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歆陵往事 酒暖春深 19509 字 6个月前

第51章 犹豫

深夜, 兰陵王府书房里还亮着灯, 不大的议事厅里坐满了她的亲信,宰相杨愔与太师郑羲也在其中,他二人不是第一次前来密会却满面愁容, 在座的所有人俱是身居要职的朝廷大员,在高孝瓘没有开口之前却无一例外保持了沉默。

烛火跳了跳, 她的眸光也闪烁了一下,“防治疫病之事刻不容缓, 陛下虽下令罢朝, 紧锁了宫门避祸,但百姓却避无可避”

“唉”有大臣重重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太医院那些太医一个个贪生怕死的很, 借口陛下封锁宫门谁都不愿意出来救诊,这疫病来势汹汹,敢待在京城里的大夫也没几个了……”

“招贤纳士的榜文已经贴出去了,奈何无人问津啊”

众人七嘴八舌的,高孝瓘紧锁了眉头听完后颇为凝重地点了点头, “近日来有劳各位大人了,高孝瓘代黎民百姓谢过诸位, 只是眼看着就要入冬了,到时候灾民若是再安置不好,病的病死的死, 这京城可就真是活脱脱的人间炼狱了”

“哪里的话,陛下罢朝多日,这朝中大事还不是王爷殚精竭虑处理着, 那王爷可有什么好主意?”

“我记得城东是重灾区,也是疫病最先流行的地方,咱们就先把所有染了病的患者集中在那儿,由我骁骑营派兵看守镇压,任何人不得出入,再重金聘请大夫来救治,本王就不信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郑羲的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算了,歆儿身体弱,虽是医术超群,但这时疫来势汹汹染上即死,还是待在府里莫要出门的好。

郑羲都能想到的事高孝瓘如何想不到呢,近日事情实在太多,一桩桩一件件,高洋罢朝称病不起,实则广纳秀女充实后宫,歌舞升平酒池肉林,后宫一片乌烟瘴气,前朝也好不到哪里去,猜忌大臣,玩弄权术,以喜好杀人取乐,上下怨声载道,敢怒不敢言。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她从小敬仰佩服的二叔,再加上得知了子歆与那陌生男子的来往,一时怒火攻心才对她多有冒犯,事后也是后悔不已,每次想要道歉前脚都迈进涤剑阁了,后脚又迈了回来。

只是如今时疫迫在眉睫,她也少不得要低一回头了,偌大的院落冷冷清清,就连草木都扶疏了些,只有檐下还亮着两盏薄灯,守夜的连翘听见动静一个激灵从墙根底下翻身而起,见是她才又松了一口气,又有些许欣喜浮上眉间。

“奴婢见过王爷!”

高孝瓘淡淡点了点头,瞥了瞥屋内一片漆黑,“王妃睡下了?”

连翘面有难色,“睡了有一阵子了,要不奴婢进去通禀一声?”

“算了,没什么大事,让她睡吧”话到唇边又咽了下去,高孝瓘转身欲离去的时候,屋内传来几声轻咳。

郑子歆从榻上支起身,还是有些头晕脑胀的,“出什么事了?”

高孝瓘冲着她摇头示意切莫声张,连翘想着这些日子以来王妃的萎靡不振还是咬着牙壮着胆子道:“王妃,王爷来看您了”

指尖一下子攥紧了身下被衾,她有些紧张屏住了呼吸,嗓子却干痒的厉害,忍不住又咳了几声。

高孝瓘早已绷不住了,低咳了一声清清嗓,“是我,子歆,我可以进来吗?”

“我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你就在外面说吧”

她故作淡定,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高孝瓘心有愧疚便也不再强求,手放上了门扉又垂落下来。

“是这样的,不出你所料,京城时疫肆虐,每天都有人在痛苦中死去,哀鸿遍野,可是却没有良医出来救治,所以……我想请你去看一看”

高孝瓘,你还真是太抬举我了啊……郑子歆唇角弯起一丝苦笑,“好”

见她应了下来,她心里一块大石头也落了地,嗫嚅着:“对……对不起……”

“王爷没事就请回吧,我既然答应就会尽心尽力”

“还有一事!”被人下了逐客令,她显然有些激动起来,“我……能不能进去看看你?”

良久的沉默过后,那个人的嗓音依旧是毫无波澜的,“王爷应该知道,我不想看见你”

她心口蓦地一痛,“好,我知道了,那你早些休息”

随后快步离开,颇有些失魂落魄的。

“情况就是这样的,别再往里走了”鼻端飘散而来的腐尸味越来越浓烈,郑子歆点了点头,停驻了脚步,不过是初冬今日艳阳高照她却还裹了大氅,一袭轻纱遮面包裹的严严实实,她只以为是她怕冷或是为了防止染病,却没有看见她面纱下苍白的容颜。

“把那些腐尸集中起来烧掉吧,连同死者生前衣物一起”

“好”高孝瓘挥了挥手,立马就有兵士过来抬走,不多时就有烧灼皮肤的臭味飘散开来,也隐约响起了几声啜泣。

“那是?”

“按照你之前说的,死者家属也被隔离起来了”

“过去看看”

“子歆”高孝瓘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袖,郑子歆顿住脚步,浑身一僵,片刻后将自己的衣袖从她手里拽出来。

“白芷,扶我过去看看”

问诊,号脉,下针,开药,一气呵成,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减轻痛苦她还是能做到的。

“姐姐,我会死吗?”面对稚嫩的孩子奶声奶气的问话,郑子歆眼里流露出了一丝笑意,轻抚了他的头顶安抚他。

“会没事的”

“嗯!我相信姐姐!”年幼的孩子父母双亡,自己也身染重病,可能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却还是这么轻易相信她的话,让郑子歆眼眶一热,迅速起了身。

“再去那边看看吧”

一上午救治了数个病人,随着日头越来越高,她也有些体力不支起来,在又一次号脉起身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幸好高孝瓘一把扶稳了她。

“小心,休息会儿吧”说罢,不由分说地将人拽了出来,安置在阴凉处坐好,递过去一个水囊。

“可有把握?”

郑子歆老实地摇了摇头,“没有,我会尽我所能减轻患者的痛苦,至于防治疫情就听天由命了”

高孝瓘眉头一跳,显然吃了一惊,“怎会,你不是君迁子的……”

“就算是我师傅来也毫无办法”关于这个话题,郑子歆显然不想多谈,冷淡地打断了她的话。

高孝瓘还欲再说些什么,远处小跑而来一个兵士,冲着她单膝跪地道:“启禀王爷,陛下有旨,请您和王妃进宫”

“有什么事么?”

“属下不知,不过听宫里的徐公公说好像有使臣进京”

“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这个时候来”高孝瓘小声嘀咕了一句,却还是点了点头。

“行了,本王知道了,你退下吧”

使臣?京城时疫,怎会这个时候来。郑子歆心底也浮上些许疑惑,但眼下还是灾民为重。

“王爷去吧,我再看看灾民”

高孝瓘微皱了眉头,显然有些不悦,“第一,你现在需要休息,第二,你觉得身为王妃陪我出席正式场合有什么不妥么?”

一番话堵的她哑口无言,沉默了半晌,高孝瓘一直在等她的回答,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没什么不妥……先回府梳洗一番再去吧”

她这才露出一个自得的笑意,又怕她牵挂灾民,特意吩咐了人过来将她刚才开的药方记下来,就在此地熬药大范围施药。

郑子歆这才放了心,唇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弧度,扶着白芷上了马车。

“王爷也真是的,一天天的惯会使唤人,不知道这时疫多严重么,就连府里的下人都去了两个,还让夫人去救治,这整天忙里忙外的就算了,还要进宫去……”

“行了,你这嘴怎么跟茯苓似的,得理不饶人啊”

“奴婢这是替王妃担心啊,前几天还听见王妃咳嗽了几声”白芷一边替她取了发簪别好,一边道。

“是啊,身体要紧,茯苓回家探亲了,要不奴婢陪着王妃一块儿进宫吧,也好有个照应”陆英接道。

“王爷都在,能出什么事,这些日子你们替我翻找古籍摆弄药材也都辛苦了,今日都休息吧,白芷陪我去就行了”郑子歆说完,就扶着白芷起了身,“走吧,别让王爷等太久”

陆英自从得知了茯苓和白芷的事后,就对二人多有偏见,因着之前四人关系好才没有吐露出来,这要是说出去就是私通秽乱宅邸的大罪,不死也得脱层皮,但眼见着她二人日渐得宠,平日里得的赏赐也最多,王妃出门不是茯苓就是白芷作陪,不由得有些妒火中烧,恨恨咬了咬牙,转身就出了房门。

“哎,陆英姐怎么回来啦,没跟王妃一块儿进宫么?”连翘也在屋里做着绣活,见她进门颇有些诧异。

陆英一口气端起桌上的茶水灌了下去,拿手抹了抹唇边的水渍才道:“白芷跟着呢,王妃用不着我”

“哪里的话,咱们四人中除了茯苓姐就属陆英姐功夫最好了,怎会用不着”连翘到底年纪轻,毫无心机的,有心安慰她,特意道。

陆英冷哼了一声没再答话,三年前她棋差一招,如今指不定谁输谁赢呢!

“不过话说回来,茯苓姐姐探亲也去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她老娘重病缠身,估计也没多少活头了,得等处理完后事才能回来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到重病连翘也不由得地叹了口气。

“我爹就住在河南平城,如今也不知道咋样了,陆英姐家不就在京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也不回去看看”

说到这事她更有些气闷了,“怎么不想回去啊,做梦都想回去看看家里的情况,可王妃说了,现在时疫流行,能不出门就不出,她茯苓倒是来去自如的,可苦了我们这些人”

话到最后已隐隐透出些埋怨,连翘急忙安慰她,“王妃还不是担心姐姐的安危么”

陆英也知自己说错了话,不再吭气了,“你忙吧,我出去转转透口气”

“哟,小怜姐姐这镯子真好看,又是夫人赏的吧”几个丫鬟围在廊下碎嘴,陆英见了本想绕过去的,脚步却鬼使神差般地停了下来。

“就你知道的多”小怜啐了她们一口,眼角眉梢都是志得意满的笑意,又故意露了出来让她们瞧个分明。

“我看这质地可是价值不菲啊,小怜姐姐命真好,得王爷倚重又得夫人抬爱,哪像我们这些人整日里做些洒扫的活儿,也不知道哪辈子才能熬出头”

这话里实则恭维但难免透了些酸气,小怜倒也不介意别人眼红,别人就算眼红也眼红不来。

“小怜姐姐的福气哪是我们这些人可比的,现在王爷待夫人可是恩宠有加平日里常去的,指不定哪天小怜姐姐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到时候可还得多提点姐妹们二三”

“嘘,这话岂是你们可以乱说的,还要不要脑袋了,一个个的嘴上都没把门啊”小怜故作严厉地呵斥了她们两句,但显然还是受用的,冷不丁一个声音传来倒是吓了她一跳。

“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个命,山鸡始终是山鸡成不了凤凰”

见她来了众丫鬟噤若寒蝉,匆匆见了礼便一哄而散,小怜倒是一脸平静地微微福了福身子。

“陆英姐”

陆英冷哼了一声,目光在她那镯子上游移了片刻又挪开,打算抬脚离去的时候又被人叫住了。

“山鸡虽是山鸡成不了凤凰没错,但良禽择木而栖这个道理陆英姐不会不懂吧,这镯子夫人虽赏了我但依妹妹看,还是姐姐肤色白衬的起这镯子”

第52章 风波

“阿瓘来了啊, 来, 朕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西魏的二皇子元钦,这是西魏使臣宇文泰”

“久仰, 在本王还是孩提时代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过宇文公的大名,西出荆益二州, 攻克川渝地区,与我祖父交战数次也不分胜败, 本王佩服”

高孝瓘冲着他拱手作了一揖, 至于那个二皇子元钦她听都没听说过,瞥了一眼, 倒是个挺白净清秀的年轻人。

年过半百的宇文泰依旧老当益壮,声如洪钟,举起一杯酒就隔空敬她,“哈哈,好汉不提当年勇, 都是过去的事咯,英雄出少年, 兰陵王的大名才是如雷贯耳啊!”

被忽视的元钦唇角扯起一丝淡薄的笑意,视线转向了一直立在她身旁的郑子歆,今日盛装而来倒是明艳动人, 气度凛然不可高攀,犹如腊梅枝头点染了斑驳薄雪,让人心旷神怡又忍不住想要攀折。

就连高洋的眼神都禁不住飘了过去, 打量的目光太多,郑子歆微微低下头,唇角的弧度冷下来。

听见元钦这个名字她倒是不意外的,自从豫章相遇的那时候起她就知道这个少年非富则贵,却没有料到他的身份是北齐宿敌西魏二皇子,她的历史学的虽然垫底,但也隐约知道东魏分裂出了西魏,后来高洋又建立了北齐,在北齐建国之初还打过几场仗,如今这一派其乐融融的局面倒真是让她有些琢磨不透了。

“这是本王爱妃,子歆”

沉思间柔荑被人握住,高孝瓘侧过身也替她挡了那些视线,郑子歆心底一暖,从容不迫地上前见了礼,抬头的时候觉察到有一道视线尤为灼热,她不由得唇角露出了一丝苦笑。

这种场合她是极不习惯的,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满耳都是靡靡之音,坐久就让人觉得倦怠至极,偏偏还得端出一副端庄贤淑的模样,可真是累人。

“要是觉得闷就让白芷陪你出去走走,皇叔御花园里新得了一只丹顶鹤,我还未来得及去看,你替我去吧”

如果不是前阵子她的野蛮粗暴,此时此刻的体贴入微简直要让她感激涕零了,然而郑子歆还未点头答应,就已经有人替她做了回答。

“既如此,含贞就陪兰陵王妃去逛逛吧,兰陵王妃鲜少进宫,含贞可要替朕好好招待王妃啊”

高洋都发了话她哪有不从的道理,顺着白芷起了身,是了,倒是忘了那个萧含贞,如今也是高洋身边最得宠的妃子之一了。

“是,臣妾定会替陛下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大殿之上在冬初的时节里她衣着单薄,露了一大片藕臂□□,被高洋搂在怀里,此刻下来看了那个绝代风华的人儿一眼,将嫉妒掩藏的极好。

高孝瓘却微微皱了皱眉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看了看高洋一眼,也没有任何不妥之处,但他那番话就是莫名让人觉得不舒服,她定了定神将这股情绪压下去继续把酒言欢。

“贵人,披上吧,外面凉”甫一出大殿就有宫女替她备好了大氅,萧含贞从容地系好,又去打量那人,倒是比之前消瘦了些。

“看来王妃的日子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荣宠万千啊”

脚下踏着碎石子铺成的小路倒是有些舒服,郑子歆依旧波澜不惊的,“贵人的日子看起来倒是不错”

“是不错,陛下待我极好”

只是伴君如伴虎,高洋又是个喜怒无常的主,少不得提心吊胆,还得分出神来对付后宫里的明枪暗箭,日子过的也是如履薄冰,当初那双天真澄澈的眸子在这后宫里已经蒙了尘。

郑子歆不再言语了,她本就话少和萧含贞更是没什么好说的,两人走了一段路后在一个凉亭坐下,萧含贞又命人备了些薄点,一壶果茶。

“王妃尝尝,这果茶是我南梁的特产,陛下也是极爱喝的”

白芷倒是有些担心,小声道:“王妃……”

“无碍”郑子歆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不错,酸甜适中,极为爽口”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有脚步声急匆匆而来,“贵人,陛下又犯病了,您快回去看看吧!”

“好,本宫这就来,失陪了王妃”萧含贞回过头来冲她歉意一笑,就匆匆离去了。

郑子歆放下茶盏,又替自己斟满,淡淡道:“既是想见我又何必畏畏缩缩”

“哈哈,还是子歆聪慧”

元钦大笑着从回廊后转出来,不知何时周遭的宫女早已屏退,安静的针落可闻,他的势力倒是比想象中大的多。

“啊!元公……见过二皇子”白芷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还是规规矩矩行了礼。

“白芷姐姐可不要客气,还是元公子听着顺耳些”

当年瘦弱的少年如今玉树临风,笑容温暖和煦,让人如沐春风,白芷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元公子”

“如今京城时疫肆虐,你们这个时候来做什么?”郑子歆倒是没跟他多客气,直入主题。

“来见你”他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怎么不想见我啊?”

郑子歆抿了一口茶水又放下,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如果我说是你会不会很难过?”

元钦捂住了心口,假装很痛的样子,嬉皮笑脸的,“何止难过,简直要痛不欲生了”

“得了,时间有限,你不说我就回去了”

“我此次来是要联姻的”他忽然极郑重起来,语气低沉,视线胶着在她的身上,那人却还是波澜不惊的模样。

“恭喜,看上了哪位公主啊?或许我也可以帮你说和一二”

“不是公主”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视线落到她放在桌上洁白如玉的柔荑,骨节分明,纤细修长,莫名生出让人想要抚摸的欲望,他鬼使神差般地伸出手。

“那是哪家的小姐啊?”

“也不是……是个……”

“子歆!”亭外传来一声饱含了焦急的呼喊,元钦倏然一惊,飞快缩回手,面色如常地起身拱手行礼。

“见过兰陵王”

高孝瓘瞥了他一眼,不冷不热的,连眼皮都没抬,径直扶了郑子歆起身。

“走吧,回府”

“陛下怎么样了?”她还欲再问,那人眸色一沉,搂了她的腰揽着人往出去走,旁人看不出来,自己却能感觉到她脚步匆匆,几乎是在连拖带拽了。

“高孝瓘!”她压低了声音,“你发什么疯?!”

“王爷留步,在下与王妃相谈甚欢,一见如故,不如留下来一起喝一杯再走?”

她终于转身直迎上那个少年犀利的眼神,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薄如蝉翼的笑意,却有冰冷自眼底一闪而过。

“二皇子远道而来是客,哪有让客人请主人喝酒的道理,不如改日到我府中一聚,我让王妃亲自下厨款待二皇子,也算尽尽地主之谊”

元钦脸上的笑意凝固在了唇角,却还是彬彬有礼的模样,“既如此,那元钦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王爷,王妃,慢走”

他依依冲着二人拱手做别,直起身的时候却悄悄叹了口气,盯着那人离去的背影眼底不无遗憾。

如果……如果他能早一点来齐国的话,子歆说不定……就是他的妻子了。

“王妃可算是回来了,热水已经备好了,先去沐浴更衣解解乏吧”见她出现在门口,连翘一个箭步就迎了上去,又瞅了瞅她身后,除了白芷空无一人,未免有些失落。

“怎么王爷没跟着过来啊?”

白芷轻笑着弹了弹她的脑门,“碎嘴,快去准备饭菜吧,待会儿王妃该饿了”

“知道啦,白芷姐姐!”小丫头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忙不迭跑去忙活了。

白芷扶着她进屋,替她卸下繁杂的妆容,当最后一根银簪落地的时候,郑子歆也浑身一轻,将自己缩进了温热的水里。

“王妃,我看元公子好像……”

郑子歆闭了闭目,嗓音冷清,“得寻个机会好好跟他说一下,免得他多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可王妃都说了这么多次了,从前在豫章的时候不也拒绝过么?怎么元公子还是……”

“他的心思倒也不难猜,无非就是那时候落难凤凰不如鸡,无权无势的,我拒绝说不定还激起了向上的心思,如今已贵为皇子,自然还要再试一试的”

白芷嗤笑,“王妃哪有这么肤浅”

郑子歆没再说话,想到那人回程时阴沉的脸色多半是又误会了,不由得有些头疼,揉了揉眉心。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京城的局势她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王妃,有些话奴婢也不知该不该说”她顿了片刻,小心翼翼观察着那人脸色,才又接着往下说。

“您和王爷这么犟着也不是个事儿,我知柳夫人的事让您心伤了,可王爷估计也不好受,我私下里派人出去打听过,柳夫人和王爷的关系并非表面上那样如胶似漆……”

这里主仆二人叙着话,外间陆英拿着换洗衣物站了许久,直到听不见什么动静了才轻轻叩响了房门。

殿内烟雾缭绕,厚重的帷幕遮挡了大半部分光线,烛火昏暗,高洋盘腿坐在八卦图正中,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叶上殊对着炼丹炉,吐着含糊不清的句子,手里拂尘一挥,似有神力一般炉顶掀了起来,再放下咣当一声脆响,手里就多了三颗通体鲜红的丹药。

“陛下,药好了,此次的丹药取材童女处子之血,想必药效极好”

“是吗?快拿来朕尝尝,若是有用再让御林军去征收一批童女来”

一颗丹药下了肚他顿觉通体舒泰,连日来的浑浑噩噩一扫而空,这些年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就连宠幸后妃也需要丹药助力,偏还乐此不疲,一批批的秀女送进宫,貌美如花的留下充实后宫,样貌不佳的就拿来取血练药,也不知祸害了多少良家妇女,百姓怨声载道却敢怒不敢言。

叶上殊菲薄的唇弯了弯,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冷酷的意味,对上他的时候又是一脸人畜无害,这么多年过去了,容颜未变,不见苍老,却愈加唇红齿白了。

“陛下,臣这里还有几粒灵丹妙药,炼丹的时候顺便一起练的,在床笫之间的时候您可以和后妃一起服用,保管妙趣无穷,欲罢不能”

“真有这么大用处?”高洋已经有些跃跃欲试,正打算服下去的时候,徐公公来报。

“陛下,杨大人,郑大人求见”

第53章 进谏

“他俩来干嘛?不见!”高洋有些不耐烦, 怒气冲冲的。

想到杨愔的叮嘱徐公公还是硬着头皮道:“说是有要事相商, 还请陛下听一听”

“这两个老东西……”高洋还欲发火,叶上殊轻笑道:“既是深夜进宫,想必有要事相商, 陛下还是听一听罢”

高洋脸上仍有怒意,却还是耐着性子挥了挥手, 示意他将人请进来。

徐公公哎了一声,忙不迭去请, 杨愔与郑羲早已候在殿外了, 进去之时郑羲低声道:“如何?”

徐公公摇了摇头,示意他什么也别说, 两人对视一眼,眉头锁的更深了。

“参见陛下”

“有话快说”高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免礼平身。

郑羲看了一眼侍候在侧的叶上殊,恭敬道:“臣等与陛下有军国大事相商,叶国师在此恐怕多有不便”

高洋冷哼了一声, 有些不耐烦起来,“叶国师也是我朝中大臣, 如何听不得了?你们有话就讲,没话就滚”

郑羲退下来冲着杨愔使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 示意他不要说了,以免惹怒陛下,这些年来都是如此, 察言观色,战战兢兢。

而杨愔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道:“近日京城中多名女童失踪,京兆尹已接到数案来报,臣想是不是派人彻查一下此事,以免引起人心惶惶”

“是啊陛下,时疫还没结束,又有女童接连失踪,京中人人自危,风声鹤唳,若是朝廷再无作为,恐怕会寒了百姓的心啊!”

两人言之凿凿,句句属实,一派忠君爱民之心却惹的高洋勃然大怒。

“什么叫无作为,朕养你们是干嘛吃的?!赈灾款也拨了,救济粮也发下去了,这帮刁民还想怎样!若不是兰陵王拦着,朕早就赶尽杀绝了,杜绝时疫流传,以绝后患!”

“陛下,这时疫并非无药可医,兰陵王已四处张榜求医问药,时疫的散播也已经得到了控制,还望陛下三思啊!”两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上冷汗涔涔,看来猜测没错,这女童失踪之事和陛下脱不了干系,准确的来说,是和这位叶国师脱不了干系。

两人识趣地换了话题,不再去触高洋的霉头,转而说起了与西魏联姻一事,其实这才是今天来的重点,之所以放在最后说,是因为高洋好歹会给他们几分薄面,拒绝了一次就不好再拒绝第二次,毕竟在朝堂浸淫半生,这两人也是老奸巨猾,诡计多端的。

“不知陛下可定好了联姻的人选?”

听了他们这么久长篇大论,高洋早已有些不耐烦起来,压下怒气道:“不是早就定好了,乐安公主,太后的次女,朕的侄女,身份足够尊贵,足可相配二皇子”

虽然身份足够尊贵是不错,但恰恰也是杨愔妻子太原长公主唯一的亲妹妹,听闻小妹要远嫁西魏,整日在家以泪洗面,就连太后也私底下找了他数次,这才不得不叫上郑羲一同来说和陛下。

“乐安公主身份虽然尊贵,可也刚刚及笄,出嫁是不是有点太早了,作为宫中年龄最小的公主,又是陛下的亲侄女,是不是考虑再留两年,另选和亲的人选?”杨愔小心翼翼观察着高洋的脸色,见没什么不虞,才壮着胆子把话说完。

郑羲接道:“是啊陛下,乐安公主自幼养在深宫,体弱多病的,前去西魏路遥崎岖,若是路上出了什么差池,岂不是惹陛下太后伤心?”

高洋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二人,幽幽把玩着自己的白玉扳指,“你二人是串通好了来替太后说情的吧?太后素来最疼的就是这个小女儿,朕自然也疼她,否则就不会派她去联姻了,将来若是二皇子荣登大宝,乐安也是一国之母了,朕见了也得礼让三分,岂不是幸甚美哉?”

就算是一国之母,可背井离乡,一个在西魏毫无权势背景的公主,也只能沦为宫廷斗争的牺牲品,这一点他们都再清楚不过了,高洋素来和太后不和,此举说不定也有泄愤的意思在里面,众人都心知肚明,但无人敢戳破罢了。

郑羲思索了片刻道:“陛下……请听臣一言,有些流言由来已久,臣等自然不会相信,但悠悠众口,防民甚于防川,陛下也不想落个不孝的骂名吧……还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

说罢两人一同跪了下去,额头深深抵在了地上,言尽于此,接下来就听天由命了。

等了许久却没听见什么动静,既不发火也没叫他们平身,两人都有些心惊肉跳的,在初冬微凉的天气里汗湿重衣。

高洋的眸子沉了沉,高家人的容貌都是极美的,他却因为长期服食丹药整个人面颊微红,瘦弱不堪,在昏黄的烛火下有些阴冷可怖。

“呵呵,郑大人一派忠君爱国之心实在叫朕感动不已,既如此那此事就再议吧,听说太后极喜欢郑大人的女儿兰陵王妃的,她年纪大了,总爱跟小辈们聊天解闷,有时间就叫子歆进宫吧,也算替朕尽尽孝心!”

此话一出,郑羲立马变了脸色,咚地一下将头磕在了地上,也不知使了多大的劲儿,连叶上殊都暗自啧舌,这郑大人还真是个不要命的。

“陛下!”

“都退下吧,朕累了,徐公公送他们出去!”高洋挥了挥手,不欲再谈,徐公公不敢马虎,上前去扶起了二人。

“杨大人,郑大人,还是走吧”

郑羲面有不忿,还想再争辩几句,被杨愔拉了拉袍角按下来,冲着他又是使眼色又是摇头的,一出大殿郑羲就一挥袖袍,冷哼道。

“现下你的事解决了,我这可麻烦了!”

杨愔也苦着一张脸,“郑大人说哪里话,只是择日再议而已,也没个准话,陛下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派人去给兰陵王报个信儿,让他们夫妻俩多加提防才是”

郑羲并非冲动的人,此刻冷静下来也出了一身冷汗,依旧紧锁着眉头,“但愿他只是随口一说,可不要对我的歆儿做什么”

“咳咳……”

屋内又传来几声低咳,白芷推门进来替她将手边凉了的茶水换掉,低声道:“王妃歇歇吧,这药一时半会儿也琢磨不出来呀”

郑子歆面前摆着几盅漆黑的药碗,还有一些药材分门别类放好,屋内的碳火上还坐着药炉,滋滋作响,药香的苦涩弥漫了整个屋子。

郑子歆淡淡应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摸出一株红景天放进石舀里轻轻研磨着,白芷见状又接过了她的活儿。

“王妃呐……这些粗活还是奴婢们来干吧,对了,陆英呢,怎么不见她的人影?”

“我让她去管家那儿拿些碳火去了,茯苓还没回来么?”说罢又掩唇轻咳了两声,面色涌起一阵潮红,秀气的眉因为痛苦拧到了一起,白芷轻抚了她的背替她顺气。

邺城的初冬寒意逼人,这宅子冷的跟冰块一样,没有人心的温暖再热的碳火都暖不起来,距上次进宫不欢而散,两人又有半个月未见了,这府中下人哪个不是势利眼,明里恭恭敬敬,暗地里使绊子,克扣份例,就连她去要碳火也少不得受人眼色,更何况是陆英。

“前天来了书信,说是已经在路上了,不日就可进京”

郑子歆淡淡嗯了一声,便没再说话了,专注于自己手里的事,而白芷却悄悄叹了口气。

分别不过两月,却度日如年,真的好想那个人,她回来起码自己也能有个念想有个依靠,不像现在,阖府上下,都在看她们笑话,王妃又是淡泊的性子,不管不顾的,也不知道这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王爷,这是您要的东西”影卫恭敬地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呈上了一方锦帛,高孝瓘拿过来眉头皱了一下,淡淡道:“下去吧”

堂堂一国皇子,还是极有可能的储君人选,身世背景居然如此简单,接连打探数日也只得到了一些众人皆知的东西,毫无价值,她不由得有些心烦,晚来天欲雪,这雪却迟迟未下,乌云密布,厚重地堆积在天幕,她放下笔,轻叹了一口气。

还是去看看那个人吧,着实想念的紧。

入了涤剑阁,许是初冬,花木扶疏,死气沉沉,久无人打理的样子,唯有东边的一块药圃还有些许生气,高孝瓘加快脚步转过回廊,刚好撞见茯苓端着药渣从屋内出来,她吃了一惊刚想通报一声,高孝瓘便冲着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先下去。

茯苓犹豫片刻,还是叹了口气,低声道:“王爷可算是来了”

高孝瓘心里有愧,也没计较她的失礼,反而陪笑道:“她或许也不想见我,我远远地看她一眼就得了”

美人对窗剪影自是无比好看的,她看的有些痴了,便几乎趴在了窗棂上,像个采花贼一样躲在暗处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岂料站的有些久了还是有些手脚发麻,一个不留神崴了一下身子撞在窗棂上发出一声巨响。

郑子歆循声望去,冷冷道:“谁?!”

某人只能尴尬地低咳了一声,“是我”

第54章 剖白

良久的沉默, 似乎连空气都凝结了, 高孝瓘苦笑了一下,“你身子要紧,早点歇息吧, 我走了”

说是要走,可半点动静也无, 分明是在等她的回答,郑子歆渐渐攥紧了衣袖, 微微阖了下眸子, 轻轻开了口。

“进来暖暖吧,刚好我也有事要告诉你”

高孝瓘喜出望外, 又害怕过了寒气给她,在门口脱下大氅才过去,却没觉察到这屋里有多暖和,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过去拨了拨碳火。

“这碳火都要息了, 也没个人来照看一下?”

“今冬的份例有限,是我让她们省着点用的”

她虽未明说, 但聪敏如高孝瓘岂会不明白个中要害,本以为兰陵王府是个风平浪静的地方,却不料后宫的那一套还是搬弄了过来, 是她疏忽了,只是她从来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也有能力抗争, 甚至只需要一句话便足以扭转局势,是她无意去争,还是已经心如死灰?

高孝瓘心中兀地一痛,看着她的眼神复杂起来,有心靠近她去解释去安慰,却觉得她离自己越来越远,于无形之中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又调配了几例汤药,也不知有没有用,死马当作活马医吧”郑子歆却没什么心思去剥白她的内心活动,将桌上的药蛊推了过去,又道:“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取下纸笔?”

高孝瓘默默地递了过去,就看着她奋笔疾书,盲写的字也很漂亮,端庄清丽,秀外慧中又暗藏锋芒,字如其人,果真是没错的。

“清水煎服,早晚各一次……这几味药材不太好找,你记得……”

手背上忽然一暖,那人宽厚的手掌覆上她的,轻轻抽掉她手中的笔,嗓音低沉下来,难得有几分温柔。

“除了这些你就没别的想说了么?”

郑子歆挣扎了几下才抽回手,感受到她的目光灼灼,别过脸去。

“没了,王爷请回吧”

高孝瓘轻叹了一口气,也不再强求,“这些话我只说一次,如果你听完还是执意如此,那我以后就绝不会再提了”

有预感到她要说什么,郑子歆紧张起来,“我不想听,王爷请回吧!”

“子歆,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从未料到那么骄傲的人,居然肯放低身段来道歉,郑子歆怔了怔,心中五味杂陈,就是这一晃神的功夫,那人又开了口。

“我四岁之前一直跟着娘亲在街头流浪,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后来有一天有个衣着华贵,样貌不凡的男人找到了我们,就是我的父亲,神武帝高澄,我回到了齐王府,我的母亲却暴病身亡,从那一天开始我就成了高孝瓘”

历史上对这段记载众说纷纭,而当她真正面对活生生人的时候,还是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点疼惜的念头。

任何言语上的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有在认真倾听。

“入府后虽然衣食无忧,但明里暗里受气挨欺负,兄弟姐妹众多,我又是最不受宠的那个,也没有母亲在身后支撑,一个人兢兢业业,如履薄冰,有好几次做梦回到娘亲身边,醒来还是置身于冰冷的齐王府里”

“于是我拼命学习兵法韬略,苦练武艺,只是想在众兄弟中脱颖而出,博得父亲那一丁点儿微薄的关爱”

“我懂你”许是她的坦诚也拨动了她的心事,郑子歆想起上一世时自己拼命读书,回回考试都是第一名也只是为了赢得父亲的关注,不由得有些感同身受。

高孝瓘轻轻笑了一下,又接着道:“直到八岁那年,齐王府突遭变故,满门抄斩,血流成河,二叔带着我拼死杀出了一条血路,后来步步为营,逼宫谋反篡位,才有了今天的北齐”

“这一路走来,我的双手沾满了血腥,我从小学的都是如何杀人,却不懂如何去爱人,当我意识到我对你的情愫非比寻常的时候,我退缩过纠结过后悔过,却还是想要去试一试,却被妒忌冲昏了头脑,做了一些畜生才会做的事,你怎么对我都不为过”

说这段话的时候她微微低下了头,借以掩饰自己泛红的眼眶,“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离你很近,有时候又觉得很远,我看不透你,你什么也不肯跟我说,开心了不说,难受了也憋着,刚刚觉得有点希望,又被打落到谷底,我这二十年来从没有这么挫败的时候,在一个人身上接二连三”

郑子歆想开口却觉得嗓子里落了一把灰尘,涩涩的,刚启齿就是一连串急促的喘咳,她捂住唇却觉得有温热流出,不着痕迹地攥在了掌心里,在她焦急地端来茶盏后极力镇定了下来,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

“大夫,我去找大夫来!”

郑子歆苦笑了一下,“我就是大夫,你上哪儿去找?”

“那你快给自己把把脉啊,我命人去抓药”说着就要起身,又被人按了下来。

“既然要说,那咱们就说个清楚明白”

“不行!”高孝瓘果断拒绝了她,“身体重要,这些事可以放一放”

“错过今晚,以后我也不会再说了”

终是拗不过她,高孝瓘还是坐了下来,却在寻思着要找个大夫替她瞧瞧了。

“我不是没有觉察到你的喜欢,可是恕我给不了你任何回应,这件事无论是……是……是什么时候都是不该发生的,也是不会有结果的”

就算是在科技高度发达的21世纪,同性恋这种事也是会被人不齿的,更何况是在封建社会,一个不留神,她的身份泄露出去,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可是已经发生了,你难道要避而不见么?我知道你在忧心什么,你放心,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更何况你我还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没有人会知道的”

她急于去解释,白皙的脸颊涌起一起潮红,还想说些什么,还未开口就被人打断了。

“好,就算是你说的那样,可你能保证这一生只爱我一个人么?不要说你能,一辈子太长了,充满了变数,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遇见下一个人,像你现在喜欢我这样喜欢她,甚至更甚于”

“况且我凭什么相信你是真的爱我?一个从小到大刀尖舔血的人,我怎么相信她有爱人的能力,而不是像只刺猬一样扎的我遍体鳞伤”

回想了一下自己这段日子以来做的蠢事,高孝瓘沉默了,渐渐握紧了拳头,又不知道该怎么去辩解,翻来覆去都只是一句话。

“你……你信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你还不明白么?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爱啊”郑子歆轻叹着吐出一口气,也垂了眸子,借以掩盖眼底的一片水雾狼藉。

与其在一起后整日争吵折磨,最后慢慢消磨了感情,还不如不开始,长痛不如短痛。

“那要怎样……你才相信?”出乎意料之外的,那人并没有拂袖而去,反而镇定了下来,一字一句地问道。

郑子歆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你说的有道理,口说无凭,我确实无法让你现在就信我,可我也不会放弃的,我不知道会喜欢你多久,那就一直喜欢到不喜欢你了为止吧”

仿佛一夜之间就成熟起来了,或者说是一番话的功夫,高孝瓘言之凿凿,含着几分越挫越勇的锐气,如果说不感动是假的,但郑子歆还是低声道:“我这里……以后你就不要来了罢”

“为什么?”她不明就里,反问道。

“如果有可能,以后寻个由头,休了我吧,我平生所向非深宅大院,非庙堂之高,只想安安静静做个小大夫,治病救人罢了”

她话音刚落,那个人就砰地一下立了起来,双目泛红,死死盯着她,似在忍耐着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室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她知道她走了。

压抑了许久的咳嗽再也抑制不住,她捂住唇却有滚烫的泪水自颊边滑落,白芷听见动静从屋外进来,急忙扶了她去榻上歇息,又是端茶递水又是熬药的,室内又陷入一阵兵荒马乱里。

此后的日子平静了许多,高孝瓘虽不再来,但源源不断的赏赐从奇珍异宝到古玩摆件再到各种各样的珍稀药材,一波波地送进了涤剑阁,明眼人都知道王妃这是重得了王爷欢心,因而明里暗里的绊子也少了许多,再加上茯苓也探亲回来了,整日叽叽喳喳个不停,小小的涤剑阁便又添了几分暖意。

“哟,陆英回来啦,来来来,这么多碳火我来帮你拿!我怎么觉得每次你去领份例都比我们去拿要的多些”

茯苓不过随口一说,陆英的脸色却僵了僵,避开她的手道:“不用了,我能拿的动”

茯苓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自己这又是哪句话说错了?

“诶!”身后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啊了一声弹跳开来,见是白芷又松了一口气,笑嘻嘻地凑了上去。

“我的姑奶奶,可吓死我了”

“行了,别贫嘴了,这大冷天的,在外面傻站着干嘛,赶紧进去吧”白芷白了她一眼,却还是贴心地替人拢了拢领口,免得灌风。

“这不是在等你嘛,走吧,一块儿进去”

她二人聊的愉快,却没留意到院门口有人在探头探脑地张望,见她二人进去了,一溜烟跑的没影了。

第55章 算计

入了夜, 偌大的兰陵王府陷入一片黑暗里, 只有檐下的宫灯还闪烁着微光,一阵风过,烛火摇曳, 最终被人拂袖挥灭,伴随着的还有几声嘤咛, 为这夜色平添了几分旖旎。

情至酣处,女子仰起头大声喘息, 眼神迷离雪肤也泛起了红潮, 指尖扣紧了身下被单,小腹一阵痉挛, 最后泄了气般地陷进了柔软的床榻里,余韵尚存,女子长睫扑扇着,樱唇轻启,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茯苓低笑一声, 爱怜地将人拥进怀里,去亲吻她的鬓发, “要不我们再来一次?”

白芷翻了个白眼,作势欲打,被人一把将粉拳捏住, 笑嘻嘻地又压了过来,“好姐姐……再来一次嘛,我可是好久没有开过荤了, 想你的紧”

她二人正在调笑间,窗棂边忽然传来一声踩断树枝的脆响,白芷微微起了身,抵住她的攻势,“是……是不是有人?”

茯苓瞥了一眼,窗外只有深沉的夜色,对这人的不专心表示了极大的不满,“哪有人,一只野猫而已,你不专心,要罚”

她二人缠斗的正酣,书房里却是灯火通明,高孝瓘手里的书又翻过一页时,烛火跳了跳,有一双手轻轻放上了她的肩头,替她松活着筋骨,然而消受着美人恩的人,却没有意料中的愉悦。

“书房重地,谁让你进来的?”高孝瓘微皱了眉头,语气波澜不惊的,可偏偏是这样更让人心生寒意。

柳如是心里直打鼓,却还是端出了盈盈笑意,手上功夫不减,甚至更卖力了几分,“妾身看书房还亮着灯,想着王爷还在彻夜苦读,心疼王爷,因此才进来看看,若是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还望王爷恕罪,下次再不敢了”

“你不合规矩的地方多了去了,本王不追究不代表都没看在眼里,希望你今天这番话是出自真心,好自为之吧”高孝瓘合上书,示意她可以收手了,状若不经意地提起。

“对了,之前子歆身体抱恙,因此才迫不得已将府中内务交与你打理,如今便还让她打理吧,她虽免了你晨昏定醒,但该尽的礼数还得尽到”

柳如是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嗫嚅着嘴唇半天不敢说话,过了许久才应了一声,“是”

次日清早,郑子歆还未睁开眼陆英就来禀告说柳夫人来请安了,她向来清闲惯了,不到辰时是不会起身的,因此揉了揉眉心道:“有什么事么?”

陆英恭恭敬敬道:“没什么事,就是来给王妃请安”

“不用了,请她回吧”郑子歆翻了个身,低咳了两声道。

陆英面露难色:“柳夫人在偏厅已等候了许久,而且据说这也是王爷的意思”

不过一晚,柳如是在书房被王爷敲打了一番的事早已传的沸沸扬扬,陆英想不知道都难。

“……”郑子歆沉默了半晌,还是叹了口气道:“既如此,扶我起来吧”

“是”陆英应了一声就开始忙活起来,又招呼连翘去端水来为王妃洗漱,一番忙碌下来总算是收拾齐整了,陆英正要为她盘发时被止住了。

“不用那么麻烦了,随意挽一挽吧”

陆英点了点头,又从妆屉里取出一根和田碧玉簪,随手挽了个发髫,利落地别了上去。

妆成,连翘不由得感叹了一声:“王妃真是太美了!”

她天生目盲,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美貌,但听见由衷的赞美还是弯了弯唇角笑道:“多亏了陆英的一双巧手”

“哪里,是王妃娘娘丽质天成才是”

“咦,前几日见姐姐手上戴了个镯子,日夜不离的,甚是精致,怎么今日不见了?”

连翘随口一说,陆英的神色却有些不自然起来,将衣袖往下扯了扯,“今日忘戴了,哪有什么精致不精致的,就是前阵子王妃赏的呀,咱们每人都有的”

郑子歆心里打了个突,前阵子是赏过她们东西没错,但她记得陆英是挑了对耳环没错,至于这镯子是哪里来的?

罢了,许是以前赏过的自己忘了吧,郑子歆没再多想,淡淡道:“走吧,别让柳夫人久等了”

无非就是翻来覆去的几句寒暄,柳如是小心赔着笑脸,还让小怜把王府的账簿以及花名册都拿了过来,郑子歆没说什么让人收下了,态度端庄而疏离,不过一盏茶功夫就让陆英去送客了。

柳如是也不多留,行完礼之后就跟着陆英出了大厅,迎面撞上说说笑笑相携而来的茯苓白芷二人,白芷还规规矩矩微微福了福身,茯苓连礼都未行,插手退让到了一边。

柳如是顿住脚步掩面而笑,“久闻王妃娘娘的四位侍女,个个聪明伶俐,知书达理,比起咱齐国的大家闺秀也不逞多让,今日一见这容貌倒也是一等一的出挑,还是王妃娘娘有福气得了你们这几个心腹,如虎添翼”

说着瞥了瞥陆英,心底有气却撒不出来,从前觉得陆英是她们几个其中最好的突破口,岂料笼络了数月也没有正真归属于她,态度始终暧昧不清,现在王爷的心又偏向了郑子歆那里,想挑拨离间恐怕是更难了,不过……

她想起昨晚小怜送来的消息,面上却又多了几分笑意,“我刚听陆姑娘说要去解个手,不知可否有劳白芷姑娘送我一程,这涤剑阁来的少,怕是有些记不清路呢”

陆英吃了一惊,去看她的脸色,却看见她眼中凌厉之色一闪而过,仿佛是在警告她不要多说话,陆英咬了咬唇,挣扎片刻勉强笑道。

“劳烦白芷姐姐送柳夫人一程吧,我也不知道吃坏了什么东西,肚子着实疼的厉害”

茯苓刚想开腔被白芷拉了拉衣袖,示意不要多言,“好,你去吧,我送柳夫人一程”

茯苓肯定是不屑送她的,而看陆英满脸苍白的样子也不似做伪,白芷信以为真,却不知道陆英脸色苍白的样子其实是被吓出来的。

“夫人这边请”白芷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点儿错处,“奴婢就送到这里了,出了这道半月门就离夫人的住处不远了”

柳如是嘴角笑意莫名,“有劳白芷姑娘了,有空可得来我这儿多坐坐啊”

白芷微微福了福身,并未接话,“夫人慢走”

目送柳如是出了半月门她方才转身,微皱了眉头,总觉得柳如是看她的目光充满了打量,晦暗莫名,难道是错觉么?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身回了涤剑阁。

“夫人,小怜有一事不明,既已知晓了那白芷与茯苓的……为何不?”

柳如是冷哼了一声道:“别说茯苓白芷了,就连那个不顶事的陆英,她身边的人哪个是好收买的?虽说眼见为实,但终究没有证据,到时候被反咬一口诬陷诽谤中伤王妃身边的大丫鬟,这个罪名你担不担的起?”

小怜顿时面如土色,结结巴巴的,“这……”

“咱们的目的可不是清除她身边的人,这只是一个跳板而已,擒贼还需先擒王啊”

柳如是想了想,瞅着四下无人,示意小怜附耳过来,几句耳语过后,小怜点了点头,拐上了另一条林荫道,而柳如是唇角噙着笑意,慢慢踱回了西厢房。

“不可,这是……”高孝瓘涨红了脸,一拳砸在了桌上,才将那剩余的话咽了回去,仍是余怒未消。

“此事休要再提,否则以大不敬之罪论处!”

杨愔和郑羲两人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跪了下来。

“是,微臣知错”

出了兰陵王府大门后,杨愔才长叹了一口气道:“我看这齐国江山危矣,危矣!”

郑羲也紧锁着眉头,“内忧外患,王爷是个耿直的性子,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咱们只是提了提让段家军回防京城之事王爷就大发雷霆,接下来的事还怎么说啊,我看是没戏咯!”

“王爷虽统领了京城兵马,但实际可控制的不过骁骑营三千人马而已,段家军若回防,王爷手中可操控的人马多了两倍不止,虽说每三年换一次边防是朝廷规定,但若要给有心之人抓住把柄,少不得大做文章”

他二人也没想立马就让高孝瓘同意此事,此举不过是试探,若她真的如此轻易就妥协,那也不配得他二人尽心辅佐。

高洋这样的君王,齐国绝对不能再出现下一个了。

“我有一计,能不让陛下起疑,王爷势必也不会反对”杨愔沉吟了片刻,缓缓道。

“哦?杨兄快说”郑羲也来了兴致。

“重振齐家军!”

他话音一落,两人神色为之一振,颇有些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冲动。

“好,事不宜迟,我这就回家写奏折去!”

转眼年关将至,天气俞发寒冷,肆虐了半年之久的时疫终究慢慢平息了下来,而重建齐家军的事也正式提上了议程,齐国建国之初穷兵黩武,后来大规模削减了兵员为的就是休生养息,如今放眼整个朝堂可统兵之材寥寥无几,与重建齐家军同时提出的还有重开武举,高洋必不会反对,而这武举状元便是齐家军的统领更是高孝瓘提出的,如此一来,皆大欢喜,杨愔与郑羲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一日刚下了早朝高孝瓘便兴冲冲地跑回了府直奔涤剑阁,本想将这好消息告诉她谁知却扑了个空,不由得有些失落。

“你们王妃呢?”

“今日是郑夫人生辰,王妃一大早便回郑府了”连翘脆生生地答道。

高孝瓘暗恼自己怎么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转身便出了涤剑阁,“来人,备上礼品,去郑府!”

第56章 悸动

高孝瓘进门的时候一家人正其乐融融地吃着饭, 饭桌上少不得要说到缺席的她, 郑夫人倒是有些不满的:“我听到有些风言风语说兰陵王宠妾灭妻,可是真的?歆儿你莫怕,万事都有娘和爹给你做主”

郑羲瞪了她一眼, “吃饭归吃饭,说这些干什么呢!”

郑子歆有些头疼, 到底要不要替她说话呢,还在犹豫间那人已经提着礼品进了门。

“近日公务繁忙, 因此才姗姗来迟, 还望岳父岳母恕罪”

按着规矩她是王爷普天之下只跪一人,这一声岳父岳母已是折煞了, 哪敢让她行礼啊,郑羲急忙下座扶起了她,并将人迎到了首席。

“哪里,王爷能来就是我们歆儿的福气”

郑夫人也有些喜出望外,“王爷来就来罢, 还提这些虚礼做什么”

“一点心意,还望岳父岳母笑纳”高孝瓘说着, 坚持不坐首席,而是款款落座在了郑子歆的旁边。

“不用麻烦了,既然是家宴那么便没有君臣之分, 我视二老如父母,和子歆坐一块儿就行了”

听了这话郑夫人脸上简直乐开了一朵花,“好好好, 来人,再添一副碗筷,吃菜吃菜,尝尝郑府的厨子合不合你的口味”

郑子歆一口茶简直没喷出来,捂住唇低咳了两声,娘啊这变脸比翻书都快,对她都没这么殷勤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