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啊,恕儿子不孝了。
这边上演父慈子孝的画面,九州清晏里,好命的胤禛正在问苏培盛:“六阿哥睡了?”
苏培盛道:“是,六阿哥送走何大人他们之后,说有些头晕,就睡下了。”
胤禛无语又发愁:“他能喝多少,就头晕。就这酒量,以后可怎么办,蒙古那边的个个拿酒当水喝,他这样以后怎么应付的来。”
苏培盛呵呵笑道:“还有那么多大臣呢,哪能叫六阿哥与蒙古人拼酒。”
胤禛睨他:“老东西,你是越来越大胆了。”
苏培盛谦虚:“都是皇上您调.教的好。”
“哼。”胤禛懒得和这没脸没皮的老不修掰扯,“去将人叫进来。”
“嗻。”
苏培盛叫人进去,自己却没跟着进去,而是亲自守着门。他如今的火候,对分寸的拿捏已经相当到位,很明白什么时候可以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什么时候该谨守本分。
屋内,胤禛问道:“今日六阿哥离席,与你说了什么。”
“回皇上话,六阿哥今日与臣主要说了去病城的建设和喀尔喀蒙古之事。”殿下跪的赫然就是刚刚已经与众人道别离开的尹继善,半路被人追上又叫了回来,此时酒已经完全醒了,斟酌着将弘书与他说的话叙述了一遍。
却没说弘书嘱咐他帮忙看着手下之事。
虽然确定自己等人是皇上主动送给六阿哥的班底,但到底没有正式的谕旨,只是心照不宣的话不确定性太大,尹继善心里清醒的很,毕竟先帝的太子还没过去多久,指望帝王心意永远不变的都是傻子。去病城和喀尔喀都是公事,六阿哥为这个和他私下密谈,即便以后皇上心意有变,也不能因为这个起疙瘩。
哼,这臭小子笼络人心还是有点本事,胤禛提前已经知道两人交谈的大概内容,这会儿心中既高兴又有一点酸涩,为儿子能得到人真心支持而高兴,也为尹继善的轻易变心而酸涩——明明他也很看重尹继善,怎么只跟小六接触了这么一点时间立场就偏过去了,五年还比不过半年吗?
当然,这么一点酸涩是不足为外人道的,胤禛也只能假装自己提前不知道两人的谈话内容,道:“去病城建设之事,可以按照六阿哥规划的来,你赴任以后,若遇到问题,尽可以与六阿哥通信讨论。至于喀尔喀之事……”他沉吟了一会儿,才道,“六阿哥年纪还是小,于此事上思虑不够周全,蒙古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廷目前暂时对蒙古的态度不会有大变,你过去后,多注意喀尔喀和鄂罗斯之间的动静便好,其他的无需多做什么。”
“臣遵旨。”尹继善有些犹豫,“那六阿哥若是问起……”
“朕会与他分说,你不必担忧。”胤禛道,“除此之外,朕叫你来,也是有一事想嘱咐你。朕允了六阿哥在去病城的贸易之权,届时你多看顾两分,莫要让人知道六阿哥在背后之事。”
“臣遵旨。”尹继善有些咂舌,虽然知道皇上对六阿哥宠爱,但没想到会这样宠爱,居然连这种小事都替六阿哥想到了。一时间,他觉得自己方才认为皇上会变心的担忧好像有些杞人忧天?
“好了,下去吧。”
尹继善走后,胤禛的表情却没放松多少,反而有些凝重,心里想的全是弘书对喀尔喀的言论。
小六他,对于藩国和领土的态度,好像有点偏执了。胤禛忧心忡忡的想,这可不是太妙,虽然开疆拓土对皇帝来说是武治的最高功勋,是每一位皇帝的终极追求,但若一味地只想开疆拓土,很容易就会变成穷兵黩武,对国家、对百姓可不是什么好事,也很容易从明君变成暴君乃至昏君。
不行,这个性子,还是得好好掰一掰。
胤禛还在想着如何引导儿子正确看待领土和藩国的问题,却没想到,在他还没来及说出口时,父子俩就因为这事爆发了一场严重的冲突。
事情的起因是两年前前云贵总督高其倬奏请清查安南国疆界,当时有旧境一百二十里牵扯不清,高其倬请于大赌咒河立界,但安南国王上奏陈情说高其倬清查不清,于是鄂尔泰赴任云贵总督后再次清查,决定退还八十里给安南国,安南国王却再次上奏激切陈情,言辞之间分明是想将一百二十里尽归安南。
胤禛便是泥捏的性子也不可能忍受一个藩国国王如此,便下旨严厉斥责,谁知这安南国王也是个不要脸的主儿,胤禛的圣旨一送过去他就跪了,再次上奏感恩悔过不说,奏折里还极其肉麻的舔了胤禛一回,什么‘圣寿无疆’、‘圣朝千万年太平’、‘臣国千万年供奉’等话张口就来,再加上使臣送来大量珍品赔罪,胤禛对安南国王的态度还算满意,想了想,不如借此事给其他藩国立一个标杆,便干脆将剩下四十余里地赏赐给安南国王。
在他看来,藩国国王也是自己的臣子,赏赐土地和赏赐府邸、庄子给朝中的王公大臣没什么不同。
但在弘书看来,这却是将国土白白送给越南人。
“皇阿玛!”弘书气势汹汹地闯入九州清晏,张口就是质问,“您怎么能将国土轻易赏给他人!”
第76章
九州清晏里,胤禛正召见允祥和户部尚书常寿商议减免朝鲜贡米和二月亲耕籍田之事,弘书突然闯进来质问让三人一时都有些愣住。
胤禛最先反应过来,看了允祥和常寿一眼,不悦道:“放肆!不经通报私闯御前,见朕不行礼,你的规矩呢!”
弘书这才注意到外人的存在,立刻先压下满腔的愤愤不平,行礼道:“儿臣参见皇阿玛,儿臣情急之下御前失礼,请皇阿玛责罚。”
无论如何,在大臣面前,对阿玛最基本的尊重是要有的。况且他也不想将这事闹到别人面前,他今日的目的是要把那四十里土地收回来,而不是为了跟皇阿玛吵架,若是在外人面前闹的不好看了,介时哪怕是为了皇帝的威严,阿玛都不会答应收回成命。
胤禛瞪了他一眼:“有什么事值得你如此失礼?朕看你近日就是过的太过松散了!回去将《礼记》给朕抄十遍。”
弘书没有二话:“是,儿臣遵旨。”按说这时候就该先识趣告退了,但他的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胤禛看他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有些头疼,但到底了解弘书的性子,知道他不是特别看重的事情不会这般犟,便对允祥和常寿道:“朝鲜减贡之事便按照方才所说的办,至于亲耕籍田之事,常爱卿你回去与礼部再沟通沟通。”
知道这是打发他们离开,允祥和常寿十分识趣地道:“是,臣等告退。”
出了九州清晏,常寿问允祥:“怡亲王,皇上和六阿哥平日里便是这般相处的吗?倒是像寻常人家之间的父子。”话是这样说,他心里想得却是寻常人家父子也不这样相处,像他家,他儿子要是敢在有外客的时候这般规矩态度,他是要上家法的。
允祥微微一笑:“六阿哥年纪尚小,性子活泼,皇上对他确实会宽容宠爱一些。”
实则他心里也有些担忧,弘书平日里在皇上面前是行为比较放肆,但那种放肆是有分寸的,对皇上的态度也从来都是尊敬亲近的,今日却有些不同,竟像是对皇上有埋怨和火气。
国土赏给他人?弘书说的是安南之事吗?他与安南从无交集,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事了,难道是有人在他面前说了什么?允祥若有所思。
屋内,外人走了,苏培盛也有眼色的带着屋内侍从退下,将空间留给父子俩。
胤禛舒了口气,瞪向弘书:“你怎么回事,好好的闹什么脾气,还是在外臣面前,从前的稳重知礼呢。”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个屁的稳重知礼!弘书不回答他的话,反问道:“皇阿玛,听说您要将云南边界的四十里地赏给安南国王。”
胤禛不满他的态度,沉着脸道:“对,怎么了,朕赏赐臣下个东西还要问过你的意见了?”
弘书也沉着脸:“儿臣没有这个意思,但皇阿玛,您赏赐他什么不行,为什么偏偏要赏赐国土?去岁与鄂罗斯的谈判,咱们上上下下花费了多少心思,前前后后又费了多少力气,才从鄂罗斯手上多拿回那么些土地,如今,您却一张嘴就轻易送出那么多去,让朝臣们怎么想,让天下百姓怎么想?”
胤禛道:“怎么想?朕一张嘴轻易送出去的?”他起身道,“弘书,朕告诉你,朕从来不可能一张嘴就轻易做成什么事,你以为赏赐的决定是朕一拍脑袋想出来的?不,这是满朝堂大臣们共同决定出来的!安南之事,从雍正三年到现在,中间两年多的时间,你不会以为只有安南国王和云贵总督的几道折子,只有朕的三道旨意吧?这中间,这还有无数大臣的奏折与条陈,他们建议、他们弹劾、他们高谈论阔,朕最终的决定是从他们那一言一语中凝聚出来的!”
弘书抿着唇,道:“或许对安南采取安抚和怀柔之策是朝臣们的共同想法,但儿臣不信,他们敢建议您将国土赏赐给安南国王,这种行为,但凡被记录在史书上,都是要被后世子孙唾骂的,他们绝对不敢!”
“被唾骂?”胤禛气笑了,“你告诉朕,后世子孙唾骂朕什么?骂朕不该赏赐臣下东西?那史书上的每一个皇帝都逃不过!”
弘书倔强道:“您赏赐臣下东西没错,这是您身为皇帝的权利。但是,赏赐国土不行,赏赐给外藩国王更不行!外藩,不是大清的臣民。”
胤禛走到弘书面前,上下打量他:“朕前几日就在想,你对藩国和疆土的态度有些奇怪,如今总算是明白了,你是没将藩国当做大清的一部分。”他皱着眉,“你这是从哪里看来的想法?是谁教你的,上书房的师傅们应该从来没这么教过吧?”
遂,他语重心长地教导道:“弘书,朕不知道你是被谁带偏了,但朕告诉你,这种想法是不对的。藩国,也是大清的一部分,藩国的土地,是我大清的藩土,藩国的臣民,也是我大清的臣民。凡臣服朝贡之邦,皆归于我大清的版图,安南既然内附投诚,位列藩国,那么其藩国内咫尺之地皆尽王土,何必计较这区区四十里?你身为皇子,胸襟该开阔些,你的目光要放在天下版图之上运筹帷幄,而不是于寸土之地锱铢计较。就如张英之家信,赏他三尺又何妨?”
“弘书,作为一个统驭寰区的皇帝,这四十里地,在云南是朕的疆土,在安南,仍旧是朕的藩土,没有丝毫区别。何况,那里穷山恶水、常年毒雾缭绕,并无多少小民与土地,实际上,这次清查出来的一百二十里地虽然在籍册上有记载,但从未有过缴税之记录,也就是说,那里,一直是游离在官府管辖之外的。”
“用一处不在掌控之中的土地,换取藩国的忠心,这与千金买马骨并无不同。弘书,身为上位者,你的目光不能局限在具体的事物上,你要将这天下看做棋盘,将所有人与物都看做棋子,你要做的,是用这些棋子去维持这个棋盘不散,而不是去纠结其中一颗棋子不该拿去兑子。”
“为了大清,在必要的情况下,任何人与物,都可以拿去兑子。”
但这一番话不但没叫弘书冷静下来,反而叫他心中火气更旺,说出口的话也显得特别尖锐:“兑子?那儿臣倒是想问问您,是不是在必要的情况下,我也可以被您拿出去兑子?”
“等您百年之后,儿臣是不是也能在必要的情况下,舍弃掉您的名声、您的政绩去兑子?”
“你放肆!”胤禛勃然大怒,“不孝子,你现在是在诅咒朕早死、觊觎皇位吗!弘书,是不是朕的宠爱让你忘了朕的身份?还是你以为你的太子之位已经稳了?朕告诉你,你还不是明旨召立的太子,朕随时可以改变主意,你别太恃宠而骄!”
弘书的火气也不小:“您少曲解我的话!也别想拿太子这事来吓我!我告诉您,这个世上没有谁是不死的,儿臣希望您能长命百岁!但也希望您不要去追求虚无缥缈的长寿,真将万岁当真,老来糊涂之后别去学史书上那些昏君信什么佛道、吃什么丹药!”
“而且,我在乎的从来不是什么太子之位,我在乎的是您!是您这个阿玛,我不想您因为这种小事在后世史书上被评价功过相当,我希望您能在史书上青史留名,像秦皇汉武一样被后世子孙耳熟能详、引以为豪,而不是仅仅作为一个寻常的帝王本纪被人遗忘在角落里!”
“我对藩国的态度,也不是谁教的,而是我自己从史书上悟出来的!藩国,就是外邦!就是反复无常的白眼狼!给他们的一切,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就说安南,从唐时起,它们内附又叛出多少次了?如果它们真的忠心,现在就该是我大清的安南都护府,而不是什么安南国!”
“云南那四十里地,再是穷山恶水,它也是大清名正言顺的国土,您今日将它送出去,它确实还是您的藩土。但您有没有想过以后?若后世安南再度叛出,我大清就要永远失去那四十里地,我们的后世子孙,若想要再夺回那块地,又要流多少鲜血?”
弘书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句话,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当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时,多少先烈就倒在那四十里地上,再也不能回家。而今天,他有能力阻止这一事情的发生,为什么不去做,哪怕只是能让那些先烈多一分回家的机会,他也要全力以赴。
忍住鼻头的酸涩,弘书仰起头,眼中有点点水润,有一丝丝失望地看向胤禛:“皇阿玛,儿臣一直以为,您是不一样的,相比史书上那些虚伪的政客和高高在上的上位者,您心中是有原则有底线的,您是真切将百姓放在心中的。但,您现在却告诉我,您与他们并无什么不同,甚至您还要我也成为那样的人。”
“不,我不会成为那样的人,我永远不会将这天下看做棋盘,将这土地上的人与物看做棋子。我不想当什么上位者,我只想当一个守护者,在我心中,这天下和臣民都是我要守护的珍贵之物,任何情况下,哪怕牺牲我自己,都不会拿它们去兑子!”
“宁将鲜血流尽,不失国土一寸。”弘书斩钉截铁地道。
胤禛动容的看着儿子,他发现,他竟然从来都不曾了解过儿子,也不知道他在儿子心中,竟是这样高大伟岸的形象。一瞬间,胤禛甚至有些羞愧,因为他知道,他没有儿子想得那么好,他从来,就是一个上位者的心态,看重百姓也不过是看透了国家的本质,知道想要国家稳定,百姓才是根本。
但弘书,却有如此纯真赤子之心。
只是,这份心态,真的适合做皇帝吗?
胤禛心中出现前所未有的犹豫,他虽然一直自认自己是大公无我之人,但他心中也明白,他的无我并不是真的无我,最起码,他不可能会为了这天下臣民去牺牲自己。
他微微弯下身子,平视着儿子:“弘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你这样的想法有多天真吗?这天下,所有人都有私心,他们只会想尽一切办法为自己牟利,你想守护所有人,但你守护的人却很有可能持刀向你,介时你该怎么办?”
弘书与他对视,眼中一丝动摇犹豫都没有:“阿玛,您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没有那么天真,我想守护的也不是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具体的人,我想守护的是这片土地和它之上的‘臣民’,它是一个集体,是与外邦相区分的一个概念。在面对外邦时,我无条件站在它前面,无条件为它冲锋陷阵。”
“但在只面对它时,我不单单是一个守护者,我还会是一个引导者和修补者,我会引导它走上我知道的最好的路、去最好的未来,我会修掉它的顽疾,补充它的缺失,让它变得更好更强大,让它即使在没有了我之后,也能从容面对狼子野心、碾压豺狼虎豹。”
“有人持刀向我,那他就是顽疾,是我该修掉的东西,我不会心慈手软。”
第77章
胤禛松了口气,眼中的犹豫和怀疑化成欣慰,好,很好,最担心的情况没有发生,儿子虽然有一片赤子之心,但却不是无知的幼稚、懵懵懂懂的天真,而是在看透世事险恶、人性残酷之后,仍旧维持的本心。
“很好。”胤禛拍拍弘书的肩膀,“你很好,比朕想得还要好,甚至……”
比朕还要好,这句话胤禛没有说出来,他还想在儿子面前保持一点身为阿玛的威严。
不过,心性好,但也不是没有瑕疵。
他话音一转:“但,朕以为,你对藩国和外邦的态度和认知未免有些太过偏颇。”他微微皱眉道,“弘书,你看过世界地图,应该知道,这天下之大,不是一国能占完的。只目前大清的这些疆土,治理起来就已经十分困难,实际上,咱们脚下的这片土地,说是已经没有了封地,但其实在县以下,有许多村镇都被一家一姓掌握着,他们以族群维系,是那些田地和小民实际上的掌控者,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与朝廷的关系和藩国与朝廷的关系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他们离得更近、势力更小,朝廷的军队覆灭他们比较容易,而藩国离得更远、势力更大,朝廷要覆灭他们比较困难。”
“但无论是家族还是藩国,覆灭他们之后,朝廷依旧不能成为这些地方的直接掌控者,最后不过选择另一个家族另一个姓氏来代替朝廷管理这些地方而已,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你说的不错,安南确实有过反复无常之前例,但你应该注意到的是,安南的每一次叛出,都是当时的王朝处于混乱或走到末期的时候,那时候,实际上也不单单是它选择叛出,而是当时的朝廷同时选择了放弃对这些藩国的所有权,全面收缩回内部,是两方共同的选择。”
“也不单单是安南,有史以来的所有藩国与中原王朝几乎都是这种朝贡关系,中原王朝强大时,他们内附朝贡、俯首称臣,中原王朝走向覆灭时,他们便会暂时脱离,观望下一个王朝。”
“弘书,以现在的朝廷体系和驿站传递速度,一个王朝实际能控制的疆土是有极限的,并不是疆土面积越大越好,超过了这个极限,更大的疆土给王朝带来的就不是好处,而是灾难。”
“所以,安南最终成为安南藩国,而不是安南都护府,并不是单纯的因为它们不够忠心,或者中原王朝无力收复它,而是这是对双方都有好处的选择。”
“依你的想法,藩国就算不是大清的臣民,它也是大清的邻居,而一个和睦的邻居总比一个互相仇视的邻居要好,你说是不是?”
弘书点头:“是,阿玛你说的不错,和睦的邻居当然要比仇视的邻居要好,但这样关系的前提是放在人之间,国与国之间,只和睦却是不够的。邻居之间或许凭借平日里的一些帮助、恩惠、谦让就能相处的很好,但那是因为在邻居之上,还有社会、有朝廷,社会以道德约束他们,朝廷以法律管束他们。”
“而在国与国之上,却没有社会、朝廷,我们的国家,是生存在一片赤.裸.裸的丛林里的,这里没有道德、没有法律,只有弱肉强食。个人的大方和谦让是美德,但国家的大方却只会是让人觊觎的财富,谦让只会让邻居觉得你软弱,时刻盯着你想从你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儿臣始终认为,国家之间的相处之道,强权才是真理,决定我们和邻居能不能和睦的关键是拳头、是刀剑、是大炮、是利益,而不是什么人性的美德。”
“儿臣当然也知道,一个国家能够控制的领土是有极限的,但这个极限却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是可以随着读书人的增多、交通的发展、信息传递速度的增快而增大的。合格的官员不够多,那我们就去培养更多的读书人;交通太慢,那我们就去修更好的路、做更快的马车、造更大更快的船;信息传递速度不足,那我们就去找更快的传递方式!这些问题解决了,皇权不下县也就不再是问题。”
“阿玛,世界一直是向前的,秦汉时期的人也不会想到,被视为蛮荒之地的江南如今竟会成为膏腴之地,您又怎么能确定,今日那穷山恶水的四十里地,来日不会成为鱼米之乡呢。”
胤禛本来正认真听着,儿子对国家之间关系的一些观点让他有耳目一新之感,从前偶尔闪过的模糊想法清晰起来,正想顺着往下深挖,却没想到弘书说着说着就一个急拐弯拐回了最初的起点。
真是,‘不忘初心’,胤禛无奈的笑了笑,道:“朕知道了,朕会收回旨意,重新赏赐安南国王,以后也不会用疆土来赏人。”
虽然儿子对藩国的看法有所偏颇,但其实细细想来,这也不算什么坏事,起码能一直保持对藩国的警惕,不会叫狼子野心者钻了空子去。至于疆土,不得不说,儿子方才说的有一些道理,虽然他自信大清可以国祚绵长,有自己和儿子在,大清只会越来越强盛,但谁能保证后世不会出现不肖子孙呢,看看先明就知道,前几任皇帝再怎么文韬武略,也碍不住后来的子孙能败家。况且儿子如此看重这一点,他照顾一下儿子的情绪也没什么,这孩子这么多年还真的没对他要求过什么。
——除了钱。
“你方才说,要培养更多的读书人、修更好的路等等,这些事可不容易,你可有具体的想法了?”胤禛打算着借此机会给儿子讲一讲实际的政务,让他知道,治理国家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有远大理想可以、但也要脚踏实地,他要学的还有很多。
弘书却不回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胤禛怔了怔,回过神来,没好气地瞪弘书:“你这臭小子,朕难道还会食言不成!”
弘书不为所动。
父子俩僵持了一会儿,胤禛拿他这犟种脾气没办法,只能扬声叫道:“苏培盛!”
苏培盛以光速出现:“奴才在。”
“去给内阁传话,给安南国王的赏赐朕所虑略有些不周祥,让他们先不急将旨意发出,重新商议一份赏赐条陈送来。”
“嗻。”退出屋内的苏培盛悄悄松了口气,瞧皇上和六阿哥之间的气氛,今日这场冲突应是烟消云散了,看来他不用再头疼如何将主子娘娘请来救场。
不过,六阿哥才来问安南之事,皇上立马就要更改旨意,嘿,苏培盛微微摇头,六阿哥诶,不愧是他的小主子。
挥开凑上来要替他跑腿的干儿子,苏培盛将袍角一提,以最快的速度赶去正大光明殿——内阁在圆明园里的临时办公地点。
且不说回了正大光明殿还不到半个时辰的允祥和常寿听到这旨意心中如何纳罕,只说九州清晏里,弘书总算不犟了。
“皇阿玛,儿臣站累了,咱们能不能先坐下再说?”
胤禛:“……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恃宠而骄’了。”
目的达成,弘书爆发过的精神就有些疲惫,考虑到方才有些话说的不太客气,可能会在阿玛心中留下疙瘩,还是得尽快弥补弥补,可不能等阿玛冷静下来自己越想越气。
他便毫不掩饰地露出疲态,像没骨头似的往胤禛身上一靠:“阿玛,真的累了,生气真的太累人了。”
“你还生气?”胤禛冷哼道,“朕看你分明是想气死朕!”抖抖胳膊,嫌弃道,“站直了,再这样没规矩朕就叫内务府送十个八个教养嬷嬷去教教你什么叫坐有坐姿、站有站姿!”
一想到十个容嬷嬷围着自己的场面,弘书吓得立刻站直,昂首挺胸,然后团着手对虚空左右拜拜,道:“皇阿玛,您怎么能说这么晦气的话呢。快呸呸呸,列祖列宗、道祖神佛,你们路过了就当没听到哈,我皇阿玛就是被我这个不孝子气坏了,随口胡说呢。”
胤禛就莫得感情地看着他作怪:“演完了?演完了就过来给朕正经说正事。”说罢就转头走进次间,在炕上坐下。
弘书赶紧乖巧的搬来一个小墩子,在紧挨胤禛的炕边坐下,一边敷衍地给他阿玛捶两下腿,一边道:“要说什么来着,嗷,培养读书人、修路、造船这些是吧。当然,这些事情都不简单,除了时间,最重要的就是钱,没有钱,这些都是镜花水月、春秋大梦,所以儿臣想得第一步,就是要赚钱,要把国库里装满银子。具体呢:第一儿臣打算先提高粮食的亩产量,这可以从粮种、肥料、工具等方面入手;第二,要激活国家的内部贸易和外部贸易,增加商税收入,这一点可以参考宋朝……”
弘书将自己的所思所想一点一点说给胤禛听,一开始还有点条理,后来就天马行空的乱飞。
胤禛一字一句的认真听着,并没有出声打断,或去指责儿子这里说的不对、那里想得太过简单,他虽然想要一个完全承继自己治理思路的继承人,却也明白,只匡在父辈的架子里打转的继任者不会有大出息。
他没有皇阿玛的铺路和支持,才登基时但凡想要推出一个新政策,都要千方百计地从皇阿玛曾经的言行中牵强附会地找寻支撑,十分艰难才走到今日这一步。
他不想自己的儿子也如此,他在任时,当然会按照自己的思路去治理国家,也会用自己的为君之道教导儿子,但若儿子有十分坚持之事,只要不是太过荒谬错误,他也不会强求非要儿子改正,毕竟他也不能保证自己就是绝对正确的。
他会在施政之余给儿子留下一道口子,方便他未来作为。
第78章
二月的第一天,春风仍旧冻人。
弘书坐着马车从圆明园出发,来到京城外西郊处的十里亭,此时这里,正聚集着不少人。
“六阿哥来了。”
马车上的标识昭示着来人的身份,原本被送行的友人团团围住的徐本、尹继善连忙排开众人,上前迎接。
“臣等参见六阿哥。”
“快请起。”弘书裹着大氅从马车上下来,将两人扶起,笑道,“我应该没有来迟吧。”
“没有,没有,臣等也才到此不久。”徐本脸上洋溢着春暖花开的笑容。
徐以烜在旁都有些没眼看:“六阿哥,请去亭子里坐吧。”天冷,他可不想六阿哥因为来送他爹冻出什么毛病来。
十里亭当然不是只有一个小小的亭子,尤其这还是京城的十里亭,修建的都相当于游廊了。此时,徐家和章佳家合力用棉帘将一小段长亭围起来,形成一个私人空间,里面又烧着火炉,简直一点都不像是在野外。
弘书一进去,发现里面甚至摆了瓜果点心,还有酒,不由唏嘘,不亲眼见一见,是真不知道古代有钱人的送别还能搞出这许多花样来,这与饯别宴也就是个有没有菜的区别。
弘书被请坐在主位,陪他一桌的都是何国宗这些熟人,除此之外,其他的全都是些徐本和尹继善的亲戚友人,眼睛基本都盯在他们这一桌。
弘书暗暗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些人来的目的是什么,不过今日他出现在这里本就是为了给徐本和尹继善做脸,索性就将面子给到底:“徐大人,尹大人,可否为我介绍一下在座的各位?”
徐本和尹继善感激的站起身:“自然。”
“这是臣的同年……”徐本介绍的友人居多。
“这是臣的长兄……”尹继善则基本是章佳一族的亲戚。
弘书也不区别对待,基本都是给个笑脸点个头,等介绍完了,他就端起酒杯站起身,道:“今日大家齐聚于此,都是为了给徐大人和尹大人送行,那么就让我们一起敬两位大人一杯,祝两位大人此去一路顺风顺水,建功立业、衣锦归京。”
众人齐饮一杯。
弘书放下酒杯道:“徐大人、尹大人,我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他能来就已是大善,徐本和尹继善自然不会不懂事地强求他留到底,再说他在这里,其他人也放不开,将弘书送到马车边:“您慢走,您日理万机还跑这一趟,臣二人铭感不忘。”
弘书笑道:“我日理万机什么,不过忙些琐碎事罢了,你们好好干,我在京城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说完也不再客套,上了马车就走。
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尹继善的长兄叹气:“六阿哥真是来去匆匆,都没能与他老人家说上两句话。老五啊,你方才也不说留一留六阿哥,一点待客之道都没有。”
他是白身,以长兄身份教训尹继善没人能说什么,但今日待客的可不只是尹继善,还有徐本呢,这话可是连徐本也带进去了。
尹继善垂眸不语,徐本等人对视一眼,品级最高的何国宗站出来道:“六阿哥得皇上看重,今日来这一趟就已是咱们的荣幸,咱们也该体谅六阿哥课业繁忙才是。好了,咱们回去吧。”
一行人簇拥着徐本和尹继善回到亭子里,尹继善的长兄落在后头,面色不虞也无人在意。
弘书不知道他走后的小小波澜,匆匆回到圆明园,弘暾和允禧已经长春仙馆等他。
“都说不用来这么早,怎么还这么早来。”弘书道,“多在被窝里暖暖不好吗。”
允禧瘫着:“你当我不想吗?谁让我的好侄儿特别积极呢,一大早就让人去我府上敲门。”
弘暾很无辜:“不能怪我啊禧叔,谁知道我阿玛昨儿个会回去呢,今日又要来圆明园,要我和他一起,那我敢不答应吗。”
“你一起就一起,为什么要叫我?”允禧用眼神冲他放冷箭,“还敢说是十三哥找我。”
弘暾看来不是第一次解释了:“真是我阿玛让我叫你的,说这断时间城门进出忙,咱们趁着开城门早早出来,别跟百姓抢道。”
允禧还待再说,弘书连忙打断道:“好了好了,忙过这两日,禧叔你再好好睡两日就是了。”
“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都安排妥当了吗?”
说起正事,允禧和弘暾不再打嘴仗,坐端正道:“都安排妥当了,场地昨儿个就已经围了起来,五城兵马司也已经打好招呼,明日会派百名官兵去维持秩序,还会准备五十人的预备队随时过去支援。”
“这是明日的详细安排,昨日我和禧叔已经排查过最后一遍,都没问题。”
弘书接过来一项项看过,满意的点点头:“好,明日城里的部分就交给你们了,我会在城外主持。”
“没问题。”
“放心。”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报纸和书局的经营情况,允禧和弘暾便匆匆赶回城里。
翌日,二月二,龙抬头,又称社日节、踏青节、花朝节。
这一天,要祭社神,祭完社神一般平民人家会选择去逛庙会,有钱人家则会去郊外踏青。
但今日,无论男女老幼、官宦平民却都蜂拥至庙会,这里一多半仍旧像大多数节日一样,是热闹的集会,但靠南的边缘处,却有一大片被圈出来的空地,一个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正站在外围,如临大敌地看着面前越聚越多的人。
“头儿,我感觉得叫支援了,咱们这点儿人怕是不够啊。”吏目董远小跑到顶头上司巡检陶金面前,“守在街头的兄弟让人来传话,后头的人源源不断呢,都是冲着咱们这里来的。”
陶金眉头皱的死紧:“这还没开始,就叫支援,大人怎么看我。”
董远劝道:“头儿,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今儿这事可是六阿哥吩咐的,可一点儿差错都不能出,咱们便是小心谨慎一些,想来大人也是能理解的。”
陶金叹气:“唉,知道了。”他转身之后小声嘟囔道,“这位六阿哥真是能折腾,非要弄什么皇上与民同乐,那送给皇上的生辰礼是这些贱民配看的吗,真是不知所谓。”
随着支援到来,董远松了口气的同时,这块地方的人群也已经达到了饱和的极限。
“别挤,别挤!”
“谁把我鞋踩掉了!”
“怎么还没开始啊?”
“热气球呢,快放热气球,我们要看热气球!”有人趁乱嚎了一嗓子。
弘暾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皱眉道:“禧叔,要不提前开始吧,我看这人越来越多了,别一会儿再挤出问题来。”
允禧也正想说呢:“嗯,叫他们弄吧。”吩咐下去后,他踮着脚尖朝远处望了望,不由咂舌,“这怕是小半个京城的人都来了吧。”
弘暾同他一样动作:“我看不止,别忘了,还有周边县镇的人呢。”
“唉,早知道大家这么踊跃,就不该提前那么多天在报纸上发预告的。”允禧有些懊恼。
弘暾道:“没办法,咱们不是周报吗,这时间又改不了。”
在他们说话间,造办处的匠人们就已经操作起来了,从万寿节过后,热气球又换了三版,他们私下也没少练习这玩意儿,如今操作已经很熟练。
很快,围观的百姓就发出惊呼。
“快看,好大的球啊!”
“怎么这么大?这是怎么做的!”
“怎么鼓起来的?这得多少个人在里面吹啊!”
“哇,爹爹,好大的灯笼啊,红彤彤的,不过它怎么不亮呢?”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小孩问道。
他的父亲却无心回答他,此时正踮着脚努力看向那个巨大的、冉冉升起的大球。
所有人都和他一样,踮着脚,下巴随着热气球的升起越抬越高。
“这就是热气球?这不就是一大块布,让人在底下扇扇风而已,除了大也没什么嘛。”有穿着富贵的公子哥不以为然的道,埋怨友人,“你还一大早拉着我赶来京城看,有什么好看的,还要跟这些下民挤在一起。”
友人嘘他:“你别胡说!报纸上都说了,这可是六阿哥送给皇上的生辰礼!”
公子哥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懒得再看。什么报纸,不就是小报嘛,上面全是编的话本子,还一点意思都没有,还没有他偷偷买的风月报有意思,难怪才卖两文钱一份,友人还天天抱着不放手,拿它当皇榜信,真是没脑子。
“天呐,快看,它飞上去了!”
“下面篮子里有人!有人!你们看到没有!”
“真的有人!妈呀,他们飞到天上去了!”
“神仙!是神仙显灵了!”
“神仙保佑!神仙保佑!”已经有人开始跪下磕头了。
什么神仙,这群下民真是蠢货,一点子戏法就能唬的他们团团转,公子哥不耐烦的抬起头,打算戳穿戏法给这群下民涨涨见识。
然后他的瞳孔倏地放大,嘴巴也张得能放下一个拳头。
真、真的有神、神仙?!
第79章
虽然报纸上提前预告了今日在庙会有放飞热气球的热闹看,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对什么皇上的生辰礼感兴趣,不少文人骚客依旧相约去郊外踏青。
白马寺,一群人正在对着几株梅花吟诗作对大发诗兴,忽然有人指着天边道:“你们看,京城方向,天上怎么好像飘着东西,是有人放的孔明灯吗?”
“不能吧,这大白天放什么孔明灯。”
“我看像是纸鸢,说不定是哪家小姐放的,不小心飞了,仁兄,不如去寻一寻,说不准还能成就一段良缘。”
“哈哈哈哈哈。”
“不对,你们看,那东西怎么越来越大了?”
“这……这是什么!”
“有人!你们看到没有,有人!”
“这是……这是哪位神仙下凡了吗?!”
“飞走了,飞走了!”
“追,快追,这可是仙缘啊!”
一群人再也顾不得什么文士风流,拎起袍角往腰带里一扎,拔腿就跑就从山腰往下跑,帽子被树枝挂住也不管,更有鞋都跑掉的也不停,一个追着一个,生怕比别人跑的慢了。
出城踏青的人不少,和他们一样反应的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热气球上负责瞭望的士兵报告了这一奇怪的现象:“队长,下面有好多人在追咱们。”
“嗯?”小队长小心挪到吊篮旁,小心翼翼地向下张望,看的第一眼腿就软了一下,不过好歹是练过的,他坚强的挺住了。为了安全,热气球飞的并不算很高,他肉眼就能看清地上一群群像是蚂蚁一样的人,“能看清吗,都是什么人?”
瞭望兵配着望远镜,自然能看清:“瞧穿着,应该是出城踏青的文人士子。嗯?好像、好像还有几位满人家的格格骑着马在追?”
小队长望了两眼就算了:“不管他们。”也没法管,他们在天上飞呢,“一会儿到地方了自有人拦住他们。”
他凑到瞭望兵身边:“你手一直露在外面拿望远镜冷了吧,给我,我替你看一会儿,你蹲下来暖暖。”
瞭望兵手一躲,义正词严地道:“没事,队长,我不冷,这是我的职责,我必须要全程坚守,完成六阿哥交代的所有任务。”
“噗。”负责方向的舵手笑出声,“队长,你就别想了,我们都不会给你机会体验的,你就老老实实当队长,负责动嘴皮子指挥吧。”
舵手是弘书亲自培训过的技术工,没人能替代,可以肆无忌惮的开玩笑,其他人就只能憋笑。
队长冷着脸瞪他们一眼:“想笑就笑,小心被风吹岔了气。”
“哧哧哧。”其他人瘪着嘴发出漏气般的笑声。
队长被他们笑的发毛:“可别笑了,等会儿把热气球笑漏气了咱们都玩完!”
不知道队长是不是有乌鸦嘴技能,他刚说完,热气球就大幅度的晃了一下。
“怎怎怎怎么了?!”所有人都吓得抓住身边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只有舵手还算镇定:“没事,就是风向突然变了,这钦天监真是,连这么一小会儿的风向都算不准。”骂骂咧咧地调整了一会儿,“不行,再这么飞到达不了预定位置,快,把吊篮右边的沙包挪五个到左边来,再把火加旺点。”
一通忙碌,热气球终于稳定下来,朝着既定的终点飞去。
南苑,弘书站在高台上举着望远镜扫视京城的方向,毕竟是第一次热气球载人‘长途’飞行,他还是有点担心的。
“六哥,怎么还没来啊。”福慧也学他的样子。
胤禛坐在临时搭起来的帐篷里面,看着两个不淡定的小儿子,摇摇头:“还是不够稳重。”
兵部尚书查弼纳笑道:“毕竟是飞,谁不向往呢。若不是想在您面前表现表现,奴才都要跑出去眺望了。”
胤禛点他:“你啊,这是在怨朕过节还把你叫来办差是不是。”
查弼纳哈哈笑道:“奴才可没这么说。”
“没说不代表没想。”胤禛哼道,“罢了,等岳钟琪他们回来,军队检阅结束,朕放你一日休沐便是,免得你们个个在心里排揎朕不为人君。”
查弼纳笑呵呵道:“那奴才就先谢过皇上了。”
玩笑两句,君臣二人便商量起正事:“检阅时,朕以为,还是要将藩国使臣和在京城的洋人都邀来……”
“……可要展示新式武器?”
“鸟铳可以,其他的……”胤禛沉吟了一下,叫道,“弘书。”
“唉,儿臣在。”眼看到了计算好的时间,热气球却还没影,弘书就有点着急,听见阿玛召唤只应了一声,没有立刻进去。
胤禛微微皱眉,干脆起身出去:“不过一个热气球,也值得你一直在这里等。”
眼看阿玛有点不悦,弘书连忙放下望远镜,行礼道:“皇阿玛,热气球是不值得,但这次试飞的数据和经验值得。有了这些积累,以后咱们飞上天会越来越容易,现在是带人,以后说不定能带大炮。到时候咱们的人在天上飞着拿大炮轰敌人,他们只能抱头鼠窜,您想想那场面,多爽!”
“……”胤禛横了他一眼,“你现在是什么都敢想了。”
查弼纳却道:“皇上,我觉得六阿哥这个想法很好啊,都不用大炮,找几个鸟铳使的好的,让热气球飞低点,那不是一打一个准吗!这多好!要不然手榴弹也行啊,就往下扔,然后让人喊天降神罚,保准能吓得那些没见识的蛮夷当场跪地投降!”
弘书与这位老大人对视一眼,确定了,是装神弄鬼优秀成员。
胤禛又去横自己的兵部尚书:“他胡闹你就别跟着凑热闹了,就热气球那个速度,追的上人家骑马的?”
弘书不服气,正要辩解现在速度不快是因为燃料和燃烧装置不给力,就有侍卫来报:“启禀皇上,哨兵发现有大量人马从靠近南苑,都是从京城方向追着热气球来的。”
“嗯?”弘书立刻转身架上望远镜,果然看见热气球正往这边飘来,“目标出现,去叫大家准备。”
他一声令下,早就演练过的人员立刻各就各位,紧张的看着热气球飘来的方向,就等‘接驾’。
胤禛也没去打扰儿子,吩咐来报信的侍卫去将人拦住,就看着儿子指挥队伍接热气球停靠,即便中间出现了几次意外,也都在儿子的应对下成功化解。
查弼纳道:“六阿哥这举重若轻之间,倒是有些名将的风采,若是带军定能将士兵如臂使指。”
胤禛笑骂道:“怎么你也学那起子人来吹捧了,他一个充其量只看过几本兵书的小家伙,能有什么名将风采。”
查弼纳摇摇头:“皇上您这可就冤枉奴才了,奴才可不是吹捧,都是实话实说。”
“快得了吧,这话以后别再说。”胤禛道,“朕可不想有个喜欢纸上谈兵的皇子。”
查弼纳闭嘴,皇上这话的意思就是不会让六阿哥上战场,哪怕六阿哥再有天赋。
成功让热气球没有损伤的降落,大致询问了一路的状况后,弘书回到胤禛身边:“皇阿玛,我这边结束了。”
“嗯。”胤禛道,“那就进来说说检阅的事儿。”
“方才查爱卿问起新式武器,弘书,手榴弹那些,可能在检阅上展示?”
弘书沉吟道:“能倒是能,不过那些东西,目前产量不高,而且威力不算大,在这种大场合展示恐怕没有太过震撼的效果。儿臣以为,不如换成大炮,正好,戴先生才研究出一种新的弹药配比,威力比从前的大了两成,如果能在检阅上放两炮,效果应该会很好。”
就炮弹演示的安全性和展示性讨论了一会儿后,君臣几人便定下大致的检阅流程。
“大致就是这样,查爱卿,你回去再与怡亲王商讨一番细节。”胤禛道。
弘书咂咂嘴,不由为十三叔默哀,他阿玛真是什么事都能想到他十三叔,都想让他十三叔参与一下。
查弼纳离开,胤禛看向弘书:“让你挑选旗人选好了吗?”
弘书为难道:“儿臣倒是使人去查了,只是八旗人不少,儿臣如大海捞针,至今也没找到几个沧海遗珠。”
胤禛没好气地道:“沧海遗珠?只是让你挑几个能帮你在外办事的人罢了,你当是挑能臣名将呢。算了,朕就不该让你选,怕是挑花眼都选不出来,就正红旗吧,满洲第二参领所属的14个佐领,都给你,就在里面选吧。”
正红旗可是下五旗之首,里面大姓不少,如今在朝中身居要职的也不少。
弘书道:“皇阿玛,您对儿臣真好。”
“你能让朕少操点心就更好。”胤禛道,“别忘了,过些日子要代朕去城外迎岳将军凯旋归京,还有检阅过后的围猎,这阵子多练练骑射,别到时马都骑不稳,再给朕丢脸。”
“您放心,儿臣从今儿起睡觉都在马上睡。”弘书拍着胸脯打包票,“绝对不会给您丢脸的。”
这臭小子一私下面对他就开始满嘴胡说,要不是怕自己心疼,胤禛还真想让他尝尝在马上睡觉的滋味。
弘书当然没在马上睡觉,不过除了睡觉也没离开过马背太长时间,走路都有点罗圈腿了,好在还有四个伴读陪着他,一个人是罗圈腿,五个人就是大佬出街。
二月十九日,大吉。
为了赶在这一天准时入京,岳钟琪带着两百亲兵还在京城五十里外等了一天,然后十九日一早快马加鞭赶了四十里路,最后十里才放慢速度缓缓靠近京城。
然后在八里处看到了来迎接的弘书。
岳钟琪第一时间就叫停队伍,从马上下来,徒步迎向弘书。
弘书被岳钟琪的动作搞得懵了一下,什么鬼,礼仪官不是说两方靠近至五十米才下马吗?现在这至少还有两百米吧?
没法子,岳钟琪可是这次平叛的大功臣,他都下马走了,为表重视,弘书只能赶紧勒住缰绳,跳下马同样徒步迎过去。
两人便这样同时走向对方,速度还很快,远远瞧着像双向奔赴一样。
距离十米时,岳钟琪单膝跪下:“臣,参见六阿哥。”
吓得弘书都不敢走了,赶紧小跑两步将人硬托起来:“岳将军,万万不可,您此次立下大功劳,小子不敢受您一拜。”
这岳钟琪怎么回事?携此大功劳回京,不说骄横跋扈,也没必要如此谨慎吧?甚至都有点卑微了,这还没见到阿玛呢。
第80章
等岳钟琪在胤禛面前跪下,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弘书才明白这位才立下泼天功劳的岳将军为何表现的如此卑微。
今年43岁的岳钟琪,乃岳飞后人,他的军事才能可能不及先祖岳飞,但倒霉程度恐怕差不了多少。
去岁三月,当时岳钟琪还在当着他的川陕总督,埋首于四川土司改土归流之事,然后某一天突然跳出来个神经病,在成都府的大街上边跑边喊:“岳公爷要造反啦!岳公爷要带着川陕兵马反清复明啦!”
岳钟琪当时就被吓得出了一声冷汗,立刻将人抓起来严加审问,审问出没有主使者就迅速将其砍头,砍完头才写奏折上报朝廷。老实说,他这事儿办的有些不聪明,他可能想的是果断干脆能证明自己坦荡清白,但叫别人看来会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好在胤禛还是信他的,给他的奏折上写了满满的朱批:“数年以来,谗钟琪者不止谤书一箧,可朕无从理它。”极尽安抚,才算让他稍稍放下心。
但他没想到,在一个神经病后,时隔还不到一年,就又有神经病找上他。
“启奏皇上,臣自西藏启程赴京,途径陕西时停留了几日,本是为了处理一些积压的急务要务。”岳钟琪领兵去打准噶尔,身上的川陕总督之职也没卸,此番停留属于正常操作,“不曾想一日深夜,却有名张熙者求见,言说有要事禀报,非要见臣才愿说,臣怕他有什么重大冤情要报,便见了,谁知他却递上一封信,言说是替他老师送信而来。”
“臣看了信件内容,才知他竟是乱臣贼子,信中所写皆是……大逆不道之言。”岳钟琪的头深深伏在地上,道,“臣不敢大意,恐他们另有布置,便与那张熙周旋设誓,才得知始末。”
“……信在此,张熙曾静二人亦随军押送,臣之心可表天地,请皇上明察。”
胤禛黑沉着脸,接过信展开,不过几息便看完,勃然大怒:“好一个曾静!来人,传怡亲王、刑部尚书!”
弘书早在听到曾静的名字便心里一咯噔,雍正朝大多数政治事件他可能知道的不清不楚,但曾静案他却是了解的不少,这是一次被广为诟病的文字狱,它诞生了一个冤案——吕留良案,还有一本书——《大义觉迷录》。
这是一次什么事件呢,简单概括一下,就是一个天真的秀才想造反结果害死一群无辜者的事件。
先说曾静,这人应该是本身就有一点反清思想,然后在靖州考秀才时,接触到吕留良的一些遗作,为其中流露出的一些夷夏之防、反清复明之意而倾信,将吕留良奉为精神导师。恰逢那时胤禛刚好处置允禩党人,将其流放广西,这些人途径湖南之时,暗中传播胤禛阴谋夺位、弑父逼母等谣言——别问为什么他们都被流放了还能传播谣言,他们是被流放了,但并没有被夷九族,允禩一党也不可能被完全清理干净,私下里总有人关照他们——总之这些谣言在流传后被曾静得知,他就觉得胤禛这完全是昏君之相,清朝国运已完,便筹划着推翻清朝。
俗话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曾静差不多就是这个写照,折腾了两年没折腾出什么结果,就是把胤禩一党当初造的谣传播的更广了一些。不过他还有点脑子,知道想造反没兵不行,便想暗中拉拢一些将领,岳钟琪就这样进入他的视线。
首先岳钟琪是岳飞的后裔,曾静在信里就写了说岳飞乃是抗金英雄,岳钟琪你身为其后人,应该站出来反清,为宋、明二朝复仇;其次,岳钟琪是非八旗的汉人将领,曾静就说你拥有重兵、此次又立下大功劳,肯定功高震主,清朝廷是不会信任你的,只会对你卸磨杀驴,你已经岌岌可危。
老实说,他这两点抓的还真准,岳飞抗金,金朝是女真人建立,而大清改国号前就叫后金,让岳钟琪为宋、明二朝复仇还真不算说错;而不被信任这事,也不算是完全胡说,主要倒不是胤禛,是以马尔赛为首的八旗将领,这些年没少弹劾岳钟琪,原因也很简单,就是岳钟琪是纯粹的汉人将领,甚至能节制满洲兵,马尔赛他们这些人就认为是岳钟琪的存在抢了本该属于他们的功劳——逻辑和某些男人考不上大学,就怪女人抢了他们上大学的机会一样。
胤禛当然是信任他的,允祥和他的关系也不错,有这两人护着,岳钟琪目前倒还没因为这些弹劾如何,但他不可能不担心以后啊。
事实上,岳钟琪后来的情况也确实不太好,在允祥去世以后,胤禛就护不全他了,再加上他又确实在战场上出了些失误导致战败。虽然战败不是他一个人的错,但在满朝弹劾之下,胤禛也只能妥协,夺了他的职、下了狱,直到乾隆登基后才将他释放。
说回来,这次文字狱死了很多人,但都是和吕留良相关之人,甚至吕留良本人也被开棺戮尸,而身为始作俑者的曾静、张熙两人却一直好好活着,如果不是乾隆上位不顾胤禛遗言将两人杀了,他们恐怕还会一直活到老死。
为什么他们能一直活着?因为雍正出了本叫《大义觉迷录》的书,书的主要内容就是收录曾静等人指责他的十大罪状:谋父、逼母、弑兄、屠弟、贪财、好杀、酗酒、□□、怀疑、株忠、好谀任佞,雍正本人亲自进行一一辩白,驳斥这些荒谬谣言。并于其中力言华夷之辩,解释清朝的龙兴之地,本就是中国版图之北,满汉其实是一家人。
而曾静、张熙二人便被命令去各地亲自宣讲这本书,破除谣言。
自然,这本书也随着乾隆的上位被禁了——说起来都好笑,一国皇帝出的书被自己儿子在自己国家列为禁书——也是因为乾隆禁了这本书,后世才有那么多人相信那些关于雍正阴谋夺位、弑父逼母的谣言,他们的理由是若不是真的,乾隆为什么要禁呢,肯定是看不下去他爹公然说谎啊,就离谱。
在这个事件中,阿玛的许多应对都很好,但他也并不是没有错的,他的错就是将这个事情太扩大化了。
曾静他们谋反被治罪?没问题,不管搁在哪朝哪代,谋反都是诛九族的大罪。阿玛没有将他们杀了反倒是出了大多数人的意料,虽然理由是:曾静乃乡曲迂妄之辈,不足为大患。朕特赦曾静,欲使天下臣民知此道理,改过之人,无不可赦之罪。【注1】
焚毁吕留良遗作?作为一个封建皇帝来说,为了维护统治也不算做错,毕竟吕留良的书确确实实是有反清复明意思的。但阿玛却没有将吕留良的书列为禁书,虽然别人也不敢再传播就是了。
但对于这些都表现的很宽容的阿玛,却将已经死去四十多年的吕留良开棺戮尸,理由是吕留良在书中辱及康熙,这就有些过了。
而诛杀吕留良子孙族人、门人弟子,乃至刊刻吕氏书籍、私藏吕氏书的人都被株连坐罪,这些叫人看着就确实有用文字狱的手段来打压汉人读书人的意味了。
虽然文字狱历朝历代都有,但在清朝,因为有了民族之别,这一点就格外令人敏感,胤禛或许觉得他只是在做一个皇帝正常会做的事,但在后世人看来,这就是异族人对汉人的思想阉割——尤其他的继承人还是乾隆这个将‘文字狱’玩出花来的。
弘书看了看暴怒的阿玛,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又闭上了嘴。
现在还不是时候,这时候说的多了只会适得其反。
虽然胤禛很生气,但这种涉及谋逆大罪的案子,是不可能那么快出结果的,曾静等人被押入刑部大牢审讯,朝廷还得按照既定规划进行受俘仪式和军队检阅。
对了,因为曾静突然跑出来了,本该是这次归京主角之一的策零和罗卜藏丹津反而沦落成路人甲,即使在受俘仪式上,也没人多看他们两眼,胤禛更是在走完流程后就直接离开去了圆明园。
“岳将军,您请。”弘书负责和岳钟琪一起将策零和罗卜藏丹津两个送往刑部大牢。
岳钟琪勉强扯出个笑意:“六阿哥,您先请。”他这几日可不好过,虽然原原本本的将曾静之事交代了,皇上也没怪他什么,但他依旧睡不好觉,每次刚一睡着就会梦见自己全家被砍头,然后惊醒。
弘书大概能猜到岳钟琪现在的心态,这位军事才能还是不错的,他也不想这位以后经历历史上那些波折,便决定安抚安抚,让他能好好在战场上发挥才能——雍正一朝的武治一直被人诟病,他还是想让阿玛更好些。
在办完差事后,弘书邀请道:“岳将军,你久不在京,不如今日让我来当一回向导,带你看看现在的京城。”
岳钟琪这几日虽然有些惶惶,但也没忘记打听朝堂的消息,所以他很清楚眼前这位六阿哥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因此面对弘书的邀请,他犹豫几番后到底是答应了。
——现在也顾不得会不会卷入夺嫡之争中了,只希望这位六阿哥真如传言中那般受宠,能帮自己在皇上面前多说几句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