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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权臣 玖琬 19031 字 6个月前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乌云遮月,似乎连细微的星光都被黑夜吞噬殆尽。

默了一瞬,晏时锦提笔写下一封密信,用火漆印封口,向紫电道:

“命可靠暗卫,将此信快马送至北疆,亲手交与厉书佑。”

“做好一切准备,防患于未然。”

朝堂对于永安帝将最疼爱的长女下嫁南越一事,终是有许多争议,永安帝亦是几日之间熬白了两鬓的几丝愁发。

但赵沐昭坚持说自己倾心于南越世子,更兼南越世子带着使臣软磨硬泡,屡次以国书示好,言辞恳切,加之朝中亦有大臣力谏,言明与南越修好可解边疆之患,永安帝最终颔首应下。

宣读赐婚圣旨那日,赵沐昭笑靥如花,仿佛真得偿所愿。

然而,宣旨的江守忠刚走,那抹未达眼底的笑意顷刻散去,赵沐昭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她站在院内的梧桐树下,任凉风拂面,看向高耸的宫墙,握紧圣旨的手指逐渐收紧,指节泛白,努力压抑心中翻涌的情绪。

玉拂抹着泪在一旁,满脸心疼:

“公主…”

赵沐昭看了她一眼,缓缓吐出几个字:

“母妃该满意了吧?”

曾几何时,她以为自己在母妃的心里,和皇兄一样重要,可如今才知晓,为了皇兄,为了夏氏,她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三日,她看着眼前生活了十八年的宫墙殿宇,心中恍然生出一阵凄凉,还有三日,她就要离开这里,曾经那点天真的依恋,终究也被皇权碾得粉碎。

她缓缓迈步入正殿,看着殿内金碧辉煌的陈设,如今却觉得每一处雕花都暗藏刀锋,母妃慈爱的笑容下,竟早已将她的一切算计在内。

她自以为是高贵的公主,其实只是个沦为弃子的可怜虫。

~

有了晏时锦的暗中助力,纪云瑟十分轻松就盘下了客栈,原本的胡人东家不太擅经营,欠了掌柜的和伙计不少工钱,纪云瑟让效猗一次性都补给了他们,几人皆愿意留下继续给新东家效力。

但纪云瑟却不敢全部用旧人,让效猗从中选了几个老实本分的留下,自己招了新掌柜,又让破竹几个平日里轮流值守当伙计。

好在客栈原本的设施齐全,只稍微修缮了一番,改了个“栖云居”的招牌,便重新开张。

但这几日,都是崇陶和效猗每日外出帮着打理客栈的日常事务,纪云瑟多半是在府中。

晏时锦临别永安帝从宫中直接回府时,就见她正在整理他的衣物,陈嬷嬷在一旁问道:

“夫人,冬日的大氅也要带么?”

纪云瑟看了一眼她从衣柜里翻出来的一黑一灰的两件狐狸毛氅衣,毫不犹豫,道:

“带上吧,估摸着回来时,就要过冬了。”

晏时锦忍不住笑出了声音,被少女发觉后,嗔道:

“还不过来帮忙!”

晏时锦轻笑着走上前,将她鬓角的一缕沾着细汗的碎发轻轻拨至耳后,接过她手里毛绒绒的衣裳,道:

“傻子,我是去南越,这东西用不着。”

“你不是去过暹罗么?可记得那边的冬日是怎样的?南越大约亦是如此。”

“再说,我不过是一个月的时间,还没到冷的时候。”

纪云瑟想了想,暹罗好像确实一年四季都是夏日,只得吩咐陈嬷嬷再把厚衣裳都放回去。

晏时锦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将她拥入怀中,道:

“别忙了,带这些已经足够。”

纪云瑟也不知为何这两日总有些烦躁不安,似非要找些事情做,但做着做着又心烦意乱。

现下

被他拥着,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心里那股焦灼才稍稍平复。

她大约明白自己是为什么,可是又不愿承认,明明她是被他胁迫回京城,不得已才嫁他的,这才几日,怎的就生出不舍来了?

她不是应该如他所言,趁他不在京城时,再逃一次的么?

男子低沉的声音透过胸腔传来:

“你放心,我会尽快回来。”

纪云瑟将脸埋得更深,闷声道:

“随你。”

发觉他的手挪动了位置,她立时按住:

“净手,用膳。”

“已经净过了……”

话音刚落,纪云瑟只觉浑身一轻,被他抱着放在了案桌上,覆唇吻了来过来,轻车熟路地撬开了她的唇齿,强势地攻城略地。带着薄茧的指尖拂过层层衣物,最后落在轻纱之下,酥麻随之蔓延开来。

最后一夜的告别最终用了行动表示,化作深切的缠绵。

他唇瓣咬着她的耳珠,声音沙哑:

“成婚之后,该唤我什么?”

纪云瑟被抵住深吻颤得说不出话来,在他缓下的间隙才幽幽吐出几个字:

“子睿……”

“不对……”

他的吻势加剧,汹涌澎湃,纪云瑟不得不在一片濡湿温热中循到几分理智,道:

“夫君……”

他终于心满意足,滑过她的掌心十指紧扣,与她深深交缠,肆意放纵之后,也久久不愿退出,只是紧紧拥着。

故而第二日,纪云瑟在听到身边人起身的动静时,还是睁不开眼睛,与大婚那日相似的种种不适随即涌了过来。

晏时锦在她的额间留下一吻,道:

“不必起来了。”

纪云瑟强打着精神,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只得点头应道:

“好。”

“早去早回。”

“我在家等你。”

第106章

朝阳洒下金黄的光辉,斜照在斑驳的城墙上,初秋的风裹挟着城外官道的风沙,掠过猎猎作响的旌旗。

永安帝负手立于丹墀之上,玄色龙纹的衣摆被风掀起,他的眼角微微抽动,目视城门下送亲的仪仗,映出眼底的红光。

身着大衫霞帔,头戴九翟冠的曦和公主缓缓跪下行礼:

“儿臣拜别父皇,日后恐不能在父皇面前承欢膝下,愿父皇龙体康健,福寿永宁。”

她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地面,永安帝蹙眉垂眸,余光扫过握紧帕子捂着胸口的夏贤妃,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开言,只摆了摆手,江守忠会意,高唱道:

“吉时已到!”

赵沐昭伏在地面的手颤了颤,被身旁的玉拂和玉晓搀起,仰头望了一眼迎风而立的永安帝,转身踏上鸾轿,帘幕垂落的刹那,她咬住唇,泪水无声滑落。

“出发!”

晏时锦一声令下,送亲的队伍沿着官道远去,马蹄扬起的尘烟落定,繁华的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熙攘。

公主的肆意远嫁,落在百姓口中不过是一段茶余饭后的谈资,热闹看完,议论过后,无声无息。

秋高气爽时节,一年一度的西山秋狝来临,对于崇文尚武的大缙朝来说,不仅象征着皇室对武备的重视,更是一场彰显国威、震慑边境的盛事。

纪云瑟不会骑射,原本不想凑这个热闹,无奈孙雪沅定要让她一同去,说是在西山围场没有宫墙的阻隔,没有出入宫门的约束,二人可以时常见面说话。

她知道这是孙雪沅一番好心,怕她因晏时锦不在,独守空房觉得闷,便答应了。

申时末,銮驾领着众朝臣和官眷们的马车队伍浩浩荡荡,终于抵达西山行宫。

整座行宫位于山脚,毗邻西山围场,乃太/祖皇帝所建,有数十座宫殿院落,许多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掩映着苍翠古树,静谧雅致又不失雄伟气势。

司礼监和礼部早已将行宫各处单独人员安置布排妥当,帝后居正中的碧霄宫,其他嫔妃们居了西北角的逸祥宫。除了东北角的几处殿台楼阁留着用宴会之所,其他的大小宫轩均安置了朝臣和家眷。

像晏国公府这样的诸王公爵,算是一大家人一同出行,都是安置在一个完整的院子中。

孙雪沅知晓纪云瑟不愿与人挤着,便特地吩咐司礼监给她安排了一个离碧霄宫不远的单独小院子,不与晏徇万氏和老二、老三夫妇一同住,让她自在一些。

马车直接驶入了小院,崇陶见自家姑娘斜倚在软榻上睡得正香,便没有叫醒她,悄悄先去收拾屋子。

夜幕降临,崇陶方回到马车把自家姑娘推醒,笑道:

“姑娘这几日夜里总说不好睡,在马车上一路颠簸,倒是睡得香,奴婢都舍不得叫您。这不,司礼监奉皇后娘娘之命送了晚膳过来,您还是起来用些吧。”

纪云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问道:

“就到了?”

崇陶点点头,给她倒了水,看着她喝完,才为她披上一件披风,道:

“姑娘下来看看吧。”

纪云瑟掀开车帘,见是一个颇为宽大的院落,院内有个小池塘,放着几块太湖石,种着不知名的大树,除了正屋三间房外,还有两侧的耳房和东西厢房。

破竹和流水穿杨几个正在给她搬运着箱笼,崇陶陪自家姑娘看了一圈,引着她步入堂屋,道:

“陈嬷嬷给您备水去了,您洗洗脸再用膳吧。”

崇陶在一旁打开食盒,不禁赞道:

“皇后娘娘真是待姑娘亲厚呢,您瞧,这些膳食多精致。”

纪云瑟倒是没心情享受美食,看了一眼,道:

“我吃不了这些,叫上效猗和陈嬷嬷一起过来吃吧。”

崇陶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嗤笑道:

“姑娘可是睡迷糊了?”

“您忘了?效猗没跟着咱们过来呢!”

纪云瑟用凉水擦了一把脸,终于清醒了一些,才想起效猗被她留下在客栈看着,无奈笑了笑:

“瞧我这脑子!”

崇陶给她将饭菜布好,道:

“您这段时日去宫里多了些,效猗忙着也没跟您说,前些日子因着南越世子带着使团在京城许久,便跟着过来了许多南越的客商,故而咱们栖云居的生意还不错。”

“还有几个北燕的皮货商,是一直在客栈里住着的,听说他们又签了几单大生意,故而又续住了许久。”

纪云瑟一面喝汤,一面随口问道:

“每日都能住满么?”

崇陶道:

“这几日约莫差不多。”

“昨日效猗带了入住客房的记录账册回来,奴婢带上了,您吃过饭瞧一瞧。”

见纪云瑟神情有些闷闷的,崇陶笑道:

“奴婢前日去了一趟,姑娘您是没听见那些客商说话,叽里咕噜的,特别是南越人,说是在不同的山头,就有不同的口音。”

“奴婢看掌柜的和小二们应付这些,着实费了一番工夫。”

“打着手势,还得半疑半猜。”

“如今破竹他们几个,也在学着说一些,等奴婢学会了,说不定还能教姑娘您呢!”

纪云瑟点头应了一声好

,待吃饱了肚子后,思绪也终于回来,细细看了手中的账册,道:

“这人字号客房每日都会住满,如此的话,我倒是觉得,要不把原先的两间天字号房改一改,约莫能改出四间人字号,这样的话,天字号房不至于空着,人字号房也不至于不够住。”

“毕竟住这里的客商大多是常住,选天字号的不多,但他们约人谈生意,又需要人字号房撑撑场面。”

崇陶点点头,笑道:

“姑娘说得有理,还是您聪明!只可惜,咱们远在西山,不好告诉效猗去。”

“否则,让她早些和掌柜的商量一下,腾两间上房快些改出来,生意恐怕会更好。”

纪云瑟想了想,道:

“无妨,我明日禀明皇后一声,找谢绩弄个随时出入行宫的令牌,再要一匹快马让破竹回去一趟通个信儿。”

什么事都能耽搁,可不能误了她赚钱。

临近冬日,正是北疆几个小国的皮货商最好做生意的时候,若是过了这一遭,就得等明年了。

她又让破竹根据记忆将客栈两层楼的构图大约画了一番,自己先大致选了觉得适合改的天字号房,让破竹一并带回去给效猗瞧一瞧。

第二日便是永安帝带着皇子们和朝臣们练习热身。

天气晴好,秋风掠过木兰围场,卷起金黄色的草浪。远处的山峦层林尽染,围场四周绣着龙纹的明黄色旗帜在风中舒展,彰显着皇家的威严。

孙雪沅已经有六个月的身孕,在皇帐内待着闷,便寻来纪云瑟说话。

两人饮了一盏茶,见她看着围场内的人马喧嚣出神,笑道:

“若是晏世子来了,恐怕头筹就是他的。听陛下说,他的骑射在京城可是无人能及。”

纪云瑟抚着脸颊回过神,淡淡一笑,道:

“娘娘过誉了。”

孙雪沅将一叠糕点往她面前挪了挪,道:

“尝一尝这个。”

“我瞧着你,似乎近来瘦了些,可是世子不在,没有吃好睡好?”

纪云瑟拿起一块轻咬了一口,道:

“谢娘娘关心。倒不是这个缘故。”

“是我前些时日在城南盘下了一间客栈,如今正是刚开张,稍微忙了些。”

孙雪沅从前听她说起过这几年在外做生意的事,倒也不觉奇怪,便问了问客栈的情况。纪云瑟正好提起要令牌的事,孙雪沅自是答应,让身边的宫人把谢绩找来。

谢绩正在教小公主赵沐晗骑马,闻言,把小娃娃一同带了过来,给了令牌后,赵沐晗便行至纪云瑟的面前,仰起小脸,脆生生道:

“表嫂觉得阿晗骑术好不好?”

这些时日纪云瑟时常入宫,小娃娃已经跟她混熟了,十分喜欢这位貌美温柔的表嫂。

纪云瑟弯腰将小姑娘抱起放在自己腿上,用帕子给她擦了擦汗粒和尘土,笑道:

“公主骑得很好,表嫂都不会。表嫂跟你这般大时,胆子可小了,连马都不敢碰呢。”

小娃娃很是贴心,道:

“师父会骑马,阿晗让师父教你骑。”

说罢扯着谢绩的衣袖,谢绩挠了挠头,一脸为难,道:

“师父可不敢做你表嫂的师父,怕你表兄回来宰了师父。”

小娃娃还欲刨根究底,早已被孙雪沅用糕点塞住了小嘴,笑道:

“阿晗累了,吃些东西再去骑吧。”

正好沈绎过来皇帐内,给孙雪沅送来安胎药,顺便请平安脉,孙雪沅喝过药后需回宫休息,谢绩带着赵沐晗继续回围场训练,众人皆散去。

纪云瑟与沈绎一道往行宫方向走,沈绎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令牌,问道:

“这是……”

纪云瑟说了一番缘故,笑道:

“夫子是不是该笑我满身铜臭了?”

“到了这里,还时刻想着生意。”

却见沈绎果真蹙眉不语,似在深思什么,纪云瑟有些诧异地唤道:

“夫子……”

沈绎突然握紧了手里的药箱,问道:

“你带了几个侍卫过来?”

纪云瑟怔了怔,道:

“三个。”

原本想着一个侍卫足够,但因为效猗不能跟着过来,她怕崇陶和陈嬷嬷做不了太多体力活,便多带了两人。

她看出沈绎的神色有些异样,问道:

“夫子,怎么了?”

沈绎的确被她手中的令牌一下理清了思绪,但只是猜测,他无法透露什么,只道:

“既然不是急事,便不要让他回去。”

“听我的,这些时日,想办法尽量让他们跟在你身边。”

第107章

两日后是永安帝亲自带着皇子公主和几位宗室子弟试围。

秋凉气爽,有飞鹰在西山围场盘旋,马蹄声如鼓点般在密林间回荡。永安帝身着猎装,□□是一匹通体银白的汗血宝马,身后跟着数十名铠甲加身的羽林卫精锐。

“父皇,那儿有鹿!”

赵沐晗被谢绩护着坐在他的马上,第一次参加围猎的小公主兴奋地指着前方草丛里惊慌逃窜的鹿群,激动地伸手指着喊出了声。

谢绩轻笑一声,抬手稳住她乱晃的胳膊,

“当心,小殿下。”

话音刚落,永安帝张弓拉弦,箭如流星般破空而去,一头雄鹿应声倒地,赵沐晗瞪大眼睛,满脸惊叹:

“哇!父皇好厉害!”

永安帝笑着颔首:

“送给阿晗好不好?”

赵沐晗高兴得连连拍手,永安帝收起弓,交给身后的羽林卫,目光不经意扫过侧后方心不在焉的蔚王赵檐。

赵檐似察觉到了一道审视的目光,抬眸迎上永安帝探询的眼神,立刻道:

“父皇,听闻西山深处有白狐出没,儿臣在想,若能猎得,可为母妃做件冬裘。”

“你能有这份孝心,朕心甚慰。”

也不枉费夏氏为他费心谋划。

永安帝淡淡收回目光,抽动马鞭向围场深处驰去,众人策马紧随其后。赵檐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眸光微沉,向身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会意,拨转马头悄然隐入另一侧林深处。

林间忽传来一阵异响,惊起数只飞鸟。

谢绩轻勒马缰,将赵沐晗护得更紧了些,目光却警惕地扫向前方深处。永安帝微微蹙眉,正要开口,忽听林中一声尖锐的哨响。刹那间,数百名黑衣人从四面八方的草丛中涌出,箭矢如雨般射了过来。

“护驾!”

谢绩大喝一声,一手将赵沐晗护在胸前,另一只手挥剑挡下飞向永安帝的箭矢。顷刻之间,数名羽林卫已中箭落马。

永安帝亦反应迅速,策马行至谢绩身旁,抽出腰间长剑迎击黑衣刺客,向谢绩道:

“护好公主!”

黑衣人如潮水般涌来,羽林卫虽精锐,但猝不及防,一时间陷入混乱。谢绩一手紧揽赵沐晗,一手挥剑迎敌,剑光闪烁间,血珠飞溅,赵沐晗吓得直哭,几名黑衣人对视了一眼,齐齐向谢绩攻来。

谢绩沉声一喝,剑锋横扫,逼退迫近的剑刃,一边安抚怀中的赵沐晗:

“公主别怕,有师父在!”

音未落,一支箭破空而来,插入他的左肩,血色瞬间晕开,□□的马亦中了一箭,嘶鸣一声,踉跄跪倒。谢绩咬牙借着冲势翻身滚落马背,将赵沐晗紧紧护在身下,鲜血顺着箭杆汩汩直流,他挥剑将箭砍断。

针对二人的围杀之势愈紧,黑衣人目露狠光,招招致命。谢绩受伤招架不住,眼睁睁看着赵沐晗落入其中一人手中。

“公主!”

谢绩欲追,却被几人缠住,血战之后,终究因力竭被制。永安帝一剑刺向面前的刺客,怒道:

“你们是谁的人!”

一阵阴冷的笑声传来,蔚王赵檐缓缓策马从身后的密林中走出,手中已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

“父皇……”

“檐儿,是你?……”

永安帝瞳孔骤缩,似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平日唯诺没有主见的皇子。

赵檐脸上常见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冷漠,他将剑刃指向赵沐晗:

“父皇若不想妹妹当场毙命,请放下手里的剑,随儿臣回行宫。”

日光西斜,映着行宫的飞檐角楼。

纪云瑟歇了午晌起来,梳洗更衣之后准备去万氏那边瞧一瞧,崇陶正要将孙雪沅赏下来的糕点放入食盒一同带去,却听陈嬷嬷在外道:

“夫人,皇后派人过来了。”

一个小宫女跟在其后进来行了个礼,道:

“娘娘让世子夫人过去一叙,轿辇已在院外等着了。”

纪云瑟微露诧异,看着这个生疏的面孔,道:

“我早前刚从碧霄宫出来,娘娘又寻我,不知是有何事?”

小宫女一笑,道:

“娘娘午睡之后有些烦闷,又想起似有什么事忘了与夫人说,故而请夫人再走一趟。”

纪云瑟的目光落在院门口依稀可见的四抬轿辇,颔首道:

“好。”

“只是我才刚起身,烦请稍候片刻,我换件衣裳就来。”

小宫女应声告退,纪云瑟示意崇陶关上门,崇陶看着她突然凝重的神色,问道:

“姑娘,怎么了?”

纪云瑟道:

“她不是皇后身边的人。”

孙雪沅身边的宫女内监她都见过,可以肯定,凤仪宫没有刚才的那个宫女。

而雪沅也绝不可能让一个陌生面孔过来请她,况且,今日雪沅说过,午后永安帝会回碧霄宫,又怎么会让她一个外命妇这个时候过去?

其中一定有鬼。

崇陶道:

“姑娘的意思是……”

纪云瑟想起前几日沈绎向她说的话,那日,她还来不及追问他是什么意思,沈绎已经被太医署的人唤走了,这两日又一直没见着他。

纪云瑟无来由一阵不安,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道:

“总不会是……”

宫里出什么事了?所以,雪沅急着找她商量?

还是,雪沅出事了?

不管怎样,她身为晏时锦的妻子,与帝后二人的关系最为亲密,必须得去瞧一瞧。

她略思一瞬,道:

“你立刻把破竹叫来……不!让他悄悄从后门进来,然后,你去替他准备一身……”

她附在崇陶的耳畔吩咐了几句,崇陶立刻出门去办。

一刻钟之后,纪云瑟在婢女的随同下,坐上了碧霄宫派出来的轿辇。

整个行宫有些寂静,她倒是不奇怪,今日永安帝带了皇子们和部分朝臣试围,或许还没回来。

在碧霄宫外,两个侍卫拦下了跟在纪云瑟身后的婢女,面无表情,道:

“夫人进去就好,她在此候着。”

纪云瑟诧异道:

“这是何故?”

“我哪回入宫不是带着婢女?若是需要人服侍换个衣裳绾发匀脸的,难不成还劳烦娘娘宫里的人?”

眼见这位世子夫人含着怒意,随同来的小宫女向二人使眼色,笑道:

“只是个婢女而已,望两位大人通融通融。”

纪云瑟道轻哼一声,道:

“我竟不知如今羽林卫也多了这些规矩,明日,倒要找谢绩问一问了。”

听她提到谢绩,两人蹙了蹙眉,对看了一眼,终是抬手让二人进去。纪云瑟迈步入内,原本趾高气扬的神色在瞬间敛去,面色逐渐沉肃。

这样看起来,真的是雪沅出什么事了?

她看了一眼跟在身侧同样凝着眉目眼观六路的破竹,示意他静候其变。

幸好破竹原本面容就俊俏,被崇陶稍加脂粉覆盖更是如女子一般艳丽,况他会缩骨之功,换了婢女的衣裙,从身形上来看,也像个身量不高的娇软姑娘。

但他的声音无法改变,故而纪云瑟特地交待了他,尽量不要说话。

二人跟着小宫女行至碧霄宫,刚刚踏上殿外檐廊,还未看清楚殿内的情况,就被一个突然的力道粗暴地推了进去。

一同踉跄进来的破竹皱了皱眉,看着推向自家主子的一双手目露狠意,纪云瑟侧头瞧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待他们看到殿内的场景,不由得大吃一惊!

孙雪沅和一众嫔妃坐在下首的一排圈椅上,脸上还残存着泪痕,每人的口中被紧紧塞着一团布条,脖子上抵着一把利剑,身后是头戴兜鍪的黑衣甲卫。

而端坐正上方主位的,却是许久不见的夏贤妃,她姿态悠然地抚了抚手边的月白玉如意,

“别来无恙,纪大小姐!”

阴冷如蛇信子般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夏贤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缓缓捋了捋衣袖,端起手边的茶碗饮了一口,道:

“哦,不对,如今该唤世子夫人了!”

纪云瑟敛下心神,盈盈一拜,道:

“臣妇参见贤妃娘娘。”

“来人,给世子夫人看座!”

夏贤妃向一侧的黑衣甲卫看了一眼,随即有一人上前,将纪云瑟按坐在最末的圈椅上,同样将剑抵在她的颈侧。

破竹亦与碧霄宫的其他宫人一同被赶至偏殿角落里,看着甲卫们手中的长剑,颤颤发抖。

纪云瑟怎么可能还瞧不出是怎么回事,她冷笑一声:

“贤妃娘娘,您这是要谋反么?”

夏贤妃冷笑一声:

“谋反?”

“等你们都死了,檐儿登基为帝,本宫做了太后,谁敢说本宫是谋反?”

纪云瑟眸光动了动,似乎才想明白了一些事,道:

“所以,娘娘您为了谋反,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可以牺牲么?”

如此看来,曦和公主远嫁,根本是夏贤妃的一步棋,到底只是为了把晏时锦引开,好对永安帝和后宫动手,还是有别的目的?

她虽不大通朝政,但也听夫子讲过一些史书典籍,若是和亲的话,是否有借南越兵力谋反之意?若是如此,晏时锦岂不是落入了夏贤妃的圈套?他此番送亲,怕是步步惊心、凶险万分。

纪云瑟不由心下一沉,暗暗攥紧了双拳。

夏贤妃闻言亦是面色骤变,面上的笑意隐去,换上了沉戾阴狠:

“牺牲?谁说本宫要牺牲昭儿?”

“等檐儿登上帝位,本宫自会让她风光回朝!”

她往身侧看了一眼,随即有宫人掏出一大块粗布,将纪云瑟的嘴亦堵了个严严实实。

殿门再次打开,只见数名黑衣甲兵押着永安帝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是身着明黄骑服的蔚王赵檐。

第108章

暮色四合,碧霄宫内烛火昏黄,夏贤妃一袭正红色宫装,发间金凤步摇熠熠生辉,竟然亮得刺眼,她看到永安帝踏入殿中,习惯性地起身相迎,换上了和婉的笑意。

“臣妾参见陛下。”

永安帝冷戾目光睨向两旁的黑甲卫,在天子的威慑下,二人松开了他的手,退至门口。

永安帝看向夏贤妃和赵檐,冷笑一声:

“好啊!”

“好一个贤妃,好一个蔚王!”

夏贤妃抬眸看着眼前隽挺依旧,连眉目都似初见时模样的帝王,却早已没有了一丝眷恋,自行收了欠身礼,抚了抚衣袖,道:

“臣妾侍奉陛下二十年,为陛下生儿育女,打理后宫,自问体贴入微,从未有半分懈怠,没有功劳亦有苦劳,如今,只想向陛下讨个恩赏。”

她从袖口取出空白诏书,双手奉上,却被永安帝挥手打落,冷冷开口道:

“休想!”

夏贤妃神色未变,弯腰拾起那张诏书,指尖轻轻拂去面上灰尘,赵檐上前一步,将诏书接过,面无表情地双手捧着送至永安帝面前,道:

“父皇,只要您写下立嗣和退位的诏书,儿臣可保皇后和弟妹性命。”

永安帝一掌扇了过去,怒喝道:

“逆子!有本事杀了朕!”

“朕宁可死,也不会将江山交给你这等弑父杀君的乱臣贼子!”

赵檐抚着吃痛的脸颊,擦了擦唇角的血迹,面露狠意。夏贤妃冷笑一声,轻轻击掌。

只见几名黑面甲卫推

搡着被绑住双手,堵住嘴的四皇子赵榕、景和公主赵沐暄及晟和公主赵沐晗缓缓脉入殿内,年岁不大的几人皆是满脸泪痕抽噎着,看到永安帝下意识想要跑过去,却被死死拽住。

坐在圈椅上的杨妃、杜嫔和孙雪沅看见他们,忍不住想起身却被颈侧的利剑逼得动弹不得。

最后有两名甲卫拖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影进来,扔在地上。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裕王赵檀!他双目紧闭,外裳褴褛透出鲜红的伤口,脸上血污斑斑,不省人事,只剩胸口微微起伏,尚存一息。

众妃嫔吓白了脸,李妃呜咽着拼命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黑甲卫死死按住。

夏贤妃神色平静,语气却冷如冰刃:

“陛下,臣妾与檐儿走到今日,已无退路。裕王不过是个开始,若您还不写下诏书,那下一个,便是祈王、景和、晟和公主,还有…”

她一个一个地看了过去,最后的目光落在一脸惊恐的孙雪沅身上,

“您最爱的女人,和她腹中的皇子!”

“是您最想要的嫡子,若是,他能够有幸出生的话。”

她知道,有人一直等着她出手害皇后,但区区一个嫡子有何了不起,她何曾放在心上?直接夺了这江山不是更好?

永安帝怒火中烧:

“放肆!你们弑君篡位,天下臣民岂会容你们!”

“天下人?”

夏贤妃轻笑一声,

“天下人只知,陛下在秋狝中遇刺,本就已受伤,而见裕王因救驾而身死,更是悲恸过度,弥留之际,传位于唯一成年的皇子-蔚王,此乃天命所归,众望所趋。”

赵檐将空白诏书和玉玺放在永安帝面前的案桌上:

“父皇,您有一日时间考虑,明日此时若无诏书,儿臣就只能用非常手段了。”

永安帝死死盯着那方玉玺,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夏贤妃转身欲走,又似想起什么,回头淡笑一声:

“对了,陛下不必指望有谁救驾。谢绩已伤重被俘,翻不起波浪。”

“至于晏时锦,就算他有命活着回来,孤身一人也无力回天,不过是死路一条!”

她颇具意味地看了一眼纪云瑟,带着一抹笑意,与赵檐一同步出殿外。

夜凉风起,殿外秋风呼啸,卷起院内残叶,仿佛预示着风雨欲来。

黑衣甲卫奉命散去,退至殿外把守,嫔妃们踉跄着过去抱住了自己的孩子,哭泣声一片,昏暗的烛火映照着满殿的惊恐与绝望。

李妃扑到裕王身边,颤抖着手指探向他的鼻息,哽咽着一遍遍唤他,却得不到半点回应。宫人们哆哆嗦嗦地行至自家主子身旁,泣不成声。

江守忠纵是见过许多风雨,此刻亦是面色苍白,手足无措地上前扶着永安帝,问道:

“陛下,这该如何是好……”

永安帝摆摆手:

“先别慌,诏书没有到手,那逆子还不敢动朕。”

他先看了赵檀的伤势,向江守忠道:

“你随身带着的护心丹先给他吃两粒,都是皮外伤,暂时不会有大碍。”

江守忠连忙从荷包内取出丹药,颤抖着塞入赵檀口中。

孙雪沅安抚了赵沐晗后,先去瞧纪云瑟:

“云瑟,你没事吧?”

纪云瑟摇了摇头,心中却在思索着夏贤妃的话,孙雪沅看出了她的心思,安慰道:

“别担心,世子智计无双,武功亦不俗,定能化险为夷。”

纪云瑟点点头,她相信晏时锦不会那么容易被人做局,否则,夏贤妃不会费尽心思把她一同请到这碧霄宫来做人质。

她更担心的是眼下他们的处境。孙雪沅也明白,她挺着肚子走到永安帝身边,握住他有些微凉的手,道:

“陛下,诏书不能写。”

“臣妾和公主,不怕死。”

永安帝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点点头,道:

“朕知道。”

“朕早知贤妃将昭儿送往南越有别的目的,只是没想到他们母子俩竟敢在秋狝时逼宫。”

江守忠道:

“陛下,如今上直卫已经有部分被夏氏控制,羽林卫谢绩生死不明,唯有京北大营的兵马离得最近,但需得有陛下亲笔手诏方可调动。”

可是如今守卫森严,恐怕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纪云瑟询问式的看向身旁的破竹,破竹会意,点了点头。她立即起身,行至永安帝面前行礼,道:

“臣妇或许有法子将手诏传递出去。”

永安帝目光微动,纪云瑟继续道:

“请陛下恕罪,臣妇今日得贤妃假传皇后娘娘懿旨入碧霄宫时,就察觉有些不对,便将府中的侍卫扮成婢女模样带了过来。”

破竹在她的示意下上前一步跪下行礼:

“小人见过陛下。”

众人听见他的男子声音,皆吓了一跳,永安帝倒是面不改色,抬手示意他起来,问道:

“你有何法子?”

破竹道:

“小人曾学过驯养苍鹰,见围场附近苍鹰众多,小人可以用哨声将它们吸引过来,将手诏带出碧霄宫,交由小人的兄弟送往京北大营。”

永安帝抓住他的肩膀,道:

“有几分把握?”

破竹略思一瞬,道:

“苍鹰飞行快而灵活,不容易猎杀,小人有七成把握。”

“七成?”

一旁的江守忠先拍手跺起脚来,“这万一被发现了,可不是负薪救火?”

永安帝睨了他一眼,看向破竹,颔首道:

“好,你去送。”

风险再大,也要放手一搏。

他行至西侧殿的案桌旁坐下,思了一瞬,撕下一侧明黄的衣角,提笔疾书。

片刻后,永安帝搁笔,将那片明黄衣角递给破竹。

破竹双手接过,行至偏殿的屏风后,脱下了不适合他尺寸的婢女外裳,里面是平日常穿的玄色侍卫服,身材亦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他推开里侧的槛窗,往外瞧了一眼后,随即悄无声息地跳出窗外,沿着柱檐迅速窜上了庑殿顶。

夜色沉寂,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围场的方向吹响几声短促的哨音,与普通的鹰唳声十分相像。殿外的黑甲卫虽然听见了,但这里毗邻密林,有许多鸟兽出没,只往高空看了看,便没再多留意。

片刻后,果然有几只苍鹰从围场方向盘旋而来,落在碧霄宫顶,一直匍匐在殿脊的破竹从袖中取出细绳,将诏书系紧在一只苍鹰的腿上,又发出了几声哨音。

那苍鹰展翅翱翔,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夜空中。

与此同时,碧霄宫旁的小院内,流水和穿杨听到了明显的鹰唳声,警觉地对视一眼,他们立刻明白,这是破竹向二人发出的信号。

果不其然,立刻就有几只苍鹰从碧霄宫飞出,盘旋在行宫上空。流水迅速吹响同样的哨声,那几只苍鹰俯冲而下,落在院内。

崇陶和陈嬷嬷还在房中担忧纪云瑟的安危,骤然听见外头的声响,吓了一跳,出门来看,却见院子里有几只大老鹰,羽翼微张,眼神锐利。

穿杨立刻发现了其中一只苍鹰腿上绑着东西,上前取下后看了一眼

,脸色大变。

陈嬷嬷曾是长公主身边的人,一眼认出那道明黄是天子的衣饰,而上面的字迹遒劲,还盖着当今圣上的玉玺,赫然是皇帝的手书。

她颤颤地指出来,几人对视了一眼,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意识到事态紧急,陈嬷嬷道:

“陛下这是写给京北大营的信,必须立刻送出!”

流水和穿杨点头,二人恐人发现端倪,即刻将苍鹰重新放飞。

经商议之后,由擅长在黑夜行事,轻功好的穿杨出行宫送信,他将诏书揣入怀内,倾身跳上院墙,避开巡逻守卫,身形如同夜风般悄无声息消失在夜色中。

第109章

时辰一息一息过去,碧霄宫内气氛愈发凝重,所有人度日如年。

破竹已经及时将手书送出,京北大营与西山之间相隔不算太远,若是算上流水和穿杨送信,还有营兵们整伐行军的脚程,次日午时总能赶到。

羽林卫一直由谢绩统领属皇帝亲军,不可能被夏氏控制,在京城她最多是掌控了上直卫的其他几卫人马为赵檐所用,满打满算不过五六千人。

而西山大营留戍的卫兵就有两万人,对付他们并不费力。

可是殿内众人不眠不休地熬到过了申时,却依旧没有听见外头有什么动静。若是救驾军过来,至少应该听到马蹄声或号角声才对。莫非是出了什么岔子?

时间仿佛凝固,每个人的心都悬在半空。

日暮西垂时,终于,殿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蔚王赵檐。

他面色沉戾,早已没有了从前的一丝纨绔气息,环顾了一圈后,命人将妇孺宫人全部送到偏殿,只留永安帝二人单独说话。

纪云瑟却被另行押送到西侧耳房,破竹迈着小步坚持要跟着自家姑娘,甲卫没有发现异样,允她主仆二人同去。推开门,只见夏贤妃端坐在上首的圈椅,身后站着四名黑衣甲卫,她放下手中的茶碗,缓缓掀眸看了过来:

“云瑟呐,可知本宫为何找你?”

纪云瑟站定却并未行礼,拢了拢散乱的鬓发,面色平静:

“贤妃娘娘请我来,总不会是为了叙旧。”

“本宫就是喜欢跟你这样的聪明人说话。”

夏贤妃眼底寒意森然,起身向她靠近,直言道:

“晏时锦不知所踪,本宫要从你身上取一样东西,引他现身。”

纪云瑟浑身一凛,似十分紧张地双手扭着腰间的荷包,勉强挤出一抹笑:

“娘娘此话何意?从我身上,取什…什么东西?”

夏贤妃上下打量着她:

“你说呢?”

说着,也不等她答话,看了一眼身旁的黑甲卫,立刻有两人上前。

纪云瑟心一狠,向身后的破竹使了个眼色,破竹会意,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去,抽出腰间一把短剑擦过最近的一名黑甲卫咽喉,霎时鲜血四溅,其他三个甲卫立时扑过来。

夏贤妃诧异间还没反应过来,纪云瑟已经从荷包中摸出一直藏着的迷药粉,放入她的口鼻处,抢过她手中的帕子捂紧。

夏贤妃瞪大的眼眸逐渐阖上,整个人无力瘫软在纪云瑟的怀中,她拔出头上发簪抵在夏氏颈侧,低喝一声:

“都住手!”

几名黑甲卫动作一顿,破竹手中短刃舞起剑花,身子灵活穿梭流转间,几人顷刻倒地,鲜血从喉颈喷涌而出。

纪云瑟将夏贤妃放倒在地,看着一屋子的血迹抚着胸口深呼吸了几口气,敛了敛心神,行至门后,将门打开一道缝隙,观察殿外的动静,破竹上前悄声问道:

“小小姐,是否去救其他人?”

纪云瑟瞧了一眼屋外随处可见的黑衣甲卫,摇摇头:

“只有你一人会武功,救不了谁,咱们先等等。”

她让破竹把夏贤妃捆绑起来,再想法子看看能不能逃脱,既不能救人,能逃一个是一个。

目光落在地上的黑甲卫,纪云瑟道:

“咱们换上他们的衣裳!”

破竹会意,迅速将其中两人的黑袍脱了下来,在他们身上擦去了一些血迹后递给纪云瑟。他自己先行脱下婢女外衫,换了其中一件。

纪云瑟正要直接套上,忽然,从窗外翻入一个黑甲卫,破竹随即上前相护在自家主子身前,两人过了几招后,那黑影瞧见了一旁的少女,随即两招将破竹制住,低声道:

“别打了,是我!”

纪云瑟见他摘下兜鍪,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捂着嘴差点叫出了声音:

“紫电?”

紫电松开了破竹,上前抱拳一礼,道:

“夫人,世子命属下先回来保护夫人。”

他向纪云瑟解释了原委,原来晏时锦送赵沐昭出嫁还未到南境时,很早已察觉到了不对的他,查到夏贤妃将女儿嫁入南越,是以赵沐昭为质并许诺未来五年南境五州的铁矿开采权做交换条件,向南境借兵谋反篡位。

同时,夏氏这些年悄悄掌控了不属于京卫司管辖的上直卫部分亲军暗中为蔚王效力,趁永安帝出宫到西山围场时逼宫。

紫电道:

“但恐怕夏氏并未料到陛下今年突然提前了秋狝之期,故而并没有等来南越的援军,仓促动手。”

纪云瑟有些着急:

“世子如今在哪儿?他怎么样了?”

紫电看了她一眼,实话实说道:

“属下不知,世子刚到南境时,就吩咐属下和青霜快马赶回京城,青霜前往接应北疆赶来的成安侯世子,属下只需负责保护夫人。”

纪云瑟:

“……那他身边没人了?”

紫电只得道:

“世子…他智武双绝,想必…能自保无虞。”

纪云瑟一阵无语,这人也太自负了!这种关键时刻,他竟然把身边的人都遣走了,她身边有破竹几个,保命足够,哪里用得着紫电?

但事已至此,只能先想办法逃了再说,她向紫电说了一通破竹已将陛下手诏送出一事,问道:

“你潜入时,可有见京北大营的兵马过来?”

紫电道:

“属下昨日就已到了碧霄宫,准备接应夫人,直到今日见夫人独自被送到此,才有机会现身与夫人会合。”

他并没有说出,他潜伏在碧霄宫时,听见蔚王和夏贤妃密谈,京北大营中有暗中投靠之人,若是生面孔去送信,哪怕是陛下的手书,恐怕也没有这么容易出兵,所以夏氏才敢提前动手。

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道:

“天一黑,属下就护送夫人出宫。”

他自知自家主子的脾性,只有夫人安全,晏时锦才能没有顾忌全心对付反贼。

纪云瑟道:

“就我们走?”

“陛下和皇后怎么办?”

紫电直言道:

“蔚王没有拿到继位诏书之前,不敢轻易动陛下,至于其他人,世子说……”

“属下救不了太多。”

他抚了抚额头,并没有说晏时锦的原话:“让他们听天由命去吧。”

纪云瑟原本想着来了个帮手,而且紫电武功高强,至少相当于五个破竹,或许能考虑再救几个人,但他所言有理。毕竟后宫多是不会武功的妇孺,若是打草惊蛇,恐怕大家都走不成,便点了点头:

“好,咱们先走!”

他们三人分别戴上兜鍪,各自取了一把佩剑,从后窗翻出,借着暮色掩护,紧靠墙根阴影穿入一侧的游廊,纪云瑟身量不高,只得一路踮着脚尖跟在二人身后。

突然一阵厉哨传来,有一惊恐的声音响起:

“来人呐!贤妃娘娘被袭,纪氏逃了!”

三人身形稍稍顿了顿,但没有停下脚步,从游廊处快到宫门时,有人在后面叫道:

“你们几个要去哪儿?”

三人置若罔闻,继续往前走,守卫立刻发觉不对劲,拔出腰间长剑向他们走来,厉声道:

“站住!”

紫电朝破竹使了个眼色,二人亦拔出剑,剑光闪过,紫电上前开路,破竹断后,将纪云瑟护在中间。

推搡护拉间,纪云瑟原本就戴着不合尺寸的兜鍪被打落,一黑甲卫借着院内的光亮认出了她,叫道:

“是晏世子夫人纪氏在此!”

顷刻间,院内各处的黑甲卫闻声皆跑了过来,剑影纷飞,血光四溅,纵使紫电和破竹的武功不俗,但带着完全不会武功的纪云瑟,行动变得异常艰难。

黑甲卫如潮水般涌来,剑锋交错间杀机四伏。虽然紫电招式凌厉,也被逼得步步后退,破竹应对武功高强的黑甲卫更加渐感吃力。

纪云瑟紧紧攥着手中的剑,却帮不上一点忙,围上来的黑甲卫越来越多,紫电和破竹被逼得向外移动。

突然一道寒光擦着二人之间的空隙朝纪云瑟直刺而来,她下意识握紧抬剑去挡,只觉双手虎口一震,长剑被震飞,而她也被骤强的力道掀翻在地。

紫电和破竹近在咫尺却被几名黑甲卫缠住,分身不得,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那个黑影继续挥剑刺来。

纪云瑟手边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抵挡的物什,

双臂被方才的冲击震得一时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锋利的剑刃朝着自己胸口直直刺来,心中顿时一片冰凉。

剑锋逼近,她本能地闭上了双眼,等待着那致命一击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痛楚却没有到来,耳边只听“哐当”一声响,是刀剑碰撞之声,紧接着,她落入一个温暖的胸膛。

纪云瑟睁开眼,只见一个人紧紧抱着她,挡在她面前,手中长剑翻飞,一剑刺入那甲卫的咽喉。

待他抽剑回头,那般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纪云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怔了一瞬后,兴奋地拥紧了他:

“你终于回来了!”

晏时锦拍了拍她的脊背,安抚道:

“不怕,有我在!”

他眉宇间依旧是那般沉静从容,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随同他而来的数百名羽林卫迅速冲入院内,与黑甲卫展开激烈厮杀。晏时锦将纪云瑟护在身后,剑势如虹,所向披靡,不多时,院内的黑甲卫被尽数斩杀或俘虏。

晏时锦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碧霄宫,握了握妻子的手,道:

“你先跟紫电出去,我去救圣上和皇后。”

纪云瑟摇摇头:

“不行,紫电跟着你,我有破竹他们就够了。”

晏时锦抚了抚她的鬓发,收起了眼中的眷恋,道:

“听话,快走!”

纪云瑟攥紧了他的衣袖,待看到他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才勉强点了点头,道:

“小心!”

第110章

冷月如霜,碧霄宫外,尚有羽林卫与黑甲卫对峙,刀光剑影交错,呼声震天,血雨纷飞。

但黑甲卫明显处于下风,逐渐被羽林卫的士气压制,溃散败退。

纪云瑟脱下繁重的黑色外袍,被紫电、破竹二人一左一右簇拥保护着,沿着宫墙根往外走。

回至小院,听见是她的声音,流水才过来开了门。崇陶哭着上前拥紧了她,抽抽噎噎地说不出一句话来,陈嬷嬷亦是将快跳到嗓子眼的心落了回去,直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纪云瑟看着院子里另一个熟悉的面孔,惊异道:

“夫子?”

沈绎立在夜色中,见她全须全尾地回来,拧紧的眉心舒展,深深地松了口气。

崇陶终于发出了声音:

“沈夫子说您被抓了去,可把奴婢吓死了,才刚还跟流水商议如何救您出来呢,幸好您没事!”

她抹了一把泪,又紧紧地抱住自家姑娘,生怕她一个不留神就消失了。

沈绎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紫电,大概明白了原委,道:

“回来了就好。”

纪云瑟松开崇陶,问沈绎道:

“夫子您没事吧?”

又看向陈嬷嬷,问道:“可有去瞧瞧公爹和婆母他们?”

沈绎安慰她道:

“夏贤妃和蔚王只控制了碧霄宫,并未对外廷动手,毕竟他们的目的是得到陛下传位的诏书,不可能将所有臣子都抓起来,否则便是坐实造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紫电看了沈绎一眼,眸光中流露一丝异色,待与他眼神交汇后,却默契地并没有开口。

纪云瑟稍微放下心来,得知是穿杨去往京北大营送信,却到如今还未回来,且援军亦一直未到,不免皱眉问紫电:

“这是为何?”

以穿杨的武功,不至于说逃不出去,或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紫电只得说了实话,纪云瑟吃了一惊:

“你是说,京北大营还有蔚王的人?”

如此说来,援军根本难以过来,那晏时锦只带着部分羽林卫,怎么与蔚王抗衡?

紫电点点头:

“世子亦是才知晓不久,还来不及知会陛下。”

“不过夫人放心。成安侯世子已带着部分北疆军南下,应该早已到了京郊,由青霜去接应,想必很快能够赶来。”

破竹亦道:

“小小姐不必担心穿杨,若遇危险,他会随机应变。”

沈绎却清楚她担心的是什么,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似细细看了看她的神色,顺势抓起她的手腕切脉,眉心蹙了蹙,道:

“你脸色不好,可是一直没吃东西?”

纪云瑟没想到他连这个也能瞧出来,点了点头,破竹道:

“小小姐已经一整日滴水未进。”

崇陶闻言,立刻去给她取一直温在灶上的米粥,沈绎见状,伸手接过,向崇陶道:

“先扶她进去。”

纪云瑟被扶进屋内坐下,崇陶先给她端来水净手,才倒了一杯茶,看她喝下了,沈绎将米粥放在桌上,道:

“你先吃了,咱们再说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纪云瑟到了此刻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后,才觉得实是饿极了,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

她一边吃着,一边思索着说道:

“咱们这里人多,紫电,不如你赶去一趟京北大营,穿杨毕竟不是朝廷中人,不知如何与他们周旋,你去告知他们当前局势,让他们明白其中利害,料想他们不敢不遵圣意。”

紫电早就奉自家主子之命誓死保护夫人,自是不能离开,正要推辞,却听见沈绎先道:

“不必了,如今局势未明,你好好地在此等着消息,切莫想其他,更不能轻举妄动。”

他的语气虽缓,似安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纪云瑟刚把粥吃完,抬眼看着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头突然一沉,随即眼前一黑,瘫倒在桌面上。

耳畔崇陶和沈绎的声音愈来愈模糊,她失去了知觉……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她没事,此药只是让她暂时熟睡,以免她忧惧伤神。”

“给她换身婢女的衣裳,你们暂且留在此处等消息。”

见沈绎拍了拍手中残余的药粉,崇陶才明白过来,点头应声,看他欲走,忙问道:

“沈夫子,外面不安全,您要去哪儿?”

“我还有事需处理。”

沈绎看了一眼趴睡在桌上的少女,交待了紫电和破竹几句。紫电想起临行前自家主子的交待,罕见地听从了这位文官太医的吩咐。

沈绎转身离开,他和夏贤妃之间的账,该好好算一算了。

如墨的夜色笼罩整个行宫,碧霄宫内零落摇晃的宫灯散下昏黄的光亮,映照着殿内错落着飞速晃动的黑影,耸立的宫墙将院内的刀光剑影与浓重的血腥之气隔绝,行宫之外的山林中散落着点点星火,似隐隐交织成一张密网,悄然包围整座行宫,慢慢收拢。

这样的夜晚注定不会平静度过,暗流涌动下,随时都可能掀起惊涛骇浪。

终于,宫门大开,如黑暗中骤开一张巨口,吞噬万物。

碧霄宫内杀伐之声渐止时,东方已露鱼肚白,晨曦微光缓缓洒入殿内,映照着满地狼藉与横陈的尸首。

永安帝身着玄色龙袍,静静地立于殿前石阶之上,他目光沉冷,似冬日寒霜,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羽林卫控制,跪伏在地的夏贤妃。

夏贤妃鬓发散乱,面色苍白如纸,却仍强撑着不肯低头,她抬眼望向峻肃一如从前的天子,冷笑一声,突然向颈侧的衣领咬去。

一旁的羽林卫措手不及,正要阻挡,却见一粒黑影迅速落入她口中,立时吞下。

夏贤妃轻笑:

“成王败寇,既然输了,臣妾并不打算苟活,陛下也休想从臣妾口中问出半句话!”

永安帝蹙紧眉头,却见一人从侧方拾阶而上,道:

“贤妃娘娘尚有许多事未了,竟想这样轻易赴死么?”

沈绎缓步而来,眸色清冷,先向永安帝行了个礼:

“微臣参见陛下。陛下放心,贤妃娘娘暂时死不了。”

夏贤妃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待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本该顷刻就发作的烈性毒药服用下去竟没有半分感觉后,她瞳孔骤缩,明白了过来,嘴唇微微颤抖,指着面前的浅衫男子:

“你,你对本宫做了什么?”

沈绎神色淡然,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

“娘娘应该问

的是,微臣如今想做什么。”

他向永安帝跪地俯首:

“陛下,微臣要替父伸冤。”

“更要替二十年前被毒害的皇长子,和太后娘娘讨一个公道!”

夏贤妃闻言,浑身一颤,仿佛被雷击中,瞬间瘫软了下去。

~

纪云瑟再睁眼时,发现自己躺在厢房内,有刺眼的光亮从窗棂透进来,周遭一片寂静。

她缓缓坐起身,脑袋仍有些昏沉,但却神志清明,没有了昼夜未眠的疲惫。

她揉了揉太阳穴,所有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刀光剑影、血色弥漫的画面一幕幕闪现在脑海中。

结束了么?

她立时掀开被衾,下床趿了鞋向房门走去,正巧崇陶端了水过来,忙放下木盆,过来扶着她坐下,纪云瑟拉住她的手,急切问道:

“怎么样了?”

崇陶神色如常:

“姑娘,已经结束了。”

“成安侯世子带着兵马及时赶到,解了行宫之围,夏贤妃和蔚王的叛党悉数被擒,局势已定。”

纪云瑟微微松了口气,又问道:

“为何他还未回来?”

崇陶愣了愣,方道:

“姑娘放心,姑爷已经遣人来说要审问叛党,今日恐不能回。”

“让姑娘您好好休息两日。”

纪云瑟微微攥紧了衣袖,道:

“紫电呢?”

崇陶直言道:

“穿杨已经回来,咱们这里没什么事,他自然帮姑爷审犯人去了。”

顿了顿,她颇有几分自豪,道:

“姑娘,您不知道,昨日您刚睡下不久,穿杨就领着京北大营的兵马赶了过来。您昨儿个还说他不是朝廷中人,怕他这事办不成,谁承想,他竟然真的说动了京北大营的统领,带兵前来救援。”

“奴婢就说嘛,二小姐给您挑的人,怎会有错?”

其实也不难料,毕竟那是陛下的亲笔手书,那统领总得掂量掂量,估摸着也让人打听到了北疆军已经到了京郊的消息,这才不敢怠慢。

不过,纪云瑟在意的却不是这个,她的目光落在门外,那抹未散的晨雾中,似还残留着昨夜厮杀的血腥气,突然一阵不祥的预感袭来,她抓住崇陶的手,默了默,问道:

“是不是晏时锦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