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后,似乎倒是清减了一些?”
纪云瑟抚了抚双颊,扯唇一笑:
“没有吧?”
最多就是家里日日吃素,她又不敢总偷偷开小灶,自然瘦了。
沈绎自是听说了她出宫后的一些传闻,虽知她素日不是个容易被无聊之事扰乱心神之人,但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便温言安慰道:
“别人说什么,不必太在意。”
“真心待你之人,并不会被传言所左右。”
只要远离这座吃人的皇宫,就是好的。
纪云瑟看着他如玉琢般的侧颜,粲然一笑:
“多谢夫子,我知道。”
沈绎又细细打量了她,见她面色红润自然,看起来没有休息不佳夜不能寐的症候,也放下心来。
凤仪宫离寿康宫有些远,二人闲聊了几句,拐上一处曲廊时,纪云瑟见四周没什么人,放低了声量,道:
“夫子,我想问问,话本子里说的假死药,真的有么?”
沈绎被她的话惊住了,停下脚步,紧紧看着两只手扭着腰间荷包穗子的少女,沉声问道:
“你想做什么?”
纪云瑟低下头思虑片刻,咬了咬唇,道:
“我想离开京城。”
“永远…不回来…”
她不想对沈绎说谎,不光是因为他看着她长大,总是能识破她的谎言,更是因为,一直以来,他都是她除了崇陶效猗和方叔之外,无条件最信任的人。
“为何?”
沈绎自是诧异,纪云瑟也不瞒他,实话实说了他如今章齐侯府的处境,和父亲的打算。
沈绎的手不自觉握紧了药箱,他虽一直知晓这小姑娘在家中的境遇,并不得其父欢心,但也无法想象纪筌会做出一而再再而三牺牲长女,拿去换阖府荣华的事。默了默,他问道:
“那你和晏时锦……”
“昨日,他特来寿康宫,说要与你议亲时,我恰在给太后艾灸。”
纪云瑟踢着脚下的石子,直言道:
“我从未想过嫁与他。”
“我们不合适。”
从前,她招惹晏时锦,一些是利用,一些是以为他不近女色,觉得逗他有趣,还有一些,或许是一时被他美色所迷,但冷静下来,她仔细想过,她并不是真的多喜欢他,更谈不上爱慕。
而且,她也觉得,那厮也不一定就是有多爱她。一则是惑于她的容貌,还有,多半是被她的刻意招惹打动,一时情迷而已,若是她离开,经过些时日消磨,晏时锦会认识别的女子,自然一切烟消云散。
沈绎的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此刻是怎样的情绪,只道:
“其实,他于你而言,算是良配。”
他虽不喜晏时锦的高傲冷漠和他不近人情的行事作风,但不得不承认,多年没有任何风流韵事传出,他的人品应该信得过,况且,他既在太后面前亲口承认对纪云瑟的喜爱,并说要上门提亲,就会对她负责。
而且,以他的身份地位,定能护着纪云瑟。
纪云瑟摇了摇头:
“我不想嫁人。”
更不想到国公府去,每日看人脸色,过可以想见的憋闷生活。
沈绎愣了愣,却没有再劝,问道:
“你先告诉我,你有何打算?”
纪云瑟反应过来他又回到了逃离京城的话题,实话实说道:
“我还没想好。”
应该说,她并没有想到什么万全之策。
她若是直接逃走肯定不行,别说她父亲是侯爵身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是有些人脉势力,单说如今的晏时锦已经把话放出去了,必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他身为京卫司指挥使,把她抓回来不过是小菜一碟。
所以,她想到了话本子里的假死药。
若是她身“死”,他们自然会放过她。
沈绎深深看了她一眼,道:
“假死药或许能配制出来,但是,不能轻易服用。”
纪云瑟倒是眸光一亮,道:
“真的有?”
沈绎道:
“我虽未亲见,但可以猜到,此药的原理就是让人暂时失去脉象和呼吸,或者说,保持极其微弱的呼吸和极其缓慢的心跳,但一般人感受不到,或能瞒过一时。”
“但是,这类药材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不是危急之时,绝不能用。”
他扫过纪云瑟有些期待的目光,直言道:
“我不可能为你配这种药。”
纪云瑟面露失望之色,沈绎看着她无精打采的模样,微微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道:
“你若真想离开,或许,我能想别的办法。”
纪云瑟激动之下,抓住他的手臂,道:
“夫子真的愿意帮我?”
沈绎的目光扫过她搭在自己衣袖上的嫩白小手,舒展了眉尾,郑重地向她点点头:
“不错,但你必须答应我,不能自作主张,一切要与我商量。”
纪云瑟听话地点点头,顿时觉得人生有了希望,这些时日的阴霾一扫而光,沈绎看了眉开眼笑的少女一眼,唇角不自觉弯起:
“快走吧,贵妃正等着呢!”
二人行至凤仪宫,已有宫人等在外,恭敬地请二人进去:
“娘娘得了信儿,特地让奴才在这里等着纪姑娘。”
二人进入殿中,孙雪沅端坐在一旁偏殿的罗汉床上,看见纪云瑟便笑盈盈地起身要过来迎她,纪云瑟忙行礼,道:
“臣女拜见贵妃娘娘!”
孙雪沅过来扶起她,道: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见外?”
纪云瑟笑道:
“礼不可废,知道的会说娘娘您宽宏不计较,不知道的定是说臣女不懂规矩了。”
孙雪沅无奈摇了摇头,吩咐人看座,纪云瑟便坐在她下手的一张圈椅上,细细地打量她,只见她身着一件家常对襟短褙子,绾了一个简单的螺髻,簪着几支素金钗,打扮虽素净,却透着高贵娴静。
似乎与从前相比,脸圆润了些,身量也更加丰腴,颇有几分年轻少妇的韵味。
沈绎从药箱中取出小软枕,放在孙雪沅身侧的小几上,恭敬道:
“娘娘,微臣给您请脉。”
孙雪沅伸出手,由沈绎隔着衣袖切上她的手腕,回头看到纪云瑟凝视她的目光,抚着脸羞涩一笑:
“云瑟,你总盯着我做什么?”
纪云瑟一笑:
“娘娘风姿绰约更胜从前,臣女忍不住就多看了两眼,娘娘莫怪。”
孙雪沅红了脸,正要嗔她几句,却见沈绎诊脉完毕,收起软枕,道:
“娘娘胎象很好,不知这两日饮食和睡眠如何?”
孙雪沅只得先回答他,想了想,道:
“夜里睡着有些热,东西也不大想吃,总觉着味道不对,时常泛恶心,这样正常么?”
沈绎笑道:
“娘娘怀孕不到三个月,尚属孕早期,有些害喜的反应无碍,您爱吃的可以多吃一些,不想吃的就不吃。”
“孕期的女子多了腹中胎儿的热量,会有些惧热,晚间睡觉时,娘娘可以适当在殿内放些冰,以能舒适入睡为准。”
“总而言之,只要娘娘您吃好睡好,腹中皇嗣便能养好。”
说罢,看了一眼纪云瑟,俯身行礼告辞道:
“微臣这就回去给您准备安胎药送来。”
孙雪沅的药,都是永安帝特地嘱咐了,从开方到抓药熬药和送药,全程由沈绎一人负责,中途不让任何人过手,沈绎自不敢怠慢。
说罢,他整理挎上药箱出了殿门。
孙雪沅摒退了宫人,终于没有了拘束,拉着纪云瑟坐在她的身旁,两人闲话了一回,说了各自的近况,纪云瑟有些好奇地盯着她尚算平坦的小腹,道:
“这里面真的有个小娃娃?”
孙雪沅笑了笑,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腹部,道:
“你摸摸看。”
纪云瑟被她抓着的手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搭上去,用心感受着,兴奋道:
“他在动,是不是?”
孙雪沅扑哧一笑:
“哪有这样快,我还没感觉到动呢!”
两人调笑了一回,纪云瑟方想起一件事,问道:
“听说,丁香留在你宫里了?”
孙雪沅道:
“是呢,她有个要紧事出去了,一会儿回来。说到这个,我还得多谢你,丁香如今是我宫里的掌宫,人机灵又稳妥,幸亏有她在,我才能少操些心。”
纪云瑟也想起了夏贤妃从前的一些手段,但不好跟她明说,便道:
“你如今有了身孕,嫔妃们都盯着你的肚子,暗箭难防,凡事需仔细些。”
“丁香在长春宫多年,见的世面多,她应该能帮上你。”
说话间,掀帘声响起,就见丁香走了进来,看见纪云瑟,小跑着行至她面前激动地唤了一句:
“姑娘!”
纪云瑟朝她伸手,她才方觉自己忘了给孙雪沅行礼,又急急忙忙地补了礼:
“娘娘恕罪,奴婢失礼了。”
孙雪沅笑道:
“是看见‘旧人’忘了我这个‘新人’吧!”
纪云瑟看向她一笑:
“你也学着贫嘴滑舌了!”
纪云瑟见丁香身着掌宫服饰,一身威严十足的女官模样,再不是那个从前低眉垂眼的小宫女,不禁感叹:
“还是贵妃娘娘会调教人呢!”
又说笑了一回后,纪云瑟告辞,丁香送她出来,她见四周无人,向丁香道:
“夏贤妃没有再为难你了吧?”
丁香摇摇头,淡笑道:
“奴婢如今在贵妃娘娘身边,没人敢为难。”
纪云瑟若有所思地颔首道:
“那倒是,贵妃如今已是后宫之主。”
“但是,贵妃的性子,你也知道,最是个单纯和善的,恐怕有些事,还需你替她多费心。”
说罢,指了指长春宫的方向,丁香听懂了她的话,道:
“姑娘放心,奴婢明白。”
纪云瑟道:
“特别是贵妃如今有了身
孕,你在宫里时日不短了,后宫的伎俩必定比我还清楚。”
丁香定然道:
“姑娘不必担心,奴婢的命是姑娘救的,贵妃娘娘又如此抬举奴婢,奴婢必会好好报答,为娘娘打点。”
纪云瑟又随口问起她的那位守卫相好,丁香赧颜一笑,道:
“奴婢都忘了同姑娘说,那日跟您说起他因救人没有及时参加比试,谁知没几日,就有羽林卫的副统领特意找到他,说有个临设的外职在招考,虽不算正式的羽林卫,但若是日后表现得好,便可优先录用。”
“王武去试了试,一下竟考上了,如今还得了重用,时常跟着谢统领办案呢。”
“奴婢估摸着,定是姑娘您为他争取的吧?”
纪云瑟一下愣住,她从前好像是和晏时锦提过此事,那厮当时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害得她还以为他不肯通融,和他吵了一架。
谁知,他竟然真的周全了此事,可是那时,他们明明还没有什么。
细细想来,她其实一点儿都不了解晏时锦。
不过,如今她既打定主意离开京城,也不需要去了解了。
日光渐斜,投下一个纤袅的身影在长长的宫道上,纪云瑟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红墙金瓦,角楼飞檐,毫不犹豫地疾步离开。
第68章
城东的章齐侯府,纪筌早早地散值归来,径直步入正房,魏氏给他宽下官服,奉上一碗茶。
纪筌饮了一口,面上有些不悦,道:
“前两日不是吩咐你把府里上下休整一下么?”
“怎的今日瞧着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魏氏脸上无甚表情,道:
“我已经让人找花匠和修缮工人去了,但一时之间,哪里能找到合适的?”
纪筌看了她一眼,搁下茶碗,道:
“多使些银子,有什么找不到的?”
“太后赏下来的那些料子,你们娘儿几个得穿到何时?白放着也是发霉,拿些去变卖了就是。”
魏氏张了张口,最终应了一声“是。”
纪筌瞧出了她的心思,语重心长道:
“这些都是该花的银子,晏国公府若是来提亲,咱家总不能太寒酸,让他们看轻了。”
魏氏扯了扯唇角,声音倒是平静的,道:
“侯爷真的笃定,晏家会来提亲?”
纪筌道:
“那是自然,晏时锦他当众对瑟儿说了那些话,咱们也不是平头百姓,都是有脸面之人,他敢不负责?更何况,今日太后又宣了瑟儿入宫,不就是说这件事?”
魏氏也不知是何心情,只淡淡道:
“婚姻大事总归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晏国公府的老夫人,从前可是瞧上了成国公家的大小姐,跟咱们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看,他家长辈不能轻易同意。”
纪筌觑了她一眼,道:
“这你就不懂了。”
“如今,晏时锦虽只是世子,但国公府的庶务大多已交给他打理,更何况他是陛下的亲外甥,他的婚事,晏国公都不一定能做主,他家老太太又能置喙什么?”
魏氏倒不那么乐观,道:
“若是说到陛下,侯爷别忘了,从前瑟儿可是太后打算送入后宫的。”
至少在很多人认为,纪云瑟就是半个陛下的女人了,做为天子,他会轻易同意自己的外甥娶一个差点成为嫔妃的女子?
纪筌面露一丝不悦:
“你胡说什么?瑟儿连陛下的面都没怎么见,陛下对她一点儿心思都没有。”
魏氏想到晏时锦对纪云瑟说话的态度和语气,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带着她骑马,不禁撇了撇嘴,道:
“前些时日的传闻,侯爷又不是没听说。”
“连带着咱们和惜儿,都有不少闲言碎语。”
“就这样,他们晏国公府会让瑟儿进门?”
纪筌眉头一皱,神色不悦地看过来:
“你也知道是传闻,还提这个做什么?”
“再说,晏时锦时常入宫,在陛下和太后跟前行走,他会不知道真相?”
“他若是在意,就不会瞧上瑟儿了。”
魏氏微不可察地轻哼了一声,道:
“如今只是一时新鲜,久了可就不一定了。哪个男人会容忍日后的正房夫人有这样的污点?”
纪筌终于听出了她话中的其他意味,微眯双眼,目光直直地盯了过来:
“你什么意思?”
“不想瑟儿嫁给晏时锦?”
“还是觉得,我的长女,不配做他国公世子的正妻?”
魏氏见他露出少有的肃厉目光,浑身一凛,忙解释道:
“怎么可能?”
“我不也是替瑟儿着急,怕她受委屈么?”
“瑟儿若是能嫁入国公府,咱们家,还有惜儿,文远文达两兄弟,都有指望了不是?”
纪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方道:
“知道就好。”
“这些时日,做事谨慎些。”
“还有……”
他顿了顿,拿起方桌上的一本书看起来,似不经意地继续道:
“惜儿有什么吃的用的,记得也给瑟儿送去一份。”
“这是你做母亲的本分,从前她虽不计较,但眼看着要出嫁了,让她多念着你的好。”
魏氏张了张口,刚想辩驳,说几件自己身为继母为纪云瑟做的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不由得腹诽,也不知他这个当父亲的,又为自己从未养在跟前的长女做了什么。
她神情不耐地暗暗在袖中攥了攥拳,片刻后松开,终是温声应道:
“是,侯爷,我知道了。”
虽心里不高兴,但道理她明白,不为别的,就为那丫头真做了世子夫人后,能有心帮衬着弟妹。
正说着话,屋外有婢女道:
“大姑娘回来了。”
接着是纪云瑟的声音:
“父亲和母亲在家么?”
纪筌舒展了面容,放下手中的书,隔着槛窗向外道:
“瑟儿,进来吧。”
魏氏也换上笑容行至门口,亲昵地迎了她进门,柔声唤道:
“瑟儿……”
纪云瑟向纪筌二人微微一福:
“父亲,母亲,我回来了。”
纪筌指着身旁的圈椅,温声道:
“坐下说话。”
“太后娘娘都跟你说了什么?”
早有婢女捧了茶过来,纪云瑟饮了一口,放下茶碗,答道:
“娘娘不过是问问女儿的近况,闲聊几句。”
纪筌歪头看向她,满脸的期待清晰可见:
“没有说别的?”
纪云瑟垂眸羞涩道:
“娘娘说,晏世子已经向她老人家禀明我俩的事。”
纪筌眼角的笑纹藏不住,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魏氏,深深点了几下头,道:
“好,好,如此就好!”
“有太后关照,还有为父替你周全这门亲事,瑟儿你尽管放心。”
纪云瑟扫过他们两人溢出眼眸的喜悦,微微叹了口气,道:
“不过,太后说,晏世子的婚事她和陛下恐怕做不了主,还得看晏国公…”
她顿了顿,清晰地捕捉到了他们的紧张后,继续道:
“国公爷又最听他家老夫人的,故而,最终做主的,兴许还是晏老夫人。”
纪筌看了面露几分意料之中的魏氏一眼,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茶,道:
“倒也…未必。”
纪云瑟抿了抿唇,似思虑了片刻后,方道:
“有一件事,女儿本应向父亲母亲说明的,但是……”
她看了他们两个各异的神色一眼,掏出绢帕掩面轻声抽泣了起来,纪筌眉心一跳,忙问道:
“瑟儿莫哭,究竟什么事?”
纪云瑟哽咽了几声,哭诉道:
“母亲那日让女儿出门裁衣裳,谁知我刚从绸缎庄出来
,就被晏老夫人请了去。”
纪筌一顿,差点摔了茶碗,他赶紧放下,问道:
“老太太找你说什么?”
纪云瑟泣声道:
“她说我这般出身,又什么闺阁技艺都不会,还敢肖想她家世子爷,简直痴心妄想!”
她用帕子遮住脸,不断抽泣着,又偷偷透过缝隙观察他们二人的神色。
魏氏的心里自是矛盾的,想到纪云瑟真能嫁给国公世子,她确实心里不平衡,总觉得心里憋屈忿闷,但真听这丫头亲口说晏府嫌弃她,又不安起来,有种到嘴的鸭子飞了的遗憾。
纪筌更是眉心拧成了川字,突然涌起功败垂成的失落感,问道:
“晏时锦,这几日可有见你?”
纪云瑟摇了摇头,用帕子擦了擦脸颊,微微叹了口气,:
“今日听太后提起,说是国公府有什么要紧的庶务,国公爷都处理不了,非让世子赶着出城去了,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呢!”
纪筌自是明白了几分,但他毕竟在官场也混迹了几十年,并不是那等完全没有见识之辈,思索了片刻,道:
“依为父看,太后说不能做主,恐是自谦而已。”
“她老人家是堂堂太后,又是亲手抚养晏时锦长大的,说话总有分量。”
“瑟儿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太后既喜欢你服侍,不如,最近你就多往宫里跑一跑。”
他们不可能去说动晏国公和他家老太太,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太后,总之,这件事必须做成。
纪云瑟巴不得一声,但面上却不显露丝毫,抽抽嗒嗒地无奈点头应声:
“是,父亲,女儿知道了。”
一则,她知晓太后的身子,的确想在最后一段时日多陪一陪老人家,再则,如此,她方能与沈绎经常见面,商量离京之事。
太后自是愿意常常看到纪云瑟,在她出宫时就赐了寿康宫的玉牌,方便她随时出入宫门。只是前段时日纪府被铺天盖地的传闻所扰,纪筌不问缘由,觉得就是纪云瑟言行不检点才招了那些流言蜚语,一气之下把她禁闭在筑玉轩,才一直没出门。
如今得了纪筌的令,她也不管其他,三天两头往外跑,除了入宫,就是私底下与方叔见面,交待他将京城的生意全部转手,购置的房宅园子也渐渐变卖,金银细软的运回扬州,做好不再回京城的准备。
~
寿康宫,沈绎如往常的时辰过来,周嬷嬷微微叹气,道:
“娘娘今日这会子还未醒呢。”
“无妨,我在此等一会儿。”
沈绎躬身应道。一旁帮太后盖上薄被衾的纪云瑟深深看了他一眼,沈绎会意,道:
“大小姐瞧着似脸色不太好,你过来,我帮你诊诊脉吧。”
二人掀帘子而出,行至东面的偏殿,坐在圈椅上,沈绎搭着她的脉,纪云瑟环顾四周没什么人后,悄声问道:
“夫子想到什么好法子了么?”
沈绎沉吟片刻,手指压实了些,道:
“还…没有,”
“大小姐…你真的打算……”
他深思熟虑之后,还是觉得这小姑娘的想法太过离奇,不可思议,他试图劝道:
“若是你真的想,可以暂时离开,与你父亲说明,去外祖家小住,想必……”
“我爹不会允准的!”
纪云瑟十分笃定父亲不可能放她走,撇撇嘴道:
“我已经决定了,若是夫子不肯帮我,我只能自己想法子。”
沈绎一时情急,原本给她搭着脉的手顺势抓住了她的手腕,无奈道:
“云瑟…”
纪云瑟刚欲开口,就见殿门处闪进一个高直的身影,幽深的黑眸斜扫过来,目光停在沈绎紧握着的嫩白小手上,眸色晦暗不明。
男子向二人走来,他身着黑色修身曳撒,英挺高隽,面色如往常一般淡漠,眸光幽冽,极具压迫感。
沈绎装作没瞧见,抓住少女欲抽回的手,重新换回切脉的动作,看向她认真道:
“其他没什么,平日无需思虑太多即可,易惹心火。”
他收手起身,似突然看见了晏时锦,拱手行了个礼,淡然问候道:
“见过指挥使。”
纪云瑟也起身,敛去眼中的一丝心虚,弯唇挤出一抹笑:
“你回来了。”
她记得太后说他奉陛下之命出去办案,不是要过几日回京么?怎的提前了?
不知这厮有没有听见她和沈绎商议逃跑之事,她刻意压低了声量,应该没听见吧?就算听到了什么,她细细回忆着自己刚刚说的每一个字,论理,他应该猜不出他们说的是何意吧?
晏时锦扫过少女带着躲闪的目光,向沈绎道:
“沈太医看起来很是清闲?”
沈绎平静地收起小软枕:
“云瑟面色不好,下官给她瞧一瞧。”
他看向纪云瑟,目光不经意落在她腰上的香牌上,道:
“这个也旧了,味道淡了许多,过两日我给你换个新的。”
见纪云瑟点头应了一声“好”,他向晏时锦微微颔首,便侧开身去往太后寝殿。
晏时锦拉住了少女的手,问道: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纪云瑟迎上他关切的目光,淡笑道:
“没有。”
她嗅到一丝危险的意味,不及思索便道:
“你要去看太后娘娘吧?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手被死死攥住,男子淡淡开口:
“你最近不是每日都在这里?”
“为何我一来,你就要走?”
纪云瑟眨了眨眼:
“哪有?我不是刚想起,家里有些事,要,要赶回去嘛!”
晏时锦正待开口,却听见里间周氏的声音:
“娘娘,您醒了。”
他松开了她,道:
“在此等我。”
亲眼见她点头答应后,晏时锦方掀了帘子进入内室。纪云瑟瞧着晃动的珠帘后消失的背影,轻吁了一口气,也不想其他,轻手轻脚地自己掀了正殿的棉帘出去。
谁料,刚出来,就碰上被丁香小心搀着,过来请安的孙雪沅,她笑着唤了一句:
“云瑟。”
纪云瑟淡笑着行礼,被孙雪沅拉着闲话了几句,又问道:
“娘娘醒了么?你这是去哪儿?”
纪云瑟道:
“刚醒了一会儿,贵妃进去看看吧,我正准备出宫回去。”
孙雪沅诧异道:
“为何这样急?昨日你不是说今儿个没事,可以过来陪我么?”
纪云瑟扯了扯唇角,正准备寻个由头推辞溜走,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男子已经行至她身旁。
孙雪沅看着向自己抱拳行礼的晏时锦,颔首致意,一脸了然地向纪云瑟笑道:
“我明白了,你去忙吧!”
纪云瑟:
“……”
一道沉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男子语气平淡:
“跟我过来。”
纪云瑟叹了口气,跟在他身后踏上穿山游廊,进入东侧的厢房内,门被关紧,光线骤暗,又是熟悉的感觉。
她转过身,扭着腰间香牌的流苏穗子:
“你找我有何事嘛?”
这是什么话?没事就不能找她?
晏时锦没跟她计较,顺着她的手看向她的香牌,问道:
“这是沈绎给你做的?”
纪云瑟松开了手,没明白他的话怎的忽然就转到了这里来,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瞒的,实话实说道:
“是啊!”
“我小时候总惹蚊虫,沈…夫子就做了这个给我戴着。”
“小时候?”
晏时锦的声量不由得松了松,纪云瑟点点头,看向自己的鞋尖:
“对啊,你应该早就知道,他曾是我家的教书先生。”
晏时锦想起从前与沈绎打过的几次交道,若是从一个男子的角度去考虑一些事,他不禁问道:
“你把他当老师,确定他就一定把你当学生么?”
纪云瑟愣了愣,一脸诧异地抬眸看向他:
“什么意思?”
看来,她的确没有往那方面想,既如此,他也没必要刻意提醒她,适得其反。
晏时锦向她靠近了一步:
“他是你敬重的师长,那我呢?”
“为何,你与他可以无所顾忌地亲热耳语,却一见我就要逃跑?”
特别是她出宫后,他们连面都没见过几次,而且能明显感觉到她的疏离和抗拒。
纪云瑟听他说到“逃”这个字,眉心一跳,讪讪笑道:
“哪有嘛,我…我是真的,突然想起,家中有些事嘛!”
晏时锦怎会轻易相信她的鬼话?微眯着黑眸看向她:
“你实话告诉我,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见纪云瑟一时愣住无言,不知他为何突然问到这儿来了,她不是一直都掩饰得挺好?晏时锦又靠近了她一步:
“是能帮你摆脱麻烦的救命稻草,还是,你闲来无事时聊以解闷的工具?”
她纵然是个狡猾的,但毕竟只是闺阁女儿,所谓的小心思小伎俩在他一个混迹官场见惯了尔虞我诈的男子看来,不过是雕虫小技。
很多事情都不必刻意细究,只需问一问想一想便能猜出原委。
纪云瑟被他迫近的森冷面容吓得后退了几步,抵在身后的博古架上,无法动弹:
“你…说什么?”
晏时锦似不肯放过她,继续道:
“比如,端阳那晚,你与我亲近,是药性发作的无可奈何,还是只想利用我遮掩你对夏贤妃的反击?”
纪云瑟愣愣地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怎么记得那晚的事情,他们已经掰扯清楚了?
晏时锦扫过目光中尽是恐慌的少女,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你对我可有半分真心?”
纪云瑟咬了咬唇,觉得他的话既已说到这个份上,其实跟他说清楚也无妨,让他放弃与她议亲。
虽然她不是个品德高尚之人,但她也不想一直这样欺骗他,只是畏惧他的权势不敢得罪他,故而没有实话实说而已。
其实想来,他面上虽凶,但总归不是一个恶人,坦白说明后,他不至于会如何报复她。
她避开男子探寻的目光,抿了抿唇,开口道:
“我,我正要跟你说,其实…我对你…”
阴影骤然覆下,“没有”二字尚未说出口,余下的话就被贴过来的温热唇瓣堵了个严严实实。
纪云瑟尚思索着,如果实话实说,这厮会怎样对她,是会直说自己的不满,怒斥她的始乱终弃,还是如从前一般不置一词拂袖而去?
却没有想到,他竟然直接吻了过来!
“唔,你…”
她还想说什么,却已被男子趁势探入的舌尖勾住缠绕,动弹不得。
这番强势侵入,比从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蛮横,纪云瑟被死死地抵在博古架上,本能地伸手去推开他,却反而被他钳住两只手腕按在她的头顶,又腾出另一只手扣在她的后脑,稳稳地拖住,不让她有偏开的机会。
见少女的喘息声愈发粗重,晏时锦才稍稍放松了她,从唇齿间吐出几个字:
“想清楚再回答……”
纪云瑟被这阵狂风骤雨般的激烈吻得唇舌发麻,脑子也因呼吸不畅有些晕晕乎乎,她嗫嚅道:
“我……”
刚说了一个字,喘出的气息又被男子吞下。
但是这一次,他柔和了唇舌,少了几分跋扈霸道,多了几分体贴深情,片刻后方松开她,托住她的脸颊,黑眸直视过来,却又带着深深的期待,哑声道:
“只许回答有或没有。”
纪云瑟似被他的一阵温柔迷失了心智,又似被他完美的皮囊摄去了心魄,竟木然地点了点头:
“有。”
“是真心…”
她是个正常的女子,看见好看的男子自然做不到坐怀不乱,更何况,这厮的吻技……
纵然如暴雨疾风,却是让她意外地觉得畅快。
她承认自己在某些时候,的确对这厮动了心,若不是他的身份地位摆在那儿,或者说,若他只是个身世不高的普通百姓,能满足她招赘婿的条件身份。
说不准,她会毫不犹豫,立刻拐了他一起私奔。
晏时锦不想再去追究她回答的这几个字的真假,也不想计较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从他再也无法克制的情绪,和不容许听到否定答案的心态,已然明白,他们两个之间,他才是深陷其中的那一个,就算她全然骗他,他也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只要她的眼眸中时时装着的是他,她只属于他,他就甘之如饴,不去计较她还有什么别的小心思。
他抬手扶了扶她的发髻,温言道:
“有些乱了。”
纪云瑟轻捶了他一拳,道:
“都怨你!”
她将头上的珠钗取下,用嘴巴咬住,重新去整理发髻。
窗棂透过的亮光打在少女瓷白泛着红晕的脸颊上,娇柔含嗔的杏眸潋滟,她温婉绾发的动作,与记忆中的一个温馨场景瞬间重合。
男子一时情动,拿下她唇边的珠钗替她簪了上去。
纪云瑟摸了摸被他笨手笨脚再次弄乱的发髻,低声埋怨道: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会呢!”
男子瞬间听懂了她的话,目光重新落在她盈润微肿的双唇上,揽过她的细腰,俯首轻啄了一口她的唇瓣,道:
“是说这个么?”
纪云瑟含羞瞪了他一眼,将鬓发重新整理好,就听他毫无波澜地道:
“从前不会,与你探讨了几次后,无师自通了。”
纪云瑟:
“……”
纵是她再厚颜,也觉得这个话题她无法接,只得弱弱道:
“我能出去了么?”
“我们在这里……”
晏时锦松开了她,擦了擦她唇边凌乱的唇脂,道:
“你我久别重逢,自是情难自抑。”
纪云瑟已恢复了神智,无法再与他继续这般危险的话题,立刻就要离开,却再次被他箍紧:
“不许再刻意躲着我!”
纪云瑟无奈扯出一抹笑:
“我知道了。”
晏时锦道:
“明日,我又要离开京城,大概需十来日方能回来,提亲之事,恐要延后。”
纪云瑟暗暗松了口气,乖巧笑道:
“嗯,公务要紧,我等你回来。”
腰上的手依旧不肯松,纪云瑟委屈示弱地看着他,晏时锦挑了挑眉:
“你那几分真心,可会抽空想想我?”
纪云瑟不知这厮何时变了一个人,这份炽热和深情倒让人难以招架。
好似她在他眼中是那等会薄情寡义的负心人,虽然她确有此意,但见他如此,而今也不敢再表现出来,以免在她逃离京城之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只半真半假轻喃道:
“会,日日想你。”
男子对这个回答尚算满意,终于放她出了门。谁料,正碰上给太后行了针出来的沈绎。
沈绎的目光落在少女微肿泛红的双唇上,身形微顿,默了一瞬后,向纪云瑟道:
“云瑟,你方才问我之事,我已有了答复。”
第69章
晏时锦淡淡扫过素来温润的男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却
并不在意,向纪云瑟道:
“我再去看看皇祖母。”
纪云瑟浅笑颔首,见他阔步走入正殿,她暗自松口气,向沈绎道:
“我正要出宫,和夫子一同走吧!”
沈绎点头应声,二人出了寿康门行至宫道上,见没什么人经过,纪云瑟向他靠近了一步,问道:
“夫子愿意帮我了么?”
沈绎深深看了她一眼,道:
“你真的想清楚了?”
“不会后悔?”
纪云瑟诧异道:
“后悔什么?”
她不是那等意气用事的草率之人,有这个想法也不是一日两日,她对侯府,对所谓的家人已经失望至极,她明明有钱,有更好的日子可以过,凭什么陪着他们一同跌进无底深渊?
何况那个深渊里已经埋了祖母和她母亲的遗骨,还不够么?
不是她不念舐犊手足之情,而是父亲到现在还不肯放过她,偏想利用她的终身幸福换取纪府和弟妹们的前途。
她还有什么犹豫的?
至于晏时锦,她是有些动心,但也不会为了他走进另一个牢笼。
沈绎顿了顿,却没再问,只道:
“有一个办法,或许可行。”
纪云瑟眸光发亮,兴奋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夫子想到了什么?”
沈绎的目光掠过落在他手臂上的嫩白小手,抿了抿唇,终是开口道:
“我可以帮你和两个婢女找三具无人认领的女尸,到时,想法子毁容,或者,干脆付之一炬,便没人怀疑了。”
纪云瑟眨了眨眼睛,不禁弯唇:
“不错,是个好办法!”
失火放假尸体金蝉脱壳这一招,总比她假死要强多了。
毕竟万一弄巧成拙,她被钉死在棺材里那不是死得太冤枉?
而假尸体再加上火烧,面目全非无法辨认,就不会有人怀疑,直接入殓了就是。
沈绎又蹙眉道:
“可是,若无缘无故起火,太过刻意不说,且不管是在侯府,还是你的哪处铺子,都是紧挨着别户人家,一不留神就容易蔓延开来。”
“到时连累了他人,一则伤及无辜,再则,此事会被顺天府彻查,恐怕会兜不住。”
纪云瑟霎时泄了气:
“那怎么办?”
沈绎不慌不忙,道:
“得找个合适的起火之所,合情合理,不惹人怀疑,更不会殃及他人。”
“但是,我暂时还未想到。”
纪云瑟略思一瞬,道:
“此事也不急于一时,夫子再想一想,我也想一想,总会想到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地方。”
说罢,她向沈绎告辞了一声,道:
“我先出宫,去找一趟方叔,说不准他有什么好主意。”
沈绎目送她离开,却并未回太医署,径直去往了北直房,这里住着的都是各宫所最下等的内监,有几人见着他上前客气地打着招呼:
“沈太医您又来了?”
他们身份低贱没什么月钱,若是有些小病痛多半都是熬着,实在熬不下去才去太医署拿些药吃,只有沈绎会亲临替他们诊治,有时还自己贴补替他们拿药,故而都对他心存感激之心。
沈绎向他们笑了笑,进入最里侧的一间厢房中,里面的内监见他过来,忙从床榻上起身,瘸着一条腿走近躬身行礼。
沈绎从药箱里拿出一个颇大的瓷瓶,道:
“药酒我已经泡好,你每日喝一小杯即可。”
他又拿出了艾条,道:
“我再与你灸两次穴位,再过几日,腿当不会疼了。”
这内监姓李,家中排行四,大伙儿都唤他李四,他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曾在尚寝局打杂。
李四面露感激,道:
“多谢沈太医。”
沈绎道:
“不必谢我,我早已与你言明,我帮你诊治,你替我查探。”
他本就是抱着目的入宫,入宫后刻意接近宫女内监们,一来的确是同情他们身份低微无法随时看诊的遭遇,想帮一帮他们,再则,就是为了查当年父亲暴毙的原委,和身为太医院正的他已经发现,却还未来得及说出的秘密。
如果沈绎没有猜错的话,父亲或许就是知晓了导致当年的皇长子夭折,以及当今太后骤然缠绵病榻的真相,才被人灭口。
李四点了点头,一面坐在床榻上,让他灸腿上的穴位,一面道:
“老奴已经查探了一圈,确如您所料。”
“只可惜,所有的东西尽毁,没有留下丝毫证据。”
沈绎眉心皱起,但举着艾条的手却纹丝不动,他想了想,道:
“也不尽然。”
“既然做了,就不会了无痕迹。”
“想办法,从源头查。”
李四道:
“宫里的所有寝具,丝缎料子采购自各省织造,针线刺绣由针工局的绣娘们亲手做,一样一样,都是经司礼监的公公们一一过目,不会有异样。”
沈绎沉吟片刻,道:
“也不尽然,宫里的贵人过生辰,自然会收到贺礼,其中不乏衣物被面这类刺绣之物。”
李四道:
“这不可能,每样贺礼都登记在册,若是从这里动手脚,极易查到谁是罪魁祸首。”
沈绎深深看了他一眼:
“正是大家都按常理去想,这桩事才会隐秘到二十年都没有露出一丝马脚。”
李四恍然大悟,点点头:
“老奴明白了。”
他给李四艾灸完之后,又交待了他几句,并叮嘱他需尽快办,或许,他在宫里待的时间也不会太久了。
~
纪云瑟步出宫外,正准备上自家的马车,却听见一声清脆的叫喊声:
“纪姐姐!”
她回过头,就见赵如昕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拉着她满脸都是惊喜兴奋。纪云瑟微微屈膝行礼:
“郡主怎的在此?”
赵如昕道:
“母妃入宫,非要我陪着,她去探望贵妃,我就准备先溜回家,没想到竟碰上了你,真是巧!”
她眼珠儿一转,拉着纪云瑟道:
“姐姐,咱们出去逛一逛吧?”
纪云瑟原本是想去找方叔,便答应了,与自家小厮说了一声后,跟着她上了涟亲王府的马车。
二人逛了几家脂粉铺子和首饰铺子,纪云瑟便道:
“咱们去悦椿楼坐一坐吧,我知道那里下午会有时兴的茶点,味道不错。”
赵如昕听过这名号,但她平日里甚少独自出门,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纪云瑟自然没有同她说起自己跟悦椿楼的关联,正在酒楼清账的方成看见了自家大小姐带着一个陌生的姑娘进来,也不动声色,给她安排了一个雅间,上了最好的茶水和茶点。
纪云瑟陪着赵如昕喝了两盏茶,吃了些茶点后,便说要去恭房。她心知这里安全,正好找方叔说几句话。
她在掌柜内室寻到方成,说起沈绎的主意,方成面露担忧,不知可不可行,纪云瑟倒是觉得甚有把握成功。
正要与他商议具体事宜,却听外头传来一阵争吵声,方成出去看了一眼,道:
“大小姐,是您带来的那位姑娘。”
纪云瑟匆忙赶了出去,却见赵如昕双手交叉,气呼呼地站在雅间门口,而她身旁,是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男子,还有几个衣饰不俗的小厮远远地垂首侍立。
男子在一旁不断作揖:
“好郡主,我都跟您说了多少回,那就是个误会,您原谅我吧!”
赵如昕正眼都不看他,直言道:
“滚,有多远滚多远!”
男子躬身低眉拱着手道:
“姑奶奶,您到底要我怎么样呐?”
纪云瑟想过去却被小厮拦在外,只得唤了一声:
“郡主!”
赵如昕看过来,气呼呼向那男子道:
“你疯了吧?连纪姐姐也敢拦?”
小厮见状,将纪云瑟放了进去,她行至赵如昕的面前,就见那男子立刻将她上下打量鉴赏了一通,片刻后方收回目光,继续向赵如昕恳求道:
“郡主,我都已经知错了,
您放心,绝不会有下次!”
赵如昕并不理他,拉着纪云瑟道:
“纪姐姐,咱们走!”
她一把推开男子,和纪云瑟走出门外,又似想起什么,停下了脚步,纪云瑟忙道:
“郡主放心,我已经付过账。”
赵如昕被那王八羔子扰的一点儿心情都没了,道:
“说好我请你吃,怎能让你破费呢?”
纪云瑟笑道:
“无妨,下次郡主请我吃更好的。”
赵如昕这才向自家马车走去,谁料那男子又追了过来,拦在她面前,作揖道:
“郡主,给我个机会,您要怎么罚我就怎么罚,别不理我!”
赵如昕怒斥他一句,道:
“姓孟的,你若再缠着本郡主,别怪我不客气!”
纪云瑟闻言明白过来,此人就是与赵如昕自幼订亲的内阁孟次辅的幼子,孟家五郎。就他刚刚看向自己的眼神,纪云瑟已经猜到几分,这男子会犯什么错,让赵如昕如此生气。
但她的身份,倒不好说什么。
孟五郎派人蹲了许久才等到赵如昕今日出了王府,又听人报她来了悦椿楼,便匆忙赶过来,为上次他在醉花阴喝酒狎妓被赵峥知晓后当场捉到一事道歉。毕竟这门亲事若是黄了,全家都不会放过他。
赵如昕自不可能原谅他,正要出言教训,却听马蹄声传来,“吁”的一声,身着烟栗色箭袖的男子一跃下马,看向赵如昕,道:
“郡主,是否有何麻烦?”
纪云瑟认出,这是在马球会见过的成安侯世子厉书佑,赵沐昭的心上人,正诧异他为何在此,只听赵如昕忿忿地指着孟五郎,道:
“他缠着我,你帮我把他赶走!”
孟五郎怒视厉书佑一眼,口不择言道:
“你算老几?敢管小爷的事?”
厉书佑客气一笑,一把将他双手扣在后制住,道:
“奉郡主之命,得罪!”
孟家小厮见自家主子被人制住,想上前又不敢动,赵如昕重重的哼了一声,便拉着纪云瑟上了自家马车,吩咐车夫驾马离开。
纪云瑟远远听见孟五郎嚎啕了几声后没了动静,再看赵如昕一脸痛快的模样,略思一瞬便了然厉书佑和赵如昕的微妙关系,看来,那位刁蛮公主注定是爱而不得了。
但见赵如昕心情不佳,也不好多问,与她商议了下次再聚便回府。
纪府中,纪云惜看见自家马车已经停在了东次院,以为是纪云瑟回来了,上前问了小厮后,她气冲冲寻到魏氏:
“姐姐她究竟想怎样嘛?”
“这边与晏世子交好,转头又上了涟亲王府的马车,这不是存心想招闲言碎语么?”
魏氏却似听懂了纪云惜话里的意思,深深看了她一眼,道:
“你去哪儿了?”
纪云惜一愣,躲闪着目光,道:
“没,没去哪儿。”
魏氏瞧着她新上身的藕荷色百叠裙和头上簪着的新制珠花,早已明白了几分,她从前分明喜欢鲜艳惹眼的眼色,这两日却换了几身素色衣裳,不禁皱着眉头抓住她的手,严肃道:
“你老实说!”
纪云惜咬了咬唇,道:
“就是,今日淮安侯家有个赏秋宴,我便跟着裘三姑娘去瞧了瞧。”
“就是见识见识而已,没…没做什么别的。”
魏氏看了这个涉世未深的女儿一眼,厉声道:
“你还不肯说实话?”
纪云惜见母亲真的生气了,只得低头扭着袖口衣襟,道:
“我,我就是听说,听说涟亲王世子也会去,所以…”
“母亲,我根本没见着他,真的,您相信我!”
魏氏恨铁不成钢,怒声道:
“惜儿!我早跟你说过,那等人家不是你可以招惹的,你为何不听?”
纪云惜道:
“姐姐可以,为何我不可以?”
那日,她看到赵峥对纪云瑟的殷勤就十分羡慕,又觉得赵峥的出身极好不说,相貌和人品也都是上等的,想着只要她多在赵峥面前晃一晃,他爱慕纪云瑟不得,说不定就会把目光放在她这个与纪云瑟长得有些相似的妹妹身上。
纪云瑟都能搭上晏国公世子,她为何就不能和赵峥?
“等我日后做了郡王妃,母亲不就扬眉吐气了么?”
魏氏的确一时有过这样的想法,但细思之后却清楚不可能。
她这个女儿不比纪云瑟,在这一点上她还是十分清醒的,她皱紧眉头看向纪云惜,声量又大了几分,厉声道:
“你有多少本事去攀那等人家?你自小娇生惯养,话不会说,事不会做,哪里能和你姐姐比?”
纪云惜见素来慈爱的母亲真的动了怒,也不敢再辩驳,只得低着头不说话,魏氏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
“你信母亲,高门贵户不是那么好进的!你年纪还小,不用急,等你姐姐的亲事定下之后,母亲定会帮你寻一个合适的人家,绝不让你受苦!”
她自己算是高嫁入侯府,自知每日除了低声下气地服侍丈夫长辈,还要想法设法辖制妾室通房,顶着嫡母身份,费心养育别人的子女,这样的日子并不好过。
她不希望自己唯一的女儿重走自己的老路。
纪云惜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母亲。”
正说着话,纪筌自掀门帘而入,魏氏换上笑容,前去给他宽下官服:
“侯爷回来了。”
纪云惜也微微一福,乖巧地主动去给他斟茶,双手捧了过来。
魏氏见纪筌神色凝重,喝了一口茶便不言语,只是沉声叹气,和纪云惜对望了一眼,忙问道:
“侯爷怎么了?今日衙门里有何事么?”
纪筌道:
“还不是瑟儿的事!”
他皱着眉头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叹气道:
“前两日,我托一个相熟之人去探了探晏国公的口风。”
魏氏忙凑过来,坐在他身旁的圈椅上,焦急道:
“怎么说?”
纪云惜也靠着魏氏身侧,却听纪筌蹙紧眉头,道:
“说是他家老夫人因为亲事与世子置气,已经好些日子不肯见人,饭也不肯吃,昨日连太医都在府上住下了。”
魏氏忍不住轻哧一声:
“这老太太也太过蛮横执拗了!”
纪筌面色十分不好看:
“据说,连老国公爷也不敢劝!”
魏氏道:
“那晏世子呢?他还没回京么?”
纪筌道:
“估摸着是!”
“晏国公劝不住儿子,定是想法子拖住他不让他回京城。如此,瑟儿的亲事恐怕悬了。”
虽然魏氏和纪云惜私下里会蛐蛐纪云瑟的好命,但真见煮熟的鸭子有要飞的趋势,也是不能甘心。纪云惜道:
“那怎么办?”
“父亲,您得想个好法子呀!”
若是晏国公府不要纪云瑟,她转头又找上赵峥,那自己不是白忙活了一场?
魏氏捋了捋思绪,道:
“侯爷,我倒是觉得,咱们可以主动找晏国公谈一谈。”
纪筌蹙眉看向她:
“我找他,谈什么?不是自取其辱?”
他在官场上一辈子唯唯诺诺,见了威名在外的晏国公恐怕腿都会发抖,还敢找他要求什么?
魏氏道:
“我说句实话,侯爷别生气,说到底,咱们的确配不上他们晏国公府。”
见纪筌冷眼扫过来,魏氏赶紧接口道:
“所以,我觉得,侯爷若是不想放弃这门亲事,咱们可以主动找晏国公,就说,咱们瑟儿做侧室也是好的。”
纪筌正要斥她几句,却又突然觉得,不管他接不接受,的确就是这个道理。见他若有所思并不言语,魏氏继续道:
“侯爷,此事尚有转机,若是真的等晏老夫人给世子定下亲事,恐怕,咱们连个侧室都争不到了!”
纪筌并未开言,伸手拿过茶碗,顿了许久才饮下一口,道:
“此事,我自有打算。”
魏氏觑着他的神色,便知他已经听进去了,不禁松了一
口气,舒展了面容,心中的那些不平自通通散了去。
~
纪云瑟每日早膳后便入宫,帮忙照顾了太后等她行了针睡着,又去凤仪宫找孙雪沅闲话,顺便问问沈绎,那件事的进展。
沈绎告诉她,他已经让人私下与京城的一间义庄联系好了,这段时日会留心一些无人认领的女尸,若是有身量年龄与纪云瑟及两个婢女相仿的,便会留着用冰棺保存。
纪云瑟放下心来,出宫与方成见面,因悦椿楼明面上的东主早已与苏氏无关,只是方成私下里一直在打理而已,故而想要迅速脱身就是一句话的事。
方成素知这位大小姐在章齐侯府中过得并不舒心,如今听说纪筌还要利用她的婚事,更是愤懑不已,见纪云瑟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劝,听她的吩咐将京城的产业都托付交待妥当,自己带着金银细软先行回扬州。
待与扬州的当家主子苏家二小姐商议后,再联系纪云瑟接应她逃离京城之事。
办妥了这些,纪云瑟捶着肩背回府,也不去给纪筌请安,径直到了筑玉轩。
效猗奉了茶过来,悄声问道:
“姑娘,方掌柜那边,都说好了么?”
纪云瑟咕咚咕咚饮了一大碗茶,点点头,道:
“他过两日就会回扬州,跟姨母商议接应咱们之事。”
效猗还是有些担心,道:
“可是,姑娘,这真的能行么?”
她在高门后宅长这么大,从未听说哪家姑娘突然消失,假死逃走的事情,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家姑娘话本子看多了,思路竟如此离奇。
纪云瑟安慰她道:
“放心,沈夫子说能行,就一定能行。”
“再过些时日,就是万事具备,静待时机了。”
就算她是异想天开,但沈绎从来不是一个冒失冲动之人。
效猗叹着气,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崇陶一脸无语地走了进来。她给纪云瑟添上茶水,问道:
“这又是怎么了?从哪儿回来?”
崇陶看向纪云瑟,闷闷道:
“姑娘上回马球会做的新衣裳,前几日被二姑娘借去穿了,说是这两日就还,奴婢去问,又说今日还穿着,过几日再说。”
“上回太后娘娘赏的料子您一件衣裳都没做,全被夫人收起来了,好不容易做一身,还要被人抢走,姑娘,她们太过分了!”
纪云瑟对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她道:
“一件衣裳而已,她要就给她吧,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才不划算呢!”
效猗却道:
“奴婢倒觉着奇怪,若是从前,二姑娘难得做一件新衣裳,来抢您的就罢了,可那些新料子一进府里,夫人就给她挑了好几种花式的做了几身,为何还看得上您的?”
“您那件雪青的,还是在外头布庄里买的普通料子,哪有太后娘娘赏的好?”
纪云瑟已经开始翻看方叔给她的各个铺子的账本,不想去深究,道:
“她就是这个性子!”
“总觉得别人的东西香一些。”
“别管她!”
夜幕降临,纪云瑟从筑玉轩过来,刚至恩熙堂,准备与纪筌等人一同用晚膳,却突然有门房的小厮匆忙来报:
“大姑娘,急事!”
纪云瑟眉心一跳,道:
“怎么了?”
小厮气喘吁吁,道:
“宫里来了人接姑娘,说是寿康宫急召!”
此话一出,连纪筌也一时慌了神,忙问道:
“瑟儿,这是……”
纪云瑟皱紧眉头,想到最近太后的身子,已经猜到了几分缘由,双手开始微微颤抖,心陡然沉了下去,实话实说道:
“恐怕是…太后娘娘身上不好,周嬷嬷让我们几个常在跟前的小辈过去…瞧最后一眼…”
说着,她的眼眶已经红了,眼泪不自觉滚落下来。
纪筌忙道:
“瑟儿,那你赶紧去,千万莫要耽误了!”
太后临终之前能想到他家长女,说明是把她当成了家人,晏国公府总是要顾虑这层关系,那他日后就算主动找晏国公,也能有砝码在手。
纪云瑟答应了一声,没有心情再管其他,小跑着出了门,钻入寿康宫派出来的马车里。
第70章
夜幕沉寂,乌云遮月,整座宫城似笼罩在一片阴沉的暮霭中。
纪云瑟气喘吁吁地赶到寿康宫时,殿内殿外已经乌泱泱地跪了一地的人,寝殿的窗棂透出烛火,隐约可见交错往来的人影晃动,一个跪在院内,日常跟在周嬷嬷身旁的宫女瞧见了她,忙起身过来将愣着神不知所措的纪云瑟带入殿内,悄声道:
“嬷嬷说,让姑娘您在这里候着。”
内室的珠帘外,以裕王为首,蔚王、祈王和赵沐昭等人依次跪着,靠前的是后宫的各位妃嫔,她没有瞧见孙雪沅和夏贤妃,应该是侍奉在太后的身侧。
纪云瑟回过神,伸手抹去满脸的泪水,依小宫女所言,跪在了景和公主的后边。
珠帘后,两排太医跪地俯首,皆是眉头紧锁默默叹气,孙雪沅和夏贤妃在一旁默默用帕子抹着眼泪。
永安帝坐在炕沿上,神色凝重,眼眶含泪,他紧握着太后的手轻声道:
“母亲,子睿马上就到城门了,您有什么话,可以先跟儿子说。”
太后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费力的看了皇帝一眼,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某处虚空,动了动唇,勉强发出了一个声音,永安帝垂耳贴近她,才听清她在说:
“玥儿…”
周氏跪在一旁泣不成声:
“娘娘这两日睡觉时,总是念着长公主,和皇长子殿下。”
“娘对不起你,玥儿……”
太后阖目喃喃而语。
周氏跟着道:
“娘娘总是自责自己怀着长公主时没有保养好,让长公主生来就身子弱,害她生下世子爷后血虚而亡。”
永安帝安慰了太后几句,蹙眉看向身旁的江守忠:
“去看看子睿何时到,快让他进来!”
江守忠领命往外跑,周氏又道:
“还有皇长子,娘娘又说皇长子不比长公主生来身子弱,好好的会突然……一直怪自己没有照管好皇长子殿下,日日自责。”
永安帝握紧太后已经没有任何温度的手,俯下身在她耳畔道:
“母亲,栩儿是突发惊厥而死,与您无关,你万不可如此自责呐!”
“您这样,让儿子如何自处?”
“子睿…”
太后的声音愈发虚弱无力,门外传来江守忠的高声通禀:
“世子到!”
一个玄色身影闪入殿内,快步行至内室,跪在了炕沿旁,晏时锦风尘仆仆,抓住了太后向他伸出的手:
“皇祖母,孙儿回来了!”
太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在握住他的手后,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好好的,都好好的…”
又不舍地看了一眼永安帝,便阖上了眼睛,手瞬间垂落。
丧钟敲响,寿康宫内哭声一片。
纪云瑟直到亲眼见着太后的梓宫奉安钦安殿,灵堂布置妥当,方切身感知到,这位真心疼爱她的长辈的确离她而去。
已近中秋的夜里有了些许寒意,秋风萧瑟,永安帝引领众人成服,整个宫城挂起了漫天的白幡,纸钱飞撒,层叠的白幔尽头,是书有太后谥号“孝惠仁皇后”的灵牌。
一轮哭祭之后,纪云瑟被孙雪沅安排去往一旁的厢房内陪着周嬷嬷。
周氏哭得没有了力气,纪云瑟小心扶着她斜倚在暖炕上,将引枕放好,又去斟了热茶过来,握着她的手,哑着嗓子道:
“嬷嬷,喝口水,润润喉咙吧!”
周氏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屋内摇晃的烛火上,幽幽道:
“我自小陪在娘娘身边,与她一同长大
,看着她嫁给先帝做了王妃,生下先太子,生下陛下和长公主,又看着她做皇后,做太后,谁承想……”
“娘娘,您怎能抛下奴婢,自个儿先走了呢?”
纪云瑟想着太后素日里的疼惜爱护,亦是止不住泪水,但看周氏悲恸欲绝,也只能先安慰她,道:
“嬷嬷您别难过了,娘娘在天上看着您这样,会心疼的!”
周氏恍若未闻,又似陷入了回忆,一件一件地说起了从前的一些事:
“娘娘呐,您从小就淘气,奴婢跟着您,总是提心吊胆的,生怕您闯了祸,奴婢又得跟着您一同挨饿跪祠堂。”
“可是,您也最疼奴婢,有什么好吃的第一个想着奴婢。”
“那回奴婢生病,您还笨手笨脚地照顾奴婢,给奴婢喂刚烧开的水,烫得奴婢舌头上起了个大水泡…您又吓得巴巴的给奴婢请太医。”
“娘娘,咱们守了一辈子,您怎么舍得抛下奴婢……”
纪云瑟知她是悲痛过度,一时接受不了,或许把心中的哀念说出来,反而好一些,便陪着她说话。
说到太后二十年前身体突然急转直下,纪云瑟突感诧异,遂问起道:
“嬷嬷,照您的意思,娘娘从前十分擅长骑马射猎,身子骨也强健,那为何会一直缠绵病榻呢?”
似乎从她记事起,跟着祖母常入后宫探望太后,她老人家多半就是病着的,总不见好,太医院的太医换了一轮又一轮,都束手无策。
周氏叹了口气,抹了一把泪,道:
“娘娘出身大将军府,自小就会舞刀弄枪,甚少生病。就是当年先太子坠马而亡,她怀着长公主,一时伤心病了许久,但生下长公主后调养了一些时日,身子便也好了起来,就算是日日亲自照顾病弱的长公主,也是熬过来了,并无大碍。”
“后来陛下即位,皇后去世,皇长子养在了太后膝下,太后亲自照料亦是无妨的。”
“直到皇长子突然薨逝,太后的身子才骤然垮了下来。”
“又有长公主生下世子爷后不到半年就血虚而亡,娘娘更加受不住打击,变成了日日与汤药为伍。”
纪云瑟还是有些不解,说道:
“可是,娘娘的身体底子好,论理也不是没见过风浪之人,若只是受不住打击,何至于此?”
周氏擦了泪,定定地看向她,又似陷入了回忆,喃喃道:
“是啊,何至于此?”
“以娘娘的性子,不该如此……”
纪云瑟见她愈发悲痛,不敢再多说,只得劝慰道:
“嬷嬷快别如此了,娘娘在天上,定是希望您好好的。”
她扶着周氏轻抚她的后背,帮她顺着气,却见晏时锦推门而入,一身素白孝衣衬得他的面色更是白如积雪。
“世子爷……”
周氏一见他过来,起身伏在他怀里又止不住眼泪,晏时锦拍拍她的后背,对这位照顾自己从小长大的老嬷嬷道:
“嬷嬷莫哭了,您还有我,还有陛下。”
安抚了她一阵后,又看向纪云瑟,道:
“辛苦你,替我好好照顾嬷嬷。”
纪云瑟答应着,擦去眼泪,看着他满眼的红血丝,和一脸的疲惫之色,问道:
“你这几日都没睡觉么?”
晏时锦扶着周氏坐下,道:
“接到飞鸽传书时,我尚在虔州。”
纪云瑟叹了口气,也不知该劝慰他什么,便拉住他的手,道:
“你也要保重自己的身子。”
男子将她冰凉的小手握紧:
“我知道。”
掌心的温度消失,晏时锦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周嬷嬷托付她照料后,便出门离开。
又是一轮哭祭之后,天已蒙蒙亮,周氏滴水未进,终于熬不住,晕了过去,纪云瑟只得让小宫女去寻沈绎。
沈绎提着药箱赶来,给周氏用针刺了几个穴位,她方悠悠醒转,纪云瑟在一旁劝了许久,才喂她吃下一碗米粥,哄着筋疲力尽的周氏慢慢睡了过去。
沈绎看着一脸倦意的纪云瑟,道:
“你也趁这会子好好休息一会儿,太后娘娘的丧仪繁重,可有得熬。”
纪云瑟点头应声,忽然想到周氏的一番话,便顺口问道:
“夫子为太后娘娘诊治许久,可有发现她的身子有何别的异样?”
沈绎闻言一顿,诧异道:
“此话何意?”
纪云瑟揉着有些酸痛的脖颈,道: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听周嬷嬷说娘娘从前身子骨极好,若只是因皇长子和长公主的事受了打击,有自责的情绪,论理也不该如此身体急转直下呀!”
“那时娘娘的年岁并不算高,又贵为太后,有太医院的众多太医照料,补品药材应有尽有,何至于从那以后就缠绵病榻呢?”
见沈绎沉默不语,只皱着眉头看向透着微亮的窗棂,纪云瑟拍了拍他,道:
“夫子,您有没有觉着太后的病情有可疑之处?”
沈绎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终是说道:
“没有。”
“当年皇长子和长公主相继离世,接二连三的打击,的确有可能让人一下病倒。”
“更何况,太后娘娘生性纯良,时常自责,抑郁过度,则易伤心脉,加上年岁渐长,久而久之,身体自然难以承受。”
纪云瑟听后,心中仍有疑虑,问道:
“真的么?”
沈绎放松了神情,道:
“我骗你做什么?”
“何况,若是太后的病真的存疑,太医院众多太医,不可能发现不了。”
他收拾好了药箱,见周嬷嬷已睡沉,他细思了一瞬,停下脚步,悄声说道:
“关于之前咱们说的选起火点一事,我已想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但是,必须最近做此事。”
纪云瑟道:
“什么地方?”
沈绎道:
“太后素来信佛,陛下已经拟定,娘娘的梓宫奉安帝陵后,让公主郡主们和娘娘母家的几个孙辈亲赴灵岩寺为太后诵经,祈福超度。”
“灵岩寺?”
纪云瑟眨了眨眼睛看向他,沈绎点点头,继续道:
“不错,灵岩寺在南云山,地处偏僻,旁边没有住户人家。”
“我知道,寺中有一处西面的禅房位于一处峭壁旁,离寺中几处大殿甚远,又不挨着皇家别苑,是最理想的起火之处。”
“如今又是秋季,天干物燥的天气走了水,不容易惹人怀疑。”
“可是……”
沈绎见她有所犹豫,劝说道:
“这是最好的一次机会,若是错过了,你独自一人不管到何处,都会显得太过刻意,惹人怀疑。”
纪云瑟垂眸不语,她没料到太后会骤然薨逝,太后真心待她,要她利用为太后祈福一事逃跑,心中总有些过意不去。
更何况,她看到晏时锦今日的模样,突然有些不忍在他最难过的时候一走了之。
沈绎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却罕见地催促她道:
“云瑟,你还有何顾虑么?”
“还是…有什么不舍之人?”
窗外天已大亮,晨光打在少女瓷白的脸颊上,衬得眼下的黑青愈加分明,沈绎难得在这个行事果决,素日有主意的女学生脸上,看到了明显的犹疑之色。
宽袖中握着药箱的手紧了紧,他抿了抿唇,开口道:
“机会难得,若是放弃,日后你再想筹谋,恐怕就难了。”
见她看了一眼熟睡的周嬷嬷,似下不了决心,沈绎终是叹了口气:
“也罢,还有些时日,你再好好考虑。”
“夫子,等一等!”
纪云瑟收回目光,叫住欲离开的沈绎,下定决心:
“就按夫子说的做!”
他说得不错,若是
错失这个时机,不管她以后再单独到任何一个地方放火,都会显得太刻意,愈发惹人怀疑。
而寺庙里本就有香火,又是人多一同去,会有些遮掩。
她摒去心底的一丝不舍,定然道:
“我会想办法随同公主郡主们去灵岩寺,至于其他的,请夫子帮我安排。”
沈绎暗暗松了掌心,温声点头应道:
“好。”
纪云瑟直接歇在了宫里陪着周氏,纪筌得到她的传信,自是巴不得一声,立刻吩咐了人给她送换洗衣裳入宫。
几日后,周氏的情绪稳住了一些,但依旧不愿进食,只说心口堵得慌,什么都吃不下。
她算是与太后一同长大,一直是太后的贴身婢女,陪太后出嫁,帮着太后养育了永安帝兄妹三个和晏时锦,永安帝视她如傅母一般,如今太后仙逝,她便成了皇帝仅剩的亲近长辈,十分重视。
孙雪沅自是明白,她身为贵妃,挺着几个月的孕肚操持丧仪,忙里忙外不得空,便委托纪云瑟好生照料她。
宫里每日哭祭的人多,纪云瑟见御膳房腾不出空闲另做可口的餐食,便自己在寿康宫的小厨房,做了两道拿手的小菜,熬了一吊炉的芡实淮山粥,劝周氏勉强用了一些。
剩下的她用盖碗装好,放入食盒内,趁周氏睡着之后,轻手轻脚地步出门外。
晏时锦与赵檀、赵檐等人一样,每日轮流为太后守灵,纪云瑟悄悄找了紫电,不一会儿,她就在厢房等到了一身缟素的隽挺男子。
晏时锦先瞧了一眼周嬷嬷,见她已睡熟,看向明显憔悴了许多的纪云瑟,拉着她的手,道:
“累不累?可熬得住?”
“我没事,周嬷嬷也没事,你放心,她是这几日伤心过度,夫子替她看诊过了,说并无大碍。”
纪云瑟将食盒拿过来,端出里面的粥和小菜,道:
“我看周嬷嬷不愿吃御膳房送来的东西,便自己做了一些,嬷嬷已经吃过了,这些是留给你的!”
“趁现在不忙,你快些吃,吃饱才有力气。”
她知道,晏时锦身为太后的亲外孙,和几位皇子无异,守灵一跪就是好几个时辰,期间还有各种繁复的祭礼,基本上没什么闲暇用膳。
或者是御膳房掐不准时辰,送得过早,等他们吃的时候就已经冷了。
她就亲眼瞥见赵檀和赵檐他们偷偷的带着糕点在身上,趁无人注意时塞入口中,但晏时锦自不屑做这些。
所以,她特地让紫电在他轮空下来时与他说一声,让他过来休息片刻。
晏时锦看着她将碗盖一个一个揭开,白粥尚冒着热气,两道清爽的小菜鲜香扑鼻,窗棂透进的微光洒在少女的俏脸上,映衬着她下颌微扬的弧度,显得格外柔和。
仿佛进入这间有着少女恬静气息的屋子后,失去至亲的伤痛瞬间就被抚平,阴霾悲念也暂时散去。
她还亲自给他做吃食。
他之前每日忙碌,从来都是独来独往,自己也未曾记挂过用膳的时辰,却在这一瞬间,被这番细微的情致所动,突然有了日后夫妻共同生活,举案齐眉的实感。
他从衙门散值回府,她在家等着他回来一同用晚膳,饭后或许会待在书房,她看她的各类让人脸红心热的话本,他批复邸报,他们互不干扰,但她看到兴起处,会忍不住缠着他分享其中的有趣情节,非要说与他听。
如以往一般,她会给他每日重复无趣的平淡生活,掀起一道道涟漪,有时或许会让他不知所措,但却温馨,且美好。
晏时锦回过神,接过纪云瑟递给他的竹筷,坐在案桌旁,伸手擦去她脸颊上的一道烟灰印,问道:
“你自己吃了么?”
纪云瑟在他一旁坐下,点点头,露出一抹讪笑:
“我吃过了。”
“我不常做这些,得自己先尝一尝好不好吃,再给嬷嬷和你吃呀!”
“你的手艺很好。”
男子还未动竹筷,先勾唇赞了一句。
纪云瑟满脸不信:
“你又没尝过,怎会知道?”
“若真觉得好吃,那你必须全部吃完!”
她双手托着腮,撑在桌面上看着他吃,见他不说话,真的把粥和小菜吃了个精光,不禁轻哧一声:
“看来,你是真的饿了!”
饿得让这位素来山珍海味吃惯了的国公世子,三两下把她随手做的清粥小菜囫囵干净。
晏时锦将她要去收拾碗筷的手拉了过来,握在手心,说道:
“若是觉得累,你跟着嬷嬷一同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孝不孝,原不在这些虚礼上,有心就好。”
纪云瑟看着他明显瘦削了的面容,和眼底依旧未散去的红血丝,道:
“这话,该说给你自己听。纵是铁打的,也禁不住这样熬。”
“娘娘在天上瞧着,又该心疼了。”
晏时锦看到了她眼眸中的关切,温声道:
“我无事,这些不算什么。”
纪云瑟突然觉得这位爷很好哄,给他做了一顿吃食,又说了几句关心他的话,向来严肃的黑眸立刻就柔软下来。
但是,她不可能永远有耐心去做一个日日哄着夫君的妻子。
她只犹豫了一瞬,便向欲离开的男子直言道:
“听说,陛下准备让公主郡主们去灵岩寺念经替娘娘祈福,能不能,让我也去?”
晏时锦有些诧异:
“你为何要去?”
“她们都是皇祖母的亲孙女……”
纪云瑟垂眸道:
“娘娘如此疼我,我没有什么能报答她的,只想为她尽一份心意。”
她不敢抬头看他会洞察一切的眼睛,经过这些时日,她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这位声名在外的世子爷不是吃素的。
她的那些小伎俩在他眼里不过就是小菜一碟,随时都会被他识破。
晏时锦道:
“其实,也不必如此。”
“去那儿的话,每日必须斋戒,粗茶淡饭,抄经念经打坐,满一个月方能回来。”
“你只是臣女,不需要。”
纪云瑟抓着他的手臂:
“我愿意!”
事出反常必有妖,晏时锦忽然有一瞬间的不祥预感,道:
“你这段时日帮忙照顾好周嬷嬷就够了。”
纪云瑟抿了抿唇,道:
“我想去,不仅是因为娘娘一直真心待我,更是因为…”
她抬眸看着眼前的清隽男子,面露真诚,道:
“她是你的皇祖母,我可以替你,多尽一份心意。”
纪云瑟知道,话说到这份上,若是他还不肯答应的话,那她也只能放弃了,不能让这件本应心甘情愿的事做得太过刻意。
她有几分心虚地等着男子的回答,晏时锦自是有些诧异,她对自己有多少真实心意,他不是不知道,应当还没有到为了他做出牺牲的地步。
但是,他暂时没有在少女清亮的眼眸中读到什么别有用心,或者,她真的只是想回报太后对她的好。
他正要开口,却忽的瞥见了她腰间焕然一新的香牌,一张貌似温润的面孔闪入脑海,他拉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柔腻的掌心,容色平静地问道:
“最近,你每日都和沈绎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