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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京城,胤禛直接摔了杯子:“他张照督师,就是这么督的?!”

张照去之前,岳钟琪稳扎稳打、进度喜人,张照才去了多久,民乱直接扩散了?

弘书也很气,但他还得先安抚阿玛:“别气,别气,为这等蠢货生气不值当的。”

“朕要砍了他!”胤禛气的手直抖,杀降600余人啊,这影响的不仅仅是民乱扩大,还是他大清江山的稳固。杀降不详,现在可不是什么乱世,他大清已经一统天下快百年了,竟然还有杀降之事!

弘书愠怒:“直接砍了太便宜他了,皇阿玛,应该让岳钟琪在当地搭台,公开审判,宣旨将冯茂五马分尸,然后将尸体挂在城头暴晒百日!如此,才能平六百苗民之怨,才可稍缓苗地之乱。”

胤禛毫不犹豫的采纳了他的意见:“来人,拟旨!”

赐死冯茂和责令张照回京受审的圣旨送出去,胤禛转头看向弘书:“你回去准备,明日一早,带着徐本等人前往苗疆,朕予你全权决断苗疆之权。”

现在已经雍正十三年七月了,八月近在眼前,弘书下意识就拒绝:“不行,我得待在您身边。”

胤禛却不容他拒绝:“这是圣旨,不容你儿女情长。”

弘书着急:“我不是……”

“太子。”胤禛喝道,“太子应以天下为重,不要让朕觉得你担不起这天下!”

阿玛真的生他的气了,弘书意识到这一点,他真的不想去,但……

弘书缓缓跪下:“是,儿臣遵旨。”

他没有等第二天再走,而是连夜离开。

早走一分钟,就能早回来一分钟。

站在船头,看着渐渐变成一个小点的京城,弘书转身回船舱:“吩咐下去,让船员四班倒,日夜不停,孤要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完贵州之事,赶回京城。”

即便日夜不停、昼夜兼程,弘书赶到岳钟琪所在之地时也已经是十五天之后了。

岳钟琪看到他时吓了一大跳:“殿下,您怎么来了?您没事吧?”这脸又青又黑的,跟将死之人似的。

几乎没睡过囫囵觉,最后一截路几乎长在马背上的弘书甩甩头,神志还算清明:“没事。”

翻身下马,踉跄了一下,岳钟琪赶忙扶住。

弘书没有推开,站在原地闭眼缓了一会儿后,睁开眼眼底没有一丝浑浊:“冯茂和张照在哪儿?”

岳钟琪也知道事情紧急,回道:“臣退回来后就已经将冯茂及其手下关了起来,张大人如今在官衙。”在朝中没来旨意之前,张照还是督师大臣,名义上比他高半级,他无权处置。

“皇上有旨,岳将军接旨。”

“臣接旨。”

宣读完旨意后,岳钟琪也明白了朝中的意思:“臣这就去准备,太子您先去臣的住处略作休息。”

弘书也确实需要休息,他要以最好的面貌去面对仇视他们的苗人。

年轻就是好,一觉睡醒,弘书眼下的青黑就全消了,精力也全部恢复,出门去找岳钟琪。

“准备的如何了?”弘书问道。

岳钟琪:“台子已经搭建完成,地址就选在冯茂杀降的地方,消息也已经散布出去了,邀请土司的人也回来了……只是,都说身体不适,不过会派子侄来。”

弘书没什么表情:“是怕来了被咱们一锅端了吧。”

岳钟琪沉默不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前镇雄府土司禄禄氏在哪儿?”

弘书看着面前陇府的匾额,即便禄禄氏的丈夫陇联嵩早死,当年乌蒙土府叛乱,是禄禄氏和两个女儿四处奔走各寨,劝各土官息鼓收兵的。但如此功劳,鄂尔泰为其请封的,依然只是六品安人,还令她的两个女儿招婿以继陇氏烟祀。

历史总说这样在丈夫死后还能守在家里为丈夫守住家业的女人贤良淑德,弘书却不信,她们没有丝毫野心。

“见过太子殿下。”禄禄氏行的礼很标准,与京城的诰命们相比也不差什么。

“安人请起。”弘书道,“贸然来访,还请安人不要怪罪。”

禄禄氏表现惶恐:“不敢,太子殿下踏足贱地,是臣妾的荣幸。殿下请进,寒舍粗鄙简陋,还请殿下不要嫌弃。”

一个甘愿放弃手中权利的女土司,为什么会将京城的官腔和礼仪学个十足呢?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安人有功于国,孤又怎会嫌弃。”想要让初次见面的人放下防备,最好的办法就是顺着对方的行事,按照对方熟悉、期望的方式应对交流。

顺着对方的话头表现出足够善意后,弘书面露歉意:“无事不登三宝殿,孤此次前来,是有一事想请安人帮忙。”

禄禄氏大概确认了眼前的贵人此次不是来者不善,心里的防备已经放下不少,但还是警惕:“不敢,臣妾一届妇人,哪有能力帮上殿下的忙。”

这个时候就不适合拐弯抹角了,弘书开门见山:“安人谦虚了,孤此次前来贵州,却是为了前日发生的冯茂杀降之事。”他面露愠色,“知晓此事的第一时间,岳将军就八百里加急向京城送了信,皇阿玛知道后,更是派孤星夜兼程赶过来,就是为了给广大苗民一个交代!”

“杀降之事太过恶劣,冯茂死不足惜,却不能让他轻易死了,那是便宜了他。皇阿玛下旨,令孤在六百冤魂死亡之处搭台,当众审判冯茂,将冯茂五马分尸,并将其尸.体挂在城头暴晒百日,以慰冤魂。”

“这是一场公开的审判,除了审判冯茂,还会现场审判其他剥削苗民之官。安人,孤希望安人能帮忙,将这个消息告知给所有苗民,请他们在五日后,亲自来看这场审判,若有冤屈者,也可现场诉冤。若查实,无论是谁,孤都会严惩不贷!”

禄禄氏神色震动:“殿下所说,果真?”

“真不真的,孤口说无凭。”弘书起身,“安人那日,不若亲眼来看。”

“告辞。”

离开陇府,弘书又去了几位风评不错的土司家里,有些男主人已经去世了,就邀请他们的妻子。

五日后,六百人埋骨之地,高台耸立,弘书站在台上,环视四周密密麻麻的苗民,甚至远处的山林间,也可以影影绰绰看见有不少人。

他们神情或麻木、或痛恨,却都不约而同离的远远的,在近处的只有被邀请来台上旁观的前土司们带来的人。

禄禄氏上前:“殿下,我等都到齐了。”

弘书转身,往审判席走去:“那就开始。”

冯茂像死狗一样被拉了上来,他早就知道了自己今日要面对什么,也知道自己绝无可能逃脱。面对弘书所问“你可知罪”,他疯狂大笑道:“我有什么罪?我有什么罪!不过是一群蛮夷之人,猪狗不如,杀几个怎么了?!我没罪!我没罪!岳钟琪你就是一个得志猖狂、公报私仇的小人!你不就仗着你女儿要嫁给太子吗!”

弘书拧眉:“把他嘴堵上。”

“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国丈…唔唔…”

弘书面色阴沉:“是孤错了,你这等畜生不如的东西,让你多喘一口气都是对空气的侮辱,来人。”

“拖下去!行刑!”

岳钟琪抬了抬手,想阻止,毕竟说好的流程不是这样的。

但是办事的人速度太快了,他还没来得及张口,冯茂就已经被拉下去,脖子和四肢都被套上了特意挑选的绳子。

算了,岳钟琪默默叹气,速战速决也好。

“啪!”

五声鞭声响起,五匹马在人的控制下吃痛的往不同方向奔跑。

即便嘴被堵住,冯茂的痛喊声也从嘴角泄露了些许。

弘书走到台边,面色冷漠的吩咐:“把他嘴里的东西取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堵嘴的东西拿开,冯茂的声音响彻这片天地。

但无论是台上围拢到弘书身边的前土司们,还是远处观望的苗民们,没有一个人同情他,所有人都露出快意的神色,甚至还有人觉得不够,喊了起来。

“畜生喂狗!”

渐渐地,所有人都喊了起来。

“畜生喂狗!!”

“畜生喂狗!!!”

喂狗是不可能喂狗的,狗又犯了什么错,要吃这么恶心的东西。

弘书直面血腥的现场,却一点儿没觉得不适,他面不改色的吩咐:“收拢起来,挂在竿上,先立在一边,回去挂在墙头暴晒百日。”

冯茂的碎块被粗暴的拼接起来,挂在竿上树立在早就准备好的地方。

地方离高台不远,不知是谁先走了一步,慢慢的,本来离的老远的人群走近了,待近到可以冲冯茂碎块扔石头的距离,人群停下,一块块石头飞向冯茂。

附近的士兵连忙躲开。

弘书并不阻止,只是等人们发泄的差不多了,让现场拿着喇叭的人大声喊:“带下一个!”

这场审判,持续了整整一日。

当日,曾被六百人的血染红的土地。

再一次被染红。

第237章

群山深处,不是经年在这里生活的人绝对找不到的山谷中,八妹和高表等一众与岳钟琪接触过的起事头领围坐在一起。

“禄禄氏说的事,你们怎么想?”八妹首先发问。

其他人沉默了一会儿,才有人道:“谁知道她说的真的假的。”

“就是,她现在可不是咱们苗人的土司,而是朝廷封的安人。”

“谁知道她是不是拿咱们给朝廷卖好,给她自己换好处。”

“就是。”

其他人七嘴八舌的附和道。

八妹环视一圈,缓缓道:“那咱们就拒绝,和朝廷不死不休?”

其他人又不说话了。

高表见没人说话,站出来道:“我觉得禄禄氏所说之事还是可以考虑的,先不说禄禄氏不是那等卖咱们求荣的人,只说咱们和朝廷,继续打下去对咱们没好处。岳钟琪可不是那些无能官员,他带来的那些火器也不是人力可以抵抗的,何况朝廷连太子都派来了,岳钟琪是太子的老丈人,恐怕会得到太子的全力支持,说不定还会继续调兵过来。”

一万两万他们能打游击战,五万十万呢?他们只是更熟悉大山的地形,又不是完全不怕大山里的各种危险了。朝廷兵力多了,哪怕抓不到他们,也能用拉人网的方式将他们逼进大山深处,那里他们也没去过,要面对的危险和官兵是一样的。

其他人还不说话。

高表给八妹使了个眼色。

八妹正要开口,忽然有人来报:“首领,苗王派人来了。”

苗王就是包利,他起事后就一直如此自称,八妹等人如今在他麾下,也只能这么称呼他,但他们心中其实并不认可包利为苗王。

会议中断,一众小首领先去见人,等将来人送走,一众人回到原处继续开会的时候,脸色都很不好看。

八妹这次不再啰嗦:“不管你们打算如何,我是不会让我们寨子的儿郎去给包利的野心当垫脚石的。”

“我们当然也不会叫寨子的儿郎白白送了姓名。”

“包利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算计咱们。”

“叫我们去当马前卒,他在后面躲着,他想的美!”

其他人七嘴八舌的附和道。

八妹不管他们说什么,直接道:“明日我就带着我的人离开,去找那位太子。”她扫视其他人,“合作一场,我不希望包利知道我要离开的消息,否则,不管是谁出卖我,我都不会罢休。”

八妹能在起义首领中混到数一数二的位置,武力自然是不低的,人也长得高壮,此时放起狠话来,威慑力十足。

其他人此时却无心关注她的狠话,而是惊讶:“你就这么去了?你就不怕这是个陷阱?”

高表也很惊讶她的选择,他俩的确提前通过气准备接受朝廷的招安,但商量的是说服其他人一起去,这样力量大一些,也能有些跟朝廷谈判的资本,但现在怎么突然变了?不由劝道:“何必这般心急?不如再等等。”

“等什么?等包利把咱们丢出去当诱饵吗?”八妹反问完,就站起身,“我意已决。”转身离开。

其他人面面相觑,看向高表:“你看,这……”

高表沉吟了下,道:“也罢,就由她先去,咱们再看看。若果然是个圈套,咱们还可以去救她。若不是,有她引见,咱们再去也不迟。”

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心里不约而同的冒出念头:救人?他们这帮人哪有那么深的情谊,恐怕八妹前脚掉进陷阱,他们后脚就钻进深山了。

不过这话就没必要说了,八妹既然自己愿意去探路,他们远观着见机行事就是,当即都答应不提。

八妹第二日一早,就带着她的人离开了。不过她也没有那么蠢,就这么带着全寨人一起踏上未知之途,而是找了个地方将老弱妇孺安置好,又留下保护的人,才带着其他人离开。

自从进入八月,弘书每日都很心焦,夜夜都做噩梦,梦见他被叫醒,听到京城传来阿玛骤然崩逝的消息。

他是既盼着京城的消息又害怕京城的消息,每次京城的信送来,他都要做足心里准备才敢打开,还好,这次的信没有坏消息。弘书松了口气,细细将信看完,内容并不多,毕竟他的阿玛是个很讨厌废话连篇的人。

“殿下,六品安人禄禄氏求见。”

这个时候来,只能是与前日拜托她走的那一趟有关,弘书连忙收起信,起身迎接:“快请进来。”

禄禄氏进来,便看到弘书正在朝门口的方向走,她心里升起一股暖意,对自己的选择又坚定了些:“参见殿下。”

“安人不必多礼。”弘书抬手示意,“安人请坐。”

“不必坐了。”禄禄氏摇摇头,“臣妾来,是有一事要禀告殿下,八妹联系臣妾了,如今她已带着人在城外十里处等候。”顿了顿,禄禄氏有些犹豫地道,“不过,此次只有她一人过来,高表等人不曾一起。”

“果真?”弘书大喜,对于只有八妹一人也丝毫不以为意,甚至有些高兴是八妹这个女子做了出头之人,“快,带孤去见她。”

城外十里的小树林里,八妹时不时让人去问问放哨的人,城池方向可有动静。

再一次传话回来的手下:“首领,城池方向没有动静。”他犹豫了下,问道,“首领,咱们真的要向朝廷投降吗?”

其他人听到询问,都偷偷看向八妹,对于首领他们向来是信服的,只是大家心里还是有些疑惑。

“不然呢?”八妹语气冷淡,“不然让你们去送死吗?你们是抗得了子弹,还是抗得了手榴弹?”

想起那种小小一个只要扔过来就能把人炸飞、七窍流血而死的东西,所有人都打了个冷颤,抗不了,抗不了一点儿。

“首领!首领!城池方向有大批人马过来了!”

“什么?”八妹豁然起身。

其他人立刻围到她身边,紧张问道:“首领,怎么办?”

八妹表情阴晴不定,她给禄禄氏递消息的本意是想请禄禄氏出城来单独再见一面,但现在有大部队出动,说不好真是个陷阱,知道了消息来抓她的。

但是就这么灰溜溜走了八妹又有些不甘心,她一拳头砸到树上:“我亲自去看看,你们都不许跟着。所有人整队,如果听到信号立刻撤退!不用等我,回去找高表。”

“首领!”

“听令!”

其他人只得整队退出更远,八妹一人来到树林边缘,挑了一颗粗壮的树两三下爬上去,遥遥眺望大队人马掀起的烟尘,默默估算,来者恐怕有二三百人。

在山林里,这些人还留不住她!

近了,更近了,在大队人马距离她还有差不多三里时,忽然停了。八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继续观望。

片刻后,只见一行大概二十余人的队伍从大部队里脱离出来,朝她所在的小树林而来。再近些,八妹已经能辨认出,其中有一人便是禄禄氏。

或许,不像是她想的那样?

八妹将目光放到明显被众人保护在中间的人身上,很年轻,但并不显稚嫩,身子骨很单薄,她一只手就能撂倒,八妹在心里评估着。

想想打听到的关于那位太子的消息,八妹猜测,这位怕就是太子了。

他居然敢亲自来?还只带这么点人靠过来?就不怕她设了陷阱,把他抓了去?八妹皱皱眉,对于太子聪明睿智的传闻有了些许怀疑。

弘书在进入树林前拉停了马,看着眼前幽深仿佛没有一个人的树林,他排开众人,走到前面,扬声喊道:“八妹可在?孤乃当朝太子,前来相见。”

等了片刻,就在弘书考虑是不是自己声音不够大,要不要让别人再喊一次的时候,只见一位身高超过一米八、体型壮硕一看就充满力量、背着弓箭、手拿大刀的女子,独自从树林里走出。

“你是太子?”问的是弘书,八妹的目光却放在禄禄氏身上。

禄禄氏站出来,介绍道:“殿下,这位就是阳花寨的首领八妹。八妹,这位便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听说你来了,一定要亲自来迎。”

“哦?”八妹终于将目光对上弘书,“殿下是来欢迎我的?”

她的态度在当下人看来很是无礼,若是在某些电视剧里,现在弘书身边就该有个狗腿子跳出来喊“大胆”了,不过弘书身边的人早被他调教过许多次,早没人敢在他表态之前自作主张。

“当然。”弘书笑容满面,“八妹肯来相见,孤很高兴。”

“为何高兴?”八妹不咸不淡地问道。

弘书表情不变,不为八妹的冷淡所动,依然亲切可人:“因为这说明孤来到贵州后所做的一切是对的,是有效果的。说明苗人与朝廷的矛盾不是不可化解的,说明我们是可以和平相处的。”

“和平相处?”八妹嗤笑,“把我们当下等人一样的和平相处吗?”

弘书收起笑容,表情变的严肃:“孤不想骗你,但某一部分人将另一部分人视为下等人之事,并不是独独针对你们苗人。无论满人、汉人、蒙古人等哪一个群体,都有一部分人将另一部分人视为下等人,孤不知道你听不听的懂,但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阶级矛盾,不是某个人就能轻易改变的。”

“孤无法在这里向你承诺,只要你归附朝廷,从此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人将苗人视为下等人,那不现实。孤只能给你机会,地位,需要你们自己去争取。”

八妹定定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太子良久,缓缓单膝跪地:“八妹,参见太子殿下。”

弘书露出笑容,上前亲自将人扶起:“欢迎回来。”

看着眼前站起来比他高,一条胳膊能抵他两条的八妹,弘书一边下决心要好好吃饭长高,锻炼成绝世猛男,一边欣喜不已。

好好好,又多了一员日后为他征战八方的猛将。

第238章

八妹主动来他很高兴的原因,弘书有一条没说,那就是有了八妹的带头,解决这次苗乱的速度将会走上快车道,距他能回京城的时间又缩短了一大截。

事实也不出所料,在八妹出面下,很快,高表等人也投向了朝廷,不过对于他们,弘书就没有表现出像对八妹那样的重视了。

而有了这群曾经前同事的带路,包利的据点一一被精准找出拔除,在这样稳准狠的打击下,很快,本就只是一哄而起的苗民、自然也没什么纪律性的轰然而散了。有的偷偷溜回家里假装自己一直在家没参加过什么叛乱,有的则直接投降了朝廷,还有的为了立功,竟是带着官兵找到了包利。

包利一朝被抓,还负隅顽抗的部分乱民直接群龙无首分道扬镳,再不成气候。

事情到这一步,弘书自觉已经没有自己留下的必要,立刻归心似箭,将一切交给岳钟琪:“孤要尽快回京,剩下的都交给岳将军了。八妹等人,就等岳将军回朝的时候,一同带着吧。”

岳钟琪不知道太子为何如此着急回京,明明留在这里把这件事好好收尾,做的有始有终,对太子好处更大才是。不过他这么多年在皇上身上长的最大教训就是,不要去质疑、反对上位者的决定,因此只管答应不提。

将一切扔给岳钟琪,弘书以最快速度启程,路上仍如来时一般,日夜不停、昼夜兼程。

等他再次靠近京城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底了,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些寒凉。弘书远远看着仍旧照常进出的城门,心里松了口气,看来应该没出什么事,但等距离近了,却觉得守城门的士兵有些不对。

仔细一瞧,人数好像多了些,举手投足间也没有印象中那样带着懒散和敷衍,而是透着干脆利落。

外松内紧。

这个词一冒出来,弘书心里就是一咯噔,再顾不得自己定下不得在城门纵马的规矩,一鞭子甩在马屁股上:“让开!都让开!”

马匹突然疾驰而来,守门的将士反应迅速:“什么人?!停下!城门处不得纵马!”

郎图不知道殿下为何突然激动,他也不问,只抬手将一道令牌远远扔了过去,喊道:“太子殿下回京,都让开!”

守门将领拾起来一看,令牌上大大的“毓”字,是毓庆宫的腰牌,料想也不敢有人这样光明正大的作假,立刻疏散人群:“快快,都让开,让开!”

“恭迎太子殿下回京!”

城门口的人群迅速散开,让弘书得以以最快速度入城。

入了城,弘书无比庆幸自己早早用水泥修了大道,还划分了不同的车道,甚至还有八百里加急专用的跑马道,此时他跑在八百里加急的道路上,畅通无阻的到了宫门口。

即便到了宫门口他也没停下,郎图这次有了经验,远远就一直在喊:“太子殿下回宫!太子殿下回宫!”

守门侍卫看着弘书丝毫没有减速的样子,互相看了看,没敢拦,他们作为守宫门的二三等侍卫,自然知道皇上已经病了大半个月的消息,虽然不知道什么病,但这么久还没好想来病的不轻,太子殿下应该是接到这个消息赶回来的。这是太子殿下的孝心,他们拦就是不懂事了。

太子没人拦,郎图等人却是不敢在宫里纵马的,在宫门口来了个急刹,目送弘书离开。好在宫里守卫森严,他们也不用太担心太子的安全。

弘书一口气奔到隆宗门,因为这里的台阶太高才不得不弃马而行,甩开两条腿往养心殿飞奔。他冲的太快,跨进养心殿大门的时候,守门的小太监甚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怎么回来了?”接着大喜,扯开嗓子用超级响亮的声音唱喏,“太子殿下驾到!”

弘书转过影壁,苏培盛正好听见声音出来,见到他的一瞬间直接热泪盈眶:“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弘书的心直往下沉,两条腿不停,一瞬间冲到苏培盛身边:“阿玛呢!”

苏培盛忙不迭打帘:“在寝卧。”

弘书三步并作两步,连穿几道门,终于看到了想见的人。

往常听见他来了,总会第一时间见他问上几句的人,此时明明睁着眼睛,却躺在那里,连头都不曾偏一下。

弘书一步步挪过去,看清那极力朝他的方向偏转、想要看清他的瞳仁,眼泪直接模糊了视线,踉跄着跪倒在床前,扑在人身上:“阿玛,我回来了。”

胤禛想要扬起嘴角却不得,竭尽全力也只能微微张口,发出模糊的音节:“嗬嗬…好…回…好…”

摸到温热的体温,听到阿玛虽然模糊但熟悉的声音,弘书一把抹掉眼泪,让自己恢复冷静。

不管如何,人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他冲胤禛笑:“对,我回来了,一切都会好的,阿玛放心。”

胤禛满眼都是欣慰。

弘书站起来,苏培盛搬了个墩子来让他坐下,弘书便握着阿玛的手,问道:“怎么回事?从孤走之后说起。”

“是。”苏培盛便从弘书走后说起。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胤禛不过是正常处理朝政,只是他太容易生气了。

先是张照回来后生了一场气,将张照处理后,又因为一直跳着揪着鄂尔泰不放的那些人生气,挑了几个太跳的收拾了,又削了鄂尔泰的爵位,这些人总算消停了,鄂尔泰也低调的回来继续干活。

接着就是伊立都贪污粮饷,为毁尸灭迹将上好的米倒进河里。

……

一件件小事累积,虽然身体也会发出不适的讯号,但这样的情况胤禛过去遇到过太多次了,他顶多休息一下等不适过去了就继续忙。弘书不在,没人督促,他连每日一次的平安脉也不叫太医诊了。

病发的其实不算突然,头两天胤禛就出现了短暂的视物模糊,但他只以为是忘记用膳太饿了的缘故。

第二天在起身时,突然感觉天旋地转,但不过闭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就好了,他就没当回事,苏培盛请求让太医来给他诊脉,他也没答应。

第三日,病情发生的很突然,当时胤禛正与允祥谈起苗疆之事,突然感觉剧烈头痛,然后身体突然僵硬,像是坐不稳一样往旁边倒去,幸亏允祥离得近、扶的快,他才没有摔到地上。

但此时胤禛已经半边身体麻木,口歪眼斜,口不能言了。

幸亏弘书安排的值班没撤,当天正好是叶桂值守,他和值班的太医一看,迅速就判断出皇上这是脑卒中,中风了,这可是要命的病!

叶桂顾不得其他,立刻用针,同时让人快去将正在永寿宫给皇后看诊的冯采菡找来。冯采菡如今是仁心医院的坐堂大夫,一手针灸出神入化,曾经救过岳钟琪的命,岳湘称她为冯姑姑,仁心医院招聘坐堂女大夫的事情还是岳家送信给她,她才赶来京城应聘。

入了仁心医院后,她也常入宫给皇后看诊,此时皇上突发中风,叶桂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冯采菡的针灸。

冯采菡也不负众望,竭尽全力之下总算将胤禛的生命体征稳住了,而经过大半个月的诊治,也成功让胤禛从张不开口到能发出模糊的音了。

听到阿玛曾经命在旦夕,弘书忍不住攥紧了阿玛的手,但随即就反应过来,连忙松开,将被他攥红的地方揉了揉,歉疚道:“阿玛,对不起。”

胤禛始终看着他不放,此时听他道歉,微微张口:“无…方…”

昔日雷厉风行的人,如今说两个字都发不准音,弘书鼻子一酸,险些又要落下泪来。

“为何不给我送信?”弘书问完就觉得自己白问这一句,既然阿玛神志清醒,肯定是阿玛不让。

果然苏培盛道:“皇上清醒的时候,怡亲王请给您送信,皇上不同意。”

送信就由走漏消息的风险,虽然太子已立了多年,位置也相当稳当,但胤禛不愿意去赌那万分之一,他哪怕要死,也得等儿子回来再死。

弘书仿佛跨越时空听到了阿玛当时心里在想什么,他不会辜负这份心意。

默了默,对苏培盛道:“叶院长和冯大夫呢?请他们来见我。”

叶桂和冯采菡以及太医院院正很快过来,弘书开门见山的问道:“皇阿玛如今可还有性命之危?”

不想他问的如此直接,太医院院正直接愣住了,还是叶桂熟悉弘书的性子,道:“皇上如今还不算完全脱离了危险,但也没一开始发病那么紧急危险了。”

“有多少把握令皇阿玛脱离性命之危?”

叶桂犹豫了下,看了看冯采菡,道:“有冯大夫相助,臣大概有六成把握。”

不低了,弘书松了口气,才接着问:“若尽全力医治,皇阿玛的情况最好能好转到什么样?”

叶桂回道:“臣无能,最好的情况,也只能令皇上一边的手脚做些简单的动作,可以较为流利的说些短句。”

弘书心底沉沉,这对阿玛来说,恐怕难以接受,但目前的治疗水平就这样,阿玛能捡回一条命,他回来能看见活的阿玛,就已经是泼天之幸了。

“需要多久?”

叶桂抿了抿唇:“或许二三年,或许三五年,臣……于时间上并无把握。”

弘书闭了闭眼:“孤知道了,尔等尽力而为便是,无论结果如何,孤都不会怪罪你们。”

“臣/民女遵旨。”

弘书看了冯采菡一眼,转头对胤禛道:“皇阿玛,冯大夫医术高超、救驾有功,不若封她为六品院判,专职负责您和皇额娘的身体。”

胤禛眨眼:“…可…”

弘书转身:“冯大夫,即日起你便先领着六品院判的职,不过这件事目前只能局限在养心殿内,等到合适时机,孤会令人拟制圣旨、正式对外宣布。希望你能拿出全部本事,全心全意医治皇阿玛和皇额娘。”

“民妇、臣妾,不,臣,臣遵旨。”冯采菡觉得自己可能也要中风了,不然怎么会感觉天地都在旋转呢,她一头磕在地上,差点没给自己嗑出个脑震荡来,“谢主隆恩!”

送走三人,弘书回身,趴在胤禛床头,难得的有些迷茫:“阿玛,儿子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阿玛可能会保持这样的状态三五年,甚至一辈子,如今最好的办法,似乎就是他继位。但曾经心心念念想要的皇位触手可得了,弘书却又有些不想要了,他不想要这样得来的皇位,也不想要的这么早……

胤禛用余光怜爱的看着迷茫的儿子,有些心疼,还是个孩子呢。

“…监…国……”

“…等…岳…回…”

“…大…婚……”

“…登…基……”

艰难的憋出这几个字,胤禛用鼓励的目光看着儿子,传递着“朕的太子一定可以”的讯息。

弘书扯了扯嘴角,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好,听阿玛的,我一定能行。”

第一时间得到太子回京消息的允祥、鄂尔泰等人立刻赶入宫中,见到了仍旧一身风尘仆仆的弘书。

“参见太子殿下。”

弘书坐在阿玛平时坐的位置,表情平静:“诸位大人请起。”

大臣们起身。

却没人说话,殿内忽然陷入难言的沉默。

最终还是允祥站出来:“殿下可见过皇上了?”

能在场的都是知情人,弘书点点头:“见过了。”

允祥拱手道:“皇上早有旨意,他身体不适,若太子归来,便请太子监国。”

“皇阿玛与孤说过了。”弘书道,“十三叔,如今京城情况如何?有多少人知道皇阿玛的病情?”

允祥一一汇报完毕。

弘书微微颔首,压低眉眼,环视在场大臣:“诸位大人,皇阿玛身体不适,需要修养一段时日,这段时间就由孤来监国,还请诸位大人如辅佐皇阿玛一般,鼎力相助。”

“遵太子殿下懿旨,臣等定竭尽全力。”

第239章

知情人都是胤禛点头过的,所以弘书可以放心大胆的用,这些人也明白太子继位板上钉钉,甚至可能近在咫尺,此时有机会名正言顺的亲近太子,一群人精子自然不会掉链子,都积极主动的向弘书靠拢。

弘书用他们,也没忘了自己的老班底。

还有自己的兄弟。

阿玛病了大半个月了,虽然消息封锁的严实,外边并不知道他病的如此严重,但总归还是有一些异常,让一些人心中有所猜测。

比如福惠。

“六哥,你终于回来了!”福惠的表情除了惊喜,还有委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此时面对弘书,虽然语气上还是习惯性的亲近,但稍显局促的肢体动作却表露了他内心的不安与生疏。

小七从小就是敏感的孩子,弘书叹了口气,招手:“过来,脖子酸,给我按按。”

鼻头的酸涩一下压过了其他所有情绪,福惠不自觉的微踮着脚走过去,嘴上嘟囔:“一回来就使唤我。”动作却是利索的很。

弘书享受着弟弟的服务,张口就问:“去给皇阿玛请安了没有?”

脖子上的手一下顿住,安静半响,身后才传来福惠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没有。”

不止今天没有,之前的大半个月他都不曾见过皇阿玛一面。

弘书当没有听出他的哭腔,只道:“那先去给皇阿玛请安吧。”

福惠站在后头一动不动,嘴唇嗫嚅半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弘书索性吩咐苏培盛:“苏公公,带小七去见皇阿玛。”

“嗻。”苏培盛上前,“七贝勒,您请。”

福惠这才抬脚,脚步却拖拖拉拉的,不过走了几步就变的利索起来,快到门口时甚至有迫不及待之感。

良久,福惠才回来,眼睛红红的,一看就哭过。

“六哥。”喊出这一声,福惠又忍不住想哭了。

一开始听说皇阿玛生病,他求见被拒绝之时,福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他一向身体不算好,大家都知道的,苏培盛说皇阿玛是怕过了病气给他,理由很正当。隐约察觉宫里气氛不太对,再次求见皇阿玛又被拒绝的时候,福惠有些茫然。在被人接连不断的试探之后,他意识到了些什么,这时候还只是有些担心皇阿玛病的到底有多严重。直到又一次求见被拒绝,甚至还被隐晦提点让他在南三所待着,没事莫要出门的时候,福惠不仅惶恐,还觉委屈。

皇阿玛就这么不相信他吗?不说他与六哥这么多年的感情,岂会做什么,就说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很清楚明白的知道自己根本撑不起那个位置。

弘书走过去,摸了摸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弟弟的头。

福惠今年实岁十四、虚岁十六,只比他小两岁,但个头却只到他的肩膀,都说古代孩子早熟,皇宫里的十六岁更是会被提防的年纪。

但弘书却很难把他当成大人看,更遑论提防他。不止他,便是弘时和弘昼,弘书都很难提起提防之心,这不是他自大,而是这么多年一步一步走下来的自信,如果他一个回锅肉经营了十几年还抵不住几个小孩的话,那这个皇位他趁早别坐了,坐上去也是害人。

“六哥这阵子会很忙,给皇阿玛和皇额娘侍疾之事,就交给小七好不好?”弘书语气温柔的哄孩子。

福惠嘴一撇,差点又要哭出来,好歹忍住了,鼻音满满的点头答应:“好。”

“乖,那先去御膳房看看今日的膳食吧。”弘书叮嘱道,“带着太医一起,看着别叫有什么与汤药相克之物。”

“好。”福惠打起精神去了。

弘书继续看折子,自从他回来并开始监国后,奏折较平常时候一下子多了三分之一,这些多出来的,基本都和这次苗疆之事有关,给张照求情的,依旧认为应该放弃苗疆的,孜孜不倦弹劾鄂尔泰的,弹劾岳钟琪的……

嗯?这种时候还有弹劾岳钟琪的?

弘书仔细一看,哦,原来还是拐弯抹角想让他纳后宫的。

我阿玛额娘现在都病着,你让我广开后宫?

弘书一脸冷漠的将这封折子扔到待收拾的那一堆折子里。

下一封。

“嗯?”弘书不由自主坐直了身体,看完全文后,露出点点讥讽的笑意。

沉思了一会儿,弘书去见胤禛:“阿玛,让三哥和五哥入宫给您侍疾吧。”

胤禛眼神疑问。

弘书坐在床边,顺手就拉起他的胳膊,按照叶桂教的一边按摩,一边说:“有人上了折子,言八叔、九叔有罪,其子孙却无辜,叫我看在亲亲之情上,赏赐两人子孙为红带子,入玉牒。”

虽然两人已经死了快十年了,但胤禛一听到这两人的名字还是厌恶的皱起眉头,不悦的吐字:“不……许!”

弘书连忙哄他:“儿臣自然不会答应,阿玛你现在可不能生气。”

胤禛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何况俩人恐怕都只剩下骨头了,没什么好生气的。

弘书见他恢复了平静,接着道:“这是有人试探儿臣呢,想看看儿臣是不是急于登基,所以儿臣想,不如让三哥和五哥入宫来。”

“一来,儿臣自有自己的亲兄弟可以表示亲亲之情;二来,也免得有人揣测,您一直不见人,是不是被儿臣软禁了。”

消息虽然暂时还不能公开,但稍微扩大一下知情人的范围还是可以的,当然,前提是这些人弘书都能控制的住。

不过,臭小子也太口无遮拦了,什么软禁的话也敢说,也不怕起居注上记一笔,到时候好好的名正言顺都要被传成篡位了。胤禛瞪了儿子一眼,眨眨眼睛,同意了儿子的提议。

弘时和弘昼在宫门口碰面,面面相觑,弘时主动问道:“五弟,可知皇阿玛缘何召见?”

弘昼面上一片茫然:“不知道啊,弟弟这段时间都在家照顾福晋呢。”吴扎库氏已经孕晚期了,随时都有可能生,才夭折了一个儿子的弘昼对福晋这一胎很看重。

“三哥,你不是与太子关系不错吗,你也不知道?”弘昼反问。

弘时抿抿唇,他与太子关系是还不错,但那是和弘昼比起来,要是和太子身边的其他人比,他还排不到前面去,更何况这两年纳了梁怀雁后,他为了子嗣折腾,连太子交给他的工作都懈怠了不少。

太子虽然没说什么,但见他的次数明显少了。

何况这次回来,太子忙的连允禧等人都还没来得及见,他又能从哪里去打听消息。

弘昼瞥一眼近年来越发喜欢忧愁的弘时,悄悄撇了撇嘴,不走心的安慰道:“应该没什么事,说不定是皇阿玛身体好转了,所以开始见人了。”

他们在宫中传出胤禛生病的消息时,都求见过,被拒绝也没觉得有什么,他们都被拒绝习惯了。

这次想起来见他们,说不准还是太子劝的。

弘昼冷眼看着,他们皇阿玛对儿子主打一个爱的捧上天、不爱的忽视到底,反倒是太子,似乎对给皇阿玛塑造爱子的形象颇为上心,让他们这些不受宠的儿子偶尔也能吃上两口父爱的残羹冷炙。

忧虑的弘时和无所谓的弘昼,在看见胤禛的那一刻,都惊呆了。

“皇、皇…皇皇阿玛…”弘时直接结巴了,“您您这是……”

弘昼比他反应快,啪的就开始跪下痛哭:“皇阿玛、皇阿玛,怎会如此!儿臣竟什么也不知道!儿臣痛!儿臣悔!儿臣……”

胤禛被他吵的直皱眉,要不是现在说话困难,他肯定要将这个不着调的儿子骂一顿。

弘时也反映过来,呜呜咽咽地跪下跟着哭:“皇阿玛病重至此,儿子竟不曾听闻,是儿不孝,儿……”

唢呐和琵琶二重奏,胤禛眉头皱的更深了,连嘴都懒得张,给弘书丢眼色。

“咳。”弘书无奈,上去扶起两位哥哥,“三哥,五哥,皇阿玛的病需要静养。”

弘昼立时收声,也不用弘书扶,麻溜爬起来:“是我的错,吵着皇阿玛了,不会有影响吧?”

弘时抽抽噎噎的被弘书拉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儿子……啊?”

“没事。”弘书安抚两人,“皇阿玛如今已经好多了,不过还是需要休养,这次召见三哥和五哥,也是为了侍疾。”

“五哥,听闻五嫂快要临盆了,你此时入宫侍疾,会不会有影响?”弘书也是刚刚被人提醒,才想起来吴扎库氏怀着孕呢。

“不影响,府里那么多下人,能有什么影响。”弘昼连忙道,“再说,为皇阿玛侍疾,是为人子的本分,如何能因他事耽搁。”

弘时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表决心:“我也是!”

这天起,两人开始日日入宫侍疾,早出晚归、风雨无阻,博得了一片孝心之名。

而随着弘时、弘昼两人的侍疾,暗地里的一些猜测也消弭于无形。

马齐在书房坐了半响,最终叹了口气,提笔开始写折子:…年老无力…请乞休。

而处理完这件事的弘书揉揉手腕,拿起刑部上的折子,盯着上面的名字,眉目深沉。

也是时候,该见血了。

第240章

伊都立,伊尔根觉罗氏,满洲正黄旗人,大学士伊桑阿第三子。妻子兆佳氏,是十三福晋之姐,有子福僧额,娶了怡亲王允祥的第二女。

可惜弘书的这位堂姐在雍正四年就去世了,年仅20岁。

此后,允祥与这位连襟几乎不怎么来往。

伊都立几年前就被坐事夺职过,不过那次罪名不算重,等风头过了,用家里的关系起复,也没遇到什么阻碍。

对于这些有功的老臣之后,胤禛还是愿意给机会的。

这次古州动兵,伊都立就负责其中一路粮草押运,结果他不止贪污,还直接将押送的米粮卖给别人,在被发现后,又将米粮倒入河中毁尸灭迹。

也是幸亏弘书去贵州去的及时,处理手段得当,没有大动干戈,这才让少了这一路粮草的影响没有那么大。否则当岳钟琪正在山里艰苦奋战时,这边冯茂杀降民乱扩大,那边粮草短缺跟不上趟,岳钟琪就算岳飞附身怕也难以控制局面。

这一点就够弘书不饶他了,更何况他还是导致胤禛病发的导火索之一。

刚好,他也该拿个人来立立威,为以后铺路。

身份够、理由够,就他了。

胤禛发病之前,对于伊都立之事下的旨意就是让三司会审、从重拟罪。

此时弘书稍微给刑部尚书宪德露了点意思,刑部立刻加快了速度,没几天就上了折子:……宜将伊都立军前正法。

一般来说,刑部判案子都会判重一些,留下一些回弹的空间给上头施恩。就像伊都立,若是正常,此时胤禛就会批复,着改为秋后处斩。这个秋后处斩就跟死缓一样,之后伊都立再找人求求情,大概就能将这个秋后处斩免了,之后蹲几年大牢,再使使劲儿,直接就能出来继续过潇洒生活了。

宪德以为太子也会这样操作。

结果……宪德使劲儿眨了眨自己的眼睛,甚至叫来他的专属笔贴式:“你来看看,我好像眼花了,太子这是写的斩立决?”

笔贴式凑近一看,嘶了一声,怯怯的点头:“下官看着写的也是斩立决。”

“这、这。”宪德不由起身,在原地转起了圈,“你快去,将两位侍郎都请来。”

原本刑部还该有一位汉尚书,不过前任刑部汉尚书张照才下了狱,胤禛还没来得及安排就倒下了,此时仍空缺着。

两位侍郎来了,一看批奏,一样的倒吸一口凉气。

宪德问:“两位,你们说说,这该如何是好?”真要把伊都立就这么推出去斩喽?

那自然是不行的,不说伊尔根觉罗氏家的势力,就说太子还没登基就表现的手段这般酷烈,那以后还能有他们的好日子过?他们虽然不会犯事,但在严苛的皇帝手下和宽和的皇帝手下干活是两种体验,当今已经够严苛了,太子要青出于蓝他们真是没法活了。

两位侍郎面面相觑,出主意:“给伊都立的家里透露消息,让他们想想办法吧。”

“不如给怡亲王也露露风,让怡亲王劝劝太子。”

宪德觉得这两个主意都不错,便让两位侍郎看着办。

不说伊都立的福晋和兄弟听闻消息后立刻行动起来,只说允祥接到风声,先去找了福晋。

兆佳氏正在逗弘暾的女儿,抱着大孙女笑的合不拢嘴,看到允祥过来,也不起身,只抱着大孙女道:“看看是谁来了,是我们其其格的玛法来了呀,快问问玛法,有没有给我们其其格带礼物回来呀。”

其其格还不到两岁,小脸蛋胖嘟嘟的,笑出几颗小米牙,两只手冲允祥挥呀挥:“玛法,玛法!”

若是往常,这么可爱的孙女允祥定时要从福晋手上抢过来亲香亲香的,不过今日他只是拉着大孙女的手笑了笑,就让奶娘先将孩子抱了出去。

兆佳氏晓的这是有事了,问道:“怎么了?”

允祥叹了口气:“太子要将伊都立斩立决,你姐姐恐怕马上就要上门了。”

兆佳氏脸色变了变,先哼了一声才道:“太子是认真的,还是?”

允祥沉吟了下,又摇摇头:“我也说不好,太子不像是莽撞之人,但……他恐怕把皇上病倒这事记在了伊都立头上。”

兆佳氏并不知道胤禛得了什么病,但只看允祥这段时间的表现,也猜到恐怕病的不轻。

若太子认定是伊都立气病了皇上,那恐怕……兆佳氏拧眉:“你怎么想?”

允祥这次倒是没怎么犹豫:“我自然是要求情的。”他看了一眼兆佳氏,“你呢?”

兆佳氏明白他的未尽之意,冷哼一声:“我如今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管的了别人。”若是她的女儿还在,就算是为了女儿,她也得搭把手,但她的女儿已经不在了。

允祥知了她的意,便离开去准备求情的腹稿。

兆佳氏则是转身就请了太医,病倒了。

有人给伊都立求情弘书是能想到的,他甚至想到了这个人数可能不会少,但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允祥在看到这么多附和他,给伊都立求情的人后,都有些后悔,他求情只是做样子给外人看,毕竟两家还是亲戚,他不求情显得不近人情。另一个目的也是为了给侄子搭梯子,他不知道侄子究竟是怎样想的,所以梯子也搭的模棱两可,往哪边倒都行。

但看到这么多人,允祥立刻决定,他得给侄子当这个杀鸡儆猴的鸡。

站出来,给烈火再加一瓢油:“太子,伊都立名门之后,其父伊桑阿劳苦功高,伊都立便是有罪,也罪不至死,还请太子三思!”

齐刷刷的人站出来,异口同声:“请殿下三思!”

这整齐的气势,逼宫怕是也不过如此了。

弘书面对如此声势却丝毫不打算退却,冷笑道:“三思?思什么?思他伊都立包庇下属,还是思他伊都立盗贼粮饷,又或者,思他将皇阿玛气病在床?怡亲王,你来说说,孤该思什么?嗯?”

允祥不语。

弘书却不放过他:“当然,伊桑阿确实劳苦功高,但孤还想问问怡亲王,皇玛法当初是没给他伊桑阿生前名,还是没给他身后名?一人劳苦功高就可保子孙后代千秋万代,不论犯什么罪都能一笔勾销?”

弘书笑了:“那孤现在应该去把孔家供起来,是不是?”

允祥苦涩:“殿下说笑了。”

“说笑!”弘书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站起身,微微前倾身子,压迫感十足,“谁跟你说笑!怡亲王,孤倒要问问你,你今日为伊都立求情,真是是一心为公?还是以权谋私,为你的好亲戚脱罪!”

“又或者。”弘书扫视一圈所有站出来的人,“你是想告诉孤,你这个怡亲王,有多么的得人心?多么一呼百应!”

允祥心里一咯噔,曾经面对皇阿玛的阴影再度袭来,再顾不得许多,啪的跪下:“太子明鉴!臣绝无结党营私之心!”

结党营私!在场的人都是一激灵,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从先帝到当今,每当这个词出现的时候,都是一次天翻地覆。虽然太子如今还只是太子,但皇上还没死呢!他们毫不怀疑,皇上为了给太子铺路,会做出什么事来。

就算是怡亲王,恐怕也讨不了好。

一下子,站出来给伊都立求情的人都慌了,他们可不想当怡亲王的“党”,沾上这个,怡亲王还可能留一条命,他们却是绝无活路的。

“太子殿下明鉴,臣等绝无此心啊!”

他们只是收了点伊都立给的好处费而已!

请太子,辨忠奸!

“绝无此心?有没有这个心,不是你们一张嘴说了算的!”弘书哼道,“徐本!”

徐本一个机灵:“臣在!”

“孤命你,接手刑部,彻查此事!顺带也查查,孤明明只给了刑部批奏,未曾明旨下发,消息究竟是如何走漏的!”

宪德呼吸一窒,连忙跪下认罪,不敢辩解丝毫:“臣有罪。”

弘书却压根不理他,继续点名:“鄂尔泰、慎郡王,你二人协助徐本。郎图,你听徐大人指挥。”

郎图如今已经是护军参领,掌管了一部分的御前侍卫,肉眼可见在为以后成为护军统领铺路。

他都出动,太子真要动真格的?

徐本一时压力颇大,但他自认自家是太子心腹,不能给太子拖后腿,此时还是答应的铿锵有力:“是!”

允禧更不用说了,不过他想着回头还是得劝劝小六,十三哥明显是被亲戚坑了,应该是没有这个心的。

鄂尔泰才经历过风波,此时还在低调期,他想的也简单,不管怎么样皇上还在呢,即便太子过火了也不要紧,皇上会阻止的。

剩下的人更是大气不敢喘,生怕一口气没喘对就波及到自己身上。

于是在郎图带队的看护下,允祥等人当场被送到了刑部衙门开始审问,刑部衙门地方不够,隔壁的都察院和大理寺便被借了地方。

在结党营私这个大罪名的恐吓下,收钱求情这点事根本不算什么,因此一众人很快老实交代了。

那边都快交代完了,这边徐本和允祥还在大眼瞪小眼。

“徐大人,要不你再问几句呢?”允祥无奈道,在缓过那股劲儿后,他就知道刚才是自己应激了,弘书不是真觉得他结党营私,要拿下他,而是要用他这个屋顶来开一扇窗。

别说,侄儿这个拆屋理论还真有点意思。

徐本路上也反应过来了,毕竟郎图对允祥的态度可没什么变化,他摆摆手:“下官还是不白费口舌了,等那边口供一录完,下官就去向太子汇报。”

至于消息是怎么走漏的,这更不用他问,刑部尚书麻溜的就交代了。

——是两位侍郎干的。

他顶多是一个失察之罪。

徐本也没深究,他知道太子也不是要深究这事,只是找点刑部尚书的过错,到时候好有借口换人,现在这样就够了。

不到一天时间,“怡亲王结党营私案”就落下帷幕。

原来不是怡亲王的力量,而是银子的力量。

弘书将口供扔到地上,冷哼:“孤的私库都比不上他家,彻查,孤倒要看看,这些银子都是怎么来的!”

伊都立府上被围了,这次,再没有人敢来求情。

毕竟怡亲王还被冷落着呢,明明受了委屈,往常早就该赏赐一大堆安慰的皇上甚至连话都没给一句。

什么,你说皇上不知道?别闹,不说三阿哥五阿哥如常侍疾早去晚归,那紫禁城的侍卫统领可还是皇上的心腹呢。

何况你没听说过粘杆处吗?

神秘的部门就要配上神秘的蛐蛐声。

怡亲王府,允祥难得在大白天惬意地与老妻在一处闲话。

“刚好,天气冷了,你这腿又该难受了,借此机会也能休息休息,这么多年也没机会好好养养,人啊,还是得服老,你也不年轻了……”兆佳氏唠叨着。

允祥含笑听着,完全没有外人猜测的被冷落后的落寞。毕竟他前脚进门,后脚韦高谊就偷偷来府上给他复诊了。

“你说的对,弘暾也该担起来了,他人呢?”允祥问道。

“太子不是让他弄那个讲西洋的书?听说出了点问题,这几天一直在印刷厂那里盯着呢。”兆佳氏回道。

允祥点点头:“惠民书局是好的,不过目前还是太小打小闹了,只做这个也不行,得往外走走。”

“我不懂这个,你与弘暾商量便是。”兆佳氏一般不管他们外头的事。

弘书也在想对弘暾的安排,他突然对十三叔发难,并不是真的觉得十三叔怎么样,主要还是为了两点:第一个就是用拆屋效应,来处置伊都立,十三叔在雍正朝地位卓著,还主动递上了梯子,他没有不踩的道理;第二点嘛,他也是考虑到十三叔年纪大了,身体也一直不好,看看阿玛的样子,就担心十三叔哪天也站不起来了,不如借机让人休息休息,养养身子。

惠民书局…如今还是要和科举挂钩,这次乡试有地方舞弊,不然就让弘暾去接手处理,顺便重新组织一回考试,之后就进礼部吧,想办法把科举这块分出来,单让他管,为以后科举改革做准备…

想着想着就开始发散了。

刑部这次尚书和侍郎都一起换了,换谁好呢,甘汝来?李卫?徐士林?……

尹继善也可以调回京了,得选好接手的人,工厂才起步,不容有失……

伊都立收拾了,还有李禧和高起,高起倒是可以做施恩的对象……

弘书脑子想着,手上也没停,批着一些不重要的请安折子,突然一封折子让他停下了笔。

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弘书哼笑:“老狐狸,倒是能忍。”

距离弘昼弘时入宫侍疾都快一个月了,马齐这老头儿才把快要在怀里捂化的乞休折子递上来。

弘书可不惯着他,直接大笔一挥。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