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事府的高层目前弘书大多暂定的都是兼任,譬如目前已经从二品的何国宗和远在去病城基建的尹继善预定会兼任正三品的詹事府詹事一职,只有左右春坊、司经局和主簿厅的职官会全部调职实任,不过这些人中的汉员身上也会挂着翰林院的衔。
话说回来,照理说按弘书打听到的孙嘉名声和为人处世,该是阿玛最喜欢的那一类官员才是,怎么如今却划掉人家名字呢?
不懂就问:“皇阿玛,这孙嘉是有什么儿臣不知道的牵扯吗?”
胤禛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回答的也有些敷衍:“此人虽敢言直谏,但性情疏悖狂妄,不宜入詹事府。”
弘书挑了挑眉,确定了这孙嘉背后果然有他不知道的牵扯,而且肯定是牵扯到阿玛身上了,否则以阿玛的性格,像孙嘉这种合心意的人才,狂妄只会让他觉得更好。
阿玛不想说,他也就不打破砂锅问到底,回头打听打听便是。
如今身份不同,却是不好再使朱意远去打听这等朝堂事,弘书想了想,过几日就是弘暾大婚的日子,他肯定要上门恭贺,到时候问问十三叔便是。
是的,婚事一波三折的弘暾终于要大婚了,日期定的非常急,距离女方出孝甚至还不满一个月。
不过急并不代表敷衍,作为怡亲王世子、太子殿下的左膀右臂,弘暾的婚礼不可谓不盛大,尤其在知道太子殿下也会出席的时候,怡亲王府外的大道直接被来道贺的宾客堵塞的水泄不通。
当然,堵谁都不可能堵到弘书,被众星捧月地迎进怡亲王府后,弘书忍不住嘀咕道:“京城的道路修缮和交通规章得尽早着手了。”
陪着他的怡亲王听后笑道:“这是殿下您准备上的第一道奏章吗?关注民生,果然是您一贯的风格。”
新官上任三把火,弘书这个新上任的太子自然也得烧出三把火来确立自己的地位,所有人都在期待着,他正位东宫后的前三道奏章会从哪些方面来开刀。
虽然十三叔从前对他就没有怎么批评过,但也不像如今这样一点小事就实行‘鼓励’教育,弘书无奈地道:“十三叔,您不必如此,无论如何,我都是您的侄儿。”
允祥不置可否,只开玩笑道:“那是,辈分这事您这辈子都别想越过去。”
弘书的身份如今今非昔比,允祥并没有将他直接请到宴客厅去,而是带到自己书房,自己一个人陪他,弘书并没有异议,这样也方便他和十三叔打听孙嘉的事情。
“孙嘉啊。”允祥呢喃了一遍孙嘉的名字,出了会儿神,然后道,“他的事简单,不过上了道折子为两个人辩护,又弹劾了一个人,再顺便向皇上进了些‘谏言’而已。”
“他所辩护的两个人人名叫谢济世和陆生楠。雍正四年,谢济世弹劾田文镜,其弹劾内容与当时正在和田文镜互参的李绂完全一致,李绂被查出与蔡珽等人结党营私,谢济世和陆生楠也因结党之罪被发配阿尔泰军前效力至今。前两月,顺承郡王因觉得谢济世和陆生楠平日的言论不对,搜查两人居所,发现谢济世注疏《大学》《中庸》,内容多有毁谤程朱之言、且对时政恣意谤讪,而陆生楠所写的《通鉴论》十七篇中,言辞狂悖、抗愤不平、非议朝政,因此上折弹劾,皇上下令将其二人交由刑部议罪。”
“刑部查验后,确认顺承郡王弹劾内容属实,判决两人斩立决。孙嘉上折辩护,认为他二人虽有错处,但罪不至死。且谢济世早年并没有实据证明其与李绂等人结党,弹劾田文镜的十项罪名亦条条属实,田文镜就是营私负国、贪虐不法,并将田文镜又弹劾了一遍。”
“至于给皇上的谏言…”允祥端起茶杯抿了口,“…我就不多说了,您可以自己去找来奏折一观。”
看来这‘谏言’不太好听啊,连十三叔都不敢直说,弘书掂量了一下自己和十三叔的分量,还真有点拿捏不住自己去要折子阿玛会有的反应,算了,先放下。倒是谢济世和陆生楠两个人的名字,让他有种熟悉感,雍正四年的李绂田文镜互参案吗?仔细想了想,这件案子他有耳闻,但当时对这种党系之争不感兴趣,并没有深入了解,对两个名字的熟悉应该不是从这儿来的。
那是哪儿呢?弘书垂眼在记忆中翻找,然后找到一个关联词——曾静,想起来了,这两个名字好像是和曾静一起,出现在某个盘点清朝文字狱的文章中的。锁定目标,继续深度检索,谢济世…没有详情…好像只有‘谢济世案’四个字;换陆生楠…陆生楠案…有了——‘以论前史而获罪第一人’,嘶,这个称号,这可不成!
弘书骤然抬眼,看向允祥:“十三叔,侄儿想知道,谢济世和陆生楠二人,当初到底有没有和李绂等人结党营私?”
允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淡淡道:“没有查出实证。”
那大概率就是没有了,阿玛当初大概一是愤怒于李绂等人的结党行为,二是为了维护田文镜,所以即便没有实证,也将同样弹劾的谢济世和陆生楠两人迁怒发配。弘书叹息,在他心中,阿玛自然是一个忧国忧民的明君形象,但这并不代表阿玛就是一个永远不会犯错的圣人了,他会做错事、性格自然也会有缺点。
譬如,太过爱憎分明,对喜爱的田文镜就捧到天上去,认为田文镜是个完美的人,永远不会犯错,所有针对田文镜的人都是在迫害忠臣。
田文镜是忠臣吗?是。有能力吗?有。为官清廉吗?清廉。那他就一定是个完美的好官吗?并不。就连孔子都有做错事的时候,更何况田文镜这样一个大器晚成的官员。田文镜对阿玛的忠心没的说,但这忠心就像硬币有两面,它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好的一面就是他会不遗余力、不打折扣地去执行阿玛的政策,河南的官绅一体纳粮能推进的那么快,田文镜绝对功不可没。至于坏的一面,就是田文镜的所有行为都会将阿玛的利益放在首位,而不是百姓,譬如未来会发生的河南水灾,田文镜就因为灾害太严重、百姓如果卖儿卖女会损害阿玛的威信,竟下令所有人不准买卖儿女——在未来,买卖人口自然是违法的,但我们不能用未来的社情来套在封建社会上,在这时候,发生天灾时,卖儿卖女是常态,对百姓来说是一条活路,不仅是父母的活路,也是那些被卖出去的孩子的活路,或许这些孩子被卖出去后会遭受苦难,但和当下就饿死的结局,起码他们活下来了。
或许未来的人不能理解这种心态,认为痛苦没尊严的活着还不如直接饿死算了,但对于封建社会时常吃不饱的底层百姓来说,尊严是什么东西他们并不关心,他们只知道他们不想饿死,他们想有一口吃的、想活着。
所以,田文镜的这道命令,无异于是绝了受水灾之害的千万百姓的生路。他得到雍正‘天下第一督抚’的夸赞的同时,河南百姓却对他怨恨极深。
而谢济世和陆生楠一案,阿玛大概率也夹杂了私心,弘书并不是想去指责阿玛什么,他没有那个立场、也没有那个资格,但他也不想眼睁睁看着阿玛重走历史上的老路,不想让阿玛被后人诟病大兴文字狱,他想尽可能劝谏阿玛,让阿玛的明君形象更加光辉一些,为君的过更少一些。
“谢济世和陆生楠并没有押到京城来受审,如今人还在西藏军中,刑部虽下了判决,但还需朝会复议,事情并不会这么简单就定下,若要有确定的结果,怎么都得等到年底去了。”允祥淡淡地道。
弘书了然,十三叔这是在委婉劝他,即便要管此事也不要着急,等太子册封礼后完全来得及,如今所有的事都比不上册封礼,一切事情都要为册封礼让道,只有册封礼切实完成了,他的太子之位才算稳稳当当。
但,他并不想因为顾及太子册封礼而按捺不前,那太功利了,好像他和阿玛之前利益的博弈大过了感情。
他并不想如此,如此辜负阿玛的一片拳拳爱护之心。
“多谢十三叔告知。”十三叔总是好意,弘书也并不想用反驳十三叔来证明自己对阿玛的心意,“时候差不多了,弘暾堂哥应该快接回新娘了,十三叔,我们前去宴客厅吧。”
提到儿子和即将进门的儿媳妇,允祥眼角终于笑出了花,乐呵呵地起身:“好。”
亲眼见证弘暾大婚,并送上由衷的祝福后,弘书为了躲避应接不暇的应酬,提前离席回宫。
第一站当然是去养心殿向关心弟弟和侄子的阿玛汇报婚礼的盛况。
等阿玛听满意了,弘书眨眨眼,提出请求。
“皇阿玛,儿臣想调阅孙嘉最近的奏折,还有谢济世和陆生楠二人的案宗,可以吗?”
第137章
胤禛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平平地看了他一眼:“打听清楚了?”前几日他划去孙嘉名字时,就猜到这小子会去追根究底。
弘书道:“十三叔略给我说了些前因后果,具体情况儿臣还并不清楚。”
“哼。”胤禛轻哼道,“你还想了解什么具体情况?此事刑部已经查明,事情简单明了、证据确凿,难道你还想做一回包青天,为他们翻案不成?”
看来阿玛真是特别不喜这二人,弘书心里有了数,道:“儿臣只是想看看,那谢济世究竟是如何毁谤程朱的,还有那陆生楠所做文章,究竟如何狂悖,竟能令如渊如海的皇阿玛您如此生气。”
“以为拍马屁朕就不知道你心里是觉得朕处置他二人是存了私心了?”胤禛直言。
弘书尴尬的摸摸鼻子,放轻声音:“儿臣听说,当年并没有谢济世与李绂等人结党营私的实证……”
“是没有。”胤禛面不改色地道,“但谢济世的整道奏折内容与李绂的如出一辙,难道就那么巧是他二人心有灵犀不成?那种相似程度若放在考场上,都要当做舞弊试卷处理的。”
这倒是,就像后世常说的抄袭,你可以撞脑洞撞梗,但短短几千字内所有逻辑链和细节都撞上,这哪怕是双胞胎都说不过去。
可……后世看到的历史记载,二者确确实实就是巧合。弘书很无奈,别说历史是什么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反正他对于历史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皇阿玛,可听过疑罪从无?”
“疑罪从无?”胤禛皱起眉头,这个词并不难理解,但他还真是第一次听到。
“是,儿臣纵阅各朝律令,都有明确规定要以证据作为定罪证据,但在具体办案中,却存在很多模糊地带,像……”弘书用许多实例论证了法律在具体实行过程中的混乱,“……故而,儿臣以为,律法作为一个国家的根基,应该更加完善、严谨,在具体施行过程中也应该更加慎重严格。要定一个人的罪,首先应该要有符合律法的、切实的证据,若没有任何证据时,应该遵从疑罪从无的原则,而不是一些似是而非的、基于个人判断的论断,武断地给人定罪。只有程序和规则大于个人论断,作为国家基石的律法才有尊严,才不会成为某些官员用来排除异己的工具。”
胤禛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收起,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弘书,缓缓张口道:“弘书,律法,是皇帝管理这个国家的工具,它不会、也不能凌驾于皇权之上。”
阿玛真是敏锐啊,弘书心中叹息,恭敬道:“当然,但就像当初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一样,作为统治国家的工具,它需要皇权的配合来获得至高无上的地位。皇阿玛您将此事交由刑部议处,而不是一言而定,不就是因为如此吗?”
“确实如此。”胤禛轻轻叹息,儿子确实敏锐,不过,还是太嫩了,“疑罪从无这个原则有些道理,你回去写一道奏章呈上来,朕会与百官商议,看是否适合加入道大清律令里。至于谢济世、陆生楠之案,刑部此次查办完全符合大清律令的条例,证据亦确凿无疑,并无任何错漏廖误之处。”
……糟,绕的太远,迂回劝谏的路被堵死了。弘书懊恼了一下,并不气馁,拐弯的不行,那就来直的吧:“儿臣以为,凭谢济世、陆生楠二人所犯的罪行,或许罪不至死。”
胤禛脸色有一点不好看:“怎么,你跟孙嘉也心有灵犀了?是不是还想和他一样劝谏劝谏朕,说罢,朕听着,看看你二人的心有灵犀能有多深。”
啧,这孙嘉到底说了什么?居然能让阿玛这么耿耿于怀。弘书暗暗咂舌,可不敢应下这个话头,赶紧奉上甜言蜜语:“皇阿玛您可不能冤枉儿臣,儿臣和孙大人话都没说过两句,怎么可能心有灵犀,儿臣便是要心有灵犀,也是同皇阿玛您心有灵犀!”
“哼,朕可没有这个福气和你心有灵犀。”胤禛道。
阿玛这是被禧叔传染了吗,怎么也阴阳怪气起来了。弘书无奈,赶紧拿出十成十的功力哄人,等阿玛脸色稍稍转晴一些,才真诚地道:“皇阿玛,儿臣并不是想为谢济世和陆生楠二人说情,只是他二人的罪行确实罪不至死。而且,曾静案才刚刚过去不久,曾静可是有切切实实的谋反行为,细论起来他的罪责该比谢陆二人大得多,但他都没有被杀,只是非议时政、发表抗愤之语的谢陆二人却被判处斩立决,这种对比,难免会叫人觉得谢陆之案的背后是不是为了掩盖什么不可说之事。”
“况且,如今报纸上华夷之说的论辩专题马上就要面世,又有大量读书人即将齐聚京城,或可形成难得一见的文坛盛会。若在这种时候因为谢陆二人的文章犯禁而处决二人,只会令读书人噤若寒蝉,不敢再发出不同的声音,这次的论辩专题也会如空中楼阁沦为面子工程,失去咱们一开始筹办的意义。”
更有甚者,两人的死亡可能还会引起消极的民族对立情绪,不过这一点肯定会隐藏的很深,说出来也没用。
胤禛终于开始正视儿子的谏言,不得不承认,最后这两点理由说的很有道理,而且是必须慎重对待的问题。
弘书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阿玛的动摇,眼见有戏,他连忙加码:“其实,对付谢济世、陆生楠这种文人,死亡并不是最好的办法,对他们来说,或许还会觉得这样死去是荣耀。想要让他们痛、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肤浅,最好的办法其实是帮他们宣传他们的著作,自古文人相轻,谢济世不是毁谤程朱吗,这天下程朱的拥趸何其多,骂都能骂的羞愧死他;还有陆生楠,儿臣还没有看过他的文章,但他难道还能好过程朱去,连程朱都有谢济世这样的人骂,其他人找出他文章里的错漏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皇阿玛,这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死亡,而是人还活着,在大家心中他却已经死了。”
这句话叫胤禛眼前一亮,说的真和他的心意啊,怎么早不知道呢,要是早知道……算了,有的人还是比较适合真的死亡。
不过,“朕记得,你曾经说过程朱理学被曲解太过,朝廷不宜再大肆推广,想要将其冷一冷?”胤禛的记忆可好的很,“谢济世的文章难道不合你的心意?”
弘书很谨慎:“儿臣确实觉得程朱理学被曲解太过,不宜再宣扬,但这并不代表儿臣就觉得程朱理学一无是处,儿臣始终认为,对于先辈们遗留下来的知识与思想,我们应该结合时代,去芜存菁,而不是全盘推崇或否决。至于谢济世的文章…”他无奈道,“…谢陆二人的作品,儿臣看都没看过,又从何来合不合心意。”
胤禛想起来了,儿子一开始就是问他要这两人的案宗来着:“咳,谢济世的文章,偶尔有一两处还能看。陆生楠,呵,你知道他的《通鉴论》第一篇写的什么?”
不待弘书回答,胤禛就不屑道:“写的论封建,他在文章里说,封建制是古时圣人创立的永远没有弊端的好制度,朝廷就应该废除郡县制,恢复分封制。”
“……”弘书有些傻眼,他还真没想到这位陆生楠的文章写的是这种内容,就这内容就算宣扬出去,恐怕都没人愿意骂吧,只会觉得写出这些内容的人怕不是个傻子。
所以阿玛你为什么要跟这种傻子较劲,非要杀他给自己制造黑历史?弘书很想问,忍住了没问。
胤禛当然也不会主动去解释自己为什么想要杀这两个人,他垂眸将儿子刚才所有的奏对回顾了一遍,才抬眼道:“你一定要保他二人性命?”
弘书顿了顿,直直地向阿玛看过去,诚恳而坚定地道:“是,儿臣认为他二人罪不至死。”
父子二人对视良久,胤禛垂眸道:“你如今已是太子,有权议奏朝政,按规矩来。”
这是在教他,弘书心里沉甸甸的,躬身行礼:“是。”
回到毓庆宫,不过小半个时辰,弘书就将奏章一挥而就,写完后看了良久,才叫来朱意远,令他将奏章送去通政司。
朱意远去而复返,小心将奏章奉上:“奴才在去通政司的必经之路上遇到陈公公,陈公公说,一切事情都没有册封礼重要。”
弘书沉默良久,才接过奏章,小心收起来:“我知道了。”
暂且放下谢陆二人,弘书忙碌于论辩专题之事,报纸的排版已经确定,只等印刷厂将机器开起来。而文人所期盼的盛会,也在允禧的忙碌下筹备起来,当然,他想要的帮手弘书也没敷衍,将确认要调任左中允的杭世骏送过去帮忙,恰好这位和郑板桥也是神交已久的好友。
在所有人的努力下,论辩专题终于如期发行,而四海文人也陆续赶到京城。
与此同时,太子册封礼,来了。
第138章
雍正七年七月二十八日,大吉,万众瞩目的太子册封礼就定在这一日。
同时,这一日也是弘书的生辰。
昨晚有点激动没睡好,然后凌晨三点被薅起来做造型的弘书脑子有些混沌,睡意朦胧地和朱意远吐槽道:“本来生辰该我放假好好休息的,结果钦天监偏偏算的七月只有这一日大吉,我看他们就是偷懒,因为是我的生辰,就闭着眼睛说这一日是大吉。”
黄历算吉凶这个弘书私底下主动学过,也去钦天监视(围)察(观)过他们算,他就发现钦天监挺鸡贼,他们有一套神神叨叨的理论,按照那个不管怎么算,阿玛额娘四妃还有他们这些皇子的生辰就没有凶的时候。
朱意远委婉的表示不同意:“您在这一日诞生,就是这一日大吉的最好证明。”
忘了,朱意远他们可是最在乎这个的,弘书清醒过来,闭上嘴不再说话,由着他们拾掇自己。后来针线房的人和礼官来给他正衣冠,弘书就更没机会张嘴,只管端着一副威严的太子架子。
弘书睡不了懒觉,其他人当然更睡不了。
卯时初,天还黑的透透的,东华门前就来了不少等候入宫的官员。
“何大人,明大人。”戴亨打招呼的声音都在抖。
三伏天,即便是一天温度最低的时间段,也不可能把人冻得声音发抖,那就只能是紧张的。
何国宗作为二品大员,大场面见得不少,虽然今日他要以詹事府从臣的身份一路跟着太子殿下走完整个册封礼的流程,激动少不了,却也不至于像戴亨这般。
“放轻松,没事,别紧张。”基于从前一起在谈判团时的交情,而且以后也要在詹事府做同僚,何国宗很亲热地拍了拍戴亨的肩,安抚他,“不是都演习过吗,到时候跟着礼官的指挥做便是。”
“是~~是。”戴亨努力压制紧张,可惜效果并不明显。
明安图看到这样的戴亨,偷偷舒了口气,躲在袖子里擦了擦手心的汗,还好,他不是最紧张的那个。
何国宗作为詹事府老大,只能担起责任,继续安抚二人。
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又有几辆马车在旁边停下,所有人默契地停下交谈,想看看来的是谁。
李清植、乌雅开泰、钮祜禄常保,嚯,只差一个,詹事府的左右赞善都齐了。
“下官见过几位大人。”李清植作为李光地的孙子,家庭熏陶之下,自然而然地就走在三人C位,过来给何国宗三人见礼。
乌雅开泰就不说了,他虽姓乌雅,和皇太后那一支却没有任何关系,他和李清植是同年进士,因排名在后,此时让着李清植也不觉有什么。
那常保呢,他身上好歹有个爵位,怎么也甘愿在李清植之后?废话,不说人家爷爷是谁,就说人家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他这个‘蒙恩’特许入詹事府的人有什么脸面去压人家一头?
常保心里有数的很,他就是个走后门的。前些日子,日理万机的太子殿下突然召见他,询问医院修建的进度,他便汇报了医院主体已经竣工,如今正在修建配套的家属楼、食肆等的进程,太子殿下夸了他几句后,突然就问他:“原来说等医院修完让你进工部去修路,不过现在詹事府左赞善还缺一个满臣,工部那边员外郎是从五品,詹事府左赞善只是从六品,你看你想去哪一个?”
这还能挑?常保当时一整个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状态,他何德何能居然有一天能挑想当哪个官啊!谁懂啊!
“詹事府!奴才去詹事府!奴才只想跟在您身边!”不可思议的常保极其快速地表决心,生怕谁给他抢了,“您放心,奴才在詹事府一定谦虚谨慎、笑脸迎人、端茶倒水、吃亏是福……绝不给您丢人!绝不会让您因为提拔奴才蒙羞!”
“……倒也不必。”弘书抽抽嘴角,“你做好份内的事便好。”
虽然太子殿下这样说,但常保却没有改变要在詹事府夹着尾巴做人的决定,他的份内事是什么?就是给太子殿下挣面子啊!证明太子殿下给他走后门这个决定是英明的!
——给太子殿下干活的人那么多,太子殿下可只提拔了他一个!
因此此时他不仅落后于李清植,还落后于开泰半步,把自己的姿态放的极低。
打过招呼后,何国宗看着始终没有人下来的两辆马车,疑惑道:“几位,你们可识得这是哪个府上的马车?老夫觉得有些熟悉。”
众人皆摇头,只有常保犹豫道:“那一辆,好像是杭中允的,之前我去找二十四爷的时候见过两次。”
众人皆知杭世骏被太子殿下派去给允禧帮忙了。
“这么久没下来,杭中允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吧?过去看看。”
何国宗开口,众人无有不应,齐至杭世骏马车前,常保主动开口道:“车内可是杭中允?下官钮祜禄常保,何大人几位也在,杭中允可是哪里不适,是否需要帮助?”
安静了一会儿,马车的窗帘被掀起来,杭世骏尴尬地对一众同僚笑:“没有不适,就是……腿软起不来。”
现场安静的不像话,然后另一辆没被认出来的马车上,刘统勋默默掀开窗帘,开口道:“某也是。”
直到站在毓庆宫的院子里,何国宗嘴角仍噙着一丝不明显的笑意。
弘书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不是他火眼金睛,实在是和身后一众沉重的不行的同僚相比,何国宗的愉快不要太显眼。
“平身。”叫起后,弘书调侃后何国宗,“难得看到何大人这么开心,可是一早遇到什么喜事了?”
何国宗道:“臣开心是因为今儿是您大喜的日子,我大清社稷有望。”
啧,何大人也沦落了,竟然开始拍马屁了,弘书摇头表示不信,扬扬下巴示意以明安图为首的詹事府众人:“若是因为这件事,那他们怎么不笑呢?”
何国宗转身,看到同僚们那仿佛在祭天的肃穆表情,还有因为腿抖而荡漾的衣摆,不由地沉默了下:“可能……他们生性就不爱笑?”
弘书差点没忍住喷笑出声。
“咳,咳。”清嗓子压下笑意,弘书也看出了明安图他们是紧张过度。
“今日,你们将作为孤的从臣,陪伴孤完成今日的册封仪式。如今你们皆已调任到詹事府,日后便是孤的左膀右臂,孤会日日与尔等相处,所以,孤也不瞒你们,孤,此时很紧张。孤年岁尚小,很怕今日有做的不到位之处,或者册封礼出现什么差错,所以,接下来还要拜托你们,帮助孤、提醒孤、护送孤。”
“你们,可愿助孤一臂之力?”
当一个人紧张时,最好的办法不是安慰他放轻松,而是给他一项任务,让他担起责任、有事可做。
被太子殿下这样情真意切的托付,深感被信任的众人顿时生出万丈热血:“臣等必不负殿下所托!”
太和殿。
胤禛端坐于御座之上,此时王公大臣们俱在太和殿外的广场,堂下只有皇帝的全套仪仗,以及册封太子所需的节案、册案、宝案,以及册宝彩亭。
苏培盛请示:“皇上,吉时已到。”
“传。”
“传——”“传——”一声声传递后,早早就位的军机大臣和礼部尚书分别将节册宝从内阁里捧出,由御道左侧一路送到太和殿内各案上。
“奏乐——”“众臣觐见——”“礼——”“有制——”正使怡亲王允祥、大学士张廷玉,副使吏部尚书查阿郎、户部尚书蒋廷锡出列,苏培盛宣旨:“…今册立皇后所出皇六子为皇太子,命卿等持节行礼…钦此。”
“臣等接旨。”
允祥、张廷玉起身,执节,查阿郎捧册,蒋廷锡举宝,鱼贯而出,一路御仗、黄盖、彩亭开路,至毓庆宫。
毓庆宫前,同样的节案、册案、宝案,弘书率领詹事府从臣早在此等候多时。
两方相见,并无见礼,只有礼官一声声的唱喏,和宏伟广大的礼乐相映成辉。
允祥四人严格按照礼官的唱喏行动,一一将节、宝、册捧于黄案之上后,才退至一侧。
詹事府众人在弘书身后分列两边。
弘书向前三步,向黄案行三跪九叩之礼。
礼毕,并不起身,允祥出列,站在黄案稍侧一方,宣读册封圣旨。
宣毕,弘书再行礼,允祥上前交付圣旨,弘书接过,转交给身后的何国宗,张廷玉上前,捧节相交,弘书照样接过,转给明安图,册、宝同样。
礼成,弘书再次起身,便已是完完全全的太子之身。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
允祥:“请太子殿下移步太和殿,觐见皇上。”
“允。”
御仗、黄盖在前,紧跟在后的是新鲜出炉的太子全套仪仗,弘书走在正中间,头上有两顶华盖为他遮阳,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册封使臣和詹事府从臣。
在分毫不差的时间点,弘书准时出现在太和殿前的御道上,随着他一路往前,御道两旁没有资格进入太和殿的官员们和侍卫们如同被风吹倒的芦苇一般,一个接着一个矮了下去。
“臣参见太子殿下。”
“臣参见太子殿下。”
一个人的后半句叠着另一个人的前半句,好像一出多声部的大合唱,到最后,弘书已经数不清是多少重声部。
“太子殿下到——”“传太子殿下觐见——”弘书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他,过来了。
第139章
跨过那道门槛,从此就是新天地。
虽然大殿内因为站满了人而很是闷热,弘书却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沉静,他不慌不忙地按照流程独自向阿玛行了三跪九叩之礼,起身后又率领詹事府从臣和太和殿众臣再次向阿玛行大朝礼。
看着跪在大臣最前头的儿子,胤禛心头涌起的激动甚至不亚于他当初登基之时。
朕,后继有人!大清,一定会在朕的子孙手中万世昌隆!
激动的胤禛站起身,按照流程,他此时该向新鲜出炉的太子讲一些训诫勉励之语,胤禛也确实讲了,可惜,他讲的内容出乎了一些人的预料。
“……皇六子弘书,朕之麒麟子,中宫皇后嫡出,尚在其母腹中便显出不凡之姿,端静持重、安如泰山……”
为了皇上今日的训话打磨许久发言稿的翰林院掌院学士:……不是,皇上,臣的稿子好像不是这样写的吧?!您要是不满意臣的稿子您早说啊!您知道臣为了这篇稿子,睡了几日书房吗!
掌院学士无语,弘书也没好到哪儿去:……不是,爹,虽然很高兴你夸我,但咱们也讲一下基本法好不?起码从出生后夸吧!你之前还说我在额娘肚子里的时候几天不动一回,是懒得出奇呢,现在变成我端静了?
何况我那不是懒也不是端静,是昏迷啊!
当父母的在孩子长大后都爱讲一些孩子小时没有记忆的事情来逗人,弘书当然也没能逃过,不过他自小就表现的聪明,一两岁以后几乎没让自己留下什么不敢面对的黑历史,所以阿玛额娘就只能揪着他几个月大或者没出生时候的事情来说。
其中说的最勤快的就是他七个月被气的骂‘阿玛坏’,第二就是尿了阿玛一身那一回,第三勤的则是他在额娘肚子里时懒得出奇,一弄几天没有胎动,害的他们总担心他是不是出事了。
前两个不说了,弘书自己都记得,最后一个却是让他对上了当初他以为自己在死后的世界,意识总是短暂的清醒、长时间昏迷的时候,那时候他每一次都趁着难得的清醒时间努力的练习掌控身体,想要尽快恢复行动力以图在遇上危险的时候能够自保。
他以为自己是无依无靠的一个人,却没想到,就在那层薄薄的肚皮外面,阿玛额娘已经在为他这个还没见过面的人日夜忧心。
——这样一想,阿玛夸他他却在这里腹诽好像有点不孝?弘书默默心虚,好吧,阿玛你想怎么夸就怎么夸吧,儿子一定努力不让你的夸奖变成吹嘘。
不过,阿玛这一段是会被记载在史书上的吧?我靠,那到时候会不会被加工谣传成额娘是梦见什么大蛇入怀,才怀了我,所以天生不凡吧?
……这可能性还真不小。
不行不行,今日过了一定要跟阿玛说,史书上的记载一定不能掺杂神话向,咱们可不能学老刘家,个个皇帝都爱给自己编个玄幻出身。
毕竟他们是假的,自己可是真的啊!
本来皇帝就够大权在握了,再来一个玄幻的身世,他真怕自己在所有人的吹捧中保持不了清醒,真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脑袋发昏变得跟晚年的唐玄宗一样,被后人骂死的太晚还是小事,万一因为骄傲自大葬送了中国的崛起时机,那他真是下十八层地狱都不够。
弘书这里心思电转间想了不知多少自己的结局,胤禛那里也总算讲到了尾声:“……望尔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盈,则思江海下百川……不骄不躁,虚怀若谷,纳谏如流……”
翰林院掌院学士:出现了,出现了,这是老夫写的,书房没有白睡!
“儿臣谨记皇阿玛教诲!”
弘书行礼,而后众人起身。
苏培盛再次唱喏道:“众卿——觐见太子殿下——”“觐见太子殿下——”“觐见太子殿下——”在逐渐远去的唱喏声后,随着礼官的净鞭响起,弘书站到既定的位置,除了胤禛端坐于龙椅之上,殿内殿外的所有人齐齐跪地,行拜见礼,并致贺。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恭祝殿下入主东宫,千岁千岁千千岁!”
宗室王公、文武百官、侍卫、礼乐匠人、宫人,在场少说也有上千人,上千人齐声恭贺的气势,便是太和殿这偌大的广场都盛不下,隐隐向四面八方传去。
坤宁宫,坚持自己坐着的乌拉那拉氏倾耳细听,露出微笑:“这时候,该是大臣们在朝拜小六了吧?”
碧珠一直注意着时间:“是,再过一会儿,太子殿下就该率百官来拜见您了。”
“从太和殿到这里也没多远。”乌拉那拉氏喃喃道,忽然着急,“快,再给我补补妆,气色一定要好!还有这大殿内外,再检查一遍,不许出任何差错!”
坤宁宫上下紧张而又忙碌地在弘书来之前将皇后娘娘的吩咐完成。
“儿臣参见皇额娘,皇额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等参见皇后娘娘,国有储君,恭祝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乌拉那拉氏噙着慈和的笑意,眼睛里亮着光,声音里听不出半点病意,“今日太子得立、国有储君,皆赖诸位一片为国之心……还望诸位日后尽力辅佐太子……太子亦需修身纳谏……”
一长串话说下来没有咳嗽一声不说,甚至连磕绊都没有打一个。
弘书却没有半点高兴,心里全是心疼和担忧。
好容易等额娘说完,弘书立刻接话:“儿臣谨遵皇额娘教诲。”
“臣等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儿臣还需前往太庙拜谒,先行告退。”弘书走的很急,却不是不耐烦,只是想尽快结束,好让皇额娘回去休息。
乌拉那拉氏从儿子离开前的最后一眼里看懂了他的担心,心中既安慰又酸涩,儿子才这般年纪,从此却再也不能做孩子了。
不,从她病后,儿子就再没做过孩子。
乌拉那拉氏眼泪滚落,弄花了脸上的妆,碧珠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还要圆场:“今儿是太子殿下的大喜日子,娘娘您这是太高兴,喜极而泣了?”
“是,高兴,本宫高兴。”乌拉那拉氏抹了抹脸,“洗了重新上妆吧,还要见后宫嫔妃和王妃诰命们。”
“是。”
坤宁宫一侧,后宫妃嫔的集合点,人陆续抵达后,齐妃作为四妃之首,当仁不让地站出来指挥大家按位份排好队。
其他人都好说,对各自的定位很清晰,就是唯二的两位嫔位,没有动作。
谨嫔钮祜禄氏木着脸站在原地,眼神放空谁也不看,魂魄仿佛都去神游天外,身边扶着她的宫女,头也垂的低低的,恨不得埋进胸里去。
宁嫔武氏攥着帕子,一眼一眼地瞥过去,微微咬唇,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按理说谨嫔不仅资历比她老,还育有皇子,怎么也该排在她前面。
但,皇上对谨嫔母子的不喜后宫众人皆心知肚明,四阿哥不仅出家了人还彻底废了,谨嫔也是自从被降位以后再没见过皇上的面,不入冷宫胜似冷宫。从这点上来说,好歹还能从皇上为数不多入后宫的次数里分得一杯羹的宁嫔又怎么甘于居她之后。
面对宁嫔眼巴巴的眼神,齐妃只顿了顿就面不改色地道:“宁嫔,你跟在懋妃身后,谨嫔跟在裕妃身后。”
此时以左为尊,她们这些人排作两列,齐妃在左一,懋妃右一,裕妃左二,自己跟在懋妃身后就是右二,谨嫔便只能在左三。宁嫔心中窃喜,连忙在懋妃身后站好,再拿余光去瞥谨嫔。
谨嫔没动。
齐妃也不出声催促,只肃着脸盯着谨嫔一动不动的看。
懋妃和裕妃仿佛一无所觉,只含笑看着坤宁宫的侧门,其余贵人常在微微垂着头,只管假装自己不存在。
在这寂静无声下,有人注意到前来传唤她们觐见的宫人正在走近,眼见双方距离不到七八丈了,谨嫔才仿佛终于从神游中回过神来,慢吞吞地挪动到裕妃身后的位置。
在场的人竟齐齐松了口气。
一切顺利,没有出幺蛾子。
乌拉那拉氏也没有去找谨嫔的不自在,她是贤惠端庄的皇后,只管接受所有人的拜见朝贺,然后说些场面话,再请她们先去各宫坐坐。
——没有让她们出宫的原因是,所有仪式流程走完后,还会有庆贺的筵宴。
太和殿一处,坤宁宫一处。
太和殿的规模比年宴时还要大些,毕竟年宴时,四品及以下的官员根本没资格出席,就是三品的,也不是人人都能出席。而今日,因为是太子册封礼,要朝贺,胤禛便决定在京的六品以上官员都可列席。
弘书从太庙一回来,就看见太和殿外的广场已经摆好了桌椅,只等一声令下入座上菜了。
这种盛况在他阿玛登基后还真没见过,康熙朝倒是多,尤其是千叟宴时,比现在这场面只大不小,虽然他那时还没出生,但也没少听人说当时的盛况,因为天气冷,当天光炭盆就摆了几千盆。
——突然觉得今儿这天气也没那么让人嫌弃了,起码菜不会像冬天似的一上桌就冷冰冰,人也不会冻得手都伸不出来,拿不住筷子。
不用烧炭,省老些钱了。
第140章
盛大的太子册封礼结束,弘书也只能歇息半日就重新投入到了忙碌中。
“殿下,您来了。”
踏进詹事府,早有准备的何国宗等人齐齐迎接,还要行大礼。
弘书叫停:“不必如此,这里大多数人都曾与孤一同共事过,应当知道孤的性格,礼数周到就行,不必繁琐,行礼的时间都能做不少事了。”
何国宗作为带头的,自是要接好梯子,笑道:“臣等知晓殿下您不爱繁冗的礼数,不过今日是您第一日驾临詹事府,我等也是第一次拜见,自该正式些。”
“是啊,是啊。”
“我等了解殿下的心,望殿下也能理解我等的心意。”
明安图和常保等人连连附和,弘书没有办法,只能受了他们的大礼。
“好了,流程走完了,开始说正事吧。”
詹事府并不是摆着好看的,它是为了辅佐太子学习、处理政事而设立的,同时也是太子培养自己班底的地方,某种程度上,它可以说是弘书的秘书处。
弘书在专门使人做的大会议桌顶头坐下,下面何国宗等人依次落座,朱意远带着人给众人沏茶。
“先来说说,接下来孤有哪些已经定下的事务。”
杭世骏清了清嗓子,开始自己的第一次工作汇报:“皇上已经向礼部下令,接下来直到年底之前,所有比较重要的祭祀活动都需要您参与或主持,臣与礼部确定过,从八月份开始,您需要出面的祭祀有:祭先师孔子、祭大社大稷、祭关帝圣君、太宗文皇帝忌辰、□□高皇帝忌辰、祭历代帝王、祭城隍之神、祭……”
等杭世骏好不容易念完,弘书已经听得神色凝重,光这些祭祀都够他到处跑着忙的,他还有时间干别的吗?但这些也免不了,他能理解阿玛安排这些的用意,就是要用这些名头来让他的太子之位更加稳固。
杭世骏说完还没完,刘统勋又开口道:“除了这些祭祀,殿下您目前已经定下的行程有:视察宗学和八旗旗学,视察咸安宫学,巡视京城内各处育婴堂,出席论辩文会接见各地文人,御经筵讲学……”
这些有些是必须,有些则是弘书自己早早定下的,倒没有什么意外。
“你们两人可有对过,这些事情的时间可有冲突之处?”
刘统勋回道:“臣与杭大人已经核对过,有两处时间有所冲突,已经调整。”不比祭祀定死的时间,他汇报的那些事情时间都可以更改,只管提前几日通知,令相关部门做好准备就是了。
弘书点点头:“稍后你们两个将这个日程抄一份给朱意远。”
吩咐完后,他示意朱意远给在坐各位分发提前准备好的折页:“孤的第一份奏章,便打算上这个,你们看看,商讨一下是否可行。”
常保接过折页,有点紧张,听说奏章写的都是骈文,十分难懂,许多正经科举出来的官员都写不好,还要聘用幕僚专门写奏章。他的文学水平实在堪忧,万一看不懂殿下奏章写的啥怎么办?万一殿下再让他发言怎么办?
心中惴惴的常保硬着头皮打开折页看去,结果第一眼就差点蹦起来:关于京城道路重新规划与修缮,以及道路出行法规的制定。
先不说这行文有多么简单易懂,就只道路修缮几个字,立刻叫常保激动的恨不得来几声猿啸。
这道奏章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是太子殿下上位之后准备烧的第一把火!而这道火竟然是修路!修路唉!殿下早就说过以后再修路都会先考虑修水泥路,而论对用水泥修建东西的经验,在做的各位谁能比得过他!
哈哈哈哈哈,他拔得头筹了!他将会是第一个为太子殿下立下功劳的!
常保的脸就差埋到折子里去了,只有这样,才能挡住他因为强忍而有些变态的笑容。
其他人并没有发现他的失态,大家都在认真的看折子呢,不同于常保的重点放在修路上,何国宗等人对于修路那部分却只是一眼扫过,重点看的是道路出行法规的方面。
在常保终于平复下心情的时候,其他人也将内容看的差不多了。
弘书适时开口道:“都看完了吧?说说,你们觉得此事作为奏章递上去可合适?”
何国宗等人互相对视一下,纷纷点头道:“非常合适。”
右庶子杨炳元道:“京城的道路既是民生,也是咱们大清对外的形象,若能达到您奏章中所写的效果,对于藩国和洋人也是一种震慑。”
见同是新人的杨炳元发言,乌雅开泰也连忙附和:“对,咱们大清乃天朝上国,就要第一时间震住那些蛮夷。”
弘书却摇摇头:“蛮夷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咱们中国自古以来就是礼仪之邦,不论对方是谁,我们都该保持自身的修养和礼数。”
尝试开口的乌雅开泰没想到自己第一句话就得了太子殿下的批评,当下心中一慌,连忙站起来要跪下认错:“奴才口无遮拦,请殿下降罪。”
弘书摆摆手,阻止道:“坐着吧,没事,孤就是提醒一句,以后注意别再说错就是,降罪不至于。”
乌雅开泰惴惴不安地半蹲着,跪也不是,起也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常保看了一眼太子的脸色,就站起身将乌雅开泰拉起来,按在座位上,开玩笑道:“开泰兄快坐下吧,太子殿下肚量最是大,怎么会为了这点小事生气呢?是吧,殿下?”
弘书知道他在活跃气氛,让乌雅开泰和杨炳元这些新人能尽快融入进来,也乐意配合他,假意哼道:“孤是不会为了这点小事生气,不过等道路修缮的时候,若出现任何问题,孤唯你是问!”
常保不怕反喜,立刻挺胸抬头,一副要上战场的样子立军令状:“殿下放心,在修缮期间但凡出现任何问题,奴才提头来见您!”
弘书嫌弃的扯扯嘴角:“孤要你的头有什么用,要真是出现问题…”他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常保,“…刚好医院聘用的那些大夫如今正在练习打针,缺练习的试验体,到时候你就去给大夫们当一个月的试验体吧。”
“殿下?!”常保震惊傻眼的表情不全是演的,因为青霉素的神效,如今太医院和齐聚京城的大夫们对掌握此药物的治疗方法很是狂热,再加上现在又不可能有护士,所以他们个个都在试图自己掌握打针的技能。
想练习打针的大夫太多,需要打针的病患又太少,一时间这些大夫们为了多练习早掌握可谓是花样百出,用儿子仆人练习这是最基本的,大多不差钱的都会花钱雇人来给自己练,可惜打针这玩意儿实在恐怖,尤其是技术不好的,很少接触的古代人受过一次之后能坚持下去的很少,多数都是加钱都不愿意。
这些人回去后,少不了向旁人添油加醋地描述打针这事有多痛,简直堪比一些酷刑,导致谣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现在已经到了吓唬小孩儿都会说“再哭就有大夫抓你去打针”的地步,听说还挺有效。
常保虽然没见识过,坊间的谣言听的可不少,虽然他也知道这其中肯定有夸大成分,但不妨碍他此时浮夸的演出:“殿下,奴才即便犯错,也罪不至此呐~~”“嗤。”弘书被他逗得没忍住笑。
在场众人也配合的哄笑起来:“哈哈哈哈。”
在这种轻松的氛围中,乌雅开泰松开紧攥的手心,心中那股子紧张总算消散了不少。
玩笑过后,弘书正起脸色:“既然大家都觉得合适,那此事就这样定了,现在来商量一下其中的细节,可有需要更改补漏的。”
在群策群力下,不过半下午的时间,弘书的初稿就已经被查漏补缺的相当完善,就连文体,也在杨炳元这个前探花的润色更加漂亮。
弘书满意的点头:“以后的奏章都由杨大人来润色吧。”
词藻优美的骈文他自己当然也能写,但是他事情本来就够多的了,光写这些具体计划就够他死脑细胞的了,写完之后再去润色,他真是没那个精力,再说手底下这么些人呢,总得给人家展示自己的机会吧,不能什么都自己包圆了。
有本书写的好啊,不会带团队你就只能自己干到死!
杨炳元当然不可能拒绝,他在调来詹事府之前,就是翰林院侍读,干的活也差不多就是给皇上的各种政令润色,如今还能凭借这个技能融入太子殿下身边,简直不要太好。
“这个定了,现在来说说,具体的负责人选吧。”弘书放下终稿,看向何国宗,“何大人,你身上还有工部侍郎的职责,修路之事琐碎,需得时时跟进,你看?”
何国宗闻弦歌而知雅意,他也没什么不满,到他现在这个地位,不需要去和下面的人争抢这种‘小’差事来表现自己:“臣恐怕没有足够的时间来负责这件事,不过殿下放心,修路之事介时工部肯定也要参与其中,臣会协调好两方的配合。”
“好。”弘书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明安图,“静庵啊,何大人有工部的职责,继善如今还在去病城,短时间内回不来,两个詹事都不在,你作为目前唯一的少詹事,接下来孤在外忙的时候,詹事府的一切都要交给你来主持了。”
明安图深感肩头责任重大,郑重地道:“殿下放心,奴才一定帮您守好后方!”
他不像尹继善、李清植那样家世深厚,也不像杨炳元、杭世骏他们出身科举,他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蒙古旗人,有幸在先帝时期被选入钦天监学习,却也到此为止,直到他被太子殿下选进谈判团前,他在钦天监已经当了十五年的六品五官正,根本看不到日后有晋升的可能。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要老死在五官正的官位上了,却没想到风云突转,不过短短两年多的时间,他就成了太子殿下的属臣,还成为了詹事府的主官之一。
“你也不必紧张。”弘书冲他点点头,“孤最远也就是在京郊,有事只管使人来禀告便是。”
安排好明安图,弘书看向戴亨:“孤准备将此事交予你具体统筹负责,可有信心接下?”
戴亨肃容道:“臣必不负殿下所望!”
“好,你一个人也不成,常保、清植,你二人协助戴大人做好此事。”
常保和李清植立刻接命:“是。”
刘统勋见直接越过了他,有点急,忍不住道:“殿下,臣也可以协助戴大人!”
弘书无奈地道:“你是不是忘了,你和杭大人身上还有外派去做乡试考官的担子呢?”
“……”刘统勋真忘了,这事还是在立太子之前安排的,他和杭世骏,还有也一起调进詹事府做赞善的王峻,两个正考官、一个副考官。
当时他还很高兴来着,能出去做考官就意味着有提拔你的意思,谁能想到,这乡试还没开考呢,他已经升任正六品的中允了?
刘统勋不急了,乌雅开泰却是坐立难安。
在场的人几乎都有任务,唯独他,殿下提都没提,果然刚才殿下还是生气了吧,觉得他不堪大用?
正沮丧着。
“开泰。”
乌雅开泰脖子一支棱:“奴才在!”
弘书笑笑:“你就跟着静庵,坐镇詹事府,擅翻译的笔帖式不是还没定下,你这些日子先挑一些英才出来,回头孤空时再和何大人以及静庵商议。”
“是!”乌雅开泰立刻精神勃发,恨不得现在就去咸安宫学把那些学子都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