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歆陵往事 酒暖春深 19207 字 6个月前

郑子歆僵了一下,低声道:“有些事我也不知道处理的对不对……”

高孝瓘推开房门,将人拉到榻边坐下,抽了她束发的发簪,顿时青丝如瀑,披散在了肩头。

“你说,什么事,我帮你想想”

她指尖把玩着一缕,有些爱不释手,但神色却极为认真。

“就是……”郑子歆欲言又止,还是咬着唇说了出来,“她们也和我们一样”

不料,高孝瓘却开怀大笑,“哈哈,我从前就觉得了,想不到果真如此”

郑子歆有些恼怒了,“你还笑,我都在发愁该如何处理是好”

“夫人宽心”高孝瓘揽了她的肩头将人拥进怀里,“既然你我都是如此,那就不妨饶了她们吧,更何况她们与你从小一同长大,情分深厚,重罚你可舍得?”

“自是舍不得,但郑府耳目众多,她二人又都到了适婚年龄,我也是怕母亲那边……所以白芷杀陆英的时候我才没有阻止”

郑子歆倚在她怀里,感受着她的温暖,听着她有力而坚定的心跳,尽情享受着这脉脉温情。

“她们与我们的情况有所不同,你兵权在握位高权重,又是男子的身份,只要身份不败露,别人动你不得,她们只是个丫鬟,这丑闻一出纵使我想护她们周全,郑家世代书香门第,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轻则赶出郑府世代为奴,重则乱棍打死以儆效尤”

郑子歆闭了闭眼,无法想象这样的事发生,世代大族带给她的除了荣华富贵衣食无忧外,还有必须端庄持重贤良淑德的枷锁,就连她身边的人也不例外,她无法想象的不光是茯苓白芷的事败露,若是有朝一日……

她不敢再想下去,紧紧攥住了她的衣袖。

高孝瓘低头,下巴刚好抵在了她的额头上,“所以你软禁了她们,实为保护”

“是,还有考验”郑子歆点了点头,这条路充满了艰难险阻,如果没有足够的爱是根本撑不下去的,她也想看看这两人是不是真心相爱,值不值得她出谋划策,费尽心思。

“哦~”高孝瓘拖长了尾音应了一声,伸手挑起她的下巴,轻轻摩挲着。

“所以先前夫人拒绝我,也是在考验我?”

郑子歆别过脸,耳根子泛起一点红,“不算是吧,先前是我没考虑清楚”

“那夫人现在考虑清楚与我做一对真正的夫妻了吗?”高孝瓘松了她的下巴,唇就贴在她的耳畔絮絮轻语,一只手滑落到了她的肩头,将雪白的中衣缓缓剥去。

郑子歆止住了她的动作,耳根上那一点红蔓延到了面上,粉白相间,煞是好看,“等等,你伤还未好”

高孝瓘咬上了她的耳垂,吐气如兰,“一样可以,不信来试”

耳垂是大部分女人最敏感的部位之一,她也不例外,登时一个激灵,身子软了下来,又不想轻易认输,伸手缠上了她的脖颈,将人拉了下来。

“我上你下”

高孝瓘嗤笑了一声,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红唇吻了上去,唇齿纠缠的时候吐出暧昧不清的句子。

“各凭本事”

第76章 替换

远处一片沸腾吵杂, 许是已经分出了胜负, 但不知为何她竟然有些心神不定,眉头皱了皱,还未等松懈下来陆英就慌慌张张地从远处跑了来。

“夫人不好了, 马场之上河间王的赛马突然发了狂撞倒了陛下,两个人都伤的不轻, 眼下所有的御医都过去了,估计国公爷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了”

不知为何她竟然松了一口气, 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既如此,我们也过去瞧瞧吧”

此事十有□□就是太后做的, 后山人烟稀少,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孩子抛入湖中就算最后被发现也大可借口说是孩子贪玩不小心失足落入水中,最后跟着他的随从也可以来个死无对证”

高孝瓘一语中的,众人都沉默了下来,只听见李祖娥细弱的抽泣, “论起辈分她也是殷儿的姑姑,怎么如此心狠手辣!眼下陛下又昏迷不醒的, 这该如何是好?”

“手足亲情哪里抵得过皇权富贵呢,若是没了殷儿陛下再有个什么闪失,我三哥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继承皇位了”

她是见惯了这些波谲云诡的, 此刻将其中利害分析的头头是道,倒是最冷静的那一个。

“婶婶先回大营,此事暂且不要声张, 以防打草惊蛇,待陛下苏醒之后再作决断”

“也好,你们这里总归比我那安全的多”李祖娥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婶婶手底下的人恐有内奸,不然也不会泄了殷儿行踪,你回去之后还得不动声色的处理了才行,不然后患无穷”

郑子歆思索了片刻,突然插言道:“明日操演恐怕太后还有后招,而目标……”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高孝瓘,她镇定自若的点了点头,“没错,我想必也是她眼中钉肉中刺”

“既如此,陛下病重那皇后懿旨是不是也等同于圣旨?”

检阅过三军阵容之后操演便正式拉开了帷幕,既是演练为防刀剑无眼,三军都换上了木刀木剑,箭簇也削了尖部,大规模的杀伤武器如劲弩之类的一概不允许使用。

三军以围场外三十里的一峡谷为界,各自安营扎寨,若是谁先能率军突破另外两军的挟制进入木兰围场便算获胜,若是一方受伤人数超过一半或是主将被擒那么便算全军覆没。

看起来简单的目标实施起来却有不小的难度,首先峡谷周围地形复杂,各自扎营的地点都是保了密的,说不定你刚一出谷就迎面对上,也有可能你累死累活搜寻半天也毫无敌军的下落。

而高孝瓘志已不在取胜而是拼命阻止高孝琬进入围场,若他进入围场便可挟天子以令诸侯更有太后从旁辅佐,借个陛下如今伤重的借口监国,改朝换代也就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更何况……子歆还在里面,她是决不想看到她有任何危险的。

营帐里她说完新的作战计划,气氛顿时凝重起来,一室静寂,针落可闻,此番突然变动也让众人措手不及。

良久,陈懿才出言打破了沉寂,面有难色,“如此兵分两路,胜算全无”

不知为何,她向来失眠多梦,这一夜却睡的格外香甜,睁开眼的时候另一侧已经没了人影,被衾还是温热,显然刚离开不久,自己却毫无知觉。

白芷端着水盆进来伺候她洗漱,唇角也是止不住的笑意,“国公爷说夫人恐怕还得等一会儿才能醒,果然料的不错呢”

“她出去多久了?”郑子歆顺着她起身,觉得还有些乏,又揉了揉眉心问道。

“有小半个时辰了吧”她起身的瞬间白芷掀开被子一看,被衾上依旧光洁如初,别说落红了,连根头发丝都没有,不由得有些大失所望。

“夫人……什么时候诞下嫡子这国公夫人的位置才能坐稳啊!”

郑子歆拿起木梳懒懒打理着自己,语气波澜不惊的:“皇帝不急太监急”

自古以来以色侍人最为下乘,朝不保夕,其次便就是以为生了孩子就能拴住对方的心,岂知道人心这种东西最是难测,今天说爱你明天就能捅你刀子,唯有牢牢盘踞住对方的心,占据他生活的每一部分,让他离不开你,方能长久,前两种她自然都是不屑的,后一种她还在观望,高孝瓘这个人究竟值不值得她搭上一生。

“就算您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老爷夫人还有奴婢茯苓她们想想啊!”她是有些恨铁不成钢了,她们家小姐哪都好,就是性子太淡了,什么都不愿意去争去抢。

说到茯苓才想起来这丫头已经几天没见人影了,“茯苓怎么不见人影?”

这话题转移的极巧极妙,白芷的注意力瞬间就被拉了过去,“伤了脸,这几天都闷在屋子里自惭形秽呢”

古往今来又有哪个女人能不重视自己的容貌呢,茯苓虽然性子大大咧咧,但也不例外,郑子歆轻叹了一口气,“你多去劝劝她,我这儿有连翘和陆英伺候着就行了”

白芷眼里泛出一丝感激,“谢夫人”

“眼看着春狩在即了,国公爷在这个时候被撤了兵权可是大大的不妙啊!”

国公府,书房里,几个人围在一处,一灯如豆,烛火摇曳的每个人脸上都很凝重。

“哎,让让,让让”好不容易挤到了前面去,楼上一声锣鼓响,从帐帘后出来一个管事打扮的中年人,冲着下面挥了挥手,嗓音也是中气十足的。

“今日正逢上元佳节,我家小姐在此抛绣球招亲博个彩头,各凭本事,谁若是能抢到绣球,谁便是我李家的姑爷了”

“也不知这李家小姐是美还是丑,若是貌比无盐娶回家那可不得亏死了”

茯苓小声嘀咕着,旁边那人听了立马接道:“嘿,你可别小瞧这李家,京城首富,别说李小姐貌比无盐就是缺胳膊少腿的也有人上赶着求娶的,更何况人家还美若天仙”

“真要美若天仙早就嫁出去了哪还用得着抛绣球……”

正在嘀咕间楼上又是一声锣鼓响,这次帐帘后出来的是个美人儿,蒙着面纱,看不清面容,但看其身姿曼妙,弱柳扶风,估计容貌也不会差到哪儿去,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李小姐了。

此刻人群俞发躁动起来,摩肩接踵的,被推来搡去的郑子歆微皱起眉头,“咱们还是去后面看吧,别在这挤了”

“也好”因着是抛绣球招亲所来都是男子居多,挤来挤去的未免多有不便,白芷便扶了她转身慢慢往外退去。

“前头太多人,不去”

“哎呀四哥,来都来了就去看看呗”一个身穿锦绣祥云袍的少年拉着另一个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的少年一头扎进了人堆里。

“元钦是个跳脱的性子,你也尽跟着他胡闹”待到人走的远了,白芷才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嗔道。

茯苓的脸上满是不忿,气鼓鼓的:“谁让他老是对小姐献殷勤,今天是胭脂水粉,明天是古玩字画,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对小姐的心思似的!”

“那就是了,连你都能看出来,小姐怎会不清楚”白芷拉着她在院内的杏树下坐下,此时天色已晚,一轮明月洒清晖,倒是良辰美景不可多得。

茯苓被噎了一下,“你是说……”

白芷点了点头,她比她年长几岁对这些事情自然看的通透,“小姐对元钦根本无意,所以不管他做什么小姐都坦然接受,淡然处之”

茯苓舒了一口气,放松下来就往她肩头上靠去,白芷挪了挪位置好让她能靠的舒服一点。

“我就说嘛,小姐怎么可能看的上元钦”

白芷唇畔含了淡笑,望着她的眼神里却有一丝探究,“这事该是老爷夫人操心的,怎地你也如此关心?”

她身上的皂角香气极好闻,从小闻到大的,茯苓不由得又往她脖颈上蹭了蹭,惹得她一声轻痒却又不忍推开她。

“我是看小姐那个不怒不争的性子,哪里敌的过那些臭男人的花言巧语”

原来是害怕小姐吃亏上当受骗罢了,白芷的一颗心又落回了肚子里。

“那你呢,今年也二十了吧,就没有考虑过这些?”

说到这个茯苓就有些气馁,手里把玩着她的一缕青丝,语气里有一丝怅然。

“考虑过啊,说不定过几年老爷夫人开恩就会把我配个小厮嫁了,也能到外院去当个管事”

御林军的人数相比京畿军和骁骑营来说本就不存在优势,他们的长处在于机动性强,而山路崎岖马匹基本上也就是个摆设,长途行军也都是他们不曾经历过的,相比作战经验丰富的京畿军来说弱了不止一星半点儿,若是集中火力往一处冲杀说不定还能冲出重围。

第77章 不负

次日还是在她怀里醒了过来, 听着那人呼吸均匀该还是未醒, 郑子歆微阖了一下眸子,又往她怀里缩了缩,她素来醒的早, 看来昨晚也是累着了。

伤还未愈,原不该如此放肆的, 只是情之所至,竟然连她也控制不了自己。

郑子歆腾出一只手来沿着她的下巴摸索上去, 划过菲薄的唇, 挺立的鼻梁,长睫轻颤, 嗯,很长,是个美人坯子,眉峰入鬓,她从不画眉也鲜少修眉, 不得不说有些人生来就是上天的鬼斧神工,再往上, 郑子歆心底蓦然一痛。

从眉心到天庭足有寸许的一个罪字,那些在天牢里的日子她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她无法想象, 却在一味责怪她不辞而别。

“对不起……”她喃喃自语,却被人抓住了手腕,细细碎碎的吻落在了手背上。

“无碍, 已经好了”高孝瓘将她的手拉下来,微微侧过头,虽然知晓她看不见但心底还是有些介意。

“改明儿我调制一些生肌活肤化瘀的膏药,你涂着试试”郑子歆轻声道,没再强求,老老实实依偎在了她怀里。

“不用了,刺字的那针上淬了药,这疤痕经年不消的”高孝瓘语气淡然,调整了姿势让她躺的更舒服一点。

“比起我的这一点不足为道的轻伤,我更担心你的眼疾”她微微低头就能看见那人脖颈上与她□□好留下的痕迹,有些青紫了,她拿拇指轻轻擦着,又问了一句,“疼不疼?”

郑子歆摇头,“我的眼疾药石无灵,不然也不会拖到现在了,更何况我总觉得,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此消彼长之下,这眼疾说不定也为我挡了一部分因果,才能让我遇见你”

从来不说情话的人说起情话来也这般不着痕迹,偏偏又能甜到人心坎里去,高孝瓘低笑,拿下巴抵住她的额头磨蹭着。

“你呀你呀,照你这么说我的这个疤痕也是爱你的印记,所以不能去除了”

“那可不行,你这是为我挡了飞来横祸无妄之灾”郑子歆仰起头来反驳她的话,显然对她的答复并不满意。

“你是不相信我的医术吗?”

“不”那个人的声音突然低下来,环抱着她的手臂紧了又紧,“我只是觉得得之不易,如果能得到你的真心,别说黥刑,就是五马分尸我也心甘情愿”

郑子歆眼眶一热,将头埋入了她的颈窝里,也缓缓回抱住了她。

“投我以木桃”

“报之以琼瑶”

你之深情,我必不负。

“在看什么?”高孝瓘从校场点兵回来,听连翘说那人还未起身,便径直推了门进去。

郑子歆斜倚在榻上,脂粉未施,就连钗黛也未着,任由三千青丝柔顺的披散在肩头,侧脸看上去柔和干净。

“回来了”听闻动静,她轻轻合上了竹简,她所看的书与旁人不同,是用刻刀在竹简上刻出深浅笔画,用手触摸感受这是什么字,有点像现代的盲文吧,初来乍到时她极为不习惯,也花费了许多功夫才学会这种阅读模式。

“《六韬》?夫人如此聪慧,怕是我帐下军师也无用武之地了”

“不过看来解闷”

肩头被人轻轻揽住了,郑子歆顺势靠了过去,微微阖了眸子。

从她脸上看出一丝惬意的高孝瓘低头笑了,拿鼻尖蹭了蹭她的鼻梁,“可是昨晚累着了?再不起日头都要落山了”

郑子歆脸上悄然浮起一缕羞红,作势欲打那人也未拦,生生受了她无关痛痒的一拳也不恼,只是将人抱在怀里哄着。

“说实话我也有些乏,若不是今日要点兵就陪你在家腻着了”

三军已经集结完毕,就等她一声令下随时出征了。

“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郑子歆正色起来,从她怀里微微撑起身子。

“就这两天”说到正事,这个人也正经了起来,却依旧揽着她没放手。

“你可有想过元钦为何只围而不攻?”郑子歆微皱了眉头。

“想必是引蛇出洞”

这是兵家常策,她焉能不懂?

“如果是这样,那么你就不能挂帅出征,你若一走延州群龙无首,险矣”斟酌了再三,她还是觉得这样保守起见最好,如果当着众将的面提的话难免有损她的威仪,这样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却平添了几分温情。

高孝瓘岂能不懂她的心思呢,又感动于她处处为自己着想,执了她的葇荑放在自己手心里握着。

“我明白你是担心我,但为将事必躬亲,有些事我非去不可”

“那你带上我”

这次高孝瓘没再拒绝了,“好,带着你,但约法三章”

“什么?”

“一,不许擅作主张,私自行动”

郑子歆点头。

“二,不许离开我半步”

说来说去还是第一个,郑子歆又点了点头。

“三,凡事听我安排”

这条是为了防止遇到危险时子歆不愿先行离去而特意立下的,她毫不犹豫就点头应了倒是让她颇感意外,但也安心了不少。

兵贵神速,诸事安排妥当后趁着天黑斛律羡率先领兵出了城,紧随其后的就是高孝瓘,两人在城门口短暂地道别之后就分道扬镳,一个北上一个西行,三军将士统一黑袍玄甲在暗夜里行进的悄无声息,不同的是高孝瓘身后还紧随着一辆马车,拉车的是四匹汗血宝马,如此名贵的西域马本是作战用的,高孝瓘特意驯服了来给郑子歆拉车,因此即使道路凹凸不平,但车内依旧稳如泰山。

延州城中的精锐之师一部分给了斛律羡,一部分留下来守城,此次随她出征的俱是新兵,虽是新兵但几个月训练下来也有了几分样子,行进之间军容肃整,让她颇为满意。

天光微亮的时候早已出了延州地界,高孝瓘吩咐原地扎营休息生火造饭,离此不远三十里就是北周边关一小镇,守备松懈,她打算午饭后就下令攻城,也好让子歆歇歇脚。

“累不累?”她接过连翘手中的金钗替她别好,柔声问。

“还好”郑子歆摇了摇头,环佩作响,“太繁复了”

那钗子上缀了一串金玲,微微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颇有几分俏皮。

高孝瓘低笑,“好看着呢”

“是吗?”郑子歆摸了摸发髫,也笑起来,“你觉得好看就好”

“我下午要随军攻城,不能陪着你了,你就待在营里哪也不要去,我会派人保护你”

“好,万事小心”郑子歆点了点头,觉得不太够又给了她一个拥抱。

“我等你回来”

“嗯”高孝瓘起身在她眉间烙下一吻,这才离去。

不多时号角声起,马蹄雷动,隐隐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兵戈厮杀之声,连翘有些心神不宁的,不时掀了帐帘出去瞧瞧,却都被高孝瓘留下保护她的人给挡了回来。

郑子歆倒是不动如山的,手里又换了一卷竹简,斜斜倚在铺了狐皮的榻上翻着书,天色渐渐暗下来,北地起了风,烛火被吹得阴晴不定,一阵狂风裹挟着雨丝从半开的帐帘里吹进来,室内骤然陷入一片黑暗里。

从午时到现在约摸有两个多时辰了,郑子歆放下书就听见了鸣金收兵的号角声,唇角露出一丝笑意。

“连翘,把灯点上”

“咱们只拿三个月的粮食,其余的都给百姓们分了吧,你,带人挨家挨户去送”

高孝瓘正在清点战利品,随手指了一个看的顺眼的校尉去办,此时雨势变大,她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早有机灵的军士替她撑了一把伞,她瞪了一眼示意他拿走。

“你看弟兄们哪个撑伞了?”

她并未真的生气,岂料这一瞪连着脸上的伤疤便有几分凶神恶煞的味道,那军士早吓软了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

“行了行了,赶紧干活去”

“想不到区区一个小县城居然收获颇丰”

副将指着那又从县令衙门里翻出来的一箱箱金银财宝啧啧称奇。

高孝瓘上前随手抓了一把起来,珍珠玛瑙还有金叶子掉的遍地都是,她嗤笑一声又扔回去。

“还不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一个县令俸禄能有多少?别说十年,就是一百年也赚不到这么多”

“那这些如何处置?”副将指了指堆在地上的几个箱子,早已被雨水浸湿。

“清点好数目后还封存入库,待大军班师回朝的时候再献给陛下”

言谈间,手底下军士又抬出来一个楠木箱子,说是古玩字画书籍等等,高孝瓘挥了挥手示意抬走,却从箱子里滚出来几本图册掉在了泥泞里,她本是惜书之人,快步上前捡了起来随手翻了翻,脸色一红,轻咳了一声,将那两本书揣进了盔甲里。

“这两本书本将军拿回去看看,剩下的你们抬走吧”

“报——高孝瓘率军已出延州夺下了靖边县!”

探子十万火急来报,元钦蹭地一下从几案前弹了起来,摔碎了手边茶盏。

“传令下去,即刻攻城,所有妇孺老幼一个不留!”

好一个高孝瓘,如此雷厉风行,那他也不必客气了!

这就是要屠城的意思了,木骨闾倒是没什么意见,反正又不是他的子民,只暗中吩咐手下,若有美貌的女子可手下留情送到他这儿来,对此元钦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两个人也算是达成了短暂的共识。

“陛下,臣还有事要奏”待帐中无人的时候,先前那探子又悄悄潜了进来。

“何事?”元钦抬了抬眼角。

他附在元钦耳边耳语了几句,元钦眸中一亮,颇有些跃跃欲试,“当真?”

“臣曾在邺城见过兰陵王妃,绝不会认错”

“好,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以数万百姓为铒,高孝瓘是做大事的人,纵使动了雷霆之怒,估计也不会中计,只有一个人是她的软肋,并且百试不爽。

他来回在帐中踱步,思索着万全之策,外面喊杀声渐悄的时候也住了脚步,掀开帐帘。

“来人,请夏老来见我!”

第78章 冬青

中书令家的大小姐么……阿瓘在车里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 也没想起来这到底是朝中哪位大员, 不过好歹这也算是脱险了,心中一松,对这少女的感激之情又加深了几分。

听闻她们要去邺城求医, 这军官还热情地留下了一小队人马护送,被郑子歆婉拒了, “多谢将军美意,只是此处距离邺城也不过十余里路, 子歆不欲大张旗鼓, 将军公务在身恐怕也耽搁不得,就此别过”

她的态度始终客气有礼, 但也不容人拒绝,护送是假监视是真吧,虽然一时拿身份压住了他们,但这嫌疑恐怕也抹杀不去了。

“这……”

“茯苓,上马, 继续赶路”说罢,她径直放下轿帘坐回了马车里, 茯苓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为首的将领便翻身上马,自打出生就生活在郑府里,还没受过这种被人用剑指着脖子的窝囊气。

刚刚还危在旦夕此刻已转危为安, 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的阿瓘此刻才后知后觉出了一身冷汗,身上黏腻的紧,发梢上都是泥水, 身上也有仓皇逃窜造成的擦伤,被雨水一蛰,钻心的疼,然而这疼始终抵不过心底万分之一,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父亲死了,崔叔叔死了,二叔生死未卜,就连沉大哥也为了保护他而……

“你那个同伴恐怕凶多吉少……”郑子歆虽然眼瞎,心却不盲,若不是有人断后,这孩子恐怕也已经沦为了刀下亡魂。

“我知道”少年的嗓音有些沙哑,却又攥紧了拳头,目中迸发出了仇恨的光芒,“我会为他们报仇的,一定”  中书令家的大小姐么……阿瓘在车里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也没想起来这到底是朝中哪位大员,不过好歹这也算是脱险了,心中一松,对这少女的感激之情又加深了几分。

听闻她们要去邺城求医,这军官还热情地留下了一小队人马护送,被郑子歆婉拒了,“多谢将军美意,只是此处距离邺城也不过十余里路,子歆不欲大张旗鼓,将军公务在身恐怕也耽搁不得,就此别过”

她的态度始终客气有礼,但也不容人拒绝,护送是假监视是真吧,虽然一时拿身份压住了他们,但这嫌疑恐怕也抹杀不去了。

“这……”

“茯苓,上马,继续赶路”说罢,她径直放下轿帘坐回了马车里,茯苓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为首的将领便翻身上马,自打出生就生活在郑府里,还没受过这种被人用剑指着脖子的窝囊气。

刚刚还危在旦夕此刻已转危为安,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的阿瓘此刻才后知后觉出了一身冷汗,身上黏腻的紧,发梢上都是泥水,身上也有仓皇逃窜造成的擦伤,被雨水一蛰,钻心的疼,然而这疼始终抵不过心底万分之一,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父亲死了,崔叔叔死了,二叔生死未卜,就连沉大哥也为了保护他而……

“你那个同伴恐怕凶多吉少……”郑子歆虽然眼瞎,心却不盲,若不是有人断后,这孩子恐怕也已经沦为了刀下亡魂。

“我知道”少年的嗓音有些沙哑,却又攥紧了拳头,目中迸发出了仇恨的光芒,“我会为他们报仇的,一定”

以为她是初次进宫紧张,陈氏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太后娘娘是个很和蔼的人,对小辈们都很宽宏大度,有娘在,别怕”

郑子歆轻笑着点了头,也缓缓回握住了她的手,倒是不紧张,只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臣妇/民女见过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这些礼仪她本是极不习惯的,如今做起来也有模有样,元氏露出了赞许和探究的眼神。

“这孩子还是第一次进宫呢,快过来让哀家仔细瞧瞧”

周遭命妇小姐们的眼神唰地一下投了过来,让郑子歆芒刺在背,面上却不露分毫,缓缓行礼,声音温润如玉略带了一丝歉意。

“太后娘娘恕罪,民女天生目盲,行动不便,就在此给娘娘磕头了,祝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日日侵淫在后宫争斗里,元氏也苍老了些,鬓间多了丝白发,面容却愈见威严,此刻唇角露出了了然的笑意。

“既如此,来人,赐座”

模样极好,性子也温顺,可惜就是眼睛看不见,否则倒是可以纳入后宫,荥阳郑氏可是一块肥肉,人人都想咬上一口,可惜郑羲处事严谨,为人又刚正不阿,至今也没有明确的站队。

元氏心里打着算盘,陈氏却一脸心疼地拉着自家女儿落了座,“看吧,我就说了,太后娘娘为人和善,是不会为难小辈的”

宫宴正式开始,一派其乐融融,觥筹交错,因着是后宫宴饮,所来都是些妃嫔命妇,话题便也永远绕不开皇帝以及自家孩子,听久了便有些索然无味起来。

郑子歆轻抿了一口桌上的果酒,倒是极好喝的,不由得多贪了几杯,也不知这宴会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正在百无聊赖之际,忽听得有命妇出声道:“太后娘娘身体有恙么,怎么菜还没动筷子,就先喝起了苦汁儿?”

“近来有些头痛,太医便给了哀家这么个方子,要哀家每日用膳前饮一盏,倒是不苦,就是吃什么都没胃口”元氏接过宫女递上的帕子按了按唇角,示意她拿下去。

“阿瓘,该就寝了”左等右等也不见那人上榻,也不知道在干嘛,郑子歆迷迷糊糊都有了几分睡意,轻轻喊了一声。

“咳……来了”高孝瓘将手边东西藏好,又觉得不保险,在上边又压了几本兵书,这才脱鞋上榻。

“歆儿,困了?”

那人背对着她,许是在榻上磨蹭久了,深衣微微滑落下了肩头,露出莹润雪白的线条,又联想到那画册中内容,脸色有些红,轻轻从身后揽住了她的腰。

“嗯”郑子歆淡淡应了一声,长途跋涉一整天能不困嘛?翻转过身来主动投入了她怀里,微微阖上了眸子。

“我想……”高孝瓘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地望着她。

“嗯?什么?”那人长睫在眼睑上垂落下一片阴影,随着浅浅呼吸像振翅欲飞的蝴蝶,绯薄的唇,唇色极淡,让人想要点染上一层胭脂。

“等等……那个……我……我来月事了……”索性闭了闭眼全说了出来,“现在不可以,等过几天……过几天再……”

高孝瓘僵在了原地,低低喘着粗气,微阖了一下眸子压下心底邪火,怎么这么不凑巧呢,该死!

“今天中午”郑子歆没敢再放肆,唇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意,因她小心翼翼的动作倍感暖心。

“怪不得焉焉的没精神,可还疼?”她用掌心暗自运功抚上了她的小腹,轻轻来回揉搓着。

“不疼,喝过药了,就是困”郑子歆唇角笑意更甚,主动搂上了她的腰,往她怀里蹭了蹭。

高孝瓘哼了一声,让她平躺在自己的臂弯里,侧过身依旧替她按摩着小腹。

“你可得加倍补偿我”

郑子歆也哼了一声,不知不觉间竟然有那么几分恃宠而骄的意思。

“哼,反正你也想不出什么新花样儿”

没等着她让人□□,不久的将来却等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两人之间差点天人永隔。

“哼,两国交战战场上见真章拿百姓泄愤算什么英雄好汉,元钦实在可恨,此仇不报枉为人!”

高孝瓘一拳砸在了几案上,木屑纷飞,紧紧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跳。

“将军,眼下我们要不要回防延州,万一……”

“不必,我相信陈将军必不会让贼寇踏进延州城内一步,传令下去,加速行军,务必天黑之前到达雍州城外!”

怒虽怒她还是做了冷静的安排,诸事吩咐下去之后便回了中军帐,郑子歆正在命连翘收拾行李,无用的全都扔了免得累赘。

“歆儿……你都知道了?”

“将军一怒上下皆知,我如何能不知晓?”郑子歆轻笑着去摸索案上搁置着的竹简,有她的兵书也有自己的医书,这些可不能扔了。

“哎哎你放着我来!”高孝瓘三步并作两步过去将那兵书底下压着的画册抽了出来塞进怀里,又拉人到榻上坐下。

“让连翘收拾就好了,你歇着”

“……”默默干活的连翘翻了个白眼表示抗议。

既然是急行军那么想必便不能再乘马车了,郑子歆倒是没什么所谓的,反倒那人多了几分歉疚。

“让你受苦了”

郑子歆摇了摇头,依偎在她怀里,“我只是在想若是我眼睛能好就能自己骑马,你也不必带着我,让三军看笑话”

“谁敢笑本将军?”高孝瓘眉头一挑,带出了几分凌厉。

“本将军罚他去伙头营当伙夫”

郑子歆有些忍俊不禁,“你就不怕有心之人参你一本行军打仗之时耽于女色延误军机之罪”

“哎,打住,我可没耽于女色,喜欢自己妻子有错吗?再说了我才不怕别人肆意诋毁,这仗谁有本事谁打去!”话语中倒是有一抹狂傲,极为符合她的性子,也为她那一句妻子弯唇笑了,低低道了一句:

“你也是我的妻”

怕她颠簸的难受,高孝瓘刻意放缓了马速,此时就走在队伍前方,面上一本正经,实则耳根却有点红,低咳了一声。

“本将军知道了”

“记得刚成亲那年的除夕吗?”北地风大,虽还未到胡天八月即飞雪的地步,但刮在脸上犹如刀割一般,郑子歆刚想伸手拢一拢衣领,就被一方锦袍兜头罩住了。

“记得”高孝瓘替她将衣领拢好,又把她的手握进自己掌心,两个人一同拉着缰绳。

“我喝醉了,带着你一起在闹市策马狂奔”

“我还想再体会一番那种风驰电掣的感觉”

“好”

高孝瓘一勒缰绳,又使劲往下挥了挥马鞭,“歆儿,坐稳,驾!驾!驾!”

人说人中龙凤,马中赤兔,她的座驾追风是比赤兔马还要名贵的照夜玉狮,可遇不可求,跑起来自然如流星赶月,不消半盏茶功夫就将大军远远甩在了身后。

直到夕阳西下,天色擦黑,地平线上远远浮现出了一座城池的模糊影子,高孝瓘一勒马缰,将人从马上抱了下来,一手牵着马一手扶着那人到路边坐下。

“休息会儿,我们在这等他们赶上来”她递过去水囊,看着那人喝了几口才放心。

“累不累?”

郑子歆摇头,又把水囊递了回去,“你也喝点儿吧”

此处和延州一样,城外是茫茫无际的戈壁滩,只有低矮的灌木丛,找水源不易,高孝瓘接过来只抿了一小口又递给她。

“不渴,待大军一到就即刻攻城,届时我会派人保护你,你就和连翘待在一起哪也不要去”

“嗯,雍州易守难攻,恐怕又是一场苦战”

想起曾读过的八方风物志,雍州城墙高达数丈,壁野坚固,是西北第二大重镇,往来商贾通商之处,也是北周都城长安的咽喉。

“放心,我已提前在雍州城内安插了内线,届时会有线人替我们打开城门”

如果计策可不能不算周全了,郑子歆唇角浮起一丝笑意来,有些人天生就适合当将军,文治武功,天下无双。

她二人正闲闲叙着话,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却传来一阵清脆的骆驼铃响,高孝瓘站了起来将她护在身后,极目远眺,苍茫的天地间却起了雾,什么也看不清楚。

她攥紧了手中□□,整个人一触即发。

“阿瓘……”

郑子歆也站了起来,攥住她的衣袖。

“没事,有我在”高孝瓘腾出一只手来牵住她,回头低低道。

“谁?!出来!别装神弄鬼的!”她提气一声怒喝,那驼铃猛地停了,看样子距她们不过数丈远。

“太好了,终于有人了!我们是漠河商队的人,遇上沙暴迷失了方向,不知阁下是?”听那人声音是个中年男子,高孝瓘多留了几分戒心,并未放下武器。

“过路人在此歇脚”此时雾气逐渐散开,天色暗下来,今夜无星无月,倒是替她这一身戎装做了最好的掩护。

远远地看见是一对青年男女,漠河商会长激动起来,松了牵着的骆驼往前走了几步。

“不知阁下可否告知长安城怎么走?”

“往西百里就是”高孝瓘压低了声音,带着郑子歆往后退了退,“天公不作美,恐怕还有风暴,阁下还是尽早上路吧”

“多谢二位指路,漠河商会上下感激不尽,这些草药有通肝明目的奇效,是我们在路上采摘风干的,留给二位聊表谢意”

茫茫大漠中确实有不少人迹罕至的地方生长着旷世奇药,一听有明目的奇效,高孝瓘心里一动,却也没将武器放下。

“多谢,你们快走吧”

“哎哎,走,小方把我们采的草药给贵人留下”那人应了一声回到队伍里吩咐道。

“会长,这是我们要拿去卖的呀……”

“少啰嗦,还不快去!”

一阵喧哗之后,驼铃声渐行渐远,高孝瓘这才松了一口气,扶着那人坐下,自己去将那草药取了过来。

“你看看,这是什么药?”

郑子歆接过来放在鼻尖嗅了嗅,“是女贞子”

高孝瓘眸中一亮,“果真有奇效?”

再奇哪里能奇的过九转回灵丹,郑子歆不忍让她失望,轻轻点了点头。

“好,待攻下雍州,我派人再去搜集一些”

去到人迹罕至处,那漠河商会的会长忽地住了脚步,他打了个呼哨,天空飞来一只海东青落在他臂上,他从衣摆上撕下一角咬破手指后草草书了几句话,牢牢系在了海东青脚上,然后震臂一挥,那海东青扶摇直上九天,然后再无踪迹。

第79章 枯草

“此番就劳烦夏老出手了, 切记不要伤害她性命”

临行前元钦千叮咛万嘱咐, 看着他应下之后这才率军离去,他得火速回防长安城,而夏枯草则要去完成一个绝密任务。

纵使有内线接应但这仗打的还是十分艰辛, 雍州城易守难攻,高孝瓘以三千敢死队为铒这才登上城楼, 北周军队誓死不降,于是这仗又发展成了巷战, 从刚刚入夜一直打到了东方露出鱼肚白才算草草结束。

而黎明时分也是人一天中最困, 最易放松警惕的时候。

雍州城外数里,连翘打了个呵欠从马车里钻出来, 伸了伸懒腰。

夫人一晚上没怎么合眼,好不容易肯躺着休息一会儿了,她也才乘机出来透口气。

那几个王爷派来保护夫人的人依旧如木桩一样杵在马车周围,动也未动,都一夜过去了, 连姿势都不曾变过。

连翘摇了摇头,都说王爷治军严明, 看来此言不虚,她不知道的是这几人绝不是普通的军士,而是高孝瓘的死士, 个个武艺高强,而且只听命于她,数十年才能培养出一个, 也是她绝对的底牌。

“姑娘请回”她正打算往灌木丛里寻个方便的时候,就被人拦住了,那人的声音和脸一样面无表情,硬梆梆的。

连翘翻了个白眼,“去解手也不行吗?”

“将军有令,她没有回来之前不许任何人离开马车半步”

“那将军有没有规定不允许我去解手的?”连翘忍不住在心底暗骂这人死脑筋。

“这……”那人面上浮现出一丝犹豫来,“姑娘不可走远了,速去速回”

“这还差不多”

“王爷,都清剿完毕了,不愿意降的该如何处置?”

“成全他们的忠心,留个全尸吧”该杀伐决断的时候她绝不会妇人之仁,手里□□往下滴落着血迹,战袍也浴了血,衬着脸上凶神恶煞的刺字,活生生像是一尊杀神。

“你们留下来打扫战场,安抚百姓,本将军先行一步去迎夫人进城”到底还是挂念子歆,她来不及解下战袍便翻身上了马,正欲策马离去的时候,副将推搡了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过来。

“将军,城门口抓到一个奸细,鬼鬼祟祟的,还说认识您”

高孝瓘定睛望去,是那个漠河商会的会长,眉头挑了挑,“你们不是要去长安?”

“长安路途遥远,人困马乏的,来雍州歇歇脚,岂料岂料……眼看着战事起怕封锁了城门日后不得进出,才想趁机出城,还望将军恕罪!”

此人油嘴滑舌不可尽信,高孝瓘唇角划出一丝冷笑。

“莫不是真的奸细,先押下去日后再审!”

“是,将军!”

“将军,将军且慢!小的还有不少女贞子存货,如若将军需要可全数赠与将军,分文不取,求将军放小的一条生路!”

高孝瓘拨转了马头,□□随意往下一指,“你,和他一起去取,若有半句假话,杀无赦”

就是这么一耽误的功夫,她就和所爱失之交臂了,日后每每想起来都后悔不迭。

连翘去了有半柱香的功夫还不见回来,先前和她搭话的那死士终于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冲着另一名死士使了个眼色,那人点点头,一头扎进了灌木丛里。

他则默默守到了马车周围,手摸上了腰间的饮血刀,神色紧绷起来,整个人一触即发,虽然周遭一片风平浪静,但这是一种杀手天生的直觉,有危险在靠近,让他毛骨悚然。

灌木丛里传出一声惨叫的时候,他唰地一下抽出了腰刀,同时从怀中掏出报信的信号烟正欲点燃,那劲风就扑面而来,速度快到只能看见一个黑影,他仍是凭着本能就冲了上去缠斗在一起。

与此同时明面上安排的死士八个除了刚刚灌木丛里的那个,还有七个全都投入了战斗,反应速度不可谓不快,暗中保护她周全的死士还有数名,也都冲了出来与那黑影纠缠在了一起。

以多敌少局面还是不怎么乐观,因为久攻不下,那黑衣人动作快如鬼魅,出招又狠辣,转瞬间已死伤了几个,他只是稍一犹豫就退出了战局,迅速掏出信号烟放飞掉,还未等他抬头看一眼,就被一掌击出了数丈远,口吐鲜血,倒地不起了。

“砰——啪”绚烂的火光映入眼帘,高孝瓘神色大变,打马狂奔出了城,追风全力跑起来的速度如风驰电掣,然而还是迟了一步,她只看见遍地尸体与那黑衣人离去的背影。

“放下子歆,饶你不死!”她轻踩马鞍,拔地而起,御风而追去,紧咬着牙关,双目赤红。

那人不答,只是速度更快了几分,追星赶月般地掠过戈壁,高孝瓘又怎会轻言放弃,穷追不舍,暴怒之下功力运转到极致,几乎和那人持平一前一后在沙漠上留下脚印。

好机会!她瞅准一个空隙,握掌为拳击了过去,那人身形微微一晃,显然也对她能追上自己颇感意外,几个起落后停在了一棵高大的胡杨树上,手掐上了怀中人的脖子,嗓音喑哑难听,让人不寒而栗。

“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她的子歆静静躺在那人怀中,阖着眸子,脸色苍白,高孝瓘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

“你敢动她试试看?必以我举国上下之力,屠你满门,踏平北周”

那人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冷笑,犹如乌鸦般嘲哳难听,手指微微用力,郑子歆的脸色突然青紫起来,他却还没有撒手的迹象。

“住手!!!说吧,你想怎么样?!”高孝瓘忍不住一声怒吼,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若不是顾忌着子歆还在他手里,她哪怕拼个鱼死网破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她半分!

“带个话而已,十日后,长安城外决一死战,胜者得天下得子歆,败者永生永世不得出现在子歆面前,你可敢应?”

“去告诉你家主子,我应下了,记得提前备好棺材给自己收尸,这七日间若是我夫人少了一根汗毛,我必让他付出十倍代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带走,高孝瓘痛不欲生,然而她并没有追上去,一来没有必胜的把握,二来怕对子歆不利,既然元钦敢放话约战她,那么想必这七日间子歆不会有生命危险,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整顿军马赶赴长安城,七日太久,她每分每秒都如坐针毡。

高孝瓘勉强定了定神,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纵身往回赶。

“滴答——”有水珠滴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股涩意,鼻尖嗅到腐败的霉味,她微微动了动身子,手腕被人牢牢绑住了,动弹不得。

“嘎吱——”似乎是厚重木门被人推开的声响,有人进来了,郑子歆往后缩了缩,闭着眼睛装睡。

“说,九转回灵丹在哪儿?!”下颌被人大力捏住了,力道之大都能听见骨骼脆响。

“别他妈给老子装睡!”

他只封住了她的穴道四个时辰,早就该醒了。

九转回灵丹?

郑子歆的意识还是有些混沌不清,咬着牙忍受下颌传来的剧痛。

“你……你是谁?”

那人嗓音粗糙干砺,发出了一声冷笑,在阴暗幽深的地牢里久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豫章一别,国公夫人,不,如今该叫将军夫人了,别来无恙啊”

她还是这般年轻貌美,而自己却……却……

夏枯草看着露在衣袖外爬满皱纹的手背,眼中恨意迸发,抬手就是给了她一巴掌。

“说!九转回灵丹在哪?!饶你不死,否则……”他嘿嘿冷笑了两声,“多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郑子歆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挣扎着爬起来,“你……你是凌霄……”

豫章城主凌霄,曾为了救心爱之人向师傅讨要九转回灵丹不成,转而设计陷害她的凌霄!

想明白了这些事的郑子歆唇角也溢出一丝冷笑来,“我还想问你我师傅呢?”

“自然是死了!”夏枯草忽然大笑起来,想到自己多年来的情敌终于死在自己剑下而畅快不已,然而话音未落又添了一抹恨意。

“那个老东西死也死不安生,都是他害我……害我变成如今这一副鬼样子”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听声音都可听出,从前的凌霄声如洪钟,气势不凡,如今的夏枯草可真是人如其名了,刚刚捏住她下颌的那只手和七八十岁老妪的皮肤相差无几。

“呵,活该……”郑子歆话还未说完就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将她拖拽至墙边,死死抵在了墙壁上,然后一点点升高。

“真当我不会杀你?”夏枯草咬牙切齿,指尖收缩慢慢用力,他享受这种猎物垂死挣扎给他带来的快感,看着郑子歆脸色渐渐泛白,大口呼吸却喘不过气来,嘴唇慢慢变得青紫,眼中杀意更甚。

“既然你也不知道九转回灵丹的下落,那么你便……去死吧!”

第80章 最恨

“住手!”元钦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将他的手拂开, 郑子歆立马软倒在地,他一把将人扶了起来,死命掐她的人中。

“来人, 去传御医来!”他将人打横抱起来,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看也未看夏枯草一眼。

夏枯草咬了咬牙也快步跟了上去,“陛下, 这女人不除日后必留祸患……”

元钦一个眼风扫过去, 竟然有几分凌厉的意味在,“你若伤她半分, 我必不轻饶,夏老辛苦了,去歇着吧”

“将军!好不容易攻下的雍州城撤兵岂不是煮熟的鸭子到嘴边又飞走了!”副将忍不住反驳了她的话,实在是弟兄们死伤太严重了,就此弃城他于心不忍!

高孝瓘一马鞭抽了过去, 直打的他鼻青脸肿,早年在幽州从戎时每日军营里厮混, 脏话混话跟着一帮大老粗学了不少,回到邺城后因着皇亲贵胄的身份,便鲜少再骂人, 如今气急了,破口大骂。

“老子是将军还是你是将军,你媳妇要是被抓了还打个鸡毛仗, 干他娘的!”

三军默然无语,那副将捂着脸退到一边不敢再吭气了。

军令如山,别说皇命了,只要战争一天不结束,高孝瓘就是他们的天,况且要是他媳妇真的被抓了,恐怕他也不会无动于衷,这是每个男儿的血性本色。

再次醒过来是在柔软的床榻上,鼻端飘来安神的瑞脑香,手腕上的束缚也被解了,郑子歆动了动身子,摸到衣物完好无损,暗自松了口气。

“这怎么还没醒啊,要不要派人去知会陛下一声?”

似乎房门被人轻轻推了开来,有人小声嘀咕道。

另一个声音响起,“我去看看药好了没,先服了药再看看吧”

然后又是一声房门轻响,动作极轻,几乎没有脚步声,若不是她听力极好,根本不会发现还有另外一个人存在。

陛下?

她心里有了计较,但还得再确认一下,于是低低咳了两声,装作悠悠转醒。

“咳咳……这是哪儿?”

“呀,姑娘醒了就好,奴婢这就去给陛下报喜”

声如黄鹂,婉转动听,应当是个年轻女子,郑子歆下意识就伸手扯住了她的袖子,嗓子疼痛难忍。

“你……你先告诉我……这是哪儿?”

答案果然不出她所料,北周皇宫,那女子离开后估计不多时元钦就会过来,在邺城时她已将话说的清楚明白,元钦究竟是对她念念不忘,还是另有所图?

她更倾向于后者。

这就麻烦了,郑子歆暗叹了一口气,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活着就还有一条生路在,她也相信那个人不会袖手旁观,定会来救她。

“子歆,你觉得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听宫女禀报她已苏醒,元钦丢下手头的折子,火速赶了过来。

“无碍”郑子歆的嗓音冷冷的,本是故友相见,这人还曾有恩与她,但如今是一丝好感也无了。

她面上冷若冰霜但并不妨碍元钦热情似火,阔别了大半年未见,他早就魂牵梦萦,比起半年前这人身上还多了一抹风情,似枝头芍药初开,冰雪消融,让他情难自抑。

看着她露在锦被外的手就覆了上去,“我很想你……”

郑子歆难掩心头恶寒,唇角浮起冷笑来,“别做梦了,我早就是她的人了”

一提起她元钦就有些咬牙切齿,“她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一个丑八怪莽夫罢了!”

郑子歆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在锦被上擦了又擦,神色淡然,语气却温柔坚定。

“或许在你看来是,在我眼里她是我夫君,天下最好看的人,雄心万丈又武艺高强,不过你觉得也没什么用,只要我喜欢就好了”

一番话堵的元钦哑口无言,神色讳莫如深,半晌唇角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意来。

“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看她是否真的如你夸的那般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待在北周皇宫的这几日整天无所事事,元钦虽下令软禁了她,但却还是好吃好喝供着她,唯一让郑子歆觉得疲于应付的就是他的不时骚扰,烦不胜烦。

宫里人多口杂,元钦从外带回来一女子的事早就传了个遍,他少年帝王还未立后,也甚少流连后宫,能排的上位分的也不过区区五指之数,也多是为了巩固皇权而进行的政治联姻,郑子歆的存在犹如眼中钉肉中刺,众人少不得挖空心思打听她的来历,元钦虽下令严禁任何人出入她居住的揽月阁,但世上并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摄政王宇文泰耳朵里,他连夜进宫,质问于他。

“荒唐!你放个敌将的女人在宫里是什么意思,还嫌局势不够危急吗?!”

前朝凌王拥兵自重最终叛乱,他也流落民间,是宇文泰率兵勤王匡扶社稷,又辅佐他登基,功不可没,然,他深知此人野心勃勃,若不是名不正言不顺,恐怕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就是他了。

元钦放下朱笔,如往常一般盈出笑意来,吩咐人赐座。

“寄父怎么来了,更深露重的,可得保重身子”

宇文泰早已年过半百,这声寄父他受的理所应当,大刺刺坐了,也并未行礼。

“哼,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让本王如何保重身体?”

元钦依旧笑眯眯地命内侍奉上一盏茶过去。

“不过是安置了个女人,竟惊动了寄父,倒是朕的不是了”

宇文泰的气似乎消了一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迅速放下。

“太上皇去的早,我不替你操心谁操心,这些事本王也并不想说,但中宫不可无人,你早日立后也算是全了你父皇的心愿,为皇家开枝散叶,也是社稷之幸”

宇文泰的嫡次女如今年方十六,正是适婚年龄,宇文家的门槛早就被踏破了依旧待字闺中,他也曾在选妃的画册上见过那女子的姓名,宇文泰的用意不言而喻,而他绝不能放这样一个女子在身边。

“眼下战事紧迫,朕实在没有心思琢磨别的,立后一事寄父做主吧,至于那女子不过是用来牵制高孝瓘的把柄,无须挂怀”

宇文泰脸上怒容这才全消,依旧皱着眉头,命内侍再换一盏茶来。

那内侍眼角余光瞥了元钦一眼,还是笑眯眯的一派和气,点了点头,恭敬地退了下去,无人看见元钦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厉。

“不过是个女人玩玩也就算了,你打算如何处置她?”宇文泰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杯盖。

“明日与高孝瓘决战于长安城下,到时朕会亲手了结她”

元钦语气淡然,并无一丝怜悯之意,宇文泰哼了一声,起身告辞。

“既如此本王就不打扰了,陛下早些歇息吧”

待他走得远了,元钦眼底这才流露出些许恨意来,啪地一声按断了手中的朱笔,木屑倒扎进肉里也仿若未觉。

“哎哟陛下这是何苦,快,快松开,来人,去叫太医!”内侍尖着嗓子冲上来想将那断笔从他掌心里抽走,被元钦一掌拂开。

“备辇,朕要去揽月阁一趟”

“王爷,属下不明白,连年征战已经虚耗过度,百姓怨声载道,为何还要与北齐决战,北齐大将高孝瓘素有战神之称,若是败了……”

“败了也是他元钦的气数尽了,天下人皆会诘难他刚愎自用轻敌冒进,怪不到本王头上来,还可趁机拉拢人心,朝中那些老顽固可真是油盐不进,否则本王早就……”

宇文泰冷哼了一声,忽然住了嘴,一头钻进了马车里,吩咐下属。

“回府吧,明日还有一场好戏看呢”

揽月阁。

郑子歆刚刚歇下,就听见房门嘎吱一声轻响,她素来警觉便坐了起来,手摸上了腰间的银针。

“芙蕖?”是那个照顾她饮食起居的宫女,此刻也无人应答,那脚步声反而沉重了几分。

郑子歆心里一沉,试探着开了口,“元钦?”

“是朕”伴随着话语响起的还有扑面而来的酒气,郑子歆微皱了眉头,平生最讨厌人酩酊大醉与纠缠不清,偏偏这人全都占齐了。

“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贵干”郑子歆故作淡定。

“呵,来问你一个问题,为何先遇见你的是我,你最后爱上的却是她?!”

元钦琉璃色的眸子变得暗沉起来,眼里蕴藏着一丝危险的光芒,那是看待猎物的眼神。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如果真的要深究起来,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是朝夕相处的默契,还是她热情坦率的个性吸引了清冷淡泊的她,亦或是她愈挫愈勇百般拒绝后依旧把她捧在手心里,与元钦这种嘴上说说的示好不同,高孝瓘是真的用心把她疼进了骨子里。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我不信!”他的神色有些癫狂,一把钳制住了她的下颌,逼她动弹不得。

“她有什么好的,朕是一国之君要什么都能给你,你就算是要这天下朕也能给你打来!”

郑子歆被迫仰头注视着他,唇角溢出冷冷笑意来,“我不要这天下,我要你放弃这天下,你能做到吗?”

元钦顿了一下,“朕……”

“你做不到的她能做到,凭她手里的兵权与皇族身份,别说倾覆整个北齐,就算是一统天下我也信她能做到,但是她没有,她放弃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爵位,只为护我护郑家周全,甚至遭受了奇耻大辱,如此有情有义之人我岂敢辜负”

明明是处在危险的境地里,谈起那个人,郑子歆唇角还是溢出一丝温柔的笑意来,看在元钦眼里分外乍眼。

“好好好,那朕就看看一个残花败柳她还要你不要!”

许是喝醉了酒,又或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元钦猛地发力将她推倒在了榻上,正欲动手撕扯她衣襟的时候,一根冰冷的银针穿过他的腰带抵在了他的身上。

“医者,可救人,也可杀人,我若杀了你那么这场仗也就可以结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