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歆陵往事 酒暖春深 20160 字 6个月前

杨威擦了擦额上的汗,正打算打个圆场,小卒突然冲进营帐来报:“报大人,报军师!江面上给咱们运粮的船只被截了!无一人生还,数百斤粮食落入敌手”

第116章 内奸

杨威一屁股瘫在了椅子上, 嘴里嘀咕着:“完了, 这下完了,全完了……”

相较之下,郑子歆与郑道昭就显得镇定多了, 她只是垂下眉目,思索着:阿瓘, 如果是你在此,会怎么做?

“子歆, 听大哥的话, 回邺城去,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

出了军营, 郑道昭亦步亦趋,郑子歆则让陈将军带路去了安置伤员的地方,几场大战下来,死伤惨重,廖廖数名军医哪里看顾的过来, 粮草都寥寥无几更何况药草,轻伤还能延缓一二, 伤重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甫一踏入营帐,刺鼻的恶臭就扑面而来,郑道昭的话语戛然而止, 甚至掩住唇干咳了几声,郑子歆倒是面不改色的,只微微皱了皱眉头。

“已经不治身亡的军士还没抬出去吗?”

“实在是忙不过来……”杨威派来的参将也捏住鼻子道:“算上伙头营能动弹的统共也才不到一万人, 还得负责守城,戒严,巡逻……”

“陈将军,让咱们的人帮忙,把已经不治身亡的抬出去埋了吧,轻伤的回家休养,再派人把这里彻底打扫一下,腾出来一块空地,我下午就在这里煎药了”

“是,末将遵命,来人,你,你去那边……”陈将军四处忙碌着,郑子歆也在小五的帮助下开始检查伤患,毫不避讳。

“郑子歆,我以大哥的身份命令你……”见她油盐不进,郑道昭加重了语气。

郑子歆将手从伤兵腕上收回来:“大哥,我还叫你一声大哥是因为我敬重你,朝廷一直未腾出手来彻查段将军遇害的事,王爷却好奇的很,你知道,段将军乃王爷恩师,子歆也很好奇,这么一个足智多谋又素来谨慎小心的统帅,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她说的平淡,郑道昭却瞳孔微缩了一下,面上是亘古不变的稳重:“当日我也在,贼人诡计多端,令人防不胜防,段将军一时不察才会落入圈套为国捐躯,实在令人痛惜……”

“这些话,大哥留着去跟王爷说吧,小五,把我的银针拿来”郑子歆食指按在穴位上,利落地下针,他还想说什么,但此处人多嘈杂,实在不是地方,只得作罢。

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郑子歆放下银针,轻轻叹了一口气。

“夫人,查到了,当晚参加宴会的共十三人,南梁七人,北齐八人,皆数陨命,活着的只有郑大人与一个参将,而那个参将也在半个月前的一次战役中阵亡了”

郑子歆点了点头,将药材放进石舀里轻轻碾碎,如此天衣无缝如果不是真的是一场意外,那么就是做的毫无破绽不露一丝马脚。

想起高孝瓘的嘱托,她心里沉了沉,微阖了下眸子。

“小五,陪我去城门口走一遭吧”

“夫人,这么晚了……”看着她的脸色,柔和却坚定,小五没再阻拦了,扶着她起身。

“淮水是扬州的天然屏障,没那么容易被攻破,夫人不要太忧心了”小五柔声劝着,一边留意观察着四周,城楼上火把稀疏,守城的官兵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见她来了才勉强提起精神冲着郑子歆行礼。

“听阿瓘说,你也是行伍出身?”郑子歆反问。

小五低下头:“是”

“那依你之见,如今这局该如何解?”

“置之死地而后生”

短短七个字铿锵有力,郑子歆笑了:“不错”

“可扬州已被围月余,弹尽粮绝,士气低落,难”

“所以当务之急需要一场大胜来鼓舞人心”

“夫人是想……”登高凭栏,远处湖面上风平浪静,这样黑的夜也没有月亮,实在是适合突袭。

“叫外面潜伏巡逻的弟兄都撤了吧”她低声说完这句话,随机略略提高了声音:“兄弟们辛苦了,免战牌已挂,想必今夜必无事端,兰陵王府为大家准备了热腾腾的馒头和小菜,吃完回营睡个好觉吧!”

城楼上一片欢欣鼓舞,郑子歆也微微弯唇笑了:“走吧,我们也回去”

“夫人,都安排好了”小五悄悄进来,掩上房门。

郑子歆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凝重:“胜败就在今夜,嘱咐陈将军务必小心”

“好,夫人一天一夜没合眼了,休息会儿吧,待会儿有情况了奴婢再来禀报”

郑子歆掩住唇轻咳了两声:“我没事,你去歇着吧”

“夫人,王爷嘱托……”小五加重了语气,见劝不动她,只好抬出了高孝瓘。

“歆儿,你要去也不是不可以,我只有一个要求,照顾好自己,一人之重天下轻,无论什么时候,我要你事事以自己为先,不可掉以轻心,若真的战败,不要逞强,小五会护你周全”

那人语重心长,拉着她的手缓缓诉说,言犹在耳,郑子歆唇边露出了个柔和的笑意。

“好,那你也去歇着吧”

食物是治愈一切伤痛最好的利器,已经一个月没怎么吃过饱饭的官兵狼吞虎咽,很快将满满几大篮子的馒头一扫而空,下饭的咸菜更是连汁儿都不剩,吃饱喝足之后疲惫也减轻了许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话家常。

陈将军嘴里也嚼着馒头,不时插上几句,短短半日已经和这些扬州守军混了个七八分熟。

“哎,听说,郑大人和王妃娘娘是亲戚,你还别说,我仔细瞧了一下,长的是挺像的”

“这大家早就知道了,还拿出来瞎显摆,你说这么重要的战事,兰陵王不亲临却派个女流之辈来这叫什么事!”

“嘘,小点声,郑大人来了”

几个官兵站起来行礼,陈将军咽下手边最后一块馒头起身,看着他挨个慰问负伤的官兵又拿了一些馒头来散发出去,事毕本该回府的他却悄悄踱至了城根。

陈将军抬脚跟上。

郑子歆做了一个梦,梦里下了鹅毛大雪,世界一片缤纷雪白,她与阿瓘登高赏景,却突遭变故,那人松开她的手跌落万丈深渊。

“阿瓘!”她一声惊叫,翻身坐起,额头冷汗涔涔,背后也是湿凉一片。

“夫人”小五掀帘进来,递了一盏热茶:“压压惊,王爷武功高强定会平安归来的”

窗外喊杀声阵天,掌心里的温度让她定了定神:“什么时辰了?”

“回夫人寅时了,还有半个时辰天就亮了”

“外面战况如何?”郑子歆小口小口畷着茶,更担心的却是远在长白山的那个人。

“陈将军已带人围住了敌军,已经是瓮中捉鳖了,至于奸细……”小五摇了摇头:“还没抓到”

“嗯,切莫放跑一个,留一个活口细细盘问”

“是,夫人”

不多时,陈将军派人来报喜全歼敌军,就连杨威都啧啧称奇:“王妃真是神机妙算!”

郑子歆淡然一笑处之。

可有喜就有忧,城中剩余的粮草已不够支撑三日的,“王妃您看这……”

“我的意见是,一鼓作气打他个措手不及,至于如何制定作战方案就是陈将军与杨大人的事了”

“好主意,来人去请郑大人……”

郑子歆出言打断了杨威的话:“不必了,郑大人有别的紧急任务,你们商量吧,全权交给陈将军主理”

“是,末将定不辱命!”

长白山北麓,素来有鬼见愁之称,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悬崖冰川遍布,一不留神就是尸骨无存。

纵使中原大地早已春暖花开,此处还是北风呼啸,寒冷刺骨,高孝瓘住在山下采药人家里暂且避风,顺便打听七夜昙花的消息。

素来朴素的山民一听她要去北麓寻七夜昙花吓的连连摆手,“不要去,不要去,那个地方呀,邪门的很,每年许多人来北麓寻宝,有的还没上去就死在了风雪里,不信你往前再走一里路,这雪底下埋的都是尸骨”

高孝瓘哈哈一笑,饮了一大碗酥油茶暖身子:“不打紧,这死人我见的可多了”

“贵人若真要去就带上这个”山民让自己的妻子拿了个包袱过来:“带着火种和绳子,还有一些御寒的衣物风帽,不嫌弃再拿一壶咱家自酿的青稞酒暖身子”

破旧的茅屋外风雪漫天,朔风呼啸,里面却温暖如春,她是三日前寻到这里的,这对小夫妻见她孤身一人便收留了她,三日相处下来男的憨厚,女的淳朴,日子虽然穷苦,但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倒是让她深深怀念起了子歆在身边的日子。

拒绝的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高孝瓘起身,朝二人深深鞠了一躬:“实不相瞒,在下此次前来求取七夜昙花实为救爱妻性命,若能得手,日后必定重谢,告辞!”

七夜昙花顾名思义,只在夜里开放,平日里上山的路就不好走,更何况是雪夜里,还没走出几里,风又刮起来,钝刀子割肉般划在脸上,高孝瓘一脚踏进雪洞里,半条腿陷进去又喘着粗气拔了出来,一双手戴着厚厚的裘皮套子也已红肿不堪,她不得不稍稍运转起了内力,才将体内的寒气逼了出去。

据说,七夜昙花在午时盛放,她抬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天幕以及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唇边溢出一声叹息。

还好没让子歆跟过来,这样的刺骨寒意她如何吃的消,扬州虽危险,可好在身旁也有人护佑,退一万步讲,就算战事失利,也能逃脱,反而是她这里,千钧一发,性命攸关,如果采不到七夜昙花,子歆是活不过这个春天了。

歆儿,等着我。

第117章 大捷

“陛下, 兰陵王此举实在是欺君罔上!行台兵符已赐理应挂帅出征人却不至, 让其王妃一介女流之辈统率我北齐大军,成何体统!还望陛下降罪,不然朝中人人效仿置陛下天威于何地?!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是啊, 陛下,前线接连战败, 若再不整顿朝纲严明律法,若不赏罚分明, 恐怕会寒了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的心呐!”

“陛下, 请降罪于兰陵王府!”

“陛下!”

文武百官,跪倒了一大片, 七嘴八舌,无不是在求高殷降罪于兰陵王府。

少年天子沉默不语,殿外御前总管唱道:“天子少师内阁首辅郑大人到!”

这七嘴八舌方才停了,郑羲已经年迈,却依旧步伐稳健, 侵淫朝堂数十年的威仪还在,一室缄默里, 他缓缓行礼:“微臣见过陛下”

“郑卿请起,快,赐座”

郑羲并未落座, 而是转身微微拱手:“敢问诸卿,兰陵王府何罪之有?兰陵王戎马一生,十岁就上了战场, 跟随先帝诛佞臣振朝纲,北周来犯时,身受重伤性命垂危,若没有她的抛头颅洒热血,各位大人何以立足?恐怕江山都危在旦夕,哪里来的闲工夫在此挑拨是非”

“陛下”郑羲遥遥一拜,叩首在地:“臣女三岁学文,七岁出口成章,十岁拜师杏林圣手董奉先师传承医道妙手回春,延州一战,也是她孤身一人北上,救了无数将士性命,只可惜……”说到此,郑羲微微抬头,老泪纵横。

“只可惜……红颜薄命……臣女天生眼疾,不能视物,多年来身体渐弱,与兰陵王成婚数载也没能替皇室开枝散叶……好在王爷不仅是忠勇之人,更有情有义,此番并非临阵脱逃,而是去了长白山替臣女寻续命之药,此药甚是罕见,错过今朝,下次有缘得见就是百年之后了……因此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让臣女暂且领军,静候王爷归来再一统击溃敌军,还边境太平!”

“陛下!”郑羲又是深深一叩首,语重心长,身子都在微微颤抖:“若如此忠义双全的兰陵王府都要降罪,那才是真正寒了那些义士们的心呐!”

一阵窃窃私语,兵部尚书又站了出来:“陛下,话虽如此,情有可原,但法理难容,况且军国大事岂能儿戏,由一个女子统军挂帅传出去……”

“够了!早在商朝便有妇好挂帅出征平定南境,女子为将并非无例可循,兰陵王妃深明大义高风亮节,身为女子国家危难之际却挺身而出,朕钦佩她!”

高殷下了龙椅,亲自扶了起郑羲:“郑大人教养的好儿女,郑府的大公子也在前线效力,比起其他人纸上谈兵,郑府才是满门忠烈,兰陵王府亦是,朕又岂会降罪”

郑羲刚松了一口气,少年天子的脸上盈出笑意来:“一切还等战事结束后再行决断”

郑羲刚松的一口气又悬在了心头上。

“王妃,与王爷约定的日子已经过去十天了”数月苦战,纵使事先与高孝瓘推演过战事,却依旧有所料不到之处,各有胜败,僵持不下,城中早已弹尽粮绝,郑子歆带着人食野草挖树皮才堪堪坚持下来,不至于饿殍遍地。

陈将军身上也负了伤,一条胳膊吊在胸前,放下剑单膝跪地道:“请王妃娘娘与末将一起从北门撤离!”

郑子歆端坐在中军帐前,一身戎装穿在身上有些宽大了,但好在虽文弱却自有风骨天成,似枝头染雪的寒梅。

“兰陵王府岂有不战而退之理,往后就是大齐的锦绣江山,绝不能将数万百姓的性命践踏于敌军铁蹄之下,传令下去,若有逃兵,杀无赦”

她向来温和,但非常时期,也不得不使出铁血手腕了。

“可……可王爷曾言,坚守三月已是强弩之末,若是他还未携援军归来,那么就让末将带着您先撤!”

“不必多言了,我们能撤,这满城百姓能往哪撤?若是王爷在,也绝不会苟且偷生,我自与她夫妇同心”

江南的梅雨季来的又快又急,接连半个月暴雨滂沱让本就胶着的战事雪上加霜,整座扬州城俨然关门闭户,街道萧索,还未到傍晚已经天色乌黑,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宛如一座鬼城。

“王妃”夜已深,烛火晃了一下,小五出现在她身前,单膝跪地。

“如何了?”

“淮水上涨之势不可小觑,预计三日之后或可决堤”

“好,放出消息去,就说扬州城决计是守不住了,本王妃三日后会携亲眷弃城往西北奔逃”

“是”

夜深了,除了部分守城巡逻的士兵往来奔走外,整座扬州城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城门口还亮着微弱的篝火。

火光照不到的角门里,有人贴着墙根走,悄悄将城门开了一条缝,还未溜出去就被捂住口鼻一把拖了回来,锋利的匕首捅进要害里转了一圈,那人回过头眼里带着惊怒,又有一丝不可置信。

这些悉数落进小五眼底,待一切尘埃落定后,她甚至鼓起了掌:“郑大人一介文臣,身手胆识过人,倒是让人有些意外”

郑道昭仓促转身,将匕首藏在了身后,却藏不住胸前溅上的斑驳血迹,有些局促地笑了笑:“这么晚了,妹妹还不睡吗?”

郑子歆瞳仁依旧清澈见底,却找不到焦距,脸上是挂常挂着的温和笑意。

“大哥早知道他是奸细?”

郑道昭看了看脚下已经逐渐变冷的尸体,心里舒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一直觉得杨大人身边的通判鬼鬼祟祟的形迹可疑,今夜也是抓个现行不想惊动别人才动的手”

郑子歆了然点头:“哥哥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郑子歆微微一福身,小五扶着她慢慢往回走,快到营帐的时候,郑子歆捂住了心口,有些微炫,幸好小五扶着她才没有摔倒。

“王妃……”

“没事”郑子歆摆摆手,示意无碍:“现在奸细已死,你吩咐下去,让咱们的人混进南梁军营里,把消息散出去,动作要快”

“是”小五扶着人慢慢坐下,犹豫了一会儿才道:“现在奸细已死,郑大人的嫌疑是不是就可以……”

郑子歆面沉如水,小五不敢再多言了,行礼告退。

“站住,奉大同府尹令,长白山近日发生了雪崩,闲杂人等不得上山!”

一小队官兵封住了上山唯一的道口,来人戴着斗笠风帽,看不清面容,但隐隐的让人觉得有些压迫感。

“不管你是上山挖野参还是伐木也好,等开了春再来吧”

话音刚落,没人看见他是怎么出手的,只是一道身影闪过,几个官兵倒在地上□□,拦路的栅栏断了一个豁口,那人早就不见影子了。

几个官兵爬起来骂骂咧咧的:“妈的,这年头疯子怎么那么多,前几天有个上北麓采药的,今天又有个不怕死非要上山的,自己找死可怨不得别人!”

“王妃,都准备好了”陈将军进来禀报。

小五扶着郑子歆上了马车,她一声令下,语气平稳坚毅:“开城门——突围!”

陈将军携五百亲卫随行护卫,杨威守城,郑道昭殿后,出城不过百余米就被南梁官兵发现,叫嚣着追上紧随其后。

“听说兰陵王妃是个绝世无双的美人儿,这次落到咱们手里也尝尝这绝世美人的滋味儿!”

轻佻的笑骂声从后方传来,陈将军攥紧了手中长剑:“王妃,末将去会一会他们!”

“不要被人乱了心神,不必恋战”

“是!”

陈将军拍马而出,南梁骑兵正好追至队伍末尾,他抬手就是直来直去的一剑,将刚刚调笑的那个小将挑落马下。

小五掀开车帘望了一眼:“王妃,追兵越来越近了”

“嗯,等他们咬住,往西,去预定地点”

“是!”

延绵了一个多月的雨终于越下越大,渐成瓢泼之势,砸在车顶上砰砰作响。

原本平坦的官道因下过雨后变得泥泞不堪,出城五里之后,郑子歆一行人拐上了山间小道,愈发是寸步难行,好在拉车的都是从渤海带来的好马,才不至于立时被南梁军追上。

两者之间始终保持了微妙的距离,陈将军还不时出手解决掉几个梁军,激起对方的义愤。

有陈将军护住队伍后翼,郑道昭策马赶到了马车旁,一张俊白的脸上满是泥水污迹:“歆儿,前路泥泞难行,恐怕马车会过不去!”

随着地势渐低,不光是泥泞,路面上湿滑难行,雨也越来越大了,砸的人眼睛都睁不开。

天气如此恶劣,不光是他们,后面的梁军也有些吃不消了。

“报,将军,前面进入淮河谷,全是洼地,十分难行……”

煮熟的鸭子飞了,为首的将领岂能甘心,抓住兰陵王妃可是大功一件,少不了得官进三级。

他咬了咬牙:“继续追,没法骑马就给老子步行!”

梁军弃马步行,郑子歆也下了马车,由几个亲卫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地里寸步难行,陈将军亦步亦趋护卫在侧,眼看着追兵越来越近,他也不再出手骚扰,专心保护着王妃免受伤害。

翻过一个坡地,眼前豁然开朗,淮水此时依旧平缓如昔,他们商讨定出来水淹梁军的地方就在这里了,淮河谷,地势低洼,淮水的一条支流穿梭而过,水量不大,水位也不高,最深的地方也不过堪堪没过成年人的腰身,河面宽数丈,时常有两岸的村民来这儿洗菜。

但那都是旱季时候的事了,若逢雨季,水位上涨到胸口,河面也宽了些,若再堵住上游的入水口,那么决堤之时水淹三军也不是不可能。

“王妃,奴婢背着您过河”小五在她面前蹲下身,这次郑子歆没再犹豫,由几个人护着率先下了水。

一路拼杀过来,也折损了不少人手,这些普通将士是不知道她的计划的,此时多少有些丢盔弃甲心灰意冷的,士气受挫,河水又冰冷刺骨,不少人都萌生了退意。

梁军在后叫嚣:“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与呼喊同时到达的还有凌空飞来的利箭,有好几支差点射中郑子歆,被陈将军挥剑挡掉。

他回头一看,岸边犹如阿鼻地狱,没来得及过河的,宁死不降的,被乱箭穿心不够还得狠狠再插上几刀,再一脚踹进淮河里。

鲜血混合着雨水很快将河面染成暗红一片,陈将军攥紧了手中长剑,咬牙切齿,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吼:“啊——他妈的都冲着老子来!!!”

郑子歆已走到河心,猛然一回头险些从小五背上摔下来:“陈将军,不要!”

梁军主力已开始渡河,许是想要生擒他们,因此停止了放箭,可陈将军知道,现在最宝贵的就是时间,他多拖延一时片刻,郑子歆就多一分安全,原先负责殿后的将军已经战死,他不得不迎头顶上。

“王妃快走,小五送王妃过河!”陈将军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信号弹,隔空扔了过去,小五稳稳接在手里,郑重地点了点头。

“保重”

只要将王妃送到对岸,保证安全后,小五就会立马燃放信号弹,上游安排的守军就会搬走围河的沙袋,淮河之水顷刻决堤,方圆数里化为泽国。

小五前脚刚爬上岸,就摸出了怀里的信号弹,衣衫尽皆湿透,郑子歆冻的嘴唇青紫,颤着声音道:“咱们的人都过来了没有?”

“王妃!不能再等了!”等梁军主力过了河,她们才真是前有狼后有虎,诱敌深入就成了自己送死。

“不,我哥!还有……还有陈将军……陈将军都没过来……再等等!等等!”

郑子歆紧咬着牙,抵御刺骨的寒意,还有阵阵钻心刺痛,许是脸色真的太难看了,小五更是坐立不安,眼看着留在河里殿后的兄弟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她的内心更是如烈火烹油般煎熬。

一起并肩作战数月,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又何尝不希望大家都能活下来,可她的第一要务,只是保证王妃的绝对安全,除此之外,绝无仅有。

必要时,可以不择手段。

自古忠义不能两全,她必须做个选择。

小五跪在地上,还是掏出了信号弹,一手拿出被水浸湿的火折子,小心翼翼吹了好几下才点燃,放到了引信上。

“歆儿,快走!”岸边传来郑道昭声嘶力竭的呼喊声,与此同时,天边隐隐传来惊雷震震,似数万铁蹄,近在咫尺。

河水悄无声息上涨,她们落脚的地方已经不安全了,小五裹挟着郑子歆艰难地往高处跋涉。

“什么情况?打雷了?”

“妈的,这河在涨水!快!快撤!”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洪水如同千军万马奔腾之势,锐不可当,裹挟着碎石泥沙顷刻而下,不过瞬息的功夫,刚刚爬上岸的郑道昭又被卷了进去,拼命挣扎浮沉了片刻后,渐渐地不再冒头了。

如他一般的人还有很多,一时间鬼哭狼嚎,哀鸿遍野,水位已经渐渐逼近她们栖身的地方,小五不得不起身再往高处走,郑子歆不再多言了,任由她扶着自己,走的跌跌撞撞,失魂落魄。

当夜,淮河谷大捷,全军振奋,梁军丢掉的那些马匹对于弹尽粮绝的齐军来说,无疑于是意外之喜,梁军主力既已消灭,围城之危已解,那么就意味着会有源源不断的补给送进来,全营上下载歌载舞,又杀了几匹马煮了汤,庆贺今日之功。

端上来的汤已经冷掉了,郑子歆还是一口未尝,小五轻叹了一口气,拿出去准备倒掉。

就在她转身之际,郑子歆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她手里的汤全数洒在了地上。

“王妃,王妃,您怎么样?叫军医来看看?”

她有些焦急地替她顺着气,低头的时候却看见她捂住唇的手,从指缝间渗出丝丝血迹。

“王妃!”

“我没事,你不要张扬,派人去打捞咱们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郑子歆缓了一会儿,话音还是有些虚弱,脸色却好看了一些,小五端来一盆水替她净手。

丝丝血迹从指缝里荡漾开来,王妃的手生的很白嫩,修长如竹笋,掌心里也没有厚茧子。

小五细心替她洗干净,冷硬的眉目在烛火下有一丝柔和:“王妃……是第一次杀人吧?很正常……奴婢小时候第一次杀人时浑身都在抖,足足哭了三天……”

郑子歆摇头:“医家之命,本该悬壶济世,妙手回春,我已违背祖师爷教诲,但国难当头即使弱女子又岂能苟且偷生,我只是觉得……不该带累无辜之人”

第118章 取药

自古但凡奇珍异草, 总有灵兽守护, 七夜昙花自然也不例外,高孝瓘一剑刺进冰壁里,再顺势使力, 足尖踏上剑柄,翻身而上, 然后看见了这世间最美的夜色。

暴风雪已停,月色清朗, 漫天繁星倒映着幽幽点萤, 一株通体幽蓝的植物静立在雪山之巅,随风轻轻摇摆着。

高孝瓘咽了咽口水, 从怀里掏出君迁子画的图纸又仔细比对了一下,兴奋地搓了搓手,从腰间取下匕首,缓步踱过去。

歆儿说过,七夜昙花, 取盛放之时的花芯才可入药。

时间紧迫,她半分都不愿耽搁, 径直去割上半部分的花茎,花芯存活期太短,留着花茎还能养一养。

匕首刚触及花茎, 意料之外的柔软,高孝瓘怔了一下,迅速收手, 一阵微弱的呲呲之声后,她退后了一步,七夜昙花周遭的荧光悉数退尽,她抬头,一双猩红的眸子紧紧锁定了她,吐着信子。

怪不得,怪不得七夜昙花肉眼所见是幽蓝色,从根茎到花苞盘踞着一条玄螭,不停吐血信子,缓缓蠕动着身子,虎视眈眈盯着她。

这异物既被她弄醒,那么便不可能善了,她手里匕首挽了个刀花,朝花茎刺去,同时左手长剑出鞘,打算来一招声东击西,岂料这畜生机灵的很,任她匕首来势汹汹只牢牢盘踞在了花苞上,以不动应万变。

该死!高孝瓘暗骂了一声,来不及收手那玄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向她的手腕,她微微弯下身子,“铛——”毒牙碰在剑刃上发出一声脆响。

高孝瓘退后数步,一击不得手,玄螭不再动弹了,又懒懒趴回了花苞上,看样子引它出来也是行不通的了。

此时子时将过,花苞有逐渐合拢之像,不能再耽搁了,高孝瓘咬了咬牙,徒手颤颤巍巍伸了过去。

也不知这玄螭有没有毒,若无毒那么便也就是咬上一口罢了,若有毒……

子歆是医家传人,世上无难事,总有法可解。

若无解,那也就是一命偿一命,老天尚还算公平。

只是……

她眼眶一热,又强自逼了回去,将自己戴的风帽摘下来套在手上,本就已经够厚的裘皮手套又多了一层保护。

她不能留歆儿一个人。

暗暗运起内力,本有些颤抖的手恢复了平稳,牢牢抓住了花茎,感觉到玄螭柔软的身体在掌心里蠕动,忍住心头一阵恶心,她伸出了另一只手去折花,玄螭这玩意似是冬眠,不爱动,被她把住了七寸动弹不得,高孝瓘舒了一口气。

指尖刚触上花苞的时候,猝不及防一阵针扎似的绵痛,她仓促回眸,刚刚被她捏住的畜生不知何时缩小了一倍窜出了她的手掌心。

竹竿般粗细的小蛇,咬在了她的手背上,高孝瓘忍痛,扯下了花苞,将那玄螭从自己手上扯下来,扔进了万丈深渊里。

这畜生好利的牙,她解开风帽,将花苞小心翼翼放进去再系在腰间,这才打量起了被咬伤的手背。

皮开肉绽,两个黑窟窿涔涔往外渗着血,流出来的血还是暗红的。

她舒了一口气,用匕首划了个十字刀,将伤口附近的脓血挤干净,又抓了一捧雪草草洗了洗,随便包了起来便准备下山。

忽听得一阵风响,随即是轰隆轰隆打雷似地声响,就连她坐的地方都有些微微震动起来。

高孝瓘皱了眉头,远方一片白雾,她抓起风帽护在怀里,提起剑纵身跃下悬崖。

身后雪崩尾随而至,淹没了一切。

“呼——呼——”听着自己的呼吸犹如扯风箱般粗重,斛律羡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又接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齐膝深的雪地里。

自从七日前收到高孝瓘的书信,要他前往召集旧部前往扬州支援,顺道提了一下自己将前往长白山采药,长白山地势险恶,尤其北麓,多少人有来无回,他再三思虑,还是决定先派遣援军去扬州,自己孤身一人上了北麓。

一天前北麓刚发生过雪崩,还是比较好找的,他放轻了脚步,用剑探着身前的路,走的极慢搜索地却极仔细。

捷报传到京城的时候,朝野皆惊,先前反对的朝臣口风一转,纷纷夸起了兰陵王府一门忠烈,郑大人教女有方,王妃有勇有谋运筹帷幄等等……

围城之危已解,又斩杀了梁军数十万主力,高殷心下赞悦不已,又从国库里拨了数万斤粮食命人快马加鞭送过去,又厚赏了郑府及其他有功之臣,加封郑子歆为一品护国夫人,位同公卿。

虽说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但眼下着实没有多余的兵力来迎敌,郑子歆趁势又收回了几座城池,但再多即使能打下来也守不住,况且陈将军已阵亡,齐军也有伤亡,还得等援军到。

随捷报面圣的还有她口述小五执笔的书信一封,希望能派出使团议和,并非畏战而是久战不利,然而朝廷传来的圣旨却是要她统率残部,稍加休整后南下直捣黄龙。

太难了。

郑子歆将圣旨扔到了一边,眉头皱着,不发一言。

“王妃”小五轻唤着,端来了汤药:“该喝药了”

郑子歆从她手里接过来一饮而尽,轻咳了两声,示意她下去吧。

“王妃可是在担心战事?”

“京城里的人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前线死伤了多少军士,又牵连了多少无辜百姓!这仗打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其他人不明白也就算了,怎么连父亲也……”

郑子歆呛了一下,剧烈咳起来,小五急忙替她顺着气,“王妃别着急,再怎么样,王爷也该在回程的路上了”

父亲身为内阁首辅,天子年幼,这捷报自然是先要内阁过目的,这道旨意下来,她真是措手不及。

“况且……况且……我总觉得这场仗是有人蓄意挑拨煽动……究竟是为什么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小五劝道:“王妃且宽心,想这些劳神,这些时日您都瘦了一大圈了,王爷见着该多心疼”

提到高孝瓘,郑子歆才弯了一下唇角:“我大哥寻到了吗?”

“还未,已加派人手顺着淮水下游去找了”

“其他阵亡的将士要善加抚恤,有伤的就暂时不要安排防务了,咱们也歇息几天,静观其变”

战败的消息传到南梁朝廷,龙颜大怒,萧方炬发狠将龙案上所有奏折推到了地上:“废物!都是废物!连一个柔弱女子都打不过,传旨,朕要御驾亲征!”

“陛下——”朝臣纷纷跪倒,“前线刀剑无眼……”

“朕意已决,尔等休得多言,退朝!”萧方炬一甩袖袍,大踏步下了金銮殿,留下群臣面面相觑。

后宫。

萧含贞听闻消息,急忙出了宫门,岂料刚走到门口就如落叶一般轻飘飘地倒在了地上。

“快!快去传太医!夫人,夫人醒醒!”贴身侍女大惊,几个人赶忙把人扶到了房间里。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夫人这是……有喜了!”

“真的吗?!你可把脉把的仔细了?皇姐这是有几个月了?”萧方炬脸上浮出惊喜,又有些游移不定。

“回陛下,夫人这是头胎,脉象还很虚弱,只有一个多月,还需好生将养着”

算算日子,他上次去萧含贞那里过夜,正是两个月前的事,萧方炬顿时喜形于色。

“来人,赏!今日承乾宫里的所有人都重重有赏!”

“谢陛下”

乌泱泱跪倒一大片磕头谢恩。

萧含贞躺在富丽堂皇的凤榻之上,微微扯起唇角,有些无奈,又有些凄凉地笑了:“陛下……”

萧方炬进来,紧紧攥住了她的手:“含贞,朕在,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萧含贞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您会对这个孩子好吗?”

“会的,朕一定会,待朕御驾亲征回来,亲手荡平这天下送给太子当生辰贺礼!”

萧含贞有些欣慰地笑了,依偎进他怀里,作娇羞状,无意提起:“怎么,是前线将士不力?居然还要劳陛下御驾亲征?”

“朕倒是没料到兰陵王妃一介女流如此厉害,折损了朕十万大军”萧方炬皱着眉头,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在萧含贞面前他向来是百无禁忌。

“陛下……打来打去也没个胜负,不过平添许多伤亡,不如先议和,待秋收粮草充沛时再……”萧含贞想起那个清冷和雅的女子,实在不愿与之为敌。

萧方炬倒是有些奇怪地望了她一眼,缓缓道:“皇姐可不要忘了你姓萧,她姓郑,身上流的是北齐宗族的血,即使你曾同她交好,但国仇家恨,血海深仇,不可不报”

“可……”萧含贞还想争辩,被他截住了话头。

“皇姐难道忘了,先帝是如何怯懦胆小,屈服在高洋淫威之下,送姐姐前去和亲,受尽苦楚!”

“还有我边境数十万将士性命,此事绝不可能善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皇姐休要再劝!”

萧方炬的脸上隐隐地浮现出了些许癫狂,让她骤然觉得陌生又熟悉。

陌生在,这不是她从小护到大的弟弟。

熟悉……她脑海中闪过高洋生前草菅人命,为非作歹时的场景,心猛地往下一沉,坠入无尽深渊里。

第119章 天道

“将军, 将军, 醒醒……”耳边似有人急切地呼唤着她,可是眼皮好沉,她努力了几次也只是看见了朦朦胧胧的火光又沉入了黑暗里。

“水……咳咳……”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的嗓子眼要冒烟的时候,一股清流沁入肺腑里, 她喝的又急又猛,呛了几口, 才勉强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团络腮胡子, 还有一双似曾相识的湛蓝眼眸,她想也未想, 出手制敌,被人一把拦下。

“将军,是我,斛律羡!”

高孝瓘有片刻的忡怔,尔后挣扎着起身, 四处翻找着东西,嘴里振振有词:“我的东西呢……七夜昙花……七夜昙花……”

“将军是在找这个吗?”斛律羡将身旁的包裹递给她:“我在崖下的冰涧里找到将军的时候, 你紧紧抱着这个,若非如此,早就被水流冲走了”

高孝瓘扑过去抓在手里, 小心翼翼打开,外面裹的风帽还是完好无损,里面的花苞却因为大力撞击而残缺了两片, 她心痛不已,紧紧攥着包袱布,红了眼眶,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谢谢”

“将军言重了”斛律羡看着她的目光有些复杂:“你如此拼命是为救王妃性命?”

“嗯”她应了一句,便不再吭声了,将包袱叠好,背在身上,一瘸一拐起了身。

“将军,你去哪儿?!你身上还有伤……”似是为了应他所说,高孝瓘没走两步,就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我……我没事……歆儿还在等我回去……”高孝瓘避开斛律羡前来搀扶自己的手,挣扎着爬起来,拖着一条伤腿,扶着洞壁慢慢往外挪。

“值得吗?”斛律羡垂下双手,目光有些不解,紧盯着她。

“你见过她,便该知她是一个怎样蕙质兰心温柔可爱的女人,自然值得”

“我是说……”五大三粗的男人脸色有些发红:“您要是男子……或者王妃是男子,那么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高孝瓘险些一个趔趄又摔倒在地,她站稳了身子,回眸看着他,这个曾是对手如今是朋友的男人,喉咙有些发紧:“你……”

斛律羡点了点头,下一刻就看见她手中长剑利刃出鞘,气氛凝滞起来,森森寒意在山洞中流转。

“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说出去也要有人信才行”

斛律羡苦笑了一下,若非替她包扎伤口时不经意瞥见了一抹雪白,打死他也不会相信如此骁勇善战力拔千钧的兰陵王,会是一个女子,还娶了另一个女子为妻。

这太过惊世骇俗,不光是他,恐怕世人都难以接受。

闪着寒光的利刃终于有所松懈,高孝瓘收剑入鞘,一瘸一拐往外走去:“我和她的感情没有什么不同,甚至比世上其他人还深刻些,你说出去也没有关系,此战过后,世上再无兰陵王”

“将军!”斛律羡急了,追上去想要搀扶她,又避嫌一般松了开来:“我不会说,将军永远是将军”

高孝瓘若有所思看着他,直到那人黝黑的面庞上浮起一抹红晕,她轻轻弯了弯唇,似是在叹息:“走吧,在其位谋其事,既是将军,就该为万世开太平”

扬州的战事拖的太久了,圣上已经急不可耐要用一场大胜来立威,甚至还妄想倾整个兰陵王府之力来一统江南,可真是少年人热血当头,初生牛犊不怕虎。

齐、周、南梁三朝,互相制衡,把天下大势维持在了一个微妙的局面上,牵一发而动全身,齐若灭梁,唇亡齿寒,北周绝不会袖手旁观,同理,北周若灭了齐,南梁同样坐立难安,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而如今北边一直没什么动静,估计就是在等他们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斗个你死我活的时候,一举击溃北齐大军,再顺势南下,到时候这盘棋就精彩了。

若是高孝瓘在,她估计会破而后立,先杀南梁个措手不及,把局势稳定下来再图后计。

可她毕竟不是高孝瓘,没有她那样惊才绝艳的天赋,也没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能力。

她所走的每一步都谨小慎微,下的每一道军令可能都会有人因此阵亡,把数万人的性命挑在肩上的感觉,未免太过沉重。

她早就不堪重负,而高孝瓘一挑就是经年累月。

“报——王妃,朝廷命人押送的粮草到了”

“知道了,下去吧”郑子歆挥了挥手,“慢着,眼下营中能战的人还有多少?”

“扬州营,善柳营,渤海营加上郓城的官兵,满打满算两万多人”

而萧方炬御驾亲征,十万大军压境,还未到扬州城下,郑子歆已经感到了气氛压抑。

傍晚,天色晦暗,风灯摇晃未定,等了一天的雨没有如约而至,平白生出了一些黏腻。

小五挑亮了烛火,见她在窗下坐着,只着了素衣,单薄消瘦,好不容易养尊处优长出来的一些肉又从脸颊上消散下去了,脸色苍白,只有一双眼眸还漆黑如墨,看着让人分外心疼。

“王妃,天气凉,该关窗了”

“不用,闷,开着吧”

小五又退回来,“前线斥候来报,萧方炬圣驾已到永州了”

郑子歆“哦”了一声,眉头紧锁,顺着她按在竹简上的苍白指尖看过去,小五心头一跳。

旁人是看不懂盲文的,可她们作为兰陵王府的出鞘利刃,除了杀人不见血以外,还需博古通今,在娶了郑子歆之后,高孝瓘更是下了一道死命令,每个暗卫必须会认盲文。

她尤其学的炉火纯青,认的那三个字“鬼见愁”。

郑子歆似有所觉,合上竹简,“加紧赶制四万支□□,火油□□各一万斤,滚石枕木各六百担”

“王妃是打算?”

“守城,决一死战”

淮水讯期已过,即使没有天时地利,好歹还有人和,不,是人祸才对,未必没有胜算。

自古医毒不分家,董奉天师虽以济世安民为先,千百年流传下来,却也有一些走入了旁门左道的弟子,留下了一些骇人听闻的药方,不,是毒方。

比如中原数百年前的那场瘟疫,不过是试药之时出了差错,从一家医馆开始蔓延到了全城,最后整个中原大地无一幸免,流民失所,累累白骨,满目疮痍。

一年间,死了上百万人。

再比如,邺城的那场鼠疫,虽是天灾,可也满城萧索,病死数万人。

让她如法炮制一场也不是不可,只是……有违天道,更有违医者本心。

郑子歆摸索着解下腰间系着的一块玉坠,她十四岁从豫章下山后就寸步不离身了,这些年把玩的愈发晶莹剔透。

她放在桌上推过去:“派人送去豫章药庐,看见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杏林,那地方就是,交给那里的主人”

小五双手捧着,觉得重似千斤,又不敢推辞,硬着头皮应了,合上门的时候,从门缝里瞅见那人又在伏案咳嗽,一声强过一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揪了起来。

高孝瓘下山的时候,又办了一件事,请当初收留她的药农,把七夜昙花制成了干花,如此药效既能保存下来又不易损坏,办完这些事后与斛律羡的旧部于阴山汇合,便马不停蹄赶往了扬州。

“将军,前面就进入江北地界了”斛律羡将手里略显粗糙的单筒望远镜递给她。

高孝瓘拿过来随意瞅了瞅,又递回去:“吩咐兄弟们,丢锅弃帐,火速行军,天亮前进入江北!”

萧方炬根本没把驻守扬州的这两万人放在眼里,前锋已走出去了十余里,他自己的车驾还在后面慢慢悠悠晃荡,甚至还带上了爱妃萧含贞,当然,这是她自己强烈请求的,说是想看看江南风物,萧方炬自不会拒绝,还有些在她面前大显身手跃跃欲试的意思。

南梁的领军大将陈猛也是个人物,家父当朝宰相,老来得子,据说出生时便格外费力些,生了一天一夜,七八个稳婆才将他从夫人肚子里掏了出来,净重九斤九两,是个大胖小子,五岁使刀,师从当世刀法大家齐云子,十岁便能扛鼎,十五岁便已从军了,这些年历练下来凶名赫赫,在南梁是个小儿夜啼用来吓唬的对象。

有这样的凶徒坐镇十万大军,萧方炬自可高枕无忧,可陈猛却是小心谨慎,刚刚在前线扎好营,斥候就来报:“将军,抓到一个奸细!”

“哦?”陈猛大刀阔斧从马上跳下来,用刀背挑起那人乌漆嘛黑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仔细端详了片刻,觉得有些眼熟,从腰间解下装水的葫芦一股脑浇了上去,命人给他擦脸,这才露出一张原本清秀的面容。

陈猛抚掌大笑:“有意思,淮河那场大水竟没冲走故人,帐里请郑大人上坐!”

郑道昭被人五花大绑押在了座位上,口里塞着的破棉絮还未取开,也说不了话,只是眼神冷冽如刀,狠狠刮过陈猛。

他这才似有所察觉:“来人,还不快快把郑大人口中的抹布取了,好让郑大人透透气”

郑道昭得到了喘息之机,也不说话,既不挣扎也没让他松绑,陈猛替自己斟了一杯酒,也放了一杯在他面前。

“怎么样,被自己亲妹妹设计的感觉如何,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

当初郑道昭乔装潜入南梁,私会游说的就是陈猛的父亲,杀段韶挑起两国争端,陈家位高权重,再进一步是不可能了,除非有不世之功,而他也有自己的盘算,只可惜边关数万百姓做了陪衬。

郑道昭冷哼了一声不答,陈猛失了兴趣,唰地一下抽出佩刀架在了他脖子上,略略压低几分,刀刃上沁出血珠。

“郑大人连杀了几个家父安排在北齐军中的内应,令妹搞出那么大的动静也不提前知会家父一声,未免太不厚道了吧”

郑道昭清了清嗓子,喉咙里一阵血腥味:“内应已经暴露……不杀……下一个暴露的就是我了”

“至于……至于知会……兰陵王妃决定水淹七军之前,谁也不曾知会过”

“这么说,你妹妹也不怎么信任你这个兄长吗?”陈猛刀尖往下一压,凶相毕露:“那你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住手!”郑道昭闭上眼,千钧一发之机,萧含贞跟在萧方炬身后进了营帐,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开口阻拦,两道目光如炬齐刷刷地指向了她。

她这才觉得不妥,身子歪了歪,往萧方炬怀中倒去:“陛下,臣妾还怀着小皇子,恐怕见不得血光”

郑道昭身形一震,也不抬头看她,小皇子那几个字如冷硬铁块,生生坠进胸口,搅的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

萧方炬深深看了她一眼,脸色惨白,不似作伪,又看着那个佝偻着背跪在地上的男人,嗤笑一声:“爱妃说的对,朕的小皇子确实不宜见血光,罢,朕倒是有个绝妙的主意,说来还是跟北周元钦学的,当年雍州一战,元帝挟持了兰陵王妃逼迫兰陵王退兵三十里,还将五座城池拱手相让,不知道今日兰陵王妃是否有这么大的魄力,能为了手足之情,放弃家国大义”

这招真是如出一辙的阴毒,郑道昭苦笑了一下,他不会陷子歆于不义,于是略略抬眸看了萧含贞一眼,片刻后垂眸,唇角弯了弯,突然使力。

“不好,他要咬舌自尽!”陈猛出手迅速,一刀鞘打晕了他,仍是血流如注。

萧含贞腿软了一下,被萧方炬牢牢扶住了:“爱妃怎么了?可有不适?”

萧含贞勉强笑了一下:“多谢陛下挂怀,臣妾无碍”

萧方炬点了点头,扶她站稳,又厌恶地瞥了一眼躺在地下不知死活的郑道昭。

“抬下去,找个太医给他看伤,此人还有用处,别叫他死了”

第120章 死战

“王妃, 王妃, 不好了!梁军兵临城下了!”夜里城楼上一声锣响,全城戒严,进入战备状态, 传令卒跌跌撞撞跑进来,刚进了大门就被小五拦下, 这才想起来城主府如今是王妃下榻之处了,赶忙站直身子道:“有劳姑姑通传, 大敌来犯!”

郑子歆本就没合眼, 斜倚在榻上沉思,蝶翼般的睫毛上下抖颤, 听着这一声吆喝,倏然一惊,披衣下榻,小五刚好推门而入扶稳了她。

“走,去看看”

城楼上灯火通明, 篝火猎猎作响,映照的每个人脸上都如临大敌, 而远处肉眼可见绵延数十里的营帐却已偃旗息鼓,只有寥寥数点星火,看来是当真不把这位兰陵王妃放在眼里。

小五低声禀告后, 郑子歆脸上也泛出一丝冰冷的笑意:“萧方炬为人狂放不羁,目中无人,既然大张旗鼓御驾亲征想必是不会偷袭来自降身份的, 传令兄弟们,三更生火造饭,吃饱了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夜里,正如郑子歆所料,梁军大营陷入一片静谧里,难得萧方炬没有在她帐中留宿,萧含贞得了片刻清闲早早就歇下了,过了午时,守夜的宫女低着头从帐中出来,守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谁?!”

那宫女瓮声瓮气地答:“娘娘醒了,说要用宵夜,奴婢去弄点来”

守卫皱了皱眉头,似有些不快但也不敢阻拦:“今夜戒严,你快去快回吧”

那宫女忙不迭应了一声就走远了,走到僻静处,好似才舒了一口气,脚步轻快起来。

虽然不知道郑道昭被关在哪里,但总归在王帐附近就差不离了,这么重要的把柄萧方炬定会善加利用。

绕着王帐转了几个来回,萧含贞终于锁定了一个营帐,外有重兵把守,来回巡逻,她小心翼翼护着肚子在栅栏旁边蹲了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把——爆竹。

《孙子兵法》之三十六计声东击西,还是郑道昭教她的,但此刻也容不得她沉湎在过去里伤春悲秋。

她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啪——啪——”沉闷的两声脆响,在静谧的夜里犹如平地起惊雷。

“什么人?!快!快!戒备!”

原本围在营帐处的一堆人呼啦啦散了一大半,萧含贞瞅准一个空隙,拿出那三脚猫的功夫就地滚了一圈,灰头土脸地窜了进去,正好和一脸错愕的郑道昭大眼瞪小眼。

那人身上伤也不轻,挨了毒打,舌头断了一截,比起她的灰头土脸更是狼狈不堪,只有那双暗淡无光的眸子,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犹如雨收云散,天光大亮。

郑道昭轻轻弯了下唇角,似忍俊不禁,想笑却又扯动了伤口,因此浮现在脸上的笑容总有些怪异。

萧含贞从地上爬起来也不含糊,去解他手铐脚镣的锁扣,外面人影憧憧,她来不及叙旧,急出了一脑门热汗,肚子也有些隐隐作痛。

直到一双冰凉渗骨的手搭上了她的手背,郑道昭缓缓冲她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她的衣襟,摊开掌心,做了一个写字的姿势。

萧含贞懂了,可她也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别开他的眼神,低声道:“我放了你,恩义两清,回北齐去,别再回来了”

郑道昭不答,只是一味地盯着她的肚皮看,眼中五味陈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呼声,奈何伤了舌头,说不出话来。

她又去解他的枷锁,掌心汗津津的,握了一大把钥匙是从萧方炬那儿偷来的,好几次戳到自己的手,嫩白的皮肤很快划出几道血痕来。

郑道昭看不下去了,忍着剧痛,好不容易才憋出几个字来:“走……走……”

外面巡逻的守卫脚步声渐近,萧含贞的心跳也似在刀尖上跳舞,对上那人眼神,却是温和而平静的,褪去那些尖锐偏执,纵使枷锁加身,也还一如邺城初见时,翩翩少年郎,公子世无双。

萧含贞猛地一震,情绪的破冰来的猝不及防,那些压抑了很久的委屈,不甘,胆战心惊,如履薄冰,在他一个温柔的眼神里,好似都找到了归宿。

她几乎要不合时宜地放声大哭了,然而喉咙一阵发紧,胸口堵的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才把那鼻酸咽下去。

不过瞬息之间,两人已经心领神会地交流了一些事,萧含贞如释重负,郑道昭眼里含了一丝欣慰,还有一些初为人父的喜悦,可惜,他明白的太晚了,大错已经铸成。

萧含贞递过去一方手帕,他咬破了食指,匆匆而就,借着递回去的光景,又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而后松开,天各一方。

“陛下,前线军报——”案头的长明灯晃了一下,徐公公手脚麻利,似一阵风般从殿外刮了进来。

少年天子从成堆的奏折里抬起头来,语气漫不经心:“搁这吧”

徐公公小心翼翼呈上去,因为跑的急额头有些细汗,在这冷如冰窖的大殿里也还未消下去。

“兵部奏请是否要增援扬州……”

奏折层层往上递交,头一个过目的是内阁,内阁首辅郑大人告病在家,政务都交给了副手,高殷案牍上却并没有兵部的折子。

“怎么,兵部也有公公的干儿子?”

高殷不咸不淡的一句,却让这个两朝大总管都跪在了地上,猛抽自己的大嘴巴子。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高殷嗤笑了一声:“起来吧,儿女情长人之常情,只是啊,有些人死了远比活着好”

刚从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来的徐公公只觉得两腿肚子都在发软,七手八脚爬起来替高殷研墨。

“传旨——命兰陵王妃死守扬州,不得后退半步”

虽无明旨,郑子歆也是下定决心要死守的,除去那些阴谋算计,扬州城还有数万百姓,站在城头上,凛冽的风迎面刮来,也点燃了她心中那仅剩的一丝血性。

从前的她为自己而活,今天的她,为天下人而战,不知道多年后,史书上是否也会有她的名字?

想到此,她唇角轻轻弯了弯,吐出一个字:“战!”

扬州城易守难攻,她又准备充分,火油火箭一波一波不要钱似地往下倒去,直烧的花岗石砌的城墙壁都通红通红,摸上去灼热烫手。

即便如此,梁军还是有好几次突破了防线,郑子歆亲自坐镇城楼,士气大增,上来一个就被砍瓜切菜般剁成肉泥,绝境激发了所有人的凶性,别说普通将士杀红了眼,就连她细看去,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也有些血丝。

鼻尖不断飘来的血腥味,毛发烧焦的臭味,加上火油硝石味,再加上遍地猩红,夹杂着白花花的星星点点,几乎让人连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小五好几次忍不住拿手掩唇咳嗽,郑子歆看不见倒还好点儿,只是一直皱着眉头。

“几个时辰了?”

“回王妃,四个时辰了”

“快了,久攻不下萧方炬定是暴跳如雷,他的前锋陈猛此人略通兵法不会眼看着损兵折将,定会劝他稍事休整,让弟兄们再坚持片刻”

“陛下!不能再打了!北齐准备充足,显然是要跟咱们打持久战,眼下暂且先让弟兄们退回来稍作休整,夜深人静时再一鼓作气拿下扬州!”

陈猛说的有理有据,可萧方炬哪里听得进去,一脚踹开他:“来人,把那个废物给朕押上来!”

萧方炬此人实在丧心病狂,就算打不过也要恶心恶心对方,更何况手上还有一张底牌,自然要拿出来善加利用。

此时日薄西山,残阳也沾了血色,通红地挂在天际,底下梁军的动作小了些,城头上的守军刚松了一口气,就又跳着脚飞奔而来。

“快,快去禀告王妃!郑大人被抓了!”

消息传到郑子歆耳朵里的时候,她浑身一震,素来平静无波的面容头一次出现了裂隙。

“王妃!”小五一把扶稳了她:“眼下不能乱”

“我知道——”郑子歆有些咬牙切齿的,那张过分美丽的容颜上乍然浮现出的冰冷让在场人都为之一惊。

“萧方炬还说什么了?”

士卒恭恭敬敬呈上来一支箭簇,尾部穿了一封书信,小五取下来展开:“南梁萧方炬请兰陵王妃一叙”

并未用尊号,足可见此人狂妄自大。

郑子歆冷笑一声:“开城门,去会会他”

“王妃!”呼啦啦跪了一大帮人堵住了她的去路,小五拽住了她的衣角,用两个人才能听见低声道:“请王妃以大局为重,郑大人若……若有不测……”

她咬了咬牙,索性一股脑说完:“那也算是为国捐躯,犯不着拉上王妃以及整座扬州城陪葬!”

郑子歆回头,赏了她一个大嘴巴子,声音似凝了一把冰渣,一字一句道:“那是我哥”

纵使有千百般不是,也是从小呵护她长大的大哥,她体弱不能出门,郑道昭每每游历回来,给她带各色机巧小玩意儿,再小一些的时候,父亲忙于公务,是郑道昭带她读书习字,教她《三字经》《孔孟之道》。

一转眼她已嫁为人妇,兄妹俩不再像小时候那般亲密,可手足之情又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尤其是她上辈子从生到死都是孤身一人,郑家给了她太多的温暖,郑道昭若陷在扬州城,她有何面目去见二老?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城门大开,玄甲士兵鱼贯而出,当中簇拥一人,半旧的锁子甲,洗的发白的雪白长衣,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支素色的琉璃簪别了,她头一次做戎装打扮,却也不违和,反而有说不出的清贵,眼角的泪痣在火光映照下灼灼生艳,平添了几分艳色。

萧方炬眸中惊艳之色一闪而过,缓缓纵马而出:“兰陵王倒是艳福不浅,只可惜你跟错了人”

“少废话,把人交出来”郑子歆不为所动,安坐在马上。

几个梁军将郑道昭推了出来,雪亮的长刀压在他的脖颈上,逼迫他跪于两军阵前。

“退出扬州城,就把这个废物还送还给你”

郑子歆扬起下巴,斩钉截铁拒绝了:“不可能”

“那么王妃是想以卵击石试试朕的铁骑能否踏平扬州以及整个北齐吗?!”

“你的铁骑能不能踏平扬州还是两说,我齐家军的威名却早就响彻寰宇,你比元钦又如何?”

她轻轻抬了抬手,身后神机弩缓缓启动机括,漆黑的箭簇纷纷对准了他。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在下贱命一条死不足惜,能拖上梁帝倒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陛下,小心!”几个亲卫上前来将他围的密不透风,萧方炬反而大笑了一声:“有胆气!对朕的胃口,不如这样,你,来换你的兄长回去如何?”

这次郑子歆想也未想便应下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