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26(2 / 2)

歆陵往事 酒暖春深 11103 字 6个月前

“正有此意,不过这酒也不能白喝,朕今天也带了礼物给我们的小无忧,来人——咦?”

小无忧趴在他怀里,捧着高殷的手啃了又啃,最后小脸憋的通红,从他的大拇指上捋下来了一个翠玉扳指,兴奋地哇哇大叫。

“无忧!”高孝瓘沉下脸色,上前一步。

“诶,既然无忧喜欢,就算是朕这个做叔叔的送给无忧的生辰礼物,是不是,小无忧?”

他金口玉言一出,谁敢反驳,玉扳指是高殷的随身之物,君权的另一种象征,屋内一时沉寂了下来。

还是郑子歆打破了寂静:“陛下,无忧该喝奶了”

高殷好似才回过神来一般,将无忧递至她怀里:“瞧朕,险些忘了,饿着我们小无忧”

“哪里,无忧能得陛下喜爱,是天大的福气”郑子歆笑意清浅,吩咐奶娘把无忧抱下去,又暗暗使了一个眼色。

奶娘会意,点了点头。

“陛下,还请前厅就坐”

第124章 小王爷

当天晚上, 册封的圣旨赐下来, 无忧成了北齐建国以来年纪最小的王爷,一时间,兰陵王府满门荣宠, 风头无两。

而这位小王爷可能也成了史上童年最凄凄惨惨戚戚的王爷,别人家的孩子一岁多路都还不会走, 无忧每天辰时就要跟着高孝瓘一起起床练功,她练剑练拳练枪, 无忧就在一旁咬牙切齿颤颤巍巍扎着马步, 稍有懈怠,一马鞭就抽了过来, 粉雕玉琢的娃儿整天被揍得鼻青脸肿,任是谁看了都心疼。

某日烈日炎炎,又在太阳底下蹲了一个时辰,汗如雨下,小脸惨白, 丫鬟来禀告的时候,郑子歆气的直哆嗦, 直接杀去了校场。

“高孝瓘有你这么当爹的吗?!无忧才多大你这么折腾他!你一岁的时候会走路吗?!你一岁的时候能扎马步吗?!你一岁的时候能拿的起木剑吗?!”

一连串问题砸了个她晕头转向,向来顶天立地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兰陵王被夫人指着鼻子骂也毫不生气,甚至脸上还挂起了讨好的笑容。

“夫人……玉不琢不成器……”

“呸……我看你是闲的手痒痒拿无忧寻开心”一向温柔大方的王妃也只有在夫君面前才会使使小性子, 吐露真性情。

二人争执个不休,只听得院内重物坠地的一声闷响,丫鬟的惊叫声响起:“小王爷!”

“无忧!”

被忽略了的小无忧晒中暑晕过去了。

郑子歆替他把了脉, 又喂了温水,额头敷了冰帕子散热,着实心疼不已,理都不想理始作俑者。

被冷落的一家之主只好独自站在窗外,芭蕉树叶的阴影里来回踱着步,等那人走的远了,才悄悄推门而入。

“王……”

“嘘……”高孝瓘示意丫鬟把手里的蒲扇给自己,丫鬟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她,然后轻轻掩上了房门。

虽然屋里放了冰块,但午后还是有些闷热,竹席黏腻的像撒了一层饴糖,躺在上面活像砧板上的鱼,翻来覆去,很快额头又出了一层热汗。

高孝瓘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蒲扇,送来凉风习习,看着小无忧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像他亲生爹娘,也有一丝像子歆,毕竟继承了郑家优良的血统,估计长大之后也是个美男胚子。

只是……

高孝瓘趴在榻边,握住无忧肉乎乎软软的小手,“无忧……你不要怪爹……”

是因为害怕见不到他长大成人的样子,所以才想把自己毕生所学一股脑教给他吧。

这样的心思,直到许多年后,无忧也做了父亲才明白。

可是那个时候的他,是有些害怕甚至是怨恨自己这个名义上的父王的,凶狠、脾气暴躁、武功好,是他对父亲的唯一印象,童年绝大多数的温暖,来源于母亲。

就是这样一个脾气不好的人,却将为数不多的柔情全分给了母亲,无忧不止一次见过,她替母亲端茶递水,在母亲生病的时候喂水喂药,替母亲沐浴更衣……咳咳……好吧,这不是小孩子该看的。

母亲喜欢梅花,她便从漠北移植来上好的寒梅,春时细心呵护,到了冬季,一夜之间,兰陵王府寒梅怒放,一片香雪海。

母亲喜欢研读医书,只是眼睛不怎么好使了,原本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便坐在油灯下,逐字逐句读给她听,有时候被油烟熏的狠了便揉揉眼睛。

他想求父王给他读个睡前故事听便被当头敲了一个爆栗,哭着跑出去了。

还有母亲种植的那些药草,比人都金贵,冬不能冻夏不能晒,高孝瓘便起早贪黑细心照料着,所以堂堂兰陵王在家就是个打杂的药农,而这家里地位最低的,可能就是他了。

又过完一个新年后,无忧已经两岁了,马步扎的稳稳当当,高孝瓘便开始教他打拳,一招一式下来小家伙学的有模有样,虽然力道还稍有不足,却也将招式记了个七七八八。

“看好了,这套白虹贯日为父只演示一次”

这是无忧第一次看高孝瓘舞剑,耀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小小的人儿眼中满是向往。

“夫人,王爷又在教小王爷练剑呢”小五扶着郑子歆从廊下经过,站定了。

取了遮眼的白布后,眼前也是朦朦胧胧的,但好歹比起从前眼前一片漆黑要强的多,郑子歆只能瞧见两个模糊的影子,倒也心满意足了。

“随她去吧,反正也闲不住”

“可怜的小王爷”小五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父王好帅!!!”年幼的孩子尚未读懂这剑法中的杀意,只会拍手叫好,高孝瓘笑了一下,收剑入鞘,内力收纳于海的时候丹田又是一阵刺痛,她险些支撑不住,身子一歪,勉强扶着剑站直了。

“父王!”小无忧敏锐过人,惊叫了一声,扑上来抱住她的腿。

“小兔崽子,喊什么喊”高孝瓘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回眸看了一眼回廊上的人儿并未过来,这才放下心来。

“去,把父王刚刚教你的再练一遍”

“喔……”小无忧垂头丧气地放开她,乖乖拿起木剑,一招一式,认真演练开来。

高孝瓘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她神色凝了一下,将右手握拳藏在了身后。

每年夏天举家都会前往豫章避暑,今年自然也不例外,无忧坐在车厢里摇头晃脑地背着医书,到了豫章君迁子姑姑总要检查他用不用功,是而临阵磨枪不亮也光。

郑子歆看的好笑:“怎么,你害怕君迁子师傅?”

无忧吐了吐舌头:“上回扎错了穴位,被打手心好疼”

这是无忧来到人世的第五个年头了,个头拔高了不少,脑袋灵光,读书练武都还算刻苦,是以郑子歆还算满意,吩咐小五拿云片糕给他吃。

“歇歇吧,车上看书对眼睛不好”

“是,娘亲也吃!”无忧心花怒放,一轱辘滚进她怀里撒着娇,云片糕撒的满身都是。

“小兔崽子,坐旁边吃去”高孝瓘掀开车帘,一只手把人拎了起来提溜到旁边,自己挨着郑子歆坐了下来。

“歆儿,还有半日的车程就到了,你累不累,要不前面的树林休息会儿?”

“爹!”无忧不服,坐起身来,凭什么不让自己挨着娘亲坐,自己却贴的那么近!

又被人一巴掌按了回去,只好委屈巴巴地投入了小五姑姑的怀抱里。

郑子歆还未开口,马车猛地一震,无忧手里的云片糕掉落在了地上,小五掀开车帘:“怎……”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是一帮张牙舞爪的山匪。

高孝瓘压根没放在心上。

“小五,你去吧”

“是”小五拔出长刀,跳下了马车。

无忧也有些好奇,悄悄把车帘掀开了一条缝,然后就看见五姨一刀捅进一个山匪的胸口,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他似是有些受惊了,小脸惨白,微微哆嗦着。

“无忧,过来”郑子歆把人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后背。

“我儿,要不要去试试你的剑?”高孝瓘随口说着,却抽出了腰间佩剑。

“高孝瓘!”郑子歆厉喝一声,不等她劝阻,高孝瓘已经把人带出了车厢。

对面不过百十人的队伍,武器参差不齐,有拿刀剑的也有拿铁锹锄头的,一帮杂牌军罢了,高孝瓘瞥了一眼,唇角挂上了轻蔑的笑意。

“我儿,看见没?那个头戴花翎的,骑了一匹枣红马,就是他们的头儿”

无忧握了一把短剑,还是头一次面对面御敌,额头冷汗涔涔,勉强咽了咽口水。

“父王……”

“你觉得比之父王的齐家军如何?”

“乌合之众”无忧攥紧了手中短剑,那是高孝瓘特意为他打造,拿起来轻便但削铁如泥。

“即使勇武如齐家军,也有一个致命弱点,今天为父教你的兵法是——擒贼先擒王!”

说时迟那时快,利刃出鞘,一招声势不小的白虹贯日被她使出了波澜不惊滴水不漏的威力。

无忧只是眨了一下眼睛的功夫,人头从马上滚落,没有花架子,出手就是一击毙命。

血液喷涌而出,无忧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跳被擂成了鼓点,微微喘着粗气。

“小王爷,战场上不要分神,你身后的人是你最爱的娘亲,你若是不把这些乌合之众打倒在这里,今日劫财明天就可能劫色,往后可能还会杀人……”

“五姨……我……”握剑的手抖个不停。

“无忧,小心!”高孝瓘一剑挑开朝他砍去的长刀,回转身握住他的肩膀,眼神略有些凌厉,长剑在往下滴着血。

“郑无忧!你是我兰陵王的儿子!不是废物!为父为什么教你习武,就是希望有一天你能保护自己,保护你娘,护天下太平!”

“爹!”无忧忽然瞪大了眸子,目呲欲裂,大吼出声。

余光瞥见一抹亮白飞速而来,是火器,她若躲开,无忧必会……

失策了。

高孝瓘眼中精光毕现,一把将无忧推向了小五,自己硬生生受了这一击。

铁砂打进胸口里锥心刺骨,高孝瓘咬着牙后退了两步,被无忧扶住了,小小的孩子脸上怯懦化成了坚毅。

“白虹贯日,爹教我的,我也会”

剑出,雨落满天。

高孝瓘欣慰地闭上了眼。

第125章

“阿瓘, 撑住, 再坚持一下,我们就快到了……”郑子歆握着她的手,将她因为失血过多的冰凉手掌贴在了自己脸上, 泪盈于睫却强撑着不落下来。

高孝瓘勉强扯着唇角笑了一下,刚想开口说话, 胸中血气上涌,竟是哇地一口喷涌了出来。

“爹!”无忧替她牢牢按着胸口的伤, 忍不住哭了起来:“爹……孩儿没用……”

“小兔崽子……哭什么……你爹还没死呢……”高孝瓘啐了一口血沫, 视线有些模糊起来,却还是轻轻摸了一下郑子歆的脸庞。

“歆儿……我……”

“爹!”

话音未落, 手蓦然一松。

“夫人,药庐到了”

郑子歆顾不得许多,提起裙摆跳下马车跑的跌跌撞撞,君迁子得到消息早已带着药童在门口侯着了。

“师傅,我已替她取了嵌在胸骨的铁砂, 也没有伤及心肺,为何还是血流不止?!”

君迁子眉头一皱, 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吩咐人轻手轻脚把人搬到屋里。

“师傅?!”郑子歆拉住了她的衣袖。

“无忧,带你娘先下去休息”

纵使十分担心爹爹, 小无忧也知道太师傅的话是不能违背的,只好跟着小五姑姑一起三步一回头地先送娘亲回房休息。

“大师……我还剩下多少日子……”晦涩的声音在房中响起。

君迁子从她腕上收回手,沉默良久, 叹了口气。

“咳咳……大师还是跟我说实话吧……也好让我……心里有个底……”高孝瓘勉强想坐起来又重重跌了回去,她揉了揉眼睛,觉得眼前好像蒙了一层纱幔,隐隐绰绰的。

君迁子上前按住她:“切莫乱动,你现在周身经脉十分脆弱,好不容易才止住血”

“大师……我的眼睛……”

“相生相克,相辅相成,就像月有阴晴,天地轮回……”

高孝瓘微微阖上眼:“大师的意思我明白了”

待歆儿痊愈之时,就是她归西之时。

“感觉怎么样?”郑子歆进来的时候,高孝瓘正倚在床头借着油灯微弱的光芒看书。

“好多了”她想坐起来又被人按住了,郑子歆检查了一下她的绷带确定没有血迹渗出,这才放下心来。

“喝药”高孝瓘接过来,看她神色并无异样,悬着的一颗心稍稍落回肚子里:“君大师怎么说?”

“说是运功导致的经脉逆行,因此才会血流不止,你们习武之人我也不太懂……”说到此,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直觉告诉我哪里不对,你……没什么瞒着我的吧?”

高孝瓘想起君迁子的话:“玄螭之毒,无形无色无味,普通人沾之即死,你能存活这么久全靠多年前子歆的那颗九转回灵丹续命,药效此消彼长之下,总有一天会……”

高孝瓘放下药碗,握住她的手,唇边泛起柔和的弧度:“有啊,我在王府偏门的柳树下藏了十两私房钱,还有你的药圃里上次无端折了几株红景天其实并不是无忧踩坏的,而是……”

郑子歆一巴掌打落她的手,佯装生气:“高孝瓘!跟你说正经事呢!”

“好啦好啦……咳咳……”她捂着嘴轻咳了两声,某个人又紧张起来,高孝瓘把人拥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长发。

“我怎么可能有事瞒着你,你是最知根知底的人”

郑子歆贪恋这温暖,揽紧她的腰,却只敢轻轻靠着她的胸口,怕弄疼她的伤口。

高孝瓘突然想起刚刚她进来帮她检查以及端药那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心里一喜:“歆儿能看见了?”

“模模糊糊的吧,像高度近视,远了就看不清了”

她嘴里总是能蹦出新鲜句子,高孝瓘见怪不怪了,想起她之前说过的那个梦,拿下巴摩挲着她的额头。

“其实我总觉得,歆儿不该是这个时代的人”

郑子歆莞尔:“为什么?”

她自认从小穿越过来,长在书香门第,学习四书五经琴棋书画,受传统文化熏陶,就算小时候身上有些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气质,现在也该磨灭没了。

“感觉”像这样以后两个人抱在一起说话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高孝瓘分外珍惜。

“你知不知道,你经常会说些奇怪的句子”

郑子歆笑:“那你能听懂吗?”

“听不懂,但是能意会个七七八八”高孝瓘把人抱起来,近乎贪恋地看着她的脸:“那么现在,歆儿,你能告诉我,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了吗?”

郑子歆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我叫陆沉,是我在那里的名字”

“那里……是哪里?”

“是千年以后的这里”她的话太光怪陆离,高孝瓘却听的分外认真,郑子歆感激地露出一个笑意。

“那千年以后还有北齐吗?”

郑子歆摇了摇头:“没有了,这片大陆经过数千年的分裂割据终于统一……”

郑子歆讲了新中国成立,讲了科技飞速发展,讲到了自己的职业,甚至还包括曾经喜欢过的那位学姐,前尘往事好像都离她远去了,讲到最后身边只剩下一个不遗余力对她好的高孝瓘。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做陆沉,还是郑子歆?”

作为陆沉的人生从未完整过,只有作为郑子歆的时候,她才是快乐的,鲜活的,满足的。

郑子歆微微一笑,带着几分倦意窝进她怀里:“自然是郑子歆,从前我是陆沉,遇到你之后,我才是郑子歆”

三月后。

郑子歆带着无忧在读书,高孝瓘伤刚好起来走动,便倚在门后静静看着。

一方竹林围起来的小天地,巴掌大的小石桌,两个人对面坐着,郑子歆念一句,无忧跟着摇头晃脑读一句。

“好学近乎知”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好学不倦就接近于明智了”

“那力行近乎仁,是不是就是说一个人努力行善,就接近于仁义了”

郑子歆摸摸他的头,笑容和煦,衬着满园春光也鲜活起来。

“对,无忧真聪明!”

高孝瓘想起她曾说过的一个小物件——照相机。

能把此刻珍贵的画面永远留存起来多好啊。

向来流血不流泪的兰陵王高长恭,微微红了眼眶,然而现实并没有允许她伤感太久,从天际盘旋而来的一只白鸽,落在了她的肩上。

“速回——”落款是斛律羡。

言简意赅毫无前因后果,字越少,事越大,高孝瓘沉吟了一会儿,慢慢走回自己房里,吩咐下人收拾东西准备回京。

“歆儿,如今我伤已好的差不多了,朝中实在有事,不得不回去,你……”再舍不得也总归要告别,但郑子歆并不是好说话的,她已退居渤海郡,久不问政事,突然回朝还得一个合理的解释。

果然,郑子歆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头。

高孝瓘叹口气:“宦官和士开把持朝政已久,又与太后有染,满朝文武动他不得,又逼陛下废了后”

她记得,高纬的皇后正是斛律羡的姐姐,这梁子算是和斛律家结下了。

“那也用不着您——堂堂兰陵王回京主持公道吧?”话是这么说,郑子歆也深知,一来斛律羡是她的好友,不会坐视不管,二来,奸臣当道,她更不会袖手旁观。

“歆儿,我很快就回,你就带着无忧暂时在药庐读书,我看他蠢笨的很,还需你多费心……”高孝瓘温言软语哄着,好不容易才让她神色缓和下来,也知晓这人脾气,不会不让她去,闹闹小性子罢了,又得寸进尺揽住那人肩头,轻轻把人压了下来。

“我明日五更出发,眼下还早,尚能温存片刻,已有许久没见夫人的……让为夫检查检查”

无忧四更起床练剑,是自习武开始就养成的习惯,这一日也不例外。

天还未亮,少年在院中舒展身体,已经隐约可见结实的肌肉,举手投足像个真正的小男子汉了。

高孝瓘有些欣慰,待他打完一套拳才上前。

“无忧”

“爹!”少年有些激动。

高孝瓘摇了摇头,示意他莫声张。

“这套拳应该这么打,来,爹教你”她走到少年身后,抬起他的胳膊,纠正他的姿势。

“用这里,这里来发力,若有人迎面袭来,你应该……”

多年后,无忧回忆起这一幕,总觉得这个夜晚似做了一场虚无缥缈的梦,高孝瓘踏月而来,又匆匆离去,梦醒后,兰陵王高孝瓘已经成了一个永远不能被提起的名字。

而唯一能让他感到真实的,只有高孝瓘临走前留给他的那把剑——渊虹。

“无忧,你要用这把剑,好好保护你的娘亲,还有任何时候,无论有人对你说什么,一定要遵从本心,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第126章 桃枝

“王爷, 当机立断啊!此事不能再拖了, 以免夜长梦多!”

“对啊王爷,和士开把持朝政多年,蛊惑君主, 欺上瞒下,祸乱朝纲, 人人除之而后快!”

“杀了他反倒是为民除害,国之大幸, 民之大幸!”

少年来回踱着步, 衣袖带起的风将烛火吹的奄奄一息。

他倏地停住了步子,烛火暗了暗, 又被人护在了掌心,微弱的火苗免去一劫。

他看向那个护住烛火的人,当朝骠骑大将军——斛律羡。

七日前,天子突然下诏废黜皇后,群臣自然不服, 尤以斛律家族反对的声音最大,原因自然无他, 高纬的皇后,正是这位骠骑大将军的亲妹妹。

斛律将军在宫门外跪了六天请求面圣,期间遭遇宦官和士开的冷嘲热讽, 这位向来脾气火爆的突厥人都忍了,第七天却等来了斛律皇后自戕身亡的消息。

宫妃自戕乃是大罪,更何况是先皇后, 斛律将军不光人没见到,还落了个治家不严罚俸降职以观后效的罪名。

而他呢——琅琊王高俨,素来与和士开积怨已久,幼年看见自己端庄大方的母后与那人厮混在一起的一幕,足以摧毁他所有信仰。

在这深宫里他赖以生存的温暖,只有母亲。

高俨藏在袖中的手暗暗攥成了拳头,斛律羡抬头,将烛火挑亮了些。

“那就按王爷说的这么办吧”

“快些,再快些,驾!”普通的千里马毕竟不如追风耐性好,日夜兼程三天后终于还是倒在了路边口吐白沫,再也没能爬起来。

好在离驿站也不远了,高孝瓘冒着夜雨展开轻功一路飞驰,等驿站官员登记换马的时候,她余光瞥见院内矮墙根下葱茏的翠竹,心念一动。

“大人,马牵来了”驿站官员将马牵来的时候,高孝瓘刚好收剑入鞘,手里捏了巴掌大小菲薄的竹叶片,边角都磨的圆润的很,龙飞凤舞刻了几个字。

“有笔墨吗?”

驿站官员不敢怠慢,飞快跑去拿了,恭恭敬敬递到她手里。

借着灯笼微弱的光芒,高孝瓘眯了眯眼,轻轻蘸了蘸墨。

“夫人,王爷有信捎来”

“真的?”原本正在教无忧读书的人书都顾不得放下,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快拿来我看”

无忧伸长了脖子。

郑子歆轻咳了两声,又拿远了些:“读你的书去”

小五捂着唇直笑。

“吾妻歆儿,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刚读了两句,郑子歆就忍不住笑起来。

小五奇道:“夫人,您能看清楚竹简上的字了?”

郑子歆头也未抬:“七七八八吧,她怕我看不清楚,特意又刻了一遍”

指尖抚摸着竹片上细小的毛刺,有着甜蜜的痛痒。

“为夫回京路上路过曾与你住过的驿站,矮墙边上当年你亲手栽下的绿竹,已有半人高了,不禁感叹:‘岁月匆匆流逝’好在你我初心不变,无忧也已长大成人,实在是辛甚至哉,此生无憾了,待京城局势平稳,少说也得三五个月吧,莫急勿念,待我来接你”

落款只有浅浅的两个字,阿瓘,郑子歆反复咀嚼着,觉察出了一丝温柔情意,将竹片小心拿丝帕包好贴身放着,抬首随口问了一句:“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武平四年四月二十七”短短一句话未料到郑子歆的反应会那么大,身形猛地一震,茶杯也被荡到了地上。

一地狼藉里郑子歆眼眶微红:“你说什么?!”

“夫人……您怎么了?”

小五想去扶她被人一把拂开:“收拾东西回邺城,快!”

武平四年五月,帝使徐之范饮以毒药。

兰陵王高长恭薨。

前世不过匆匆瞥了一眼的史书,如今在眼前愈发鲜活起来,一字一句灼痛了她的心。

今生因为她的到来,结局会有些不同吗?

她不敢去赌,她现在只想尽快见到她确认她安然无恙,劝她不要进宫,与她一起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站住!来者何人!没有琅琊王的手信谁也不能从玄武门过!”

高孝瓘解了风帽露出完整面容的时候,守城的官兵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高孝瓘眼尖地瞥见有个传令兵匆匆跑上了城楼,藏在背后的长剑悄悄出了鞘。

果然。

城头上数支长矛对准了她,下一刻剑气冲天而起,袭向她面容的利刃被无形的风挡开。

“将军!”斛律羡按刀站着,传令兵附耳过来的时候,他握着刀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大将军,不能再犹豫了,得速战速决”高俨拖着染血的长剑过来,他的对面是被几个侍卫团团围起来的和士开。

“高俨!你疯了!杀了我你也没什么好下场!你母后……还有皇上不会放过你的!”和士开捏着公鸭嗓,因为恐惧愈发显得声音尖利。

“还有你……斛律羡!你个死突厥野种!你这是以下犯上,是忤逆!我……”他准备了一大肚子脏话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斛律羡长刀唰地一下出了鞘,砰地一声杵在了地上。

那刀尖上折射出的森冷寒光让他霎时住了嘴,抖的愈发厉害,一股难闻的异味弥漫开来。

高俨扯着嘴唇笑了:“今日你非死不可,等你死了我再拿着你的人头去向母后请罪”

“住手!”

高孝瓘飞身而下的时候,斛律羡的刀比她的剑快了一步,血花四溅。

和士开躺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尸首分离。

高孝瓘快步走过来,一剑斩向他的肩胛骨,斛律羡挡了一下没挡住,捂着伤口往后退,眼眶泛了红:“王爷!”

高俨上来拦她,被她举起的长剑抵在了胸口,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要不是看在你是高家人的份上,如此冲动行事,还连累斛律将军为你背黑锅,我早就让你皮开肉绽了!”

高俨剧烈喘着粗气:“四……四哥……”

高孝瓘收剑回鞘:“还不快让人把这收拾了”

“陛下,起风了,回去吧”侍从贴心地替他加了一件披风,高纬将手里的千里眼递给他,语气淡淡地:“和士开死了”

侍从陡然一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陛下恕罪”

少年天子未见怒容,反倒有些愉悦:“四哥也回来了,走,去给母后报喜去”

“你们这事做的太不干净了,玄武门杀人亏你们想的出来!”

下人来递茶,高俨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下去,自己亲手把茶送到了高孝瓘手边。

“四哥说的是,我们这也是没法子,和士开实在是欺人太甚!四哥远在渤海自然不知晓他的所作所为实在是……”

高孝瓘抬了下眉毛,斛律羡拉了一下这位少年人的衣角,示意他闭嘴。

高俨倒是听劝,噎了一下才又接着道:“什么风声都瞒不过您的耳朵”

“玄武门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和士开虽然声名狼藉但是天子近臣,想他死的,不是一个两个,轮得着你们当出头鸟?”

高孝瓘气不打一处来,原本派个刺客暗地解决的事如今弄的昭然若揭,陛下若不彻查过不了太后那关也有损天子威仪,下令彻查便又寒了群臣的心,当真是难做。

“四哥救我!”话音刚落,高俨扑通一声跪在了她脚边。

高孝瓘揉着眉心沉默不语。

“陛下,当真如此?”

高纬吹干墨迹:“去,交给桃枝”

刘桃枝——当今第一大杀手,只要是出现在他的暗杀名单之上,三天之内必死无疑。

近侍不敢多言了,匆匆下去。

不多时外面传来信鸽的咕咕声,高纬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太后,太后,您不能进去!”宫门外一阵喧哗。

高纬微微睁眼,虽是亲生母亲,但他着实无多少好感,和士开死了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母后您怎么来了?”话虽如此,高纬还是摆出了一脸诚惶诚恐,理了衣冠亲自下殿迎接。

“皇儿,你准备什么时候给和卿一个交代?他好歹照顾你多年,就这么不明不白……”胡太后双目含泪,泫然欲泣,一把攥住了他的手,随着她的动作,脸上那厚厚一层脂粉都好似往下掉。

高纬恶心的不行,却还是强忍着笑意,一脸为难:“母后……您也知道兰陵王回京了,有她做靠山,皇儿哪里敢动斛律大将军,您是没看见宫门外那列的整整齐齐的三千玄甲军吗?那可都是兰陵王的旧部啊……”

胡太后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狠意,她这个儿子向来是懦弱无能的,好在最为听话。

“你只需下一道圣旨,把她骗进宫来,三日后,不就是端午家宴吗?哀家看这个日子正合适”

“驾!驾!追风,快些!再快些!”追风日行千里,马不停蹄,郑子歆趴在它的背上,轻轻抚摸着它的鬃毛。

追风嘶鸣了一声,仿佛能感受到她的心境般也拿脖颈蹭了蹭她的脸颊,撒开四蹄,狂奔而去。

“夫人,歇会儿吧,再过百里就是邺城外了”小五从身后赶来,抹了抹额头上的细汗,递给她水袋。

郑子歆摇了摇头,放追风去歇脚吃草料,自己却焦躁地来回踱步。

看它吃的差不多,又一声呼哨唤它回来,翻身上马。

“夫人,马尚需休息,更何况是人”小五拉住了缰绳,说时迟那时快,刺客的直觉突然让她做了一个动作,顾不得尊卑,一把按下了她的腰,一支利箭擦着她的头皮飞过。

郑子歆倒抽了一口凉气,缓缓抬头,那支嵌着桃花的尾羽深深扎进面前的杨树里,杨花簌簌而落。

黑衣人悄无声息出现在树梢上:“恭候多时,拿命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