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各地预报旱灾的折子入京,十四便想着,不如借这次几省旱灾操纵粮价、掀起动荡,令民怨沸腾、最好能掀起民乱,届时令手下联络众官在朝上推举他重新掌兵平叛,操纵的好说不定能改天换日,即便不能如愿,也能借平了民乱的声望重回朝堂。
十四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干成了于他大大有利,便召集手下令他们想法子该如何操纵粮价,可惜他手下多是武将,没几个精通商贾之事,想出来的主意十四自己都看不下去。没法子,十四只能打起他好九哥的主意,九哥离开前拜托他照顾家中,如今借他两个手下用用很正常吧?
允禟的手下不知十四具体想做什么,但主子临走前吩咐过,让他们有事听八爷和十四爷的,所以没有拒绝十四的支使,积极为十四出主意,还四处奔走用允禟的关系联络商户。
其实允禟的手下给出的计划操作性很高,也更隐蔽,毕竟他们常年浸淫此道,若按照他们给出的方案慢慢来,最终造成的后果不会像现在这般简单。
偏偏允禵等不及慢慢来,他又是个心高气傲的性子,还在战场上呆了许久,他觉得兵贵神速,应该速战速决、一击致命,时间拖得越久越容易被发现,到时候一切都是白做工。
因此修改了允禟手下的计划,将时间缩短几倍,才搞出流言满天飞、三日之间米价腾贵的场面。
十四贝子府。
允禵正在大发脾气:“不是说粮价波动是常事,为何这次朝廷这般快便反应过来?还那么精准的抓了咱们的人!定是有叛徒泄露,给爷查!”
手下幕僚劝道:“爷,如今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咱们应该赶紧联系八爷,想办法让被抓进去的人闭上嘴。只要他们不乱说话,这次事情就能全推到商户头上去。”
允禵瞪了幕僚一眼:“那你还在这里啰嗦!还不赶紧去!”
幕僚还没出门,便有人冲进来:“主子,九爷府上来人,说里面的人经不住拷打,已经招了,请您示下,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招了?”允禵不敢置信,继而怒道,“这才被抓多久就招了?一群废物!懦夫!竟然连这点时间都撑不住!”
下人不敢说话,幕僚急道:“爷,咱们得快些联络八爷和自己人,让他们上折弹劾,就说这些人都是被十三爷屈打成招,是十三爷为报复旧怨令他们做的伪证。只要先发制人,将水搅浑,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只一张供词,皇上也不能轻易动您。”
允禵也不傻,知道幕僚说的是正经注意:“你快去找八哥。”
幕僚很快去而复返,为难道:“八爷说他会上折,但他如今人微言轻,弹劾或许起不到什么作用。八爷还说,或许您可以入宫去见太后,有太后发话,皇上一定会慎重对待,咱们也能有更多时间。”
一出事就找皇额娘,当他是奶娃娃吗?!况且皇额娘在他回来时就表明了态度,如今他这番作为别人或许看不出来,皇额娘能看不出来吗?一想到皇额娘可能会有的态度,十四就十分烦躁,他强忍住没有骂人,问道:“其他人呢?”
“咱们的人都已答应上折弹劾,并且会联络其他人,只是咱们如今式微,能联络到的人恐怕不多。八爷那边的人……八爷不出面发话,他们态度略有推脱。”
十四到底没忍住骂了娘。
宫里,养心殿。
胤禛已经平复初听时的怒火,此时神色一片冰凉,道:“且先不动,看看他们会有何反应。”
“是。”十三应旨,心中叹息,十四这一回,怕是讨不得好了。
翌日,胤禛看着专门整理出来的一众弹劾十三的折子,眼里弥漫着嘲讽:“就这些?”
苏培盛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太大声音:“是。”
胤禛随手翻了几份:“没有廉亲王的?”
苏培盛更加小心翼翼:“内阁送来的便只有这些。”
“呵。”胤禛轻讽,“倒是撇的干净。”
虽然如今查到的一切,都表明此事是十四一人主使,不曾出现过允禩的身影,但胤禛才不信这其中没有他的手脚。
十四固然无知狂悖、心高气傲,但这次行事如此急功近利,没有人在背后煽动才有鬼。
胤禛正要命人将这些折子丢到一边去,有御前太监急匆匆进来:“启禀皇上,太后娘娘突发晕厥。”
胤禛霍然起身。
毓庆宫,弘书才下学回来。
朱意远迎上来道:“主子,今日晌午,慈宁宫传了半个太医院的太医,奴才打听得知,太后娘娘突然晕厥,如今还不知情况如何。”
“晕厥?”弘书疑惑,“怎么会,出什么事了?”
康熙去后,太后的病就没好过,断断续续的一直在将养,但太医也从来没说病重过,怎么会突然晕厥呢。
朱意远道:“奴才也不知,如今打听不到慈宁宫的消息。主子,可要去慈宁宫探望?”
弘书沉吟片刻后,道:“先不急,若需要我去,皇额娘会遣人来的。”
“今儿朝上可有什么大事?”
“并无什么大事。”朱意远道,“不过今日理郡王将携家眷启程迁往郑家庄居住。”
“前儿商户哄抬米价之事还没后续?”弘书问道。
朱意远摇头道:“未曾听说。”他也只敢打听一些公之于众的消息。
弘书微微皱眉,心中叹气,也不知道便宜爹什么时候才能理顺朝堂,将上下都掌控在手中,腾出心力革除康熙朝留下的官场弊病,再一力发展民生。
慈宁宫,太后悠悠转醒,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胤禛。
“皇额娘,您醒了?太医!”
院使谢止立刻上前诊脉,片刻后道:“奴才去改改方子。”
胤禛微垂眼眸,复又抬起,问道:“皇额娘,感觉如何,可觉口渴?”
太后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张口道:“十四……”
声音低哑又微弱,若不是此时屋中极静,胤禛都听不清。
胤禛沉默片刻后道:“十四尚在宫外,皇额娘若是想见,朕命人接他进来。”
太后似是十分疲累,她闭上眼休息了一会儿后,才微微睁开,用力使自己的声音高一些,道:“十四……糊涂!为人蒙骗,差点酿出大祸,皇帝,你…该如何罚就如何罚。”
罚完了,这事就过去了,别记着。
胤禛再次沉默许久后,道:“十四已是为祖父的人,他能为自己所作所为担起责任,皇额娘如今不豫,不必太过操心他。”
太后睁大眼,探出手去想抓胤禛,有些激动的道:“皇帝,你们一母同胞…别…”
胤禛抓住她的手,打断道:“皇额娘放心,儿子与十四弟一母同胞,定会保他余生无忧。”
太后紧紧抓着胤禛的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胤禛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安抚道:“皇额娘安心养病,等您好一些了,朕叫十四入宫给您侍疾。”
太后定定看他半响,缓缓闭上双目,沉沉答应:“好。”
胤禛出了外间,叫来谢止:“太后情况如何?”
谢止已经摸清这位新帝的性子,直言道:“不大乐观,太后娘娘积哀日久,本就在细细调养,此次突然肝气大动,如今脉多沉细、舌质淡白,气血两虚还兼阳虚,已是重症难返,若能尽快调整肝郁之气,或可拖些时日,若不能,恐怕……”
胤禛今天沉默的次数格外多,片刻后才道:“朕知道了,尔等尽力医治。”
叫来苏培盛:“查一查,今儿是什么人来慈宁宫,在太后耳边多嘴多舌。”
乌拉那拉氏出来,道:“皇额娘睡下了。”
胤禛点点头:“皇额娘不豫,你回去点点册子,放一批宫女太监出宫,为皇额娘祈福。”
两人皆知这不过是托词,其实胤禛早有意遣人出宫,乌拉那拉氏也一直在排查,如今不过借着为太后祈福的名义,好听些罢了。
弘书等到下钥,也不见有人来通知他去探望太后,便知情况恐怕有些复杂。
翌日遣人去问额娘,额娘也只说让他安心读书。
上书房诸人没人察觉不对,亦无人讨论此事。
直到第三日,胤禛在朝会上当堂训斥允禵,弘书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了解前因后果后,弘书只觉得这位十四叔实在又蠢又毒。
本来太后端正态度,在他回来后积极为他和便宜爹联络感情,已经大大缓和了便宜爹对他的看法,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只要他安安分分的,今年内便宜爹给他封赏晋爵不过是顺其自然的事。
如今这事一出,便宜爹便是再顾虑太后,也不会对他手下留情。
就算不为屁股下那把椅子的稳定,只为黎民百姓,也不可能轻轻放过。
何况太后为此病情加重,在便宜爹心里,恐怕还会给这位十四叔贴上一个不孝的标签。
弘书猜的不错,胤禛不打算容忍这位弟弟,哪怕他可能是被允禩糊弄推出来的枪,哪怕处置了他会让天下人说自己心狠手辣。
当日下去,胤禛便叫来张廷玉拟旨。
“……贝子允禵身负皇恩,不思忠孝,肆意妄为,为害百姓……着将其革去爵位,圈……”
“启禀皇上,太后有懿旨送来。”
胤禛微微眯眼,顿了片刻后才道:“念。”
“嗻。”
“太后有谕……允禵行事荒唐、深负先帝与哀家之望……请皇帝令其前往景陵为先帝守陵十岁,以思己过……”
懿旨念完,堂内哑然无声。
张廷玉执笔垂头,不发一言。
许久之后,胤禛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奉太后懿旨,贝子允禵……着革去爵位,迁居景陵守陵,何时反省己过,何时重回京城。”
没有时限,却也做了让步。
太后于病榻中听皇后转述旨意后,虚弱的吩咐道:“着人前去见十四,传哀家申饬之意。哀家若逝,不许他来灵前。”
允禵于贝子府听完圣旨后,满心只有不忿不服,但在太后身前人来传话后,却伏地大哭,磕头恳求传旨天使,请皇上允他入宫见太后一面。
胤禛去慈宁宫请问太后,太后沉默半饷,拒绝,再次派人前去告诫允禵,要诚思己过。
允禵当日即被押送景陵。
三日后,太后崩逝,国大丧。
弘书跪灵时还有些恍惚,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明明才过了几日时间,曾经身体虽弱却无大碍的人就已经躺在了棺材里。
世事果真无常啊。
便宜爹这一遭,怕是要落下不少骂名。
弘书偷看跪在最前头的那人,他明明哭的没有康熙那时那般痛彻心扉,却就是让弘书觉得他浑身散发出来的悲意与难过比康熙去时更甚。
短短半年时间,接连丧父丧母,即便他从小与父母情缘不深,此时恐怕也难以承受吧。
但胤禛超乎想象的顽强,他一边悲痛至极,一边却也将太后丧仪处理的井井有条,甚至不忘对蒙古诸王施恩,令他们赴京来谒山陵之余,顺便留在京中种完牛痘再回部落。
时间一晃进入六月,除了胤禛时时前往寿皇殿行祭礼,其他的一切好似都回归正常。
上书房安静不少,个个表情沉重,不敢做丝毫不肃之态。
弘书在这期间闪过念头,要不要找机会去安慰安慰便宜爹,刷刷亲密度?只是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羞愧之意,觉得这行为是趁虚而入,不那么正人君子。
奇怪,我什么时候成正人君子了?弘书羞愧之后又感到疑惑,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没想过要成为那种人,按理说这种能刷亲密度的机会他不会放过才对,只要能让自己过的更好,他从来不会给自己设置过高的道德底线。
所以为什么羞愧呢?
弘书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在第二日遣人去给便宜爹和额娘请安,提醒他们要注意防暑的时候,灵光一闪。
或许,似乎,大概,可能,他对便宜爹的态度,从纯粹的工具人,变得有那么一点子亲情了?
有了真切的感情,所以面对一直对他不错的便宜爹,才会因为过于功利的想法而感到羞愧?
弘书确认了这一点后,第一反应是懊恼。
靠,怎会如此!他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温水煮青蛙了!
弘书,你醒醒!感情可是男人的大忌!尤其你现在还想抢别人的皇位!
自己给自己剖析了半天产生感情的坏处,弘书悲哀的发现,脑子里那个代表感情的火苗好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不仅没被掐灭,反而顽强不息,有越发壮大的趋势。
弘书两眼一闭,直接躺平。
算了,爱咋咋地,你就长吧,我倒要看看你能长多大,反正我死你也活不了。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躺平之后的弘书发现天更蓝了,云更淡了,便宜爹……阿玛更忙了。
一向有畏暑之疾的胤禛很快中暑,即使如此他也不曾歇息,还在带病工作。
弘书:……
一边劝告自己不要被感情影响,一边去太医院找太医,把清凉油研究了出来。
不情不愿地送到养心殿,弘书道:“这个是清凉油,您每日在太阳穴上涂一涂,有防暑之效。”
胤禛中暑之症还没好全,颇有些中气不足地道:“知道了。”
弘书忍不住唠叨:“不想频繁中暑,您最好还是多休息,给身体一些恢复的时间。日日那般劳累,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清凉油虽然有些效果,但也抵不住您这般不注意……”
看见胤禛端起茶杯要喝:“也不要老喝茶,把茶换成淡盐水更好些,您不是一直说要注重养生?我看您现在也没多注重……”
“好了。”胤禛头疼的捏捏眉心,“什么时候这么啰嗦了,朕知道你的心意。东西朕收了,你先回去吧,朕这里还有事要忙。”
看看,弘书你自己好好看看,这就是你当舔狗的结果。弘书在心里唾骂自己,上赶着送过来,人家在意吗?人家是皇帝,坐拥整个国家,要什么没有,缺你这一个清凉油?
“是,儿臣告退。”弘书憋着气做全了礼数,后退离开。
“等等。”胤禛忽然想起一事,叫住他。
弘书站在原地,特别恭敬地行礼问道:“皇阿玛还有何吩咐。”
胤禛取出一张纸,道:“这是给你挑的伴读,你自己看看,从里面选四个。”
弘书顿了顿,走上前,接过纸张,定睛看去,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名字。
富兴、舒赫德、恒兴、张若霭、徐以烜、鄂容安、阿桂。
有几个不认识。
胤禛似是知道他不认识,叫苏培盛:“你给六阿哥说说。”
苏培盛便上前小声介绍。
富兴,保和殿大学士、太子太保马齐之子;舒赫德,内阁大学士、工部尚书徐元梦之孙;恒兴,镶蓝旗满洲都统、宗人府右宗人、领侍卫内大臣奉恩镇国公普照之子;张若霭,礼部尚书张廷玉之子;徐以烜,前已故户部尚书徐潮之孙;鄂容安,江苏布政使鄂尔泰之子;阿桂,翰林院掌院学士阿克敦之子。
弘书看着这份名单有些沉默,别人或许会将重点放在马齐、徐元梦、普照等人的身上,以此猜测出便宜……阿玛对他十分看重,但有上辈子记忆的他却知道,阿玛比其他人猜测的更看重他。
张廷玉、鄂尔泰,这都是雍正朝绝对的重臣,而阿桂,却是乾隆时期有名的将领。
只从阿桂就能看出,阿玛绝对是费了心思考察过这几个孩子的品性资质,不是只看他们的长辈就定下的。
弘书紧紧捏着纸张,不知该作何感想。
似乎,他将自己比作舔狗有些太自以为是了。
“这几个孩子都不错。”胤禛道,“你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告诉朕。”
“行了,下去吧。”
弘书这次走的时候心里已经完全没了气,只觉得心跳虚虚的、没有着落。
回到毓庆宫,弘书将自己关进书房,名单放在桌上,坐在桌前抱着双臂盯着那张名单,一眼不错。
不知看了多久,弘书才长叹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认栽吧,雍正这个坑你爬不出去了。
拿起笔,弘书在张若霭、徐以烜、鄂容安、阿桂四个名字上画下圈。
弘书以后想做的是天下共主,想将大清打造成多民族统一国家,其他少数民族先不说,现在没有那个条件。
但满人和汉人,从一开始就要做好平衡,这些人里只有张若霭、徐以烜是汉人,他们必定占去两个汉人位子。
而剩下两个满人位置,鄂容安和阿桂毋庸置疑。
徐元梦和普照他不太了解,但无论是他们和鄂尔泰比,还是子孙和阿桂比,优势都不大。
至于马齐,马齐的侄女是未来的乾隆皇后,这其实也没什么。真正让弘书介意一点是,马齐这个人,会在未来和沙俄签订《布连斯奇条约》时向对方透露我方底线,致使大清丧失了部分领土。当然,客观一些说,这件事也不能一味怪他,还要结合当时的实际情况。
只是弘书现在不想客观。
所以,马齐儿子出局。
翌日,弘书前去告知自己的选择。
胤禛正在喝淡盐水:“选好了?”
弘书看着那明显没有茶色的白水,嘴角偷偷翘了翘,亲热的依偎过去:“皇阿玛你终于肯听话了。”
“没大没小。”胤禛敲他,嫌弃道,“离远些,也不嫌热。”
“选了谁?”
弘书递上名单。
胤禛看后问道:“为何选了他们四个?”
弘书没有犹豫的就道:“他们的长辈品级明明不如前三位大人,却能让皇阿玛列入其中,与前几位并列,说明他们本人资质肯定相当出色,才能令皇阿玛另眼相待。否则天下布政使、致仕尚书那么多,为何您偏偏点了他们。”
胤禛轻哼:“滑头,不过还算有点思考。行了,朕这就下旨,令他们明日入宫见你。至于以后他们如何排班轮值上书房,你自己决定。”
“是。”
翌日,张若霭、徐以烜、鄂容安、阿桂四个在宫门处碰面,一起来到毓庆宫。
“草民/奴才参见六阿哥,六阿哥吉祥。”从称呼上便可分辨出他们的身份。
“请起。”
弘书一一将人扶起来,顺便打量。
这几人年纪都不小,徐以烜十四岁,张若霭十一岁,鄂容安十岁,阿桂最小,只有八岁。不过以外表来说,阿桂看起来和张若霭、鄂容安差不多大,主要是他身高高,身材也比其他三人都壮实。
不愧是未来的武将苗子。
弘书满意的点点头,仿佛听见耳边有‘叮’的一声播报:名将+1。
当然,不管哪个,个头都是比他高的,所以弘书请他们坐下。
“请坐。”
这样就不用仰着头跟他们说话了。
气势不气势的倒无所谓,主要是仰着脖子多累啊。
接下来就是寒暄,聊了一会儿后,弘书对这几个人也有了初步的了解。
几人之中,徐以烜虽然年纪最大,却是表现最局促、最紧张的那个,弘书猜测,这大概是因为他祖父去世后,家中再无高官、远离政治中心的缘故。此次他被选中,恐怕他家中对他期望不小。
张若霭和阿桂,一个因为是家中的小儿子,平时就比较得宠,父亲又正得重用,所以比较好表现,更加主动和积极。一个是因为年纪小、又常习武,所以性格比较跳脱、活泼。
而鄂容安,却是这里头最文静的一个,他不局促,也不积极,就安安静静的坐着,弘书问他了他就回话,不问他时他就默默隐身,只做个旁观者。
弘书看着这几个未来或许会成为自己左膀右臂的小孩,眼里浮现淡淡笑意。
收服手下第一步,先在他们心中留下强大的印象。
“听皇阿玛说,几位在术数上都颇有天分,恰好我这里有一道不解之题,几位可否帮我看看?”
没人拒绝:“小人的荣幸。”
弘书和蔼地拿出早就备好的题目。
未来的肱股之臣们,就在此刻,感受一下微积分的魅力吧。
第37章
微积分这玩意儿,徐以烜他们几个别说会做,连题目都看不懂。
张若霭盯着那些曲里拐弯的符号看了半响,艰难问道:“六阿哥,这是术数?”
弘书回道:“是,这是罗马人莱布尼兹和英吉利人牛顿,于大概四十年前提出的一种术数运算方式。你们看到的这些符号,大多是英文字母。”
罗马就是德国的前身,这个时候它还叫德意志民族的神圣罗马帝国,一般简称罗马帝国。
徐以烜道:“那它是用来算什么的?”
这个问题还真有点不好回答,弘书想了想,用最简单的说法给他们解释:“如果你买了一个长棍,可以用微积分来计算你能不能把它拿进家门?”????
四脸问号让弘书想笑。
阿桂挠头:“我拎着它不就进去了?不然,从墙上扔进去也行啊。”
“问题的本质不在于这个。”弘书就知道会这样,“算了,这个不是你们目前能理解的,或者先说说,你们术数最近在学什么?”
“最近在学梅文鼎先生的《方程论》。”徐以烜回道。
张若霭:“我在学《勾股举隅》。”
阿桂又挠头:“我还在学《九章算术》。”
鄂容安:“《方圆幂积》。”
弘书点头表示了解,时下学子基本都要学习术数,因为乡试时就会考经史时务策论,里面就有涉及计算的部分,不过一般都不难,大多都是考考四则运算和平面几何什么的。
在这个时候的清朝来看,鄂容安他们学的内容已经算是有难度的了。
镇住场子后,弘书才与他们聊了聊经书史籍等方面的内容,基本上全方位展示了自己的神童之处,令这几位新任手下在短时间内对他心悦诚服。
最后又给他们排了轮值的班,才将人送走。
徐以烜回到家,就看到父亲在门口亲自等他。
徐以烜的父亲叫徐本,他带着儿子进入书房后,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如何?”
“儿子明天一早就要去入值上书房!”徐以烜颇为激动道。
徐本吊着的那口气终于松开,竟有些站立不稳,险些摔倒。
徐以烜连忙扶住他,徐本拍着儿子的肩膀道:“好,你一定要好好表现,咱们家就指望你了。”
徐以烜点头,郑重答应:“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徐本这样说并不是不想承担支撑门庭的责任,或者想要儿子博从龙之功什么的,他家的目的比较特殊。
前头说过,徐以烜的祖父徐潮曾官至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在康熙四十九年致仕、五十四年去世,按常例来说,像徐潮这个级别,去世后家里都会给朝廷上折子,请赐谥号,甚至请入贤良祠。
徐本也是如此做的,但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折子送上去后,迎来的却只有例行的官员祭葬,别说贤良祠了,连个谥号都没有。
按规定该有却没有,为什么?什么人朝廷才会不赐谥号?生前有枉法之事之人,或者被帝王厌恶之人!
这两种不管哪个原因,对他们徐家来说,都不是好事。在徐潮去世后的一段时间内,徐家在当地根本抬不起头来,这种情况直到徐本考中进士后才好转些许。
徐本考中进士就被选进翰林院做庶吉士,通过选馆考试后又被改授编修,瞧着好像顺利的很,但徐本却能够感觉到,因为他父亲的关系,翰林院的长官们在提拔人时都会下意识略过他。
这样下去,他什么时候才能走到皇上面前,给自己父亲求一个谥号,洗刷徐家的耻辱?
在徐本有些绝望的时候,忽然天降喜讯,皇上身前的御前太监竟来传话,选中了他的长子做六阿哥的伴读!
从接到消息到现在,徐本就没睡过觉,甚至都没能安稳的坐一会儿,心中始终担心儿子表现不好,被宫里退回来。
如今大锤落定,徐本缓过气之后,才有心思关心儿子即将侍奉的六阿哥如何。
“六阿哥十分平易近人,且相当早慧,行事说话皆不像五岁孩童,倒是与我等差不多。”徐以烜说起弘书,目露钦佩。
“学问也好,目前已经在学《周易》,术数更是天才,研究的微积分我和其他几人连题目都看不懂。其他天文历法、地理音韵都很有涉猎,且涉猎颇深,反正儿子在交谈中,完全探不到这位六阿哥的底。”
徐本欣慰的点头:“好,六阿哥如此优秀,皇上定然关注甚多,你能入皇上眼的机会就更多了。”
“咱们家,终于瞧见一点希望了。”徐本说着竟落下几滴清泪,这几年他们家不是没有四处奔走、请托过,但父亲生前为官不说是能力干臣,却也从未做过违法之事。
许多被请托的人就有顾虑,怀疑父亲是不是卷入废太子事件,所以才被先帝厌恶,因此都不敢帮他们上折陈情。
徐以烜父子情况特殊,所以显得格外激动。
其他三人回到家里,家人虽然也高兴,却没有表现的太过,甚至对他们耳提命面,在宫中要谨言慎行。
多了陪读的日子并没有多大改变,书还是要自己背,课业也还是要自己写。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上书房和毓庆宫不缺冰,在这两个地方待着不算难受,但每日上下学的这段路就让弘书有些煎熬。
回到毓庆宫,一身汗的弘书立刻进浴房冲澡,朱意远一边伺候他冲洗,一边低声禀报道:“主子,贵妃娘娘今儿下午发动了。”
“啊?”弘书都差点忘了年氏还怀着孩子,反应过来哦了一声,也没问有没有备好贺礼。
他对年氏这一胎并不看好,才怀就遇上康熙去世,折腾了两个月好容易卧床养回来一些,偏又碰上太后去世,听说上个月年氏胎像就不大好,是被太医院的妇科圣手下针强行保住的,撑到现在,恐怕也是撑不住了。
都说七活八不活,这孩子恐怕难以养住。
就是阿玛,唉,不知道说什么,大概这两年是他的水逆吧。
等弘书再次起床的时候,翊坤宫早已尘埃落定。
“贵妃娘娘于子时诞下小阿哥,不久小阿哥便殁了。”朱意远这一晚上都没睡,一直等着消息。
不出所料,弘书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可说的。
下学之后,弘书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养心殿看看。
胤禛还是一如既往地忙碌,看不出他有没有为那个出生即亡的孩子难过。
“这个时候过来做什么?”胤禛只瞟了他一眼,就继续忙自己的。
弘书蹭过去,看了看屋内侍立的太监,然后用只有胤禛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想您了~”胤禛手一抖,一个红点落在正在批阅的奏折上。
运了运气,胤禛放下笔,虎着脸看向就比桌子高了一个头的儿子:“又看什么闲书了?”
弘书回想了一下:“最近看的有《初刻拍案惊奇》、《三国演义》……”
胤禛打断道:“朕是问你这个?”
弘书装天真:“嗯~那您是问什么呢。”
胤禛瞪了他一眼道:“好好说话,少和朕耍花腔。”
弘书摊手:“好吧,就三个字嘛,还用看书学?”
胤禛重新提笔:“又想要什么东西。”
弘书叫屈:“我没想要东西。”
“真没想?”
弘书听他那意思是可以想,转了转眼珠子,想起什么,道:“以前您说有机会给我看看宫里的幻灯机的,现在有机会了不?还有鸟枪,我想拿回毓庆宫。”
“鸟枪想都别想。”胤禛叫苏培盛,“带六阿哥去东库,看看里面那些洋人进献的玩意儿。”
对弘书:“要什么就拿。”
这话真帅,怪不得女孩子喜欢听,他也喜欢!弘书快乐地跟着苏培盛走了。
胤禛无奈的摇摇头,提笔在方才落下的污迹处写到:【朕安。此朕之六阿哥顽皮不慎所污,恐汝恐惧,特谕!】[注1]东库不算大,里面放的都是康熙留存下来的、而胤禛暂时不用的东西,因此有些落灰。
苏培盛对这里面不熟悉,叫了负责打扫库房的小太监柴玉来。
柴玉没一会儿就将东西在弘书面前摆了一排。
幻灯机、地球仪、望远镜、天球仪、赤道经纬仪、黄道经纬仪、显微镜、钟摆、初代计算器、钟摆、水温计等,一堆西洋乐器里还有一架古早钢琴。
弘书看着这些熟悉的东西,有些感慨。
然后小手一挥。
“我都要了!”
空手而来,满载而归。
听到儿子差点把库房搬空的胤禛:……
果然还是为了要东西吧。
继续批折子,看到允祉的折子,说已修整好府邸,请接荣太妃出宫。
胤禛想了想,落笔写下一个‘准’字,然后吩咐道:“将恒亲王、淳郡王等人的折子找出来。”
翻出来一看,果然不是允祉一个上书,允祺、允祐、允禩、允祹等够资格的都上折请接各自生母或养母出宫。
这是早就定好的事,胤禛也一一写下准字。
批完这些,胤禛又想到自己的亲亲十三弟,十三弟可怜啊,别人都高高兴兴地接自己额娘回家,他额娘却早早没了,做了亲王又如何呢。
脑补允祥眼巴巴看着兄弟们热闹的胤禛大笔一挥,追封皇考敏妃为皇考皇贵妃。
然后才满意的吩咐:“去跟皇后说,准备送太妃们出宫。”
皇后对此早有准备,在钦天监定了吉日后,便有条不紊的将能出宫的太妃们一个个送走。
太妃们离开时走的是神武门,声响按说传不到上书房来,允禧却像是被噪音吵到一般,整个早上都在走神,集中不了注意力。
弘书当然要关心叔叔:“禧叔,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不是。”允禧看着他,欲言又止。
弘书挑眉:“您有话就说。”
允禧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
因为天热,下午的骑射课就只练射箭,拉弓两轮后,弘书到阴凉处休息。
允禧走过来,蹲在弘书身边。
弘书无奈:“禧叔,你有事就直说呗,你老这样,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猜得到你在想什么。”
允禧又犹豫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的道:“小六,你说,我、我怎么样才能让皇兄封我个郡王呢?”
想到今天出宫的太妃,弘书道:“你想接你额娘出宫住?”
其实这根本不需要问,答案是毋庸置疑的,就算母子之间感情淡薄,为了名声也得表现的孝顺。
允禧叹气点头:“我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这回一想,发现我想要封郡王恐怕没什么希望。我年龄不够,能力也不出众,就作诗作画能拿得出手,可靠作诗作画怎么可能封郡王。”
“我都好久没去给额娘请过安了。”
以前这座紫禁城的主人是他阿玛的时候,他时不时的还能去后宫见见额娘,但如今紫禁城换了主人,他作为先帝皇子没有旨意不好四处走,已经有大半年没见过他额娘了。
弘书陪他蹲着,闻言有些惭愧,枉他自诩在上书房跟允禧关系最好,却从没关注过这位叔叔的难处和愿望。
拍拍允禧的肩,弘书道:“别担心,封郡王还不简单,你看十七叔,监工修个景陵就封郡王了,等你出宫开府能办差事的时候,我跟皇阿玛说,让你去监工修皇阿玛的陵,修完了肯定也能封个郡王。”
“……”允禧无语的看着他,“我真想把你这话告诉皇兄。”
弘书一脸无辜:“怎么了,我说错啥了,皇帝在位时给自己修陵寝不是惯例吗?”
允禧翻了个白眼:“你到皇兄面前说惯例去。”
弘书的安慰卓有成效,允禧立刻不走神了,开始积极给自己想出路:“其实我可以去修书啊,三哥当初不也是修书修的不错封爵的嘛。”
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弘书为小伙伴高兴的同时,也没忘了去提醒阿玛,隔段时间就让上书房的叔叔和堂哥侄子们见一见亲娘。
花了两个晚上,弘书才亲手把从阿玛那里薅来的羊毛整理清楚。
幻灯机就不必说了,跟他想的一样,是自动多镜头的;地球仪,和上辈子差不多,细节当然是比不上后来的,有许多错漏之处;天球仪,这个倒有点意思,用一个空心球套着另外一个,在空心球上标注星座、星团、赤道等,用来演示天体的运动;赤道经纬仪和黄道经纬仪,都是观测天体的;初代计算机,弘书一开始都没认出来,这玩意儿样子差别太大,他试用了一下,老实说,没有算盘好用。
其他小件放的时间太久,不是不准就是没反应,钢琴也是,放的太久,音准全无。
最后要说的是,这些因为是做出来献给康熙的,所以用料都十分舍得,像那个地球仪,底座和轴都是金子做的。
发财了,嘿嘿嘿。
弘书将它们摆在书房的各个位置,看着心情就好。
哦,忘了,那一堆西洋乐器不算在内。
欣赏完新增加的资产,弘书终于开始想另外一件事。
或者一个人。
戴梓,留名后世的火器制造家。
他是康熙朝的人,弘书只知道他被南怀仁陷害后被流放,不知道他现在还活没活着,所以打算打听一下。
“找人去御前侍卫的值房处给周业传话,让他有空来找我。”
周业是第二天下值后来的:“主子吉祥。”
弘书叫起:“我想让你帮我打听一个人。”
周业满口答应:“您说,奴才一定给您找到。”
弘书点点头:“你练鸟枪的,应该知道,先帝时期的戴梓,我想找他。你帮我打听打听,他还活着吗。”
周业闻言神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弘书问,“有什么问题?”
“不敢瞒主子,奴才就是觉得太巧了些。”周业道,“奴才昨日休沐,被朋友拉去给一人帮忙。”
“那人姓戴,叫做戴亨,是康熙六十年的进士,却颇为穷困。听我那朋友说,皆是因为他父亲的缘故,他父亲便是戴梓。”
弘书瞪大眼,万万没想到会这么巧。他都做好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准备了,结果现在得来全不费工夫?
急切问道:“那他父亲还活着吗?”
周业摇头道:“奴才不知,那天只是去给我朋友帮忙,我本不认识戴亨,朋友也只是随口提了两句,并没有说太多。”
“那你今天就去问问!”弘书迫不及待道。
周业刚要答应,弘书又问道:“等等,你说他考中了进士?没有供职吗?”
“不曾,听我朋友说,他是三甲同进士,一直在京中候缺,但一直没有消息。”
“好,那你先去问问戴梓的事。”弘书叮嘱道,“你先去问问你朋友,别直接去问戴亨。”
“主子放心,这点人情世故奴才还是晓得的。”周业道。
弘书点头:“那就好,你如今鸟枪可还有继续练?”
周业为难:“奴才如今不在火木仓营,配枪早被收回,所以许久没有训练了。”
唉,也不能怪他,弘书微微叹气,道:“如果有机会还是尽量训练一下,保持手感,还有你以前在火木仓营的同僚,也莫要生疏了,多多来往。”
主子一连交代两个任务,周业自觉受到了重视,当即答应的信誓旦旦:“是,奴才定同他们维持好关系。”
“也别什么人都来往,还是要挑一挑品行的。”
“是!”
周业走后,弘书开始思考自己向阿玛保举戴亨的可能性。
他是能保举人的。
胤禛在前两个月就连下好几道谕旨,要求臣子保举人才,求贤若渴的胤禛甚至还召见了弘书兄弟几个,询问他们觉得上书房的侍读和谙达有无可用之人。
当时弘书提了蔡世远的名字,弘历提了谙达海兰。
现在蔡世远已经升做侍讲,海兰则被调往不知道哪路军中。
弘书顾虑的主要问题是,不知道阿玛对火器发展是个什么看法,他贸然保举戴亨、招揽戴梓会不会犯了阿玛的忌讳。
——虽然现在内心已经把雍正当做父亲对待,但他还保有理智,知道雍正作为皇帝,和普通的父亲是不一样的,不能用对额娘的心态去对雍正。
火器肯定是要大力发展的,但在他还不够强大的时候,他不介意蛰伏起来忍一忍,忍个十来年,等大权在握了再去研发,也不会落后主流。
所以,怎么才能试探到阿玛内心对火器发展的真正看法呢?
弘书有些愁。
直到周业带来戴梓还活着的消息,他也没能愁出个结果来。
“唉。”
“唉。”
允禧放下捂耳朵的手,痛苦道:“我的好侄儿欸,是啥事情把你难住了,你倒是说啊!”
“从一坐下你就开始叹气,叹了两刻钟了,问你你又不说话,叔叔我术数本来就不好,你一直叹气我脑子都成浆糊了。”
现在不是正经上课时间,他两人在这里是因为允禧找弘书给他补习术数。好学生的尊严,哪怕不喜欢的科目,也要学的比别人好——弘书不算。
“唉。”回答他的还是叹气。
允禧崩溃道:“你要是实在不想说,你算卦啊,把你的铜板拿出来摇一摇。”
弘书坐直,回头道:“禧叔,你总算提了个有建设性的意见。”
允禧捂着胸口靠在椅背上,作灵魂出窍状:“是吗,我太高兴了。”
弘书拿出随身携带的铜板,虔诚的握住抵在额头轻晃:“天灵灵地灵灵,各路大佬快显灵,怎么做怎么做……”
‘啪’,扔出去,太阳。
弘书杵着下巴看了一会儿,捡起来,重复。
少阳、太阳、太阳、太阴……
“唉唉,小六,六次够了。”旁观的允禧连忙提醒。
弘书幽幽看着他:“可我还没算出来。”
“啊?”允禧迷惑,“六次够了,结果出来了啊,你解一下不就是了。”
弘书摇头:“那个解决不了我的问题。”又开始摇。
允禧眼睁睁看着他摇了三十八次才停下来,小心翼翼地问道:“有结果了?”
弘书叹气:“算是吧。”
“行行行,有结果就行。”允禧已经不好奇结果是什么了,“快快,先给我讲讲这道题。”
给小叔叔补完课,弘书雄赳赳气昂昂的来到养心殿。
胤禛这次连瞟都没瞟他:“库房没东西了。”
弘书理直气壮地道:“我这次不要东西,我要人!”
胤禛手差点又抖了一回,默默放下笔,端起帝王的威严:“朕生你来是讨债的?”
“皇阿玛,您话怎么能说的这么难听呢。”弘书道,“我明明是来报恩的,蜂窝煤挣得难道还少吗。”
“哼。”胤禛道,“要谁。”
“戴梓。”
胤禛皱眉:“你想干什么。”
弘书道:“我想跟他学习,然后研究鸟枪,现在的鸟枪太傻了。”
“你可知道,鸟枪乃是伤人利器。”胤禛说道,“一不小心走火,可能都会要人命。”
弘书点头:“我知道。”
“你不怕死?”
“我怕。”弘书道,“但是我只打算研究,又不亲自去做、去试验,我画好图纸,让匠人去做,让士兵去试用,走火死的也是别人,打不到我身上来,我只用看着然后改图纸就好了。”罪过罪过,漫天神佛见证,我就是随口说说哈,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胤禛:……
胤禛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被噎得说不出话的一天,甚至都忘了本来想问的问题。他开始怀疑自己,之前到底是怎么会觉得这臭小子有明君潜质的?
这分明就是个暴君候选!
弘书眨眨眼,大概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想了想补充道:“我会给他们安排很高的抚恤金的,一人一千两怎么样?”
那你还真是仁慈!
胤禛捏捏眉心,面无表情地道:“如今朝廷政策,阵亡士兵一人最低25两抚恤银,依例赡养其所遗眷属。”
“噢,那改成100两抚恤银和赡养家眷也行。”弘书表示自己是个很善于纳谏的人。
问题是这个吗?胤禛觉得手有些痒,他吐了口气道:“你怎么知道戴梓的消息的。”
“哦,对,差点忘了。”弘书道,“是您给我的侍卫周业,他巧合之下认识了戴梓的儿子戴亨,我才知道戴梓还活着的。”
“皇阿玛,戴亨是康熙六十年的进士,虽然是三甲,但是听周业说他人品、学识都还不错,您看看,要不要提拔下呗,派出去做个知县什么的。”
胤禛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还给朕安排起任务来了,周业读过几天书,他能看出别人学识好不好?”
弘书嘟嘴:“我就是提一提,用不用不还是在您,您之前说过我可以保举人的。”
胤禛看他那个理不直气也壮的样子就来气,跟撵苍蝇似的摆摆手:“行了,朕知道了,赶紧滚吧。”
“那我就当您答应咯。”弘书小心地觑了一眼他的脸色,发现不对赶紧溜走。
他走后,胤禛难得情绪外露地叹了口气:“苏培盛,你说,这臭小子是不是找朕来讨债的。”
苏培盛奉承道:“奴才瞧着六阿哥倒像是来报恩的,定是皇上您前世福德深厚、积厚流光,今世才会得了六阿哥这样的宝贝。”
胤禛斜了他一眼:“你这是夸朕?分明是在夸那个臭小子。”
苏培盛连忙自拍嘴巴:“哎哟,奴才这笨嘴,不会说话,皇上您恕罪。”
不会说话,胤禛轻哼,苏培盛在他身边这么久,都成精了。
“去查查戴梓和戴亨的情况。”
表达完自己的需求后,弘书就将这件事撂开手,他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看阿玛是个啥态度了。
也没闲着,大多时间都用来了解和培养自己的四个伴读,除了四书五经外,弘书也会和他们天南海北的聊。
打仗、种地、治水、畜牧、教育等等,想到什么聊什么,在漫无目的的聊天中,常常能发现一些闪光点。
比如徐以烜,他对教育就有点想法:“我在私塾、族学和书院都就学过,当时遇到的最大的问题是,各个地方的夫子教授的顺序、内容都不一样。比如我们族里的族学,夫子会先教四书再讲孝经,可等我去了书院后,那里的夫子是先教孝经再讲四书,经常会用孝经的内容来释义四书,我跟不上,只能晚上回家自学孝经赶进度。”
“还有教同一部经会用不同的注解,私塾的夫子喜欢用朱子注解,书院的夫子会用汉晋旧注和唐人义疏。我一部经,前后学了个两岔头,当时就在想,为什么这些夫子不用用同一个注解讲呢。”
这孩子想要的不就是教科书,嗯,以后可以培养他往这方面发展,自己有过切身经历,才会鼎力支持推出新政策嘛。
鄂容安呢,比较寡言,但每次说起治水之事时,话就会变得多一些,从他的言谈中也能听出他看了不少治水方面的古籍。
可以,治水也是国之大计,有兴趣就安排。
阿桂,额,不管他对什么感兴趣,弘书都决定要把他往将领方面培养。什么?不民主?你可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你当现在是唐宗汉武呢,将星如云。现在是大清,是雍正和乾隆时期,一共就没有几个能在史书上留名的将领,抓住一个不好好培养,以后拿什么去打天下!
最后还有一个张若霭,弘书看向正和允禧探讨画技的张若霭,叹了口气。这家伙是这四个人里读书天分最好的,毕竟有个爹叫张廷玉,可偏偏这小子就对画画特别感兴趣,感兴趣就算了还特别有天分,如今有空就和允禧混在一起,叫人看着还以为他是允禧的伴读呢。
当然,弘书也不是说占有欲那么强,不让自己的伴读交朋友,他就是有些恨铁不成钢,这么一个好苗子一天天不沉迷学习搞什么画画!你要是在现代我肯定不管你喜欢什么,但现在是在大清!
醒醒!画画救不了大清!
不管了,就算你喜欢画画又怎样,以后还是得给我打工,给我打工我就不会让你闲着,必要让你为大清发光发热鞠躬尽瘁死……咳,就算了。
在弘书为自己的伴读规划以后的职业路线时,胤禛这里也拿到了苏培盛的调查结果。
戴梓确实还活着,就在铁岭,不过活得不是很好,贫困交加,如今以在街上卖字画为生。他有四个儿子,只有第三子戴亨考取了功名,戴亨如今正留在京城候缺,也是囊中羞涩,以卖字、为幼童启蒙为生。
很难想象一个同进士会过的如此潦倒,但戴亨确实如此。
胤禛看着‘秉性刚直不阿’几个字摇了摇头,刚直到穷困潦倒的程度,这人的为人处世也是有大问题的。
不过,也不是不能用,这样性子的人,做直臣、孤臣是极好的。
“去旨让戴梓回京,把戴亨名字送到怡亲王处去,让他在户部做个笔帖式。”十三马上要对户部大刀阔斧的下手了,希望这个戴亨真有那么刚直不阿,能为十三马前卒。
戴亨忽然天降官职如何懵逼不说,近在铁岭的戴梓接到旨意时愣了好半响,然后忍不住涕泗横流,他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有回到那里的一天,还有接到圣旨传召的一天。
带着三个儿子一路奔波回到京城,戴梓站在德胜门前,久久不敢迈出那一步。
路上有事耽搁了的戴亨匆匆而来:“父亲,大兄,二兄,小弟。”
戴梓紧紧抓住他的手:“你、你在京城做了什么。”
戴亨无奈:“我知道父亲想问什么,但我也正一头雾水,几天前,我突然就接到吏部的通知,说户部笔帖式有缺,让我去。我一个才上任的八品小官,哪能够得上皇上。”
“我以为,我这个笔帖式的职缺说不定还是沾了父亲您的光。”
“爹,定是皇上想继续研究火器,又想起了您,召您回来的。”
戴亨也有些激动,他一出生戴梓就获罪,他是在襁褓里被母亲抱着走到流放地的。从有记忆起,他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如何爱着钻研火器,哪怕在最一穷二白的时候,父亲也会将画着火器的稿件保存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火器、火器,皇上、皇上啊……”
弘书看着面前这个人,他已经很老了,头发都掉的没几根,脸上更是瘦的只剩一层皮,却还眼泪滂沱的给阿玛砰砰磕头。
“罪臣戴梓,叩见皇上。罪臣戴梓,叩见皇上……”
弘书忍不住去看阿玛:“皇阿玛……”
胤禛道:“去将人扶起来吧。”
弘书连忙上前,托着戴梓往上抬:“戴先生,快请起。”
可他愣是没扶动这个瘦的只剩一层皮的老头儿。
“戴先生……”
“平身。”胤禛的声音没什么波动。
戴梓这才停下磕头:“谢皇上隆恩。”颤巍巍的站起身。
胤禛没有废话:“这是朕的六阿哥,以后你便入职内务府造办处,听六阿哥的吩咐。”
戴梓愣了:“皇、皇上……”他看了看才三尺多高的小孩儿,“罪臣、罪臣只会钻研火器,不、不会教皇子。”
“求皇上将罪臣发配去火器营做一匠人。”戴梓又要跪下。
弘书连忙架住他,解释道:“戴先生,皇阿玛请您回来就是要您教我钻研火器的。”
“咱们在造办处也一样研究哈。”
胤禛警告道:“在宫里只许画图纸,不许合火药。”
“儿臣知道。”弘书小声嘟囔道,“我就是想合火药,也没原材料啊。”
来保虽然对自己有求必应,但皇阿玛吩咐他的话,他是绝对不敢违背的。
戴梓终于弄清楚眼前是什么情况,混沌的脑子也逐渐清醒过来,他虽然很想去火器营继续钻研火器,却也知道帝王之意不可更改。
也好、也好,教皇子也好,教会皇子,他的那些心血也不会在角落里落灰,哪怕皇子只是自己做来玩,也能养出几个匠人,在历史上留下痕迹。
弘书亲自将戴梓送到造办处,指挥着毓庆宫的宫人给他收拾了房间,将他安顿好:“戴先生今日先休息休息,明日我下学了着人来请您。您若是有不习惯的,就跟这里的人说,我都给他们打过招呼了。”
造办处的管事在一旁陪着,殷勤地笑道:“对对,戴大师你有事尽管来找我。六阿哥放心,咱们一定会照顾好戴大师的。”
戴梓不再是以前意气风发的他,被苦难压弯了脊背的他连连应好:“劳六阿哥费心,这里已经十分好了。”
弘书点点头道:“您习惯就好,对了,听说您的家人也一起来了?不知道安顿好没有,若没有的话,我可以找人帮忙。”
戴梓道:“安顿好了、安顿好了,他们都去老三那里住。”
“老三,是戴亨吧。”弘书道。
戴梓惊讶:“您如何知道?”
弘书道:“我有一个侍卫的朋友,与戴亨认识,我还是通过他才知道您的消息的。”
戴梓瞪大眼:“是、是您?”
“对。”弘书可没有做好事不留名的习惯,“是我请皇阿玛召您回京,来教我的。戴亨品性不错,我也向皇阿玛保举了他。”
戴梓嘴唇蠕动,忽然跪下要行大礼:“多谢六阿哥、多谢六阿哥!”
“唉唉,快起来。”弘书有些囧,他是想收获戴梓的感激啦,但又不是要这种,“不必谢我,只想请您毫无保留的教我。”
其实戴梓能教他的有限,但这不是他总得给自己会得找一个名目么,戴梓就是最好的人选。
而有了戴梓为他背书,他无论搞出点什么来都不怕被人怀疑了。
安抚好戴梓后,弘书回到养心殿。
胤禛将他叫道身边:“你想过鸟枪革新的足够厉害后,会发生什么吗?”
“战争强度会上升。”弘书肯定地说道,“耗费会更多,一场战争死亡的人数会更多。”
胤禛点点头,说的还算在点子上。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做。”
“因为别人都在做。”弘书斩钉截铁道,“那些洋人一直在做。”
“别人有,我们无,我们就会挨打。”
第38章
胤禛一怔,没想到弘书会这样说,他本是想引导儿子思考一下华夷之辨,却没想到儿子已经考虑到别国去了。
胤禛本身是有心促进满汉融合的,他想做的是天下共主,从他重用的人和登基以后施行的政策就能知道。但他终究是一个封建社会的帝王,囿于身份的限制,屁股不可能完全坐正,在考虑一些问题时,他本能地就会对汉人升起警惕和防备。
他意识到自己的局限,清楚的知道如果他不改变这种本能,满汉就不可能真正融合,他的天下共主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胤禛不知道自己未来能不能成为真正的天下共主,但他不想放弃,即便自己不能完全成功,也不希望未来的继承人全盘否定他的政策,放弃他的路线。
所以,对继承人想法的引导就很重要了。
但目前看来,弘书似乎不需要他的引导,他天然的将大清当做一个整体,用的是“我们”,他眼里的潜在敌人是洋人,而不是汉人。
沉默了一会儿,胤禛放弃了引导儿子的打算,且看两年,看看让他自由发展是不是更好。
毕竟胤禛也不能完全保证,他对儿子施加影响的结果就一定是正向的。可能儿子本来没有华夷之别的意识,被他一点反而有了。
“好,那你就去做。”
弘书怔住,就这么简单?别啊,我准备的一大堆腹稿还没说呢,而且八月你就要往正大光明匾后面放遗诏,你快让我再给你画几张未来大清称霸世界的大饼,然后在遗诏上写下我的名字啊!
“阿玛,我……”
“报!青海急奏!”
是紧急军报。
胤禛一下子严肃起来:“你下去吧。”
弘书无可奈何,只能退下,在外面问了一下,才知道是青海蒙古和硕特部的罗卜藏丹津起兵叛乱。
靠,这个萝卜!要是这次正大光明匾后遗诏上的名字不是我,你就等着吧,我一定要把你打成萝卜干!
怒气冲冲的弘书一头扎进木仓的研究中,差点把戴梓榨干,要不是考虑到戴梓七十多岁的高龄,和不太健康的身体,他还能更卷。
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戴梓就感觉自己已经教无可教:“六阿哥实乃天纵之资,老臣腹中墨水已经空空,实在惭愧。”
弘书道:“先生不必如此,若不是先生教授有方,我也不会如此快掌握。况火器的出现不过一二百年时间,更迭不多,并不难学。”
不同于后世的更迭速度,从最早的火门木仓到火绳木仓,再到簧轮木仓,以及现在世界使用最广泛的燧发木仓,不过发展了四代而已,而且变化并不算很大。
按照历史,燧发木仓还要再服役一百多年的时间,才会被击发木仓取代。
弘书现在,就想提前把击发枪搞出来,结果一研究发现,击发木仓出现的最大阻碍不是机械构造的改变,而是雷.酸.汞。
击发木仓又名雷.管木仓,是使用雷.酸.汞.击.发.药激发点火装置的,有了雷.酸.汞,击锤就可以取消掉燧石,木仓的环境适应性会变得更强,稳定性更高。
而雷.酸.汞,很抱歉,它是一种化学物质,现在还没有被发现。
得,想要雷.酸.汞,还得先搞化学实验;而要搞化学实验,实验室、实验器皿不可或缺,大清现在一样都没有,国外倒是有,不过现在的水平应该也不咋地,研究雷.酸.汞还是有些勉强。
毕竟雷.酸.汞这玩意儿,威力可不小,稳定性也不强,一不小心就能炸了。
点火装置暂时不行,那咱研究一下子弹,现在的子弹还是弹丸形状,像羊粪蛋一样,装填的时候就是从枪管前捅进去,费事费力不说,弹丸还很容易卡在枪膛里,发射不出来。
最好的当然是现代那种流线锥形子弹,但现在想那个不现实,如今连通透转轮和金属弹壳定装弹技术都没有呢。
锥形子弹不行,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弘书就知道后来有个叫米尼的人设计出了一款米尼式弹丸,它就很好的改进了现在弹丸的问题,威力也提升不少,关键设计也很简单。
在和戴梓的讨论中定下图纸,然后……
没了。
阿玛不让他在宫里合火药,甚至堵死了他偷原材料的路,没有原材料怎么试验啊,摔!
弹丸都不行,更别说让他研究什么无烟火药了。
稍微躺平了一会儿,弘书再次爬起来,不让他在宫里研究实验,那他交给别人在宫外试验还不行吗。
去找阿玛。
“这就是你这段时间研究出来的东西?”胤禛拿着图纸看了两遍就看懂了,因为结构确实很简单。
弘书殷勤道:“对,皇阿玛,您给火器营下令,让他们照这个试验试验呗,看看行不行,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再改。”
胤禛睨了他一样,放下图纸道:“再等等吧,火器营如今正忙。”
“啊,他们能忙什……”话没说完弘书就想起来,某个萝卜叛乱了,火器营现在应该是在紧急供应前线的鸟枪需求。
那现在更应该先把弹丸研究出来!研究出来就去打萝卜!
“皇阿玛,这个弹丸改进之后比先前的威力大多了,还不会发生卡膛情况,您就让他们现在就研究呗,弄出来刚好可以用在青海。”弘书积极推销,“保证能把那个什么萝卜一下子平了。”
“是罗卜藏丹津。”胤禛道,“火器营才调人去西北,现在没人能给你研究这个。”
因为鸟枪的不稳定性,匠人常常要随军,随时修缮。
弘书不放弃:“火器营没人,可以让戴先生去主持,其他人只要能听指挥就行了。”
眼看他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胤禛没好气地道:“西北正用兵,国库耗费,没钱。”
好家伙,你说的这么直接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没钱是个大问题,弘书悻悻离开,将重心转移到赚钱上面。
现在一个弹丸都因为经费问题搞不成,那他以后想搞雷.酸.汞,实验室的耗费更大,抠门的阿玛真能愿意给他批经费?
就算愿意,恐怕他也拿不出来。
如今国库才多少钱来着?好像不超过三千万吧。
弘书摇摇头,有点可怜他阿玛。算了,还是多帮帮老头子吧。
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玻璃、盐、糖。
玻璃现在已经有了,但大块平整玻璃还没有;盐,其实大清现在已经有晒盐法了,不过流程和工艺都可以再改进;糖,现在主要还是甘蔗产糖,弘书打算把甜菜糖弄出来,甜菜的产糖率比甘蔗更高、成本更低。
在弘书为赚钱努力的时候,胤禛也在考虑立储的问题。
——朝臣们上的请立太子的折子都快堆成山了。
人选毫无疑问,胤禛心里越来越偏向弘书,虽然他年纪还小,但他表现出来的能力和潜力比其他人都高。
但,年纪小同样也是问题,第一,不知道他未来是否能一直保持现在的表现;第二,不知道他会不会夭折。
弘晖八岁夭折一直胤禛心里的一道坎,虽然弘书一直以来身体都很健康,但这个问题不能不考虑。
胤禛叹了口气,又将弘书的两道折子翻了一遍,心里渐渐冒出一个想法。
八月某天,胤禛忽然在乾清宫西暖阁召见群臣,随后宣布了他想出来的秘密建储制度:“……朕诸子皆年幼,建储之事乃国本大事,不可轻忽……今朕特将此事亲写密封…置于正大光明匾后…或数十年后,亦未可定……”
弘书听到这事后叹了口气,都怪萝卜,破坏了那次好机会,后来他再也没找到机会给阿玛画饼。
算了,不纠结这个,放了就放了,又不是不能改,继续努力、奋斗!
胤禛的秘密建储要说效果还是有一些的,在这事之前,宫里的太监们大多都往毓庆宫钻营,在这之后,一些自谓聪明的人,分流向了弘历和弘昼处。
当然,外头涌向弘时的人也不少。
……
三贝勒府。
“爷,李大人府上送重阳节礼的人到了。”
弘时放下书,道:“进来。”
一个肚大脸圆的管事被引了进来:“奴才参见贝勒爷,贝勒爷吉祥。”
“起来吧。”弘时道,“怎么这么早来送节礼。”
管事笑道:“不早不早,给贝勒爷请安,再早都不算早。贝勒爷,我家老爷命奴才代为见礼。”又正式的行了一回礼,掏出一封信,“这是我家老爷给您的信。”
伺候的小太监结果递给弘时。
弘时打开看完后,满意的点点头:“郑义,带他下去安顿。”
等人走后,弘时将信又看了一遍,沉吟片刻后,开始写折子。
第二日,胤禛便看见了来自弘时的奏疏,乃是保举江西袁州知府李英,照例写下批文,发给吏部查实李英情况。
这种折子他每天都要处理很多,根本没放在心上,第二日收到查弼纳‘人平常、不守分’的评语也只是皱了皱眉,虽然觉得弘时此番保举有些草率,竟没有事先查明人品如何,不过也不打算多说什么,只将弘时的折子打了回去。
弘时看着折子上的朱批,不敢置信,又不得不信。
这可怎么办,他东西都收了……
弘时有些烦躁,便打算出门走走,谁知才出门就遇上同样出门的允祹。
“十二叔。”弘时见礼。
允祹道:“是弘时啊,这是要去哪儿?可有空,叔叔我正要去易春阁坐一坐,你要不要一起。”
叔叔的邀请不好推拒,正好他也不知道去哪儿,弘时想了下,就答应了。
两人同坐一车,允祹问道:“瞧你面色不太好,可是发生了什么事?若是可以的话,说给叔叔听听,我看看能不能给你出出主意。”
弘时顿了顿,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保举了一个人,吏部给的评语不太好,皇阿玛将我的折子打了回来,我怕皇阿玛觉得我识人不清。”
“嗐,这有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允祹道,“何况不一定是你保举的那人不行,可能只是不合适呢。”
“你保举的是谁?”
“嗯…是江西的一位知府…”弘时有些吞吞吐吐的说道,“我也是听人说他在当地的官声不错。”
允祹了然的点点头:“这也没什么,可能是他的上司给他使绊子,导致他在吏部那里的考评不好,皇上只看吏部评语的话,误会也是难免。”
“不用担心,这种事很常见的。”
弘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多谢十二叔解惑,我竟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
“这种还不算什么,我跟你说……”
经过一下午的相处,弘时跟允祹的关系一下变得很亲近,弘时甚至向允祹讨教:“十二叔,那如果我保举的这位江西知府是您说的那种情况,我该怎么才能改变他在吏部的评语呢?”
顿了顿,像是怕允祹误会什么,弘时又补充道:“我觉得这种好官不应该被埋没。”
允祹想了想,有点为难的道:“这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操作,我平常也不领差事,与吏部这些衙门没什么接触,真是惭愧。”
弘时有些失望:“没事,是我太唐突了。”
允祹也有些不好意思:“唉,是我没帮上忙,走,叔叔再请你去醉秋楼玩玩。”
“醉秋楼?那是什么地方?”弘时好奇。
允祹道:“一个私人园子,景色修的还不错。”
谁知刚出易春阁,就碰见一辆马车。
允祹认出马车上的标识,上前招呼道:“里面的可是八哥?”
马车走的并不快,允禩掀开窗帘:“是十二啊,停车。”
马车停下,允禩下来道:“你在这儿做什么。”又看到弘时,“弘时也在啊。”
“嗨,在府里呆的无聊,出来喝杯茶。”允祹道,“正好遇见弘时侄子,对了,弘时有个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八哥你肯定知道。”
“弘时,快,跟八哥说说。”
弘时先向允禩见了礼,然后犹豫道:“十二叔,不用了吧,八叔应该是才下衙,还是让八叔快回去休息吧。”
他也不傻,知道自家皇阿玛和八叔一直不对付,所以不打算跟允禩接触太多。
允禩一派温和的长辈风范:“无妨,我在衙门也是整日坐着,并不累,弘时你既有事,说来听听也无妨,希望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给你提点建议。”
“站在大街上说话像什么样子。”允祹道,“八哥,我们正要去醉秋楼,你也一起去坐坐吧,回府有什么意思。”
允禩道:“也好,醉秋楼我去过一次,还不错。”
弘时欲言又止,想要拒绝。
允祹却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拉着他就上了马车:“走走走。”
弘时最后‘不情愿’的从允禩那儿得到了一个办法。
……
“小心,小心。”
造办处的匠人在弘书的指挥下将刚刚冷却完毕的平板玻璃搬出房间,放在阳光下细细查看。
一点点看过去,弘书越来越激动,正要宣布成功的时候,一个匠人‘咦’了一声。
弘书立刻紧张地问道:“怎么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造办处的匠人们已经很习惯这位小阿哥混在他们中间,不再惶恐。
发出声音的匠人叫葛荣,此时道:“六阿哥,这里有几个小气泡。”
弘书立刻凑过去,果然在边缘角落发现几颗比米粒还小的气泡。
激动冷却了些,弘书问道:“除了这处还有其他的吗?”
其他匠人纷纷摇头。
“没有。”
“没发现。”
那也不错,弘书松了口气,虽然还是有点瑕疵,但这块已经做出来的最好的了。
写制作流程的时候弘书觉得搞平板玻璃很简单,直到上手他才知道,没有简单的事。
首先,中国一直发展不起来好玻璃,是因为缺少碳酸钠,弘书用了人工合成纯碱,但没有大型实验室器具,合成量实在太少,最后没有办法,先用了草木灰代替。
第二,温度和烧制的地方,有煤炭在把温度提上去也不难,就是烧制的地方,造办处倒是有窑,但那窑在城外,最后弘书还是打了个报告,求了好半天才让阿玛答应他偶尔可以出宫。
第三,成型,玻璃是先烧出来溶液然后再在冷却前给它固定形状,平板玻璃就需要将溶液倒在平整的钢铁上,像擀饺子皮一样给它擀平,这个过程有不少匠人都受伤了,弘书拿出自己的私房钱,一一给了补偿。
除了这三个大问题,中间还遇到了无数小问题,因为场地在城外,他虽然求到了出宫的许可,但也不可能天天往外跑,只能派个高卓作为代表,然后每天晚上等着高卓回来报告问题,他再熬夜想出解决办法,第二天让高卓带过去。
平板玻璃就是在高卓这一趟一趟来回跑中推进的,终于到昨天,高卓回来激动的说做出了瑕疵极小的平板玻璃,弘书立刻请假,想要亲自见证第一块无暇平板玻璃的诞生。
——当然这一块还不算无暇。
弘书手一挥:“无妨,这次气泡已经极小,我们再来一回。”
几个时辰后,一群人挤挤挨挨的围着新出炉的玻璃,就差趴在上面拿放大镜看了。
终于,所有人都没有发现瑕疵。
“成了!”
“成了成了!”
“终于成了!”
有人喜极而泣,弘书也激动的想要落泪,没有真真实实的做过,是体会不到这种成就感的。
“走,抬上玻璃,进宫!”
养心殿,此时天色已晚,这里却还有不少大臣等候召见。前线军报,罗卜藏丹津和策妄阿拉布坦暗中媾和,这几日朝廷上下都在商量接下来该如何做,两线开战本就耗费颇大,若让这两人联合起来打配合,对朝廷的压力着实不小。
——国库实在拨不出多少军费了。
“嗯,那是什么?”总督仓场侍郎法敏被晃了一下,定睛看去,发现有两个太监相距一米多远齐步走着,手上动作好似在搬着什么东西,但再一细看,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
……不会是撞鬼了吧。
法敏脑洞有点大,赶紧扯他身边的兵部右侍郎牛钮:“牛钮大人,你看那里,能看到有人抬东西吗?”
牛钮循着他指的地方看去:“咦,他们有抬东西吗?”
法敏刚要松口气,牛钮又说:“噢,确实抬着东西,不过那是什么?”
法敏寒毛直竖:“什么东西,我刚才怎么看不见?”他侧着身子,都不敢再往那边瞧。
“你再看看,那东西是透明的,刚才离得远天色又暗有些看不清,现在有光照到就能看见了。”牛钮道。
法敏听到他这样说才敢再次看过去,这次终于看见东西了:“咦,还真是透明的,不过这成色也太好了,是水晶吗?”
牛钮摇摇头:“哪有这么大块的水晶。”
“那会是什么?”
“我觉得有点像玻璃。”
“不能吧,玻璃哪有这么透明的,而且玻璃脆的很,稍微大一些就容易碎。”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看走在前面的那个,是六阿哥。”牛钮低声道,“我听说这位阿哥平时喜欢研究一些小玩意儿,蜂窝煤就是他弄得。说不定这次又是搞了什么新玩意,来献给皇上了。”
听到蜂窝煤,法敏眼睛一亮:“你说,六阿哥搞得这个新东西会不会也拿出来卖,如果卖的话,我倒是想买一块。”
看了这半天,法敏虽然还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但就那种透明度和成色,就值得买,哪怕没有用呢,搁在家里做装饰也有面子。
“应该不能吧。”牛钮不确定的道,“蜂窝煤那是太廉价,御用不上,这个东西一看就不便宜,皇上肯定是要自用的。”
法敏叹气:“也是。”
养心殿内,胤禛刚和允祥以及兵部尚书白潢商量完粮草调度事宜,就见有传话太监溜在门边找苏培盛。
“什么事。”胤禛直接问道。
传话太监吓了一跳,赶忙跪地回话:“启禀皇上,是六阿哥求见,进献玻璃。”
胤禛知道弘书这段时间在搞玻璃,还为了这东西想要出宫,要不是看他实在求得可怜,课业也没耽误,胤禛本不想答应的,甚至一度想要禁止他再研究。
这是终于出成果了?
“传。”
也没让允祥和白潢退下。
弘书进来站在门口:“儿臣参见皇阿玛。”
“嗯,平身。”
胤禛道,“东西呢。”
弘书掀起帘子:“进来。”
章元化和高卓小心翼翼地抬着玻璃走进来,将玻璃竖直放在地上,两手扶着见礼:“奴才参见皇上。”
弘书站在后面,透过玻璃看向对面的君臣三人,自信的问道。
“皇阿玛,如何?”
第39章
胤禛和允祥三人看着玻璃后面清晰可见的弘书,震动不已。
白潢瞪大眼睛,不顾兵部尚书的威严,惊道:“这是玻璃?不是水晶?”这种成色得值老钱了吧,怎么弄的,还有没有,能不能拉出去卖了凑些军费。
胤禛直接起身,从御座上下来,走到弘书面前,与他隔着玻璃对望,然后伸出手,先用指尖触碰,再将整个手掌贴在上面。
冰凉的触感提醒他,眼前之物确实是真实存在的,左右滑动,很平整,很光滑,像是精心打磨过一样。
弘书灵光一闪,伸出一只手贴在玻璃上追着胤禛的手左右跑,张嘴在旁边哈气,用另一只手在雾气上反写下‘阿玛’二字,后面跟上^-^。
明明从没见过这个符号,但胤禛就是从那寥寥三笔中看出了儿子的嘚瑟。
允祥和白潢走到胤禛身旁。
白潢细看后惊讶更甚:“竟然没有一丝裂纹、也没有气泡?”他看了皇上,有心想上手捏一捏看这玩意儿有多结实,又顾虑万一当场捏碎了,皇上会不会变脸。
允祥比他顾虑少一些,直接上手在边缘捏了捏:“硬度不错。”又将手伸到后面晃了晃,“果真纤毫毕现,皇上您看,臣的手纹都一丝不差。”
白潢也好奇伸手看了看自己的,果然如怡亲王所说:“好物啊,好物,六阿哥,此物是做何用?”
胤禛此时早已放下手,看向弘书,等他回答。
弘书道:“它最大的作用是代替窗纱窗纸做窗户格挡,不仅更加透光,而且防风防尘、保温隔声。除此之外,还可做玻璃镜子,不过目前的玻璃镜子是用水银涂层,有毒,我打算研究别的法子。至于其他的用途,还在考虑。”
其实还能做玻璃大棚,不过以现在的产量和规格来说太奢侈了。
白潢听得频频点头:“确实,确实,做窗棂确实很适合。”至于镜子他不关心,大男人家的谁照镜子啊。
允祥道:“确实很好,给书房安上,也无需白日点灯了。”夏日窗门大开,自是不需要白日点灯,但冬日恨不得将门窗关的死紧,屋内光线自然不好。
“不过,此物是否容易泄密?”允祥有些迟疑,毕竟站在外面很容易就能看清屋内的布置,甚至眼睛好的,还能看清你在写什么。
胤禛点头道:“确实会有这种隐患,不过什么东西都有优缺,和它的长处比起来,劣处倒也不是没办法避免。”
“可以加窗帘。”弘书补充道,“做事时拉上靠近书桌的几扇窗帘遮挡外界视线,也不会太影响采光。”
允祥点点头,这样做确实有效。
胤禛道:“产量如何,成本如何?”
嘚瑟的弘书心虚了那么一下:“这是目前做出来最好的一块,我想着先拿回来给皇阿玛你看看,至于成本,咳,前期研究的时候不熟练,浪费比较多,等工人都熟练了,成本不高的。”
胤禛像是看穿了什么,哼道:“没钱了?”
弘书瘪嘴:“匠人受伤,我总得给人家看病补偿吧。”
白潢听出来了,六阿哥这是研究的没钱了,跑来找皇上哭穷要经费了。他倒是不着急,反正皇上不可能动国库的银子,至于皇上从哪儿拿银子,咳,这关他什么事呢。
白潢将眼睛黏在玻璃上,耳朵却竖的长长的,想听听皇上是怎么打发儿子的,学学经验,如果可以的话,回家就用在家里的讨债鬼身上。
允祥忍着笑意,善解人意地道:“需要多少,十三叔还有些体己银子,倒是可以借你。”
弘书确实是没钱了,本来他也没多少家底,蜂窝煤虽然在京城卖的不错,但接下来要推广到全国,照他的计划前期投入不小,所以挣来的全都花出去了,阿玛只给了他五百两的赏银意思意思,如今也花的差不多了。
听到允祥的话,弘书眼睛亮了:“十三叔,不如你入股吧,咱们合伙开店、卖遍全国,到时候赚了钱,咱俩分红。”
“咚!”
胤禛一个毛栗子敲在儿子头上:“还入股分红,怎么,你是打算去做商户?”
这话可就严重了嗷,弘书捂着头,叫屈:“皇阿玛,这玻璃可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若能将成本压得足够低,令家家户户都能用上,便是做商户又如何呢?”
“就像蜂窝煤,以后内务府和户部都会联合卖蜂窝煤,难道是与民争利么。”
胤禛又敲:“你还有理了,玻璃和蜂窝煤能比?蜂窝煤是日常所需,玻璃是什么,百姓不用玻璃就过不下去日子了?”
“嗷。”弘书两只手都捂头了,“说就说,皇阿玛您下手干嘛这么重。”
允祥劝道:“皇上,六阿哥还小,看事情还不全面,教教就是了,何必动手。”
“哼。”胤禛道,“我看他是钻到钱眼子里去了,一天天不想着走正道,尽想着怎么做生意、赚钱,这是他一个皇子该想的?”
弘书有点委屈了:“那我还不是为了您,不是您说国库没钱,我干嘛想着去赚钱。”
室内一时寂静,白潢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仿佛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听到,心里却在想,原来皇上会跟儿子哭穷啊,这法子倒是不错,但是用起来是不是有些伤做爹的脸面?
胤禛有些黑脸:“朕还不需要你来操心这些。”
弘书瘪着嘴,明明是一片好心,却被这样对待,要不是还有理智知道阿玛是皇帝,他都想甩脸就走。
允祥偷偷叹气,出声打圆场:“皇上,六阿哥也是一片孝心,出发点是好的。”
胤禛又哼了一声,没说话。
场面有些僵持。
弘书这一会儿也不想说软话,干脆硬邦邦的道:“儿臣今日在外跑了一天累了,想先行告退回去休息。”
允祥无奈,真不愧是亲生的:“皇上,臣方才想到一些关于前线军务的问题,不如让六阿哥先回去吧。”
胤禛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儿臣告退。”
弘书利索的走了,回宫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倒不是委屈的,方才当面确实有一点委屈啦,不过也不多,出了养心殿就消散了,当时的表现多少有一点演的成分。
也不是在怨怼,他能理解阿玛的态度变化,方才他确实有点忘形了,十三叔还好,怎么说都算是自家人,对阿玛也是忠心耿耿。但白潢也在,他当时的表现就不太合适了,作为一个皇子,公然表现的很喜欢商贾之事,在大臣心里是很减分的,例子请看某便宜九叔。
弘书现在有点确定,正大光明匾后面的那份诏书大概率写的是他的名字,否则阿玛不会如此表现,毕竟他做玻璃一开始就是报备过的,阿玛难道猜不出来他做这东西就是奔着钱去的?
他现在愁的是,阿玛会不会不打算推广玻璃,只在宫中和王公大臣里少量流通,甚至可能是以赏赐的方式。
不是没有可能的,第一,阿玛可能会顾虑他的名声,毕竟现在私底下其实有不少人知道他喜欢鼓捣一些新奇东西,有人觉得没什么,有人就会上纲上线,说他沉迷于奇技淫巧,类天启(朱由校)。如果阿玛听到这些说法,为了维护他的政治形象,就有可能不让他再大张旗鼓的搞这些,连带的与他有关的这些东西,也要低调处理。
第二,就要说玻璃的目标客户了。弘书规划中的客户就是贵族和富商,这两个一个要面子,一个有钱,都是愿意掏高价买玻璃的主儿。但是吧,阿玛上个月才下过一道圣旨,斥责各省盐商奢侈,连带的其他富商都开始缩着脖子做人,生怕下一刀砍到自己身上。那你说,前脚下圣旨斥责奢侈,后脚开始卖奢侈品,这是不是有点自打脸的意思。
——单个一块玻璃算不上奢侈品,但弘书的打算是让这些贵族富商之间形成攀比之风,最好给他们家的每一扇窗户都安上玻璃,想想京城权贵那些占地几十亩的府邸和江南富商的园子吧,这要是都用上玻璃,需求量会有多大?
当然这只是理想状态,毕竟权贵富商也不傻,主子住的地方装装就算了,下人住的地方谁花那个冤枉钱。
就算如此,这花销也少不了。可如此一来,攀比蔚然成风,对社会风气就有害了,当然,目前的社会风气也没好到哪儿去。
弘书会顾虑这一点的原因,主要还是阿玛登基以来,没少下旨令各地官员移风易俗,他作为皇子要是明目张胆地这样搞事,难道不是和阿玛对着干吗。
唉,难啊。
怎么才能又把自己摘出来,又能赚到钱呢。
想到半夜昏昏欲睡时,弘书忽然翻身坐起,拍了两下大腿,懊悔不已,他怎么就钻牛角尖了呢,把自己摘出来又赚钱还不简单!
第二日,弘书顶着黑眼圈来到上书房。
允禧悄悄捅咕他:“你没事吧?”
弘书打了个哈欠:“没事啊,就是昨晚没睡好。”
允禧左右瞧了瞧,跟做贼似的低声问道:“你昨儿干嘛去了?”
“嗯?出宫看玻璃去了啊,你不是知道吗。”弘书疑惑。
“真的?”允禧有些不信,“那我怎么听说你在宫外干了坏事,惹得皇上大怒,让人把你抓回来了呢。”
“?”
弘书一脸小问号:“这又是哪儿来的谣言?”
“宫人私底下都在这么传。”允禧道,“你宫里的人不知道?”
弘书摇摇头,倒没怪朱意远消息不灵通:“他们说这话肯定要避着我宫里的人,难道还上赶着去说不成。”
允禧偷偷嘀咕:“那也不能一个告密的都没有啊。”
“你说什么?”
“没什么。”允禧摇头,“没事就行,不过你昨晚干嘛去了,这一副一晚没睡的样子。你这一路从毓庆宫过来,怕是被不少人看见了,看着吧,等晚上,这谣言就会根据你早上的样子再添油加醋了。”
弘书无奈:“一会儿让人去跟皇额娘说说,这些人一天真是闲的没事干了。”
还不等弘书让人去后宫给额娘传话,中午的时候,就听说阿玛在养心殿发了一顿火,御前好几个人被送去了慎刑司。到下午,又发旨给太监定品级,限制太监品级不得超过四品,严禁太监干预外事和钻营阿哥处,告诫外臣不得联络太监。
虽然知道定品级这种事阿玛肯定不是思虑了一天两天,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出来,怎么看都应该跟自己的流言有点儿关系。
唔,有点小小的感动。
既然人家给台阶了,那自己就顺势下来吧。
晚膳前,弘书来到体顺堂,给额娘请安顺便蹭饭。
“你惹你皇阿玛生气了?”乌拉那拉氏问道。
弘书拿着木槌给她敲腿:“没有,就是不小心说错话了,皇阿玛当场敲了我两下就过去了。”
乌拉那拉氏戳了他额头一下:“你啊,年龄越发大了,也该稳重些了。”
“我一直很稳重好不好。”弘书叫屈,“这次就是好容易把玻璃做出来,有些忘形,以后不会了。”
乌拉那拉氏也没多说,儿子甚少犯错,偶尔一两次没必要逮着不放,问道:“做的怎么样?”
弘书得意道:“那还用说,你儿子出手还能不行。皇额娘,等着吧,过段时间我就给你送一个大大的穿衣镜。”
乌拉那拉氏道:“我要那东西做什么,年级一大把了,还照什么镜子。”
“您才四十二,年轻的很,哪儿大了。”弘书不满道。
乌拉那拉抿唇轻笑了一下,不与他掰扯这个,道:“缺不缺钱?”
弘书趴在她膝头:“缺是缺的,不过不需要皇额娘您给。”
外间门帘一掀,有人进来了。
乌拉那拉氏注意到,打趣:“怎么,看不上我的小钱,只看得上你皇阿玛的?”
弘书哼哼道:“皇阿玛是个小气鬼,他才不会给我钱呢。”
“是吗,朕倒是想问问,从前库房里的东西都搬到谁的寝宫里去了。”胤禛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问道。
弘书咻的站起身,行礼:“皇阿玛吉祥。”
乌拉那拉氏亦起身行礼:“皇上吉祥。”
胤禛走过去扶起乌拉那拉氏,拉着她一起在炕上坐下。
弘书讪讪笑道:“皇阿玛您怎么来了,这些人,也不知道通报。”
“是朕不让通报的。”胤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要是通报了,朕怎么能听到六阿哥的‘真心话’呢。”
弘书干脆的很,往炕边的脚踏上一坐,抱住胤禛的腿就开始撒娇:“皇阿玛您大人有大量,我刚才就是说气话呢,您别放在心上啊。”
“您最大方了,您是世界第一大方!”
“哼。”胤禛瞥了他一眼,没理他,转头跟皇后说话,“你近日抽时间,召十七福晋入宫见一见。”
乌拉那拉氏也不问原因,点头答应:“好。”
“弘晟情况如何?”
入冬了,小弘晟又不慎感染了风寒,卧床好几日了也没有好转的消息。
乌拉那拉氏回道:“太医说,小七还是底子弱,不敢用猛药,得慢慢养着。”
胤禛蹙眉不言,太医永远都是这一套话术。
弘书道:“我觉得小七还是吃饭吃的少了,如今一病,苦汁子一喝,怕是更吃不下东西了吧?要不问问太医,看能不能做成药膳什么的。”
乌拉那拉氏道:“说过了,太医院正在研究。”
胤禛点点头,起身对弘书道:“随朕来。”
嗯?可是我还没蹭到饭……
人已经走到门口了,弘书只能不情不愿的跟上。
进了养心殿,胤禛右拐,一路走到东稍间才停下,上炕盘腿坐着,指了指对面道:“坐下吧。”
弘书瞅这架势不对,乖乖坐下。
胤禛道:“需要多少银子?”
啊?弘书有些懵,小心问道:“什么银子?”
胤禛瞥他一眼:“玻璃。”
还真给啊?
弘书眨巴眼睛:“您不怕我沉迷商贾之事了?”
“敢沉迷朕就打断你的腿。”胤禛横了他一眼,手上玉扳指转的飞快,“弄出来了你不许掺和,还是交给内务府去。”
就知道是这样。
弘书撇撇嘴,道:“我不想交给内务府做。”
“嗯?”胤禛以为他还执迷不悟要自己做,眼神很危险。
“皇阿玛,你不觉得内务府的体量太大了吗?这皇宫里,什么事扯不上他们?”虽然来保对他很殷勤,但也不耽搁他顺便给内务府上个眼药,“我觉得,还是把内务府拆分拆分的好,不然他们连成一体、内外互通,以后还不定会做出什么事呢。”
胤禛当然知道内务府的问题,但他现在不是要跟儿子讨论这个:“别跑题。”
“你不让内务府做,打算让谁做。”
弘书道:“我打算卖方子,收专利费。”
“专利费?”胤禛疑惑。
“对,专利就是指我拥有我研究出来的东西的所有权,它本来是专属我个人独占的利益,现在我把这个这个权利拿出来,卖给不同的人,他们付给我使用这个专利的费用。”弘书尽量用阿玛能理解的方式解释,“最好是每卖出一块玻璃,他们都给我相应的分红。”
胤禛很容易就听懂了,本来也不难理解,他摇头道:“天真,别人得了你的方子,还会给你分红?就算碍于你皇子的身份给了,你怎么知道他卖出了多少。”
“所以说最好,是理想情况嘛。”弘书道,“现在肯定做不到,就算以后有了专门管这一块的专利法,也有的是商人钻空子。”
“专利法?”胤禛没好气道,“大清律看完了吗,还想着立新法。”
“以后会看完的。”弘书不服气地道,“再说我有立新法理想不行吗,人没有理想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胤禛懒得理他,敲桌子:“说你的专利,怎么保证方子卖出去后,商人还乖乖给你专利费。还是说,你打算一次性卖个高价。”
“一次性卖多亏啊,又不能卖上千万。”弘书道,“我能确保他们给钱,主要是做大块平整玻璃需要一样东西,我管它叫纯碱,这个东西咱们大清境内比较少,基本找不到多少天然的。现在只有我能把它提炼出来,所以只要我把方子卖出去,他们要做,就必须来找我买纯碱。”
“独一份的东西,我想怎么定价都可以。当然,我也不会卖的太贵,毕竟只有给他们留下赚钱的空间,他们才能卖力生产,买更多纯碱。”
胤禛点点头,这样操作倒还像点样子。
“这个纯碱是什么东西,你怎么提炼的。”
“额。”弘书苦恼的想了想,“纯碱大概就是,嗯,一种盐?我是从盐里弄出来的,至于提炼,过程跟道士他们炼丹差不多?”西方的化学现在也还处于萌芽时期。
“你还学道士炼丹?”胤禛如今还没有沉迷于丹药,虎着脸道,“你有没有乱吃。”
“没有没有。”弘书摆手,想起他以后会沉迷弹药,顺势道,“我又不傻,吃那些东西,道士炼出来的玩意儿大多数都有毒的。”
“而且我也不是学道士炼丹,我那是试验,就是做各种尝试让一样东西能变成另一个样子,或者能分离出别的东西,嗯,我管它叫化学。”弘书道,“就是性质或形态改变的学问。”
化,知变化之道,用在这里倒也不算用错。胤禛道:“学问?方才要立新法,现在又想著书立说作一家之言?朕倒是不知你有如此大志向。”
弘书也不害羞,大方点头:“儿臣确实有立一家学说的志向,最起码,化学这一项,儿臣自问当世无人能出儿臣其右。”
废话,拿着后世几百年的积累,要是这样都压不过别人,他还是赶紧找根绳子吊死吧。
儿子当真有此志向,胤禛倒也没想着去打击,正要开口鼓励两句,就听见他的好儿子道。
“所以皇阿玛,您要不要投银子给我建实验室?等以后我著书立说了,书的第一页就感谢您的资助,名字写最大。”
“包您名留青史。”
第40章
一句“包您名留青史”让弘书成功抱头鼠窜,逃出养心殿。
不过他还是顺利从阿玛的私库里抠到一笔银子。
没办法,虽然搞纯碱专利的前景很好,但首先你得先把玻璃的名气打出来不是?
所以他现在要先做一批出来,给养心殿的窗子换上,剩下的再由阿玛赏给心腹重臣,等他们家里换上,就可以往外透露消息,坐等想买的人上门了。
中间这段时间,刚好用来把毓庆宫的后殿继德堂改造成化学试验室。
一边盯着造办处烧玻璃,提高成品率,一边画图纸给自己做实验室器皿。
哦,还有晒盐法的改进和甜菜的培育。
甜菜现在国内就已经引进了,弘书找来试了试,能提炼出蔗糖,但糖分含量比不上后来专门经过培育的品种,所以得从头进行选育。
这个倒不难,找额娘,在圆明园的多稼如云划出几块地,安排人按照他写的选育流程和标准来做就行。不过现在要入冬了,这项计划暂时只在筹备中,除非他斥巨资搞个玻璃大棚出来。
唉,要不是阿玛不许,这个计划的地点放在御花园是最好的,他能时时看着、随时调整方向。
在大块玻璃做出足够数量的时候,毓庆宫的化学实验室也改造完毕,就……挺简陋的。
几个长条铁架台,上面放着这段时间做出来的各种器皿,一个化学药品柜——仿着中药柜子做的,还有用来装废弃物的缸。
没了。
本来嘛,化学实验室最重要的还是各种器皿和化学物,其他的也不需要什么。
弘书点验器皿,东西差的倒不多,除了胶头滴管这些没有原材料、暂时没办法做的东西,其他要做出来不难。
不对,还差一个酒精灯。
弘书一拍脑门,怎么忘了酒精了,这东西可有大用处,他的实验室倒还是其次,关键是给伤口消毒啊,现在西北正在用兵,要是能送到前线去,怎么也能让伤兵的存活率更高一些吧。
弘书忙忙碌碌的在实验室先弄了一些酒精出来,没急着送去养心殿,实验室制备只能应付少量的需求,要想将酒精大规模配备前线,必须得用工业制备的发酵法,而这需要大量的粮食。不把酒精的好处明明白白的摆出来,阿玛和朝廷上的大臣是不会允许将粮食用来酿造没用的东西的——康雍乾时间正是禁酒政策收紧的时候。
弘书找来太医和造办处有伤口的匠人,一边取了匠人伤口的组织用显微镜给太医们讲解了一下什么叫细胞和细菌,在实验室里试验酒精杀灭细菌给他们看,一边将受伤的匠人分成对照组,试验酒精对伤口愈合的帮助。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吴谦站在铁台前,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死死抵在显微镜目镜上,看着狭窄视界里那涌动的小虫子样的东西,“原来,原来竟是这样的吗……”
他沉浸在感叹中,后面排队的同僚急了:“吴大人,吴大人?吴大人,您看了许久了,该换我了!”
吴谦在同僚的千催万请中恋恋不舍的离开,凑到弘书身边:“六阿哥,您这台显微镜是在哪儿买的?臣以前也买过浙江一带产的显微镜,和您这台长得很不一样,也看不到这么细微的,呃,细菌。”
细胞和细菌这个词儿他记得倒是快,只是对概念还不甚清晰,在心里默默试图从字义来理解:胞,儿生裹也,所以细小的胞衣?可是它包着什么呢?菌,地蕈也,食之有味,而常毒殺人,嗯,应该是只借义不借形。
“这是我自己改进后做的,目前买不到。”弘书道,“你买的那种显微镜我也看过,主要还是镜片的区别,我这个镜片是找匠人磨了好久才磨出来的高倍镜片。”
手磨高倍的凸透镜难度还是太大了,他实验室也就备了这一台显微镜。
“这样啊。”吴谦有些失望,他虽然在宫里做太医,但是家境也没有多宽裕,最起码支撑不起他去找匠人专门磨这样一个镜片——不用怀疑,能让皇子都久等的东西价格肯定不会便宜。
“你以后要是想用,白日我不在的时候可以过来。”弘书也不小气,他还想能培养几个生物学家,或者能将这些太医启发启发,让他们未来能走上研究现代医学、病毒学什么的道路。
“真的吗?”吴谦激动道,“多谢六阿哥!”
旁听到的其他太医也纷纷请求:“六阿哥,我们也可以来吗?”
“可以可以,只要遵守我这实验室的规矩,别弄坏东西就行。”弘书道。
“多谢六阿哥!”
“六阿哥放心,我们一定遵守规矩!”
“我们会将实验室里的东西保护好的!”
这几个太医今天本来是轮休的,有两个被请来时心里还不太乐意,毕竟谁喜欢休假的时候被上司薅来加班呢。不过现在他们都很庆幸今天休沐的是自己,谁能想到六阿哥这里会有这等好东西!
能进太医院的太医其实年纪都不小,但他们却没有一点儿弘书担心的保守,对于显微镜、细胞、细菌什么的接受的很快。
对于弘书的疑问,吴谦是这么说的:“神农尝百草才有的岐黄之术,我们现在不这样做,只是因为没有新的百草给我们尝了,而不是抱残守缺。六阿哥您的显微镜和细菌给我们展开了一个新的世界,照您说的,细菌有很多种,这意味着我们又有新的百草了,说不定我们之间的哪一位,就会成为新的神农呢。”
介时建庙立祀,可是陆地飞升的功德。
弘书由衷道:“一定会的。”他又关心起牛痘,“牛痘研究的如何,如今的症状是什么程度了?”
虽然他当时症状不重,但那是因为他有身体强健的金手指,后来太医院把那头牛牵回去研究的时候,先在一些死刑犯身上试验,发现牛痘虽然比人痘好,但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好,或者说,没有在他身上表现的那么好。
不过因为有了他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太医院的人没有轻言放弃,积极研究如何能让种牛痘的其他人也能像他一样只有轻症,陆陆续续的倒也有些成果。
吴谦回道:“如今不是身体特别弱的,都能控制在中轻度了。”
“那就好。”弘书道,“辛苦你们了,只这一项,你们的功德就不会少。”
吴谦谦虚道:“这都是您的功德,我们不过捡个便宜罢了。”
“我就生个病,有什么功德。”弘书笑道,“照这么说,功德最多的该是那头牛。”
“哈哈哈,也是。”吴谦道,“所以我们现在都好好供着它呢,就指望它什么时候再降一道福。”
闲谈之间也没忘了记录几个匠人的伤口变化情况。
两天之后,可以明显发现,用过酒精消毒的匠人伤口已经有表皮开始新生,没用过的还在努力结痂。
这还只是轻伤,太医们欢呼雀跃的记下实验记录,又问弘书要了一些酒精,接下来他们就准备进驻大理寺的监狱,挑一些重伤犯人继续按着弘书规定的流程做对照组试验。
等重症再做完,拿着这些实验数据交上去,酒精的工业制备应该就不会有太多阻碍了。
——毕竟受伤的可不会只有前线士兵,那些王公大臣的谁能确保自己一辈子不会受伤呢。
将后续试验交给吴谦带领的太医组后,弘书就放开手,投入到人工纯碱的制备中去——一想到这些都会换成白花花的银子,弘书就充满了干劲!
弘书干劲满满的为了赚钱而努力,胤禛看着折子眉头皱成了疙瘩。
折子是浙江巡抚李馥上的,里面说的是他遇到的一件怪事,有一个名叫郑进忠的太监某日来到他衙门,言称是奉皇上之命前往南海进香,为先帝太后祈福,因在途中碰到歹人,部文堪合皆失,来此索应夫马。
李馥略觉不对,便使人背着郑进忠查问了他的随从罗六儿,罗六儿交代郑进忠是镶白旗人,原籍陕西。
李馥再次与郑进忠交谈,郑进忠却说自己是正黄旗人,五十六岁,原是山西人,本是皇太后位下首领,在五月皇太后崩逝后奉皇上之命出京,走前又得李娘娘差遣,前往五台、金鼎、理安南海进香。
虽然郑进忠说了许多细节很详细,但李馥看他的长相觉得他最多二十来岁,言语间也有闪烁,心中还是放不下怀疑,便一边将人看管住,一边上折子。
“……臣愚昧不能辨其真伪……恭请圣裁。”
胤禛想到先帝时期,打着允祉名号在外活动的孟光祖,面色阴沉,写下朱批:“假旨重犯,严谨解部来质审。”
奏折当天便被快马加鞭送回浙江。
另一边,沉迷于做纯碱的弘书被叫出实验室。
高卓带着葛荣来见。
“启禀六阿哥,养心殿要换的玻璃窗棂都已做好,您什么时候有时间去看看?”
弘书有些恍惚:“这么快就做好了?”
葛荣有些奇怪弘书的反应:“已经二十多日,不算快。”他们造办处的人还担心六阿哥觉得慢呢,召集了大批人手加班加点的干,毕竟没多久就是陛下的万寿节了,他们这些匠人私底下都猜测,这玻璃窗棂怕是六阿哥送给皇上的万寿节礼,那他们当然不能拖后腿。
只是如今看六阿哥这反应,难道不是给皇上的万寿节礼?
“皇上的万寿节就要到了,六阿哥您看,咱们是不是在这之前给养心殿换装完?”葛荣小心翼翼的问道。
万寿节?弘书拍了下额头,他这段时间真是做实验做昏了头,竟然都忘了阿玛的生辰马上要到了,他还没准备生辰礼呢!
等等,葛荣刚刚的意思是不是以为玻璃窗棂是他准备的礼物?欸,这个主意不错,可以,就它了,前前后后花了几个月时间,谁敢说这个礼物不是他用心准备的?
弘书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大手一挥:“走,现在就去看看。”
葛荣松了口气,看来没猜错。
到了造办处,弘书便看到匠人们精心制作的窗棂。
艺术品,绝对的艺术品!
虽然为了凸显玻璃的采光功能,窗棂原本的复杂结构被简化大半,中间大片全部留白,只有四边窗框保留了一些传统构造。但优美多样的诗意图案、高低起伏的线槽花纹,仍旧让这些窗棂好像一幅幅荡漾着人文古韵的水墨画。
一一欣赏过后,弘书道:“很好,很美,你们辛苦了。高卓,赏。”
虽然他现在手头紧巴巴的,但这点赏银还是不能省的。
“谢六阿哥赏!”葛荣代众人谢恩后,问道,“六阿哥,那咱们什么时候去换。”
“等我明儿去问问皇阿玛。”弘书道,又问造办处的管事,“戴先生呢?”
自从弹丸投入试验受阻后,弘书便扎进了玻璃的大坑,戴梓见他没空,就说自己先研究研究看能不能改进连珠火统,以适应弘书搞出来的新式弹丸,等他忙完两人再继续商量火器进一步研发的事。
今天之前两人有好几天没见过面了,弘书有些惭愧,戴梓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家,之所以兢兢业业地留在宫里,就是因为对火器研究爱的深沉,结果自己把人家撩拨了一回后,就放着没管过,这种喜新厌旧的行为属实有点渣男。
造办处管事回道:“戴先生一般都在自己屋子里,很少出门。”
弘书闻言更加愧疚,怀疑老人家是不是被自己的喜新厌旧打击的自闭了。
“戴先生,你在吗?戴先生。”愧疚的弘书亲自敲门,结果屋里一点响应都没有。
“有灯啊。”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了,屋里人只要没上床躺下,基本都要点灯,“戴先生?”
又敲了一会儿还是没人回应,弘书有点担心了,该不是摔跤了吧?很有可能,老头毕竟七十多了,偶尔腿脚不利索还是很容易摔得。
这样一想,就觉的不好:“来人,把门踹开!”
“砰!”
大门踹开,弘书就带着人往里冲:“戴先生!”
结果就看到戴梓傻愣愣的看着他们,手上的毛笔还没放下,脸上甚至有一道墨痕。
“您没事啊。”弘书松了口气,将其余人挥退,“您在屋里怎么不应声呢。”
戴梓好半响才回过神来:“老臣、老臣没听到。”
“您研究什么呢,这么入迷。”弘书向桌上的图纸看去,发现是连珠火统的统背部分。
谈到研究的东西,戴梓立刻忘了刚才的惊吓,说道:“六阿哥你看这里,老臣这几日日夜思索,如果能将这里闭合的更紧密一些,连珠火统的威力应该能上一层楼。只是老臣想了许多办法,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六阿哥您可能给老臣一点建议?”
这不就是闭锁嘛,没想到这老头还挺敏锐。弘书一眼就看出戴梓在纠结的是枪械闭锁问题,除了击发装置和定装弹技术外,闭锁问题的解决也是现代枪支出现的一大原因,这可不是个小问题,也不是目前的技术能解决的。
不过弘书还是愿意跟戴梓聊聊这个,技术归技术,理念咱可以先传出去嘛。
“先生您看过佛朗机炮的内部构造吗?”
“看过。”
“那它的后头的炮栓您应该也知道了,我以为,您的这个连珠火统就需要像这个炮栓一样的东西,咱们可以称它为闭锁……”
花了一会儿时间,弘书给戴梓说清了闭锁这个概念。
戴梓也听懂了:“照您这么说,那老臣这个连珠火统还得先改改装弹方式,或许能更容易的加装这个闭锁。”
弘书欣慰的点点头,戴梓的连珠火统在当前的水平下是有一定可取之处的,但问题更多,也不是未来击发枪的发展方向。他之所以没有不让戴梓继续研究这个,只是因为这好歹是人家几十年的心血,上来就直接否定未免太过没礼貌了些,不如让老人家抽空自己琢磨,自己在旁边旁敲侧击,敲着敲着他自己就能发现这条路不通了。
与戴梓又讨论片刻,高卓提醒时间不早,弘书便离开了。
翌日下去,养心殿。
弘书觐见的时候发现阿玛脸色不太好:“谁又惹您生气了?”
胤禛没回答,问道:“什么事。”
“窗棂做好了,您看,是不是在万寿节前把它换了?”弘书道。
胤禛睨他:“就拿这打发朕?”
弘书委屈:“什么叫打发,儿臣为了这平板玻璃夙兴夜寐、起早贪黑、朝夕不倦、夜以继昼……”
“闭嘴。”胤禛面无表情,“跟朕这儿背成语呢?”
弘书无辜的眨巴眼睛。
胤禛捏捏眉心:“知道了,这事朕让苏培盛去安排,你不用管。”
弘书看他很烦心的样子,猜测恐怕是朝上又有什么闹心事,便不再打扰他:“那儿臣就先告退了。”
依旧是苏培盛送他出来:“六阿哥,造办处那边奴才该与何人联系?”
这家伙真是人精子,一般来说他去了直接找管事就行,如今问弘书,不过是想问造办处哪个是弘书的人,或者哪个是弘书看好的人,他好借着这次机会提拔提拔,卖个人情给弘书。
“葛荣吧,你去找他。”弘书没有拒绝,他对内务府那些管理层没什么好感,反倒是葛荣这些一心扎在手艺上的人更得他的喜欢,何况以后要做的东西更多,他还是希望能培养一个内行的、纯粹的、听他话的人来管这一摊子。
葛荣就不错,人还算机灵,又没有多余的心眼子,技术也不错。
“对了,我看皇阿玛刚才不是很高兴的样子,是出什么事了吗?”弘书直接问道,“要是能说你就和我说说,要是需要保密的就算了。”
苏培盛有些为难:“也不是不能告诉您,只是……您回头问问皇上下发的明旨就知道了。”
弘书就懂了,不是不能说,是涉及的人他这个身份不好说。
谁呢?
弘时。
弘书好久都没有听到这位便宜三哥的消息了,毕竟他已经出宫开府,而宫里因为守孝没有办过庆贺礼,没有宫里传召,他便是想来请安都不成的。
那这次又是因为什么惹了胤禛不高兴呢?
说起来都觉得无语,虽然胤禛的谕旨上没有点名,只说亲王、郡王赐封号是为了便于称呼,而没有封号的贝勒等众臣应在奏折中直呼其名,但近来却有小人将闲散宗室称王,又有贝勒王、贝子王、公王,着实荒谬,宜行禁止。
但弘书稍微打听了一下,就知道是有人在上奏的折子中称呼弘时为三贝勒王。
……这个称呼就挺搞笑的。
也不知道这不伦不类的称呼便宜三哥知不知道,要是知道还允许别人这样称呼他,那可真是……emmm,不太聪明。
知道阿玛不高兴的原因弘书就不管了,他也没法管,虽然目前来看,他应该是最得阿玛心意的那个,但不代表其他几个孩子在阿玛心里就没位置了。
不管怎么说,弘时都是阿玛名义上的长子,长子这般表现,阿玛此刻怕是觉得恼火又丢脸吧。
作为儿子,还是尽量别去围观老子的丢人时刻。
没两日,弘书在上书房的时候就发现,阿玛把办公地点挪到乾清宫西暖阁来了,一上午顺着窗子看出去,就能看到大臣们来来往往、步履匆匆。
搞得一些人都没心思学习了。
课间,允禧问道:“皇上怎么搬过来了?”
弘书道:“养心殿要换窗子。”
“窗子?”允禧还不知道玻璃窗棂的事,“养心殿的窗子坏了吗?”
“不是。”弘书道,“我之前不是做了玻璃,玻璃透明、采光度好,很适合用来代替窗纸,如今养心殿换的就是玻璃窗棂。”
弘历、弘昼两个恰好从外面进来,听到这话,弘昼停下脚步问道:“小六,我听说你那个玻璃不错,上书房和我跟四哥的院子什么时候换啊。”
弘书看了他们一眼,道:“目前的产量只够养心殿的,接下来皇阿玛还准备赏给十三叔,连皇额娘的宫殿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换呢。”
言下之意,你们别想了。
弘昼却不放弃:“那皇额娘装完了,总该能到咱们了吧。”
弘历拉了拉他,道:“五弟,你别为难六弟了,六弟做这个东西出来是要卖银子的,咱们那点私房银子,怕是买不起的。”
“买,我和小六可是亲兄弟,还要买?”弘昼不满,“小六,那东西主意虽是你出的,但能做出来靠的不是内务府么,我们问内务府要点东西什么时候还要给钱了。”
弘书平静道:“人是内务府的,工钱却是我发的。”
弘昼不以为然:“那些奴才能要几个工钱,不过既然小六你花钱了,五哥也不占你的便宜,说说,你给了多少工钱,我和四哥给你就是了。”
弘历动了动嘴巴,想说你要给别带上我。
却听弘书道:“既然四哥和五哥愿意慷慨解囊,小弟就不客气了,承惠,一共一千五百两银子。”
“!”弘历眼睛骤然睁大。
弘昼差点没跳起来:“你怎么不去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