀孕了」

何崴看完,一阵烦躁。

正愁着呢,她就拿这种破事来给他添堵。一根破验孕棒,谁他娘的知道真假,最近忙着给徐北强善后顶雷,没顾上她,只怕她又是用这些伎俩让他给她花钱出血。

没得到他答复,没几分钟白雅珺的电话又来了。

何崴不耐烦地直接挂断,给她转了一万,回了两个字:

「打掉」

怕遭她电话轰炸,他干脆关了机。晚上回家,用另一部手机给徐北强去了电,安顿他在停职之前务必把屁股擦干净,不要留下什么后患。

徐北强连连表示让他放心,说完又忐忑问:“何局,那我这事……”

何崴哼了声:“你不是上头有关系,找找呗。”

徐北强知道他是为自己上回找蒋朝阳的事耿耿于怀,赶紧解释:“上次那是我媳妇不懂事,一时着急才不得已而为之。现在她也吸取教训了,那些人一个个地寡情薄意,真到节骨眼上,说把你牺牲也就牺牲了,哪像何局您这样,是真为我们操心啊。”

他拍了一通马屁,态度可算卑微恳求,何崴也就奉上承诺:“你别慌张,我想办法找领导往下压。记着,不管查到什么,小事可以认,其他的一概咬死不松口。谁能交代,谁不能交代,你可好好想清楚了。”

“明白,何局,明白。”

挂了徐北强的电话,何崴烦躁地躺进沙发靠背,还没缓口气,手机又响了,这次来电是个没有姓名的本地号码——虽然没有存储联系人,但何崴记得这个尾号,是景洪波。

他按下接听,问候声:“你好,景总。”

“何局,听你声音倒还颇为轻松嘛。”

“怎么,有什么事需要让我紧张的吗?”

“徐北强被停职调查了,对吧?”

“景总消息真灵通啊,今天党委班子会议刚研究完,你就知道了。”

景洪波声音沉下来,“何局,别卖关子了,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何崴坐起来,把玩起茶台上的茶碗,“我刚跟徐北强通完电话,他把事情都料理好了,不会出什么纰漏的。”

“我要提醒你,宋魁可不是什么善茬。”

何崴轻蔑地笑了声:“不需要你提醒,我跟他打交道的时间比你长得多。”

景洪波也冷哼声:“我看未必,还是别太自信为好。”

“景总把心放肚子里吧,这个案子从现场勘察到人证物证没有一点瑕疵,就算再查也不可能推翻现有定论。退一万步说,徐北强停职,底下不是还有我的人吗?就算他提级、移交其他分局去查,我只要还在这位置,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景洪波没再多说什么,临挂电话前提醒:“何局,小心使得万年船,这个案子的主导权还是得攥到你自己手里才是。”

何崴面上赞同地应着,转头放下电话就在心里骂起来。

什么脏活累活都让他干,他景洪波算什么东西?就他娘的会动动手指头打电话指挥。

一个梧桐半岛项目,他轻轻松松借蔡江和耿祈年的嘴吃了几个亿,他呢,又是指挥安抚失地农民、拆迁群众,又是出面维-稳平息事态,辛辛苦苦忙前忙后,最后漏到他这里的才不过百来万。他整出一屁股屎,到头来还要他擦屁股。这老不死的,真不是个东西。

听他打完电话,谭婧从里屋出来,问:“你到底让徐北强办了什么事?为什么都闹到停职了?”

何崴泡上茶,看也不看她,“说过多少回了,局里的事情你少过问。”

谭婧只得道:“吴一峰上午让人给我表姐那儿汇了二十万,问经开分局那个招采项目有没有戏。你看要不要我让表姐给他把钱退回去?”

何崴给茶杯里倒上水,摆弄着盖碗,“退?为什么退?”

“我感觉最近局势是不是有些紧张,这阵子还是收敛一些为好。”

“一个停职而已,有必要自己吓唬自己么。我还不了解宋魁,他这不过就是借题发挥、公报私仇,为上次江鹭被打的事收拾徐北强罢了。跟其他的没关系。”

谭婧张口欲言,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