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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拉那拉氏终于从漫长的混乱中醒过神来:“怎么了?”

宫女不着痕迹的蹙了蹙眉,太后娘娘今日发呆的时间也太长了些,自从皇上离开后就像丢了魂似的,不行,明日得劝娘娘请御医来瞧瞧,可不敢叫娘娘在她们的伺候下出了什么问题。

“娘娘,时候不早了,可要安歇?”

乌拉那拉氏慢了半拍才点头:“安歇吧。”

床帘放下,乌拉那拉氏还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睡姿,她眼睛闭着,仿佛已经熟睡,再细瞧,却能发现,她的嘴唇一直在微微蠕动。若将其他的声音全部静音,再细细去听,便能听见,她一直来回念叨着四个字:“武皇…永玺…武皇…永玺…”

搬回紫禁城的第一个消息就是个坏消息,李卫竟去世了!

弘书是真的痛惜,虽然李卫严格说起来是他阿玛的爱臣,在他手下干活统共也没两年,而且也没像有些人一样,迫不及待的甩开太上皇来投靠他、拍他的马屁,但这人就是有能力啊!就是好用啊!事情交给他就是不用担心啊!

这么好用的人,弘书还打算给加担子呢,怎么就能生了一场病就去世了!才五十岁而已,瞅瞅朝堂上那些七八十的老大人,五十岁正是壮年啊。

胤禛对李卫的离开也很痛惜,不仅亲自给拟了谥号,还亲口写了一篇悼文。

这个冬天格外冷,离去的并不独李卫,高其倬和嵇曾筠也因老病而去世。

永玺也生了几场小病,弘书都不敢带她去前面了,岳湘放下育婴堂的事,窝在养心殿后殿专心照顾她。

永玺才好些,乌拉那拉氏却传来不好的消息。

弘书和岳湘第一时间赶过去,乌拉那拉氏却先问:“没带永玺吧?可不敢带来,她人小,病又才好,可不敢带过来染了病气。”

弘书看她灰败的脸色心头抽痛,鼻子忍不住发酸:“放心吧,没带,她如今爱睡觉,走的时候还睡着呢。”

“睡觉好,睡觉好,多睡觉长得快。”乌拉那拉氏念念叨叨的,声音虚弱含混,不仔细听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您病情有变,怎么不遣人告诉我。”弘书一看乌拉那拉氏的脸色就知道,她不舒服绝不是这一两天的事。

不由自责,还是怪他,过年事多,永玺又病着,好几日没来请安了,要不然也不会现在才知道。

岳湘主动上前揽责:“是臣妾的不是,这几日都未曾过来请安。”

乌拉那拉氏道:“不怪你,永玺那样,你怎么分的了心。”拍拍弘书的手,“哀家没事,老毛病了,每年冬天不都这样。”

不一样,弘书知道不一样。

叶桂等人匆匆而来,果然没有好消息:“太后娘娘的病情,恶化了。”

弘书红着眼:“还有没有办法?韦老?冯大人?姚大人?”

韦高宜、冯采菡、姚辛夷:“皇上恕罪。”

弘书闭眼,深吸一口气,睁眼道:“张皇榜。”

他不信,不信没有办法了。

天下医者再一次往京城汇聚,如织的人流却最终也没能挽留住乌拉那拉氏的性命。

胤禛的轮椅停在床头,弘书跪在床边,岳湘抱着永玺跪在床尾,外面是是弘时、弘昼、福惠……

乌拉那拉氏笑着一一看过去,对胤禛道:“爷,臣妾这辈子,无憾了。”

对弘书道:“哀家的体己,都留给永玺。”

当日,紫禁城丧钟长鸣。

太后娘娘,驾崩了。

第256章

“拜!”

“起!”

“再拜!”

……

冗长的礼仪过后,弘书褪去象征着守孝的衣饰,正式出孝。

一转眼,额娘已经去世两年多了。

弘书望着上首的牌位,轻轻吐了口气。

“皇上。”岳湘上前提醒。

被弘书特意安排在身边的永玺迈着小步子走过来,抱住他的腿,仰头叫道:“阿玛。”

弘书弯腰将她一把抱起来,与岳湘并肩而行:“走吧。”

还有筵席要出席。

筵席结束,岳湘带着永玺先回了养心殿,弘书来到胤禛处。

胤禛作为丈夫、又是君王,乌拉那拉氏去世,他茹素一月已是重视,自是不必参加今日的除服仪式。

“结束了?”两年多过去,胤禛愈发衰老了,他身体本就不强健,在位时又熬的太狠,即便当初的脑梗抢救了回来,也时不时会有并发症,身体一日亏空过一日,如今说话都没有多少中气了。

弘书嗯了一声,在他身边坐下,顺手就摸上他的膝盖,感觉到温度才放心。如今虽已四月,但在倒春寒的影响下,天气还是有些冷,胤禛稍微受一点凉,都得病半个月。

胤禛心中慰怀,絮叨说起今日都没见到永玺,让明日先把永玺送到他这儿来。

弘书自是答应不提。

又说了些筵席上的事,胤禛突然问道:“鄂善你打算怎么办?”

鄂善是现任兵部尚书,一月前,有御史弹劾他受贿,弘书命人查办,如今已查实其确实受贿千两,结案陈词前两日才摆上预案,弘书正打算除服结束后再处理这事。

弘书问道:“有人找到您这儿来了?”

胤禛叹气:“鄂尔泰递牌子求见,朕没允。”

弘书轻哼了一声,道:“鄂善按律当绞,便赐自尽。”

胤禛轻轻点头,并没有反对,只道:“张廷玉这边你也要多注意。”

什么时候的朝堂都不缺少党派,虽然弘书和胤禛父子关系好,没有像某些朝代一样形成太上皇派和皇帝派,但如今的朝堂上,也还是有好几派别,声势比较壮的就是以张廷玉和鄂尔泰为首的汉人党和满蒙党,除此之外,还有以异军突起的八妹为首的其他少数民族联合派、以尹继善为首的中立派等等。

鄂善便是鄂尔泰一派,而弹劾鄂善的御史,与张廷玉一派的人走得近,所以实际上,这是一次党争。

如何平衡党派之间的争斗,是帝王的必修课,经过这几年的历练,胤禛对弘书放心不少,只稍作提醒便不再多说。

不过说到这里,弘书干脆交代了他最近正在考虑、打算推行的一件事。

“大学?军校?”军校倒是好理解,胤禛疑惑的是大学,“与国子监有何不同?”

弘书回道:“国子监只为科举,大学,儿子是想办成如垓下学院一样的综合性国立学校,包罗万象,不限身份,教授的内容也并不以科举为目的。”

胤禛微微皱眉:“不为科举,这学校办来有何用?”

弘书顿了顿,道:“繁荣思想,发展技术。”

胤禛眉头皱的更紧了,作为皇帝的通病,他是比较信奉管控民间思想那一套的,否则当初也不会闹出文字狱:“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更何况还有:“技术?小道尔,怎可登大雅之堂。”

你说胤禛瞧不起技术吗?也不是,他也曾张榜令天下工匠改进农具和冶炼技术,只是,这不代表在他心里,这些能和科举相提并论,更不能认同朝廷出面办学堂来教授这些东西,这是本末倒置。

弘书叹气:“阿玛,儿子前些日子才得到一条消息。”

胤禛预感不好,声音沉了下来:“什么?”

“去岁十月…”弘书面色凝重,“…在南海之南的爪哇岛上,荷兰人成立的那个东印度公司,屠杀了万余我大清人。”

“什么?”胤禛骤闻之下立刻震怒,“区区蛮夷小邦,竟敢屠我子民!爪哇位置在何处?苏培盛!将舆图取来!”

在苏培盛答应之前,弘书道:“取世界舆图。”

“嗻。”

“世界舆图?”胤禛疑惑,“说来这爪哇朕为何没听过?广东水师才发现的岛屿?你取的这什么名子!。”

弘书继位以后,虽然没能一下把海军拉起来,但也不像他爹他爷爷那样只重视八旗和绿营,对于沿海的水师也是下了一番心力,这些年算是有了些模样,起码沿海的倭寇和海盗少了许多,也培育了不少水手,以后成立海军也不至于抓瞎,连能开船的人都凑不齐。

他阿玛误会了,弘书决定等舆图拿来再解释。

苏培盛虽然比胤禛还大些,腿脚却甚是麻利,不一会儿就带着小太监拿来了舆图,并贴心在两人面前展开。

弘书往地图上一指:“爪哇在这儿。”

“……”胤禛的怒气消了些,他再是自诩天朝上国,也不会认为爪哇所在之地是他大清的国土,“如此距离,又是海上,一般人怕是过不去,这岛上的人怕不都是前朝遗民。”

即便不是前朝遗民的,也是本朝逃民,大清立国以来,多数时候都是封锁海关,也从来没开放过出海的路引,所有出海不归的皆是逃民。

遗民和逃民,都不是胤禛在乎的对象。

子民被屠杀的怒气只剩下薄薄一层。

弘书了解他的想法,这是封建皇帝的普世想法,他不欲为此争辩。

“不管是不是前朝遗民,他们都和大清的子民同宗同源,我们继承了这片土地,在这些洋人眼里,大清的子民和他们,并无不同。”

“今日是他们能专门针对这些遗民逃民,焉知不是在试探我们的态度,若我们对此没有反应,明日被针对的或许就是出海的渔民,再明日……”

胤禛的表情凝重了几分,这几年他虽在养病,却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朝堂的事弘书不瞒他,国际上的事弘书能知道的他也都知道,所以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对外蔑视、一无所知的人了。

但重视,仍旧有限。

“朕记得,荷兰不过百多万人口。”胤禛缓缓道。

而大清,根据弘书最新摸排的数据,大概有1.5亿人口。

胤禛不觉得撮尔小国真敢来攻打大清,即便他们真敢来,大清难道还不能叫他们有来无回。

弘书手指滑到印度:“莫卧儿帝国,人口和咱们差不多,已经被荷属东印度公司掌控。”

胤禛抿了抿唇,眉心川字深深,这几年西藏边境并不算太平,他对莫卧儿帝国也是有了解的。虽然远不如大清,但哪怕只拼人口,也不该被荷兰如此效果掌控。

“你想怎么做?”胤禛道。

弘书却没说想做什么,只是把手指又挪到欧洲,点兵点将:“葡萄牙、英吉利、荷兰、西班牙……这些小国寡民的家伙,从欧罗巴一路…”他的手指顺着航道一路滑到印度,“…来到这里。”又从印度开始,一路划过印度尼西亚、澳大利亚、几内亚、菲律宾,再从越南北边上岸,沿着大清的边界线一路回到印度的起点。

“这些地方,不是被殖民,就是被占领。”

“阿玛,发现了吗,咱们的南边,已经是他们叼在嘴里的肉,你说咱们,在他们眼里,是不敢招惹的天朝上国呢,还是一块儿更大更香的肉?”

……

出了宫殿,弘书呼出一口气,他刚才所说,当然有夸大的地方,也有欺阿玛不懂的地方,不过他并不觉得自己结论有错,这是历史已经证明过的,那就是一群豺狼。

海军,也差不多可以建立了,就先从舆论开始吧。

还有综合大学、军校。

哦,还有幼儿园。

“幼儿园?”岳湘重复了一遍,字义倒是很好理解。

“嗯。”弘书将一看到他来就跑过来伸手要抱的永玺抱起来,摸摸圆嘟嘟的小脸,心情颇好的道,“永玺也有三岁半了,老关在宫里也不是事儿,宫里又没有和她同龄的孩子,总不能整天和狗还有蚂蚁玩儿。”

虽然能把几个兄弟的孩子接进宫来陪永玺玩儿,但弘书由己度人,谁舍得自家孩子小小年纪入宫“陪太子读书”呢,还是算了。

听到关键词,永玺伸手就告状:“阿玛,寄秋不让我和花花玩儿!”花花是胤禛养的狗,永玺喜欢,就抱过来了,还给改了个花花的名儿。

被点名的寄秋上前一步:“启禀皇上,花花生病了,还没医好。”

弘书点头:“做得好。”又转头看着永玺,“听到了吗,花花生病了。”

永玺嘴一撅,头一撇,委屈上了。

今日除服仪式,她又被安排弘书身边,因此一大早就被薅了起来,本就有起床气,耐着性子跟完了整套仪式没出错已经很厉害了,就想跟狗狗玩一玩还不被允许,委屈一下怎么了。

弘书捏着她的小手,耐心哄道:“你忘了你生病的时候多难受啦?那时候抱你起来吃个饭你都浑身不舒服,不想动。狗狗也是一样啊,它生病了也难受,你不能强迫它陪你玩儿,要让它好好休息,等他养好了病就能陪你玩儿了。”

“真的吗?”永玺鼓着嘴。

“当然是真的。”

“那好吧。”

“永玺想不想以后每天出宫和小朋友玩儿?”哄好了,弘书笑问。

永玺眼睛一亮:“出宫?要出宫!要出宫玩儿!”

除了去圆明园,弘书也偷偷带永玺在北京城里逛过几回,永玺记忆很深刻,时不时就要闹腾出去玩儿,不过弘书和岳湘太忙了,再加上她年纪小,让别人带着又不放心,因此很少有如愿的时候。

“额娘!走!出宫玩儿!”永玺还不忘记她额娘,冲着岳湘伸出小手,一抓一放,好像小猫爪子,可爱的紧。

弘书抓住她的小手手捏捏:“阿玛和额娘都不去哦,你一个人去,敢去吗?”

永玺眨巴眼睛:“阿玛和额娘不去?”

“嗯。”

“永玺一个人去?”

“嗯~”永玺小小的脸皱巴起来,纠结了半响,狠狠一点头:“敢去!”

第257章

折腾一天,永玺也困了,将她哄睡,弘书才和岳湘回到两人的屋子,一边洗漱一边闲谈。

“幼儿园朕打算放在雍王府,就用朕原来住的院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岳湘失笑:“不怪二十一叔说,皇上忒会物尽其用。”

弘书轻哼:“朕还会人尽其用,幼儿园园长,朕打算叫二十一婶担任。”

岳湘笑容愈大:“那二十一叔又得去找皇阿玛哭诉了,您不仅压榨他,还要压榨他福晋。”

弘书也笑了,允禧本是一个喜欢风花雪月的性子,最爱和郑板桥这样的文人一起把酒高歌、吟诗作画,奈何摊上弘书,差事一件接着一件,让他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过年时候陪胤禛喝了两杯双沟大曲,竟是上头的直接抱着胤禛的腿哭了,抹着眼泪说自己这几年被压榨的有多辛苦,连口小酒都没时间喝,最后硬是抹着眼泪抱走了弘书的两坛双沟大曲。

“哼,我看他就是想讹酒。”弘书“恶意揣测”道,双沟大曲是山西知府在去岁胤禛万寿节时候进上的贺礼,弘书尝了一口喜出望外,这不是浓香型高度白酒吗,竟这个时候就有了!这可是能往毛子那边出口的好东西。

经过询问,才知道这是山西太谷县孟高村人贺氏,于雍正十年才研究酿造出来的,取名叫双沟大曲。

弘书不由感慨,民间还是卧虎藏龙,于是将双沟大曲列为贡品,但规定每年只能进贡十坛,其余产能,一半在国内随贺氏销售,一半要送到冠军城去,作为出口物品换取朝廷指定物资,当然这个物资换回来之后,朝廷是会付钱收购的。

黑完允禧,弘书又说起正事:“除了二十一婶,你再去问问弘暾堂哥的福晋,看她愿不愿意做个副院长,除此之外,你再在大臣家里,踅摸一些品行端正、学识不错或者有特殊技能的女子,技能不限于琴棋书画,木工、跳舞、练武、唱戏、医术、断案等等都行,年纪尽量在三十岁以下,已婚未婚皆可,请她们来幼儿园做老师。”

“身份不必局限于宗室和高官,四五品的、□□品的、吏员家的、商人家的、农户家的,满人、汉人、蒙古人、瑶民、苗民等等,尽量都要有,分散开。”

“农户家的可能没什么突出技能,就主要看她们种菜行不行,到时候教永玺种菜、认农作物和野菜这些知识。”

“告诉她们,选中后每位老师有一个入园名额,只能自家用,男女不限,只要嫡出。”

弘书顿了一下:“这些老师,尽量选择性子刚强些的。”

岳湘心中一动,答应道:“好。”

弘书继续道:“除了老师,就是孩子了,也跟老师一样,各个阶层都要有,等这些老师手里的入园名额定下人之后,看看比例,你再挑些孩子,尽量男孩女孩各一半,育婴堂的孩子一定要有。我看看……暂时就八个人吧,男孩四个女孩四个,等第一天上学的时候,先把人接进宫里,介绍给永玺,让她们一起去幼儿园报道,之后就还是让她们从育婴堂去。”

岳湘边听边在心里揣摩心选,听到育婴堂微微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收敛了起来,并迅速开始回想她平日里见过、听过的那些孩子……不行,还是得出去将人都再看一遍。

等将幼儿园的事情理的差不多了,两人也已并排躺在床上,弘书握着岳湘的手摩挲,有些心猿意马,守孝多久,他就憋了多久。

正想吻下去,谁知岳湘突然开口道:“对了,今年按理来说该是选秀年的,虽说已经过了例行日子,但也是情况特殊,你看是不是可以放在六月,让内务府准备起来。”

她盘算着:“还有,七弟今年都二十一了,身边耽搁的一个人都没有,这福晋怎么说也该赶紧定下了,你回头问问,他有什么想法没有。”

这小嘴叭叭的,弘书无奈笑了,先重重吻下去,才道:“他一个大小伙子,用不着你这样操心,良宵苦短,娘子还是把心思放在相公身上才是正道。”

……

嘴上说着用不着操心,但福惠的亲事弘书还是记在了心里,等将大学、海军和军校的造势安排妥当,就叫来了福惠。

迎接福惠的是永玺甜甜的笑容和热情的拥抱:“七叔!”

“哎!”福惠蹲下,将跑过来的小人儿抱起,笑的眼睛都没了,“永玺想没想七叔!”

“想了!”永玺大力点头,两只短短的胳膊圈住福惠的脖子,嫩嫩的小脸蛋贴上福惠的脸颊蹭了蹭,“超想七叔!”

福惠牙花子都露出来了:“七叔也想我们永玺了!来,这是七叔给永玺带的礼物!”

宋成立刻上前一步,笑眯眯的将捧着的盒子打开,将其中物品提起来给永玺看:“公主您看。”

是一个超大号风铃,粉色琉璃为罩,下面垂坠着缤纷彩色的十二星座,灿烂夺目。

这些年随着出海贸易,加上弘书利用报纸向民众科普一些西方的常识,如今对于西方的一些标志性东西,民间也有了一些了解,十二星座也和十二生肖一样,成为某些商家翻着花样卖货的好工具。

这个风铃就是福惠在商铺看到后,特意自带了材料让商家照着样子给做了一个大号的。

特别符合小孩子的喜好。

“哇!”永玺直接星星眼了,“好漂亮!阿玛!你看是不是很漂亮!”

弘书笑道:“是很漂亮!拿去给你玛法和额娘也看看。”

“好!”永玺兴冲冲的走了。

福惠不舍的目送。

弘书好笑道:“喜欢就自己生一个,省的整天‘觊觎’朕的公主。”

“伶俐可人的闺女哪是那么好生的。”福惠撇撇嘴,想起上次去二十二叔家赴宴见到的几个侄女,福晋生的两个脸上掩饰不住的跋扈,侍妾生的那一个畏缩的还不如丫鬟大方。

“你啊。”弘书点了他一下,道,“你也二十一了,终身大事该定下了,你与朕说,你究竟想不想成亲?”

“那当然是想的。”

“那你说说,对福晋的人选有没有什么想法,等六月份选秀让你皇嫂给看看,这次就定下了,最迟明年得成婚。”

福惠吭哧吭哧半天,开口却是转移话题:“六哥,我听说你要给永玺办个幼儿园,让皇嫂选老师?”

这是有事儿,弘书答道:“是,怎么,你听到了什么风声,有人有意见?”

“没有没有。”福惠连忙摆手,现在天下谁不知道六哥最是宠爱永玺,不仅在养心殿单独拨了五间屋子给永玺住,日常接见官员时,只要不是非常重要的事,只要永玺当时在屋里,六哥都不会让永玺出去。

现在外面都叫永玺“养心殿公主”。

虽然也有人在背后蛐蛐六哥对永玺盛宠太过,但一来永玺还小,二来六哥这些年愈发权威势重,也没人敢在明面上说些什么。

如今不过是办个幼儿园,给养心殿公主找些玩伴而已,能怎地?有时间蛐蛐还不如赶紧找找关系看能不能把自家孩子塞进去,女孩可以跟公主做手帕交,男孩可以培养感情,以后说不定能凭借这点雀屏中选尚公主!

到时候凭养心殿公主的宠爱,皇上还不得狠狠提拔驸马?

“就是就是…”福惠犹犹豫豫、扭扭捏捏,半天说不出来就是什么。

弘书翻了个白眼:“就是什么,有什么好扭捏的,有话就说!”

福惠又支吾了一下,才弱声弱气的道:“就是…就是我知道一家女子,写诗特别有才华,能不能、能不能让皇嫂看看她,去幼儿园当个老师…”

弘书眉头一挑:“你知道一家女子特别有才华?”

福惠弱弱点头。

“你怎么知道的?”弘书似笑非笑。

福惠眼神飘忽:“就是…就是…好友家的妹妹…”

“哪个好友?”

“额…吭…就是前年考中进士的袁枚,六哥你当时还夸他有才华来着。”

袁枚,弘书对这个人印象深刻,不仅是因为他有才华、和纪晓岚合称南袁北纪,还因为他在历史上有食圣之称,他辞官归乡后所建的随园是《红楼梦》中大观园的原型,据说《红楼梦》里描写的那些美食也参考了他所写的《随园食单》。

除此之外,袁枚在历史上时出名的不在乎男女之别,他的一生中收了无数女弟子。在此时的环境中,哪怕是皇后妃嫔,都不能在历史上寻找到她们的名字,袁枚的一众女弟子,却是个个都留下了名字,这是多么的难能可贵。

在弘书的计划里,袁枚是要继承明末李贽部分思想、被推为未来文坛领袖的。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的妹妹却以封建思想入脑闻名。

“袁枚求你给他妹妹走后门?”疑问句,但弘书却肯定不是袁枚让福惠来的。

袁枚有才华,非常有才华,有才华的人都很清高,他可以和皇亲国戚交好,那是因为允禧和福惠都合他的胃口,但他绝不会用这个人脉关系为自己谋求晋身。

只要选中幼儿园老师,就能拥有一个入园名额,这是现在人尽皆知的事,袁枚的妹妹可以被皇后主动选中,但绝不能是他去主动求人、走后门被选中的。

福惠连忙否认:“不是不是。”

就知道。

“那他知道你来吗?”

福惠蔫了:“不知道。”

弘书勾起嘴角:“你看上他妹妹了。”

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不是不是!我没有!”福惠直接跳脚。

“我就是可怜她!我是恨铁不成钢!”

第258章

弘书对历史上的袁枚了解不少,但对袁枚的这个妹妹,却只有一个有才而不幸的印象,至于如何不幸的,他只知道与婚姻有关,却不知如何有关。

在福惠“恨铁不成钢”的叙述中,弘书对这个在历史上留下才名的女子有了更深的了解。

袁机,比福惠大一岁,她出生时家庭条件没有现在好,袁父那时候只是一个到处给人做师爷的幕僚,常年在外,家里只有母亲章夫人带着她们兄妹俩生活。章夫人也是读书识字的,但因为忙于家务和做针线补贴家用,闲暇时间很少,袁机大多数时候由哥哥袁枚带着。

袁枚跟先生读书时,袁机有时也会旁听,在家人的影响下,她也非常喜好读书,尤其喜欢写诗。

袁机一岁时,她的父亲因为救了曾经的主家家属,家属高八为了感谢他,商定夫人肚中未出世的孩子若为男孩,便与袁机定下亲事,袁父答应下来。到了该婚配的年纪,高八却没有使人来提亲,反而以儿子有疾为由商议退亲,袁家父母并不是非要女儿去攀龙附凤的人,加上高八给的理由是有疾,那肯定是非常严重的疾病才会来商议退亲,不然就算隐瞒疾病成婚了,没两年出了事,自家女儿守寡,到时候自家肯定会对高家不满的,到那时候报恩岂不成了报仇?

所以袁家父母当下就要答应,奈何袁家父母一心为女儿着想,袁机这个女儿却是不同意了。

袁机喜爱读书,诗词歌赋她看,女四书她却也看,列女传更是看进了心里去,对于高八的退亲,她说:“夫婿有疾,我侍之;死,我守之。”坚决不退亲。搞得高家没办法,只好说了实情,原来高八这个儿子相貌不扬、矮小弓背、出生便是斜眼,若只是外貌丑陋也就罢了,偏偏这人从小就性情暴躁狠毒,稍大些开始不走正道,高八将他打的死去活来都不改,高家深感若让袁家女儿嫁过来那就不是报恩而是报仇了,才想要退亲。

到此时为止,这件事除了高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之外,高家父母、袁家父母在这件事上的行为可以说是毫无瑕疵,哪怕到了后世,有些男方父母都不一定有高家父母这种人品。

可偏偏不管两家父母怎么说,袁机就是坚持女子只能从一而终,坚决不退亲。两家没办法,只能先使出‘拖’字诀。

这些事情都发生于袁枚在外游学之时,等他从京城返家得知此事后,也加入了父母的行列,劝妹妹不要往火坑里跳,奈何袁机犟得很,怎么说都说不通,搞的袁枚和父母偷偷商议时,甚至都有些后悔是不是不该叫妹妹读书识字,若是没有读书识字,也就不会叫女四书、列女传那些毒害了脑子。

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迟了,等袁枚考过举人之后,眼见就要赴京考春闱,妹妹却还是固执己见。袁枚想到在京城的所见所闻,想到皇上让人宣扬的那些新闻,索性和父母一商量,全家进京,希望妹妹在京城受些熏陶,能把脑子里那根筋扭过来。

入京后,袁枚果然考中,以二甲第五名的名次进入了庶常馆,因与郑板桥的交情,又认识了允禧、福惠两个,时常往来。

袁枚深恨女四书那些毒害了妹妹的思想,所以在京城稳定下来后,他常带妹妹出去玩,叫她多接触京城那些有名望的女子,听听人家是怎么想的,又搜罗了京城周报的每一期给妹妹看,还把妹妹的诗作拿出去叫人赏析,再回来告诉妹妹那些人是如何夸奖她的。

福惠就是被袁枚请托经常赏析的人之一。

他对袁机的认识先从诗作开始,所以先入为主的觉得袁机有才,应该是一个如李清照一般灵动有趣的女子,就在他偶然之下见过袁机几面,对袁机慢慢生出好奇时,却在猝不及防间知道了这样的过往,当下又是气愤又是可惜,莫名的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叫袁机改了那样的想法,不要跳进火坑。

听福惠念完他特别欣赏的袁机作的几首诗,又絮絮叨叨的说这样有才情的女子不该所嫁非人,被婚姻磋磨,李清照已经够令人惋惜了,不能再多一个。又说袁机就是接触的有才情的女子太少,读成了书呆子,不知道女子还有许多种选择,听说皇嫂这次给永玺选的老师都是又有才又有能力,袁机和这些人多相处,说不定就能想开了……

那副情不自知的模样叫弘书觉得好笑,但心里也有些不满,于是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福惠眼睛一亮:“六哥你也觉得有道理对吧,那你快跟皇嫂说说。”

弘书却话音一转:“你说的虽然有道理,但你皇嫂挑人的标准却是都被有心人总结出来了,袁家女的性格可不符合,若是中选必有人追根究底,到时候你为她说情这事如何能掩住?不说男女有别,只说她有婚约在身,介时流言蜚语怕能淹死她。她又是那样的性子,说不定为了自证清白,直接一根白绫吊死了,你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不成,不成。”

福惠的脸倏地一下垮了,想到袁机可能寻死就心慌:“那…那我该怎么办…”

弘书假做叹气:“要朕说,袁家女如何本就与你无关,何况女子从一而终也是圣人之言,袁家女有如此志向,正该支持才对,你怎么能向着袁枚、助纣为孽呢。”

“可是…可是那高家儿子就是个火坑啊…”福惠喃喃自语道。

弘书假模假样的道:“正是火坑,才更能证明袁家女的始终如一、忠贞不二,令人赞叹。”

“不对!”一听忠贞二字,福惠反应过来,气鼓鼓的看着他六哥,“六哥我和你说正事呢!你怎么还捉弄我!明明你最讨厌忠贞不二那一套了。”

他六哥为了取消贞洁牌坊、令寡妇再嫁,可都任由谣传他喜欢寡妇的谣言流传的,怎么可能会赞扬袁机这样的思想。

弘书却忽的落下脸来,严厉道:“你还知道!那你还要让朕将思想如此顽固不化的女子选来给永玺做老师,你就没想过万一永玺被她影响的也和她一样了呢?!”

福惠背后一凉,他…他真的没想过,虽然他打心底里不认为有六哥六嫂精心教养的永玺会被袁机影响,但…万一呢?

这是他的过错,他真是被猪油蒙了心,竟忘了考虑永玺,他不是个好叔叔。

“我…是我的错…对不起,六哥。”福惠沮丧的低下头,道歉。

见他真的认识到错误,弘书和缓了脸色,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你想帮人的心是好的,但朕希望你能好好想想,为什么想帮人?想要什么结果?最后再想想究竟该怎么做才是真正的将人拉出泥潭。”

福惠垂头丧气的走了。

弘书没再多管,对于福惠可能喜欢袁机这事,他不作评价,若未来两人真能走到一起,他也乐意送上祝福。但要让现在的袁机给永玺做老师他却是不愿意,袁机固然有才,但也不是有才到冠绝当代,她的思想却是大大的毒瘤,即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弘书也不想叫永玺受影响。

他对永玺,抱有很大的期待。

转头弘书就将这事和岳湘说了,特别叮嘱:“你一定要注意那些老师的言行,像袁机这样的一概不能要,我的女儿,永远不需要遵守三从四德那一套。还有女四书那些东西,都收起来,告诉永玺身边的人,在永玺及笄之前,绝不能叫她看那些东西。”

弘书以前还没有这么草木皆兵,但听完袁机在没有人刻意教导、只是自己看书就养成那样的性子后,他决不能让这样的可能发生在永玺身上。

岳湘的心怦怦跳,她怔怔地看着弘书,这一刻,她抛却了男女之情、身份之别,却仍觉得弘书身上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令她目眩神迷。

“好。”她答应的声音轻轻的,心里却落下了一座重重的山。

弘书不知道妻子心中此刻的波澜,他继续说着福惠:“这小子看情况是陷进去了,这次选秀估计他也没心思挑福晋,那就算了,也叫你少操个心。”

岳湘回过神来,压下砰砰跳的心脏,回道:“总这样拖着也不是个事儿,再不定下皇阿玛都该操心了,回头我把福惠叫来,跟他聊聊,给他出出主意。”

弘书一想也行:“也好,同为女子,你应该更能懂袁机心中所想,我也希望福惠能得偿所愿。”

岳湘微微一笑,叹道:“您是个好哥哥。”

弘书无奈一笑,他对福惠,真是比他阿玛这个当爹的操心的都多。

“对了,听了袁机的几首诗,我有个想法,这天下有才的女子并不少,或许你可以牵头,办一个专供女子刊登作品的报刊……”

第259章

九月一号,弘书仍旧选了这个日子,作为幼儿园的开学之日。

上完早朝之后,他和岳湘还有胤禛一起,亲自送永玺到幼儿园报到——并没有进入幼儿园参与开学仪式,只是当自己是‘平常’的家长,将人送到幼儿园门口——也就是他曾经的院子门口。

——当然,整个幼儿园只有永玺一个人的家长来送这事大家就当不知道吧,毕竟雍亲王府作为潜邸,挤着一群家长闹哄哄的送孩子也不太像样不是。

也不是弘书非要‘演’一出‘平凡家长’,其实走这一趟主要还是想带阿玛回来看看曾经的家和额娘住过的院子,送永玺才是顺便。

“朕小时候就是扒着这个窗沿学走路的。”弘书有些感慨的抚着罗汉床上的矮几,指着窗户对岳湘说道。

岳湘嘴角噙着笑,好奇的看着屋中的一切,她认识弘书的时候对方就已经是皇子,还真没来过雍亲王府。

胤禛坐在轮椅上,闻言笑道:“就是在这儿,你尿了朕一身的。”

岳湘立刻紧紧抿住唇,害怕自己笑出声来。

弘书恼羞成怒:“阿玛!都多久的事了,能不能说点新鲜的!”

胤禛不管他,指着外间对儿媳说:“就在堂屋,他七八个月大时,还不会说话,就会骂朕这个阿玛坏了。”

“噗!”岳湘没忍住,这事她听母后说过的,听一次笑一次。

弘书哼道:“本来就是!谁家阿玛会说出让饿一饿七八个月大的小孩子的话的!”

“还不是因为你太贪吃。”胤禛怀念的道,“他小时候啊,健壮的很,几乎没生过病,唯一一次上火还是因为老三大婚时让他去滚床,他偷吃婚床上的桂圆,第二天眼睛都肿了。”

除此之外,就是那次出痘了,想起那次小小的人儿骤然倒在自己怀里的场景,胤禛至今都心有余悸。

“哈哈哈哈哈。”这件事岳湘还是第一次听说,她试着想了一下圆滚滚的小弘书边滚床边偷吃桂圆的样子,也太可爱了吧。

弘书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羞恼道:“您要说就说清楚,我那是偷偷藏起来回房吃的,不是边滚边偷吃的。”

他一解释,岳湘反而笑的更大声了,胤禛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一个爹一个媳妇儿,弘书还能怎么办呢,只能气哼哼的生闷气,单方面不理他们了。

在雍王府待的时间并不长,毕竟除了胤禛和乌拉那拉氏的院子一直被封存着,其他院子如今都已经被弘书物尽其用的启用了。

出了雍王府,弘书正准备回宫,胤禛却道:“你们先回去吧,好容易出来一趟,朕去看看你十三叔。”

怡亲王允祥,在弘书登基后的第三年,因为旧疾复发,辞去了军机处的职务,归家养病,不过日常比较重要的节日,他都会进宫和胤禛坐一坐、聊一聊。有重要的政事时,弘书也会请他进宫或者参与朝会,问一问他的意见。

就像前段时间成立海军和大学、军校之事,他就出席了朝会,并表达了支持。不过这件事没过多久,他就又病了,八月十五都没能进宫,也不怪胤禛惦记着。

弘书自是不会反对:“要不要我陪您去?”

胤禛摇摇头:“朕就去和你十三叔说说话,你忙你的事去。”

弘书也知道有自己在,他们兄弟俩有些话都不好说,也不坚持:“好,那我就先回了。”

回到宫里,弘书刚坐下准备开始处理奏折,朱意远就道:“皇上,辅国公世子一早入宫求见,已等了两个时辰了。”

这说的没头没尾的,弘书一愣:“哪个辅国公?”

朱意远腰更弯了一些:“是前敦郡王。”

哦,允俄,他十叔。

他登基那年阿玛让他把人放出来施恩,赐了辅国公爵位,生了六子三女,如今活着的只有一儿一女,世子便是第六子弘晙。

“叫进来吧。”弘书吩咐道,打开一本不太重要的奏折,随口问道,“他来是什么事?”

朱意远给小太监打了个手势让去叫人,回道:“听说,是辅国公不大好了,世子想求您赐下御医给看一看。”

虽然弘书继位后,时常让太医院的太医们都去仁心医院坐诊、交流医术,但对于太医院院判、叶桂、韦高宜这几人,达官显贵们还是默认他们是只给弘书、胤禛等人看病的专属御医,平常生病并不敢递帖子请人来给自己看病。

弘书翻折子的手一顿,他阿玛兄弟一共二十四个,除了他阿玛,还活着的只有十个,年龄最大的就是允俄,若是不算十五叔之后那些年龄差距太大、没什么交情的叔叔们,他阿玛熟悉的兄弟就只有四个还活着了。

老十允俄、十二允祹、十三允祥、十四允祯。

如今,又要再少一个了吗?

……

第二天,弘书想了想,还是去告知了阿玛这个消息:“叶桂他们说,如今只能是准备后事了。”

胤禛听闻后,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沉默。

弘书陪着坐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建议道:“阿玛,人之将死,要不,给封个贝子?”

胤禛闻言讽刺一笑:“这个时候封贝子,老十只会认为朕是在羞辱他。”

弘书闭嘴,回去干活儿。

到了晚间,苏培盛却过来了:“皇上,太上皇口谕,着晋允俄为贝子,若不好了,可以多罗贝勒礼葬。”

人老了,对过去的事也没有当初那么恨了,何况他有一个如此出色的继承人,其他人如今还剩下什么呢?

送走苏培盛,弘书便吩咐人以太上皇的名义拟了圣旨,第二天送去了允俄府上宣读。

和胤禛想的不同,代父入宫谢恩的弘晙呈上了一物,那是某一年允俄生日时,康熙给的赏赐。

“父亲说,此物原该是皇上的,是他霸占了这许多年,他有罪。”弘晙深深地低着头。

胤禛看着眼前的东西,久远的回忆纷至沓来,良久,他才道:“回去侍疾吧。”

“是,臣告退。”

听闻此事的弘书不由唏嘘:“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正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幼儿园生活的永玺立刻举手:“这个我知道、这个我知道!老师说了,这句话的意思是,做父母的疼爱孩子,就要为他们做长远的打算,不能只看眼前!”

“阿玛,我说的对不对?”

“对对对,我们永玺真聪明!”弘书立刻投入到亲子互动中,“今天还学了什么?”

……

九九重阳节,弘书一大早祭完祖,叫了一些老资历的老臣和亲近的年轻臣子入宫,陪胤禛赏菊饮宴。

允祥这次仍旧没能来,胤禛一直惦记着他,看到好看的让弘书给他十三叔送去,吃到好吃的也让弘书给他十三叔送去。

张廷玉笑道:“每每看到皇上与怡亲王君臣相得,臣这心里就醋的不行,今儿回去,我家那老妻,保管又要骂臣去哪里偷喝醋了。”

胤禛也笑了:“你啊你,朕记得你年轻时还挺有一家之主的风范的,怎么老了老了,还惧起内来了。”

“没法子。”张廷玉苦笑道,“自打臣给几个女儿都招了赘,我那老妻就觉得臣不是诚心待她,不然当初怎么不自请上门。”

“哈哈哈哈。”胤禛朗笑道,“那你确实心不诚。”

弘书感觉到了,张廷玉说完招赘那话后,头一个看的是他。想到最近鄂尔泰和张廷玉两党,为了即将成立的两所学校的副校长一职你来我往,他勾唇笑了笑,反正距离明年九月开学日还早,先把其他的工作人员定下,毕竟招生还是着急的。

副校长嘛,不急,慢慢来。让他看看,这些人还有些什么招数。

谈笑正欢间,有小黄门急匆匆而来,朱意远过去拦住,没说两句话就面色凝重的过来禀告:“启禀太上皇、皇上,贝子府来报,贝子允俄薨了。”

席上笑声一顿,安静下来,弘书放下酒杯,起身:“阿玛,您与诸位大人安坐,儿臣先行告退。”

允俄去世,作为侄子的他,虽然不需要披麻戴孝,毕竟胤禛还在,作为皇帝也不需要按照世俗常理守孝,但是也得禁酒禁娱乐几日以表哀思。

胤禛和其他大臣就没这个必要了。

胤禛情绪淡淡的,只道:“去吧。”

弘书走后,宴席上的氛围,冷清了不止一筹,没过多久,胤禛就表示累了,宴席散场。出宫后的大臣们,琢磨了一下,虽没有亲自去允俄府上道恼,却也派了小辈前去。

倒是允祹、允祥,都亲自去了允俄府上祭拜,允禧他们随后跟上。

而还在景山圈禁的十四允禵,也在两日后上了折子,请去送允俄一程。

弘书拿着折子去找胤禛,胤禛叹了口气后道:“允了。”

允俄的身后事不算凄凉,但也不算风光,不过他的妻妾儿女已经很满足了。此后,他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宗室,不必再时时刻刻担心上头会不会突然想起他们,突然问他们的罪。

允祥走了一趟允俄府上,不知是触景生情、还是哀伤己身,本就一直断断续续、好不透彻的病竟是加重了,甚至起不来床。

弘书将能派的太医都送了去。

但都没有用,允祥缠绵病榻月余后,于大雪这日,溘然长逝。

第260章

允祥的丧礼极致哀荣,胤禛本要亲去的,但自听说允祥病情加重后,他就郁郁不乐乃至食不下咽,身体情况愈发差了。弘书实在怕他在灵堂上激动过度、哀毁伤身,硬是拦了,自己连去三日,也算替他阿玛圆了这份兄弟情。

每日自怡亲王府回宫,第一件事就去找阿玛,弘书知道阿玛如今有多惦记这事,最后一日亦是如此。

絮絮叨叨说完十三叔的身后事安排、十三婶的身体情况,还有弘暾等一众小辈的情况,弘书安抚阿玛:“您也别太伤心了,十三叔便是在底下,若知道您哀毁伤身,恐怕也难安。”

胤禛叹气,打开这几天一直拿在手里的奏折,递给弘书:“你十三叔啊,为朕操劳了一辈子,临了临了,还在操心着朕的身后名。”

弘书接过,这是允祥的临终遗折,除了表达对胤禛的关心,就是劝胤禛将允禵放出来,给个爵位。

或许是死亡将近,允祥说话也大胆了一次,在奏折直言:允禵毕竟是上皇的同母亲兄弟,若一直这样关着,百年之后恐叫人说嘴上皇刻薄寡恩,况当初一直有流言皇阿玛当初属意的是十四,虽然咱们都知道是假的,但若上皇一直不放十四,难免会叫某些人觉得上皇这是心虚之举,反证来流言为真。如今侄儿英武,拿得住朝堂,即便放出来后十四还有什么心思,也翻不出侄儿手掌心去,介时侄儿再处置他,岂不名正言顺?

弘书觉得他十三叔说的有理,历史上就是这样,雍正至死没有放出允俄和允禵等人,反倒是乾隆一上位就给了两人爵位,后来还允禩等人翻案、恢复宗室身份,踩着雍正给自己塑造宽仁的名声。

弘书挺瞧不上乾隆这一点的,反正他是坚决站在他阿玛这边的,也别说允禩他们没触犯律法、不该有这样的大罪,拜托,这可是政治斗争,成王败寇,当初争的时候就该想到如果失败了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所以对于允禩等人,他是不会去施恩的,当初把允俄拎出来,也是他阿玛发话了,他才做的。

所以如今对允禵,也只看他阿玛心意如何。

“儿子都听您的。”

胤禛闭着眼,良久才哑声道:“拟旨,因怡亲王临终苦求,今特赦允禵之罪,封多罗贝子。”

“好。”知道阿玛是想允禵领十三叔的情,所以弘书以最快速度令人拟了旨前去宣读,然后将人直接从景山带回,送去了怡亲王府上。

一个月前,允禵回到京城,心中只有当初亲近兄弟皆去世的悲凉。他没想到,一个月后,他还能再次回到京城,这次,却是得了自由。

跪在允祥灵前,允禵心绪复杂,对于这个大他两岁的哥哥,允禵起初是喜欢的,毕竟敏妃当初位低,允祥一开始是养在德妃膝下的,允禵那时候喜欢缠着他一起玩儿。

但等允祥六岁搬去皇子所后,一切就变了,允祥开始和胤禛关系好了,但允禵不喜欢这个四哥,其中缘由不必多说,反正两人就这样渐行渐远,直至后来开始敌对。

没想到,这位十三哥,临终前,却是会为他求这一次情。

允禵缓缓磕下头去,为那份早已消散的兄弟情。

……

即便弘书日日前去看望,永玺也每日下午放弃了幼儿园的学业在她玛法膝下彩衣娱亲,胤禛的身体却仍旧一日虚弱过一日。

“别叫永玺来了,她小小人儿,如今天又冷,别过了病气。”胤禛恹恹说道,“你也是,如今内外都靠你一个人撑着,便是身体好,也不能这般作践。”

他顿了顿,道:“叫其他人来侍疾吧。”

弘书忍了忍,没忍住,头埋到胤禛膝盖上:“阿玛!”

胤禛摸摸他的头,轻轻笑道:“多大人了,还哭。”

……

弘时、弘昼、福惠,还有才九岁的弘曕,开始轮流侍疾。

“咳咳、咳咳咳。”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弘时嘴里跑出。

和他搭班的福慧皱眉关心:“三哥,你没事吧?”

弘时喝了口水,将嗓子里的痒意压下去,道:“没事,每年冬天都这样,习惯了。”

福惠还是担心:“不然还是叫太医给你看看吧。”

想着他是来侍疾的,若是过了病气给皇阿玛反倒不好,弘时没反对:“也好。”

确实是老毛病,太医看了也只能给开些补气养血的方子,又给了润喉的枇杷膏。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这天又轮到福惠和弘时侍疾,福惠在宫门口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弘时的身影。眼看到时辰了,福惠只能让侍卫去弘时府上看一看,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他先入宫去给告个假。

谁知侍卫还没到,就看见弘时府上的侍卫竟在大街上策马狂奔,一路朝着皇宫而去,福惠侍卫踌躇了一下,还是选择去弘时府上,到了地方见到的却是一片慌乱景象。

“你说什么?!三哥危在旦夕?!”弘书霍然起身,“前两天人还好好的,究竟怎么回事!”

弘时府上除了一个生下永莹的梁怀雁,其他的身体都不好,一直病病歪歪的,就在乌拉那拉氏的孝期间,弘时的嫡福晋董鄂氏和侧福晋钟氏都相继去世,如今偌大的一个府邸,只有他、梁怀雁、永莹三个主子。

对永莹这个唯一的血脉,弘时爱到了骨子里,和弘书宠永玺不相上下。

在侍卫的叙述中,昨日晚间永莹就有些不大舒服,闹着要和弘时和梁怀雁一起睡,两人也就陪着了,谁知半夜时分,永莹突然发起高热来。

府里倒是也有府医,奈何折腾了半个时辰永莹也没退烧,弘时便让人去请了擅长小儿诊治的太医,太医一剂药下去永莹总算退了烧。但是不到两个时辰,永莹再度烧了起来,还伴有惊厥之兆。

太医没了把握,让弘时去请叶桂,但叶桂这几日恰好在城外的仁心医院,不在城内,而此时,城门还不到开的时候,若是弘时不亲自去,只让侍卫拿着牌子,城门守卫怕是不敢放人出去。

弘时便让梁怀雁在家照顾女儿,他亲自取了马去城外请人,然而这几日正在下雪,加之天色黑沉、城外又不像城内有灯,弘时心急之下速度过快,竟是一个不小心摔下马去。

若路还是曾经的黄土路,这一摔或许只是伤筋动骨,但奈何从城门到仁心医院这条路,早已被铺成了水泥路,弘时摔下马后,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当下便不好了。

随行侍卫乱成一团,竟没想着把人送到仁心医院或者赶紧去仁心医院叫人来救,反而是把弘时一路放在马上又送回了城内府中……

后面更是一团乱。

听着就叫人无语。

弘书压着火气,连声吩咐去叫人,叶桂、韦高宜、冯采菡……能用上的都叫人去叫了。

弘书本来想先瞒着他阿玛的,哪怕再不喜欢这个儿子,骤然听闻这个消息也受不住,但太医院那么大动静哪能瞒得住。

福惠急匆匆而来,连礼都顾不得行:“六哥,怎么回事?怎么听说三哥不好了!皇阿玛都知道了,叫我来问问!”

弘书叹了一口气,将事情原委说了。

福惠张口结舌:“怎…怎么会这样…”

弘书起身:“朕正打算去看看,皇阿玛那里,你先照顾着,注意着皇阿玛的情绪。”他和弘时没什么深仇大恨,再说弘时一倒下,府里只剩下孤儿寡母,永莹还病着,梁怀雁恐怕顾不过来。

他正要走,岳湘匆匆而来:“皇上,要不臣妾也去看看,内宅里也能帮帮忙。”

“不必。”弘书摇头道,“咱们都去了,反倒是添麻烦,朕也就是去瞧一瞧,五哥和五嫂应该也会去,叫他俩在那儿帮忙看着就行。”

弘书到的时候,弘时还在抢救,弘昼已经到了:“参见皇上。”

“五哥不必多礼。”弘书将人扶起,“五嫂来了吗,永莹怎么样?”

“来了,在后面照看永莹,永莹已经退烧了,姚院判说没有大碍。”弘昼回道。

弘书点点头:“好,三哥府上,接下来还要辛苦五哥你多看顾。”

“应该的。”弘昼道,“臣已经让人回去收拾东西了,这段时间先住在三哥这里。”

“也好。”弘书自无不可。

又等了一会儿,即便有他坐镇,抢救还是没什么好消息。

弘昼见状,劝道:“皇上还是先回宫吧,皇阿玛那里还要您照顾,这里臣守着就行,有消息了臣会使人入宫禀报。”

弘书知道自己在这里也没什么用,重视表达了,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敷衍,他继续待在这里,反倒是麻烦。

“好,辛苦五哥。”

“臣送您。”

回了宫,去见阿玛,张口却不知道怎么说。

反倒胤禛摆摆手让他走:“去忙你的吧。”

弘书心不在焉的忙了一下午,及至晚间,宫外传来消息。

弘时,抢救无效,死亡。

胤禛,白发人送黑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