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养心殿,胤禛正在看弘书写的叙功奏折。
奏折一上来先写的不是个人功劳,而是对贸易新城的命名提议,以及对北海的更名提议。
“饮马城?瀚海?”胤禛无语地瞟了一眼儿子,“你不如直接取名叫去病城、冠军湖算了。”
饮马瀚海、封狼居胥、西规大河、列郡祁连,冠军侯霍去病一生的功绩写照。而当时的瀚海据推测,大概率就是如今的贝加尔湖。
弘书眼睛亮了亮:“唉,这个好,又直白寓意又好,不愧是皇阿玛!就算取名都比我厉害!”他踮脚探头,“皇阿玛,我那俩名字不要了,您在折子上帮我改改呗,把我那俩划了,改成您刚才取得。”
那态度特别像小学生要求老师帮他把期末试卷上写错的答案改成对的。
胤禛没忍住瞪他:“当奏折是什么,还敢让朕帮你改!”说完又瞪一眼,然后拿起朱笔将饮马城圈起来,在旁边写上去病城,瀚海圈起来写上冠军湖,写完后似是自言自语地道,“新城建成,终究要迁百姓过去,希望这个名字能保佑迁过去的百姓都无病无灾、百岁无忧。”
虽然名字只是随口所说,但细细一想竟很合用,所以他才不是因为儿子说他取得好才决定用这两个名字的。
弘书有点压制不住吐槽之魂,虽然但是,霍去病好像二十多岁就……冠军侯,对不起,哐哐磕头赔罪。
胤禛瞟了一眼儿子,没有发现表情怪异之处,松了口气,继续看下面的重点内容。
花了一会儿时间,总算将奏折内容看完,满意的点点头:“不错,叙事清楚、有条有理、言之有物、公平公正。”
弘书嘿嘿笑道:“多谢皇阿玛夸奖。”
胤禛道:“朕会将折子发给内阁和吏部,先由他们商议出个初步封赏来,马上要封印,年前应该是来不及给他们论功行赏了。”
弘书知道朝廷的工作流程,并不在意:“儿臣明白。”
本来这就该退下了,胤禛却道:“你留一留,去后面看看你皇额娘,一会儿朕还要用你。”
“是。”弘书自忖也有段时日没陪额娘了,这倒是个机会。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万福安康。”
乌拉那拉氏见到他很是惊喜,招手将他叫道身边,一边握着他的手臂摩挲,一边细细打量他的身形,问道:“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可是有事?”
弘书挨着她坐下,道:“没事,就是来见皇阿玛,皇阿玛说一会儿还有事要用我,让我留一留,我就来看看您。”
“那就好。”乌拉那拉氏松了口气,又心疼道,“这段时日是不是没好好用膳,怎么又瘦了些?”
当娘的都这么亲妈眼吗?弘书感觉自己一点没瘦啊,不过话不能这么说:“儿子正在长身体啊,可能是个子高了所以显得瘦?反正用膳是没少用的,甚至每顿还吃的多了些,为这毓庆宫的嬷嬷还劝谏儿子,进食不能太多,要以七八分为宜呢。”
乌拉那拉氏闻言眉头微微皱了皱,却也没说什么,她虽然从来不管儿子用膳方面,但宫里确实一直有规矩,每餐进食不能太多,八分饱就足,不然不利于身体健康,人家嬷嬷劝谏是尽忠职守,不能说人家做错了。
弘书当然也知道这一点,虽然他很想把这条奇葩规矩改掉,但奈何这规矩是顺治定下的,要改也只能等他当皇帝以后才有资格改,还得是那种已经大权在握的皇帝。
“儿子就告诉她,儿子吃的这些就是八分饱,如果她不信,我可以再吃两分给她看。”
乌拉那拉氏噗嗤笑了,伸指头戳他脑门:“调皮。”
弘书摇头晃脑,言之凿凿:“儿子可不是调皮,儿子说的是实话,真的只有八分饱!”
“好好好,额娘信了。”乌拉那拉氏忍俊不禁地道。
母子俩叙了一会儿家常,乌拉那拉氏突然道:“对了,弘书,你还记得你三舅母家的表妹吗?”
三舅母家的表妹?弘书微微皱眉,摇了摇头。
“再想想,小姑娘叫赛玛,康熙六十年你皇阿玛生辰之时,随你三舅母一起来的那个小姑娘,当时才一岁,还叫你哥哥了。”
尽管有还算详细的场景描述,弘书仍旧废了一番力气才从记忆的海洋中将表妹的样子调出来:“想起来了,当时话都说不顺溜,哥哥能叫成嘚嘚。”
乌拉那拉氏拍他:“促狭,人家那时还小呢。”
弘书耸耸肩,他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哪里促狭,小孩子发音不准确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不过,额娘干嘛突然提起这位?
乌拉那拉氏道:“前阵子你四舅母递牌子入宫,说起你这个表妹,说是如今出落的很是水灵,性格也好,活泼俏皮,开朗率真,说话也风趣,常将你几位舅母逗得开心。”
弘书听了半天有点摸不着头脑:“啊,那是不错。”所以额娘跟他说这个是?
“你也觉得不错吧。”乌拉那拉氏笑眯眯地道,“额娘也觉得她不错,所以想年后将她接进宫住一段时日,陪陪我。”
“可以啊。”弘书点头支持,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深宫寂寞、后宫女子常年不见家人,偶尔召娘家晚辈入宫陪伴一番是很正常的事,也能昭示对娘家的看重与荣宠。
乌拉那拉氏作为时下女子,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至于说召进宫的家中晚辈会不会是给阿玛准备的,emmm……要是康熙朝和乾隆朝,还可以担心一下这个问题,他阿玛完全不可能好吗!
弘书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只以为是额娘跟他闲话随口说起而已,却不知乌拉那拉氏其实是打着想让两人相处相处的主意——只是相处试试,并不是说一定要定下赛玛为弘书的福晋。
也不用担心若事不成会对赛玛日后的婚事造成影响,一来,二人年纪都还小,弘书十岁,赛玛还不到十岁,说两人有私情未免太过分了,而满人如今汉化不深,大多数人家并不在意那套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矩;二来,乌拉那拉氏是皇后,她接娘家侄女入宫,娘家侄女从此之后就会有受过皇后教导的光环,在婚恋市场市场上只会更受追捧。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只说眼下,弘书在好生陪伴了额娘一回后,来自阿玛的召唤才姗姗来迟。
“皇阿玛,您忙完了?刚好,也快用膳了。”弘书道。
胤禛:“……就知道吃。”
弘书觉得冤枉:“什么叫就知道吃,是方才我过来时,皇额娘嘱咐的,让我提醒您准时用膳!”
胤禛选择不听:“跟朕过来。”
来到西次间隔出来的无倦斋,这里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屋里放着两张大好桌子,桌子上已经铺好了大红的纸,以及磨好的墨。
“这是?”弘书疑惑。
胤禛走到属于自己的桌前,保持站立姿势提笔道:“写‘福’字,除夕前赐给臣工们。”
说话间大笔一挥,写一个龙腾虎跃的‘福’字。
这项工作弘书还没参与过,当然,他的兄弟们也都没参与过。主要是前几年他年纪还小,又正处在胤禛担心他慧极必伤、要求他蛰伏的时期,当时胤禛极度小心,就连只是写‘福’字这种事都不想叫他露脸,而没了他,只叫弘书弘历几人来帮写,胤禛又觉得不像那么回事儿,索性都不叫了,胤禛一个人熬夜,将给大臣们的赐福肝了出来。
——为什么写个‘福’字还要熬夜?因为胤禛想要‘广结善缘’,决定要赐福的大臣数量可观,那需要的福字数量自然也就很可观。
今年,总算逮到个劳动力了。
“从今日起,每日抽一个时辰过来,就在这里写。”不过片刻功夫,胤禛就唰唰唰写了十张,无他,唯手熟尔。
“好了。”他搁下笔,往出走,“你就照着朕写的那十张样子写,不许错漏、不许敷衍,字体要有筋骨,写完了朕会挑选,只有优秀的才算数,朕去忙了。”
“!”弘书震惊,“您就写十张就完了?剩下的全要我写?!”
还要求优品率?
是不是太过分了!
过分的胤禛龙行虎步地走了,只留弘书一个人面对现实。
……没办法,只能认命,谁叫他摊上这么个阿玛呢。
弘书熬了三天,总算赶在封印当天完成了他阿玛的任务,以为总算能松口气,却不知道,这只是他今年过年被使唤的开始。
腊月二十六,朝廷封印,别人都开开心心地回家过年,宫里却更忙了。
从腊月二十七起,宫里没有一天不祭祀的,还都是胤禛出席的高规格祭礼,弘书和福慧唯二的两个皇子自然要舍命陪阿玛,但因为福慧身体不好,实际上只有弘书一个,从早到晚忙的头昏脑涨,鼻腔里全是各种香的味道。
此时就有些羡慕已经出宫开府的弘时三个,他们只用在年三十和年初一入宫吃席就好,其他的全不用参与。
忙忙碌碌的总算到了除夕当天,一大早在奉先殿祭祖后,这一年的祭祀总算全部结束。
弘书匆匆忙忙回到毓庆宫,洗漱更衣,一会儿还要去养心殿参加除夕宴。
还是老流程,先去额娘宫里请安,然后再去养心殿。
弘书习惯性地就要在皇子一列的第四张桌子处坐下,在养心殿只比苏培盛低一头的王守贵却过来道:“六阿哥,您的位置不在这里,请随奴才来。”
“啊?”弘书有些懵,他的位置不在这里在哪里?这位置他从出生就坐了。
王守贵道:“皇上吩咐,,另给您安排了位置,请随奴才来。”
弘时弘历几人此时都注意到这里的动静,弘时尽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刚才在长春宫里,他额娘齐妃哭的那一场,叫弘时真是抓心挠肝的悔。
弘历眼神阴郁,他刚刚经历降爵,弘书却意气风发,连连得到皇阿玛嘉奖,听说连今年赐给大臣的福字都是由他写了大半——有什么好得意的,就老六那一笔烂字,真写了也只会让朝野笑话!
虽然方才在景仁宫时,熹妃苦口婆心地跟他说了一堆,但很明显,弘历见到弘书,是很难控制住表情的。
弘书有些茫然地随王守贵往前走,眼看都要走到御座了,王守贵才停下,然后冲着御座下左首第一的位置道:“六阿哥,您的位置是这里。”!!!
他刚才还没发现,这里今年竟然多了张桌子,位置只比右首的皇后席位退后半分。
所以,阿玛要他坐这里?
第72章
只懵了不到一秒,弘书就坦然的坐下了。
本来嘛,从弄清楚自己这一世身份的那刻起,他对阿玛屁股底下的那张椅子就势在必得,如今不过是个小小的座位,顶多算是万里长征的一小步,连太子都不是呢,没什么好犹豫的。
弘书坐的坦然,屋内其他人却是心思各异,弘时怔了一下,心中有失落,更多的却是果然如此。
弘昼除了果然如此之外,还有庆幸,幸好他聪明,摆烂摆的快。当然,失落也是有那么一丢丢的,毕竟午夜梦回之时,谁还没想过登上那个至高之位呢,不过那种妄想也就一瞬,都不用等天亮,他就能清醒过来,认清自己和小六的差距。
福慧年纪虽最小,却也明白这一位置意味着什么,不过他心里只有全然的高兴:好耶,等六哥登基了,我就是皇上最疼爱的弟弟,下一个‘怡亲王’!
而弘历,本就阴郁的表情彻底龟裂,他恶狠狠地盯着大摇大摆坐在上首的弘书,眼睛里的血管充血发红,犹如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似乎想要择人而噬、啖肉饮血。
后宫嫔妃们自然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熹妃焦急地给儿媳妇使眼色,富察氏嫁进来还不到半年,十一月才被正式册封为四福晋,还没摆弄明白后院那些妾室,就迎来了弘历被降爵的大事。
得,也不用摆弄后院了,大家瞬间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这几日,弘历在府中常常无缘无故地就发火,骂人打人罚人,就连他平日里最看重的贴身太监吴书来和正怀着身孕的富察格格都没能幸免,富察氏只能像个救火队长一样四处善后安抚,但就连她,也没能逃过弘历的冷眼和冷语。
这种情况下,富察氏对如今的弘历就有点怵,不是很敢靠近,而此时明显情绪不对的弘历她更不敢靠近了,怕被迁怒,被弘历在这么多人面前给个没脸。
但到底夫妻一体,富察氏也怕弘历在不理智下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来,到时候受累的是整个四贝子府,她也不会好过。再加上还有婆婆在旁边一直示意,富察氏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将声音放到最柔最轻:“爷,皇阿玛和皇额娘快出来了,咱们去坐下吧。”
弘历猛地转过头来,猩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富察氏,将富察氏心肝都吓得一颤,强撑着用怯生生地声音弱弱道:“爷。”
或许是她身上正式的皇子福晋朝服刺醒了弘历,让他想起如今是什么时间、什么场合,总之弘历闭了闭眼,强行将脸上的表情恢复正常,虽然还有些许残留,但总算大面上能过的去了,接着袖手一甩,沉默不语地回到属于他的座位上坐下。
富察氏悄悄松了口气,还好,没有冲她发脾气,温温柔柔地走到弘历身边坐下,期间连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
弘历坐下,屋内明里暗里聚集在他身上的视线纷纷收回,各自仿佛无事发生般挑起话题闲聊起来——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单独一桌的,像皇后、弘书、四妃自然是单人桌,弘时、弘历、弘昼三个成家的就是和自己福晋一桌,福慧和弘弘晥一桌,几个贵人常在分两桌,还有胤禛收的三位养女公主一桌。
五福晋吴扎库氏将悄咪咪观察的余光收回,和弘昼一起坐下,忍不住小声道:“爷,一会儿我要跟您一起去给六弟敬酒吗?”
她比富察氏晚嫁进来一个月,两人的日子却是天差地别。弘昼虽然也有妾室,但和弘历的四个相比,他只有两个,而且都不宠爱,反倒是吴扎库氏出身武将世家、性子郎阔,又因为家里人口多,被教的勤俭持家,一嫁进来就颇得弘昼喜欢,两人蜜里调油般焦不离孟。
和富察氏面对弘历的小心翼翼相比,吴扎库氏在弘昼面前可谓大胆,这般场合都敢调侃。
弘昼毫无威慑力地瞪了她一眼,小声嗔怪道:“别胡说,一会儿看三哥三嫂他们行事就好。”
吴扎库氏抿了抿唇,示意自己收到,不过小眼神还是有点灵活,自己这边不好观察,余光就全溜到对面的四妃身上去,忍不住想要扒点细节满足好奇心。
今儿晚上这一出,大家都是怎么想的呢?
不止她在想这个问题,弘书扫视了殿内一圈后,也冒出这个问题,不过立刻就将之抛诸脑后,关心这些人怎么想的干嘛呢,她们的想法又不会对结果造成什么影响。
与这个问题相比,弘书更愿意关注他阿玛的家宴规模,刚才这么粗粗一扫一算,他阿玛这家宴的规模着实有点冷清,难怪一直有人坚持不懈地上书要他阿玛选记牌秀女入宫充实后宫,绵延子嗣。这些人恐怕也是看不过去吧,毕竟他们大多经历过康熙朝的年夜宴,当初乾清宫都差点摆不下,他阿玛这却连养心殿都占不满,实在是让‘朝臣们’不放心。
时间就在弘书乱七八糟的想法中过去,乌拉那拉氏先来,看到弘书的位置明显怔了一下,随后便恢复自然。
然后是胤禛出现,这一刻,年夜宴才算是正式开始。
在每年都一样的礼仪环节后,便是敬酒环节,后妃先来,然后才是皇子皇女。
在最后几位后妃共同祝酒后,弘书条件反射地看向弘时,却发现弘时也在看他。
恍然大悟。
今年这位置,该他打头敬酒了。
弘书失笑地微微摇头,端起酒杯站起身道:“儿臣祝皇阿玛新的一年精神矍铄堪比二八少年、神采焕发宛如神仙中人。”
一饮而尽。
胤禛同样一饮而尽,道:“今年表现不错,明岁还需努力、不可懈怠。”
“是。”
他结束后,弘时才站起身,低调地说了一句简短的祝酒词。
胤禛还是同样的回应,淡淡的:“嗯。”
如此已令弘时满意。
弘历起身,有些紧张地紧紧攥住酒杯,第一次没有上来就说他写了一首诗要献给皇阿玛,而是有些不安地念了一首前人的名作,然后一饮而尽,喝完就眼巴巴看着胤禛。
胤禛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在弘历期待的眼神下双手一动不动,并没有去端起桌上的酒盅,而是沉默的看着弘历。
弘历心中的期待在这种沉默下迅速被消灭,然后绝望逐渐滋长。
这时胤禛才开口道:“朕如何不重要,朕只希望你们……”他扫视了一边除了弘书之外的儿子,“……不要再叫朕失望。”
弘时弘昼福慧齐齐起身:“是,谨遵皇阿玛教诲。”
“只说算不得什么,朕要看到你们是如何做的,坐下吧。”
胤禛淡淡的一句话就将弘历略了过去,弘昼这时候就机灵了,立刻端起酒杯开始祝酒。
弘历站在原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偏偏在场所有人都当看不见他还站着似的,一个个只盯着弘昼和福慧。
“爷。”还是勇敢又倒霉的富察氏,“……皇阿玛说坐下呢。”
尽管她已经尽量规避了用词,态度也软得不能再软,但弘历看过来的眼神却还是变得静幽幽的。
富察氏被他看的毛骨悚然,忍不住小声问道:“爷,妾身身上可是有不合规矩之处?”
弘历慢腾腾的坐下,并不回答,只是依旧用那种幽暗深邃的眼神看着富察氏。
富察氏坐如针毡,但碍于场合又不敢有所动作,只能再次小声询问:“爷,您为何这样看着妾身?”
弘历幽幽地道:“富察氏,爷今日才发现,你竟是眉低压目、眼神急露之相。”
富察氏:眉低压目、眼神急露之相?爷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不对,爷怎么突然称我为富察氏,平日都是喊福晋的,果然,还是被迁怒了吗?
富察氏心中苦涩,见证了弘历最狼狈不堪的时刻,她还能讨着好吗?
但很快富察氏就发现她苦涩的太早了,在年夜宴结束回到四贝子府后,富察氏忍不住和最贴心的奶嬷嬷含糊说起今日的一些事情,重点说了弘历说的话,奶嬷嬷却大惊失色:“福晋,爷果真是这样说的吗?眉低压目、眼神急露之相可是有克夫之说啊!”
富察氏一瞬间只觉得如雷轰顶。
对手的家事弘书没空去关心,他在守岁后陷入酣甜的梦中,久违地在大年初一睡了个懒觉。
正当他想着今天在床上赖到几点再起床才算对得起过去一年的辛苦时,朱意远匆匆进来掀起床帘:“主子,快起来,养心殿来人宣皇上口谕。”
赖床美梦破碎,弘书不由小声哀嚎发疯:“皇阿玛,皇阿玛,皇阿玛!你为什么要这么勤快!”
朱意远眼观鼻鼻观心,这种时候他就是聋子,什么也听不见,只负责伺候主子穿衣梳洗。
弘书生无可恋地来到养心殿,发现他的勤劳阿玛竟然穿戴整齐地在看才修好的圣祖实录,不是,真的,就歇一天能怎么地?
“皇阿玛,一年到头就这么两天,您不用把自己绷这么紧吧,适当歇歇,放松精神,才能更有精力处理国事,磨刀不误砍柴工。”弘书苦口婆心地道。
胤禛瞟他:“才起?嫌朕打扰你赖床了?”
弘书睁眼说瞎话:“没有,儿臣早就起了,只是在实验室做两个有趣的小实验而已。”
“哼。”胤禛半个字不信,瞥了一眼他身上的衣裳,嫌弃道,“回去换一身,一会儿随朕出席太和殿筵宴。”
弘书惊诧地睁大眼,一直到人站在太和殿里,眼睛都没有变小多少。
他是第一次来这里。
太和殿本就不是常用之所,就是雍正,也是几月才在太和殿升一次大朝。而正月初一的太和殿筵宴,大概是大清最正式的大型国宴之一,参与者都是内外王公和一二品以上的王公大臣。
咦,不对,怎么看见何国宗他们了?细细一瞧,还真没看错,就是何国宗、徐本、尹继善这群谈判代表团的人,他们十来人站在整个大殿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
虽然是角落,但也是太和殿的角落,能混进这里,代表的层次就不一样了。看来这次谈判立下的功劳着实不错啊,何国宗等人最高才不过从四品,可见朝廷对他们这次差事的满意程度。
弘书若有所思,看来他能破格来参加应该也是这次谈判的功劳。
下一瞬,他的这个想法就被亲爹亲自打脸。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诸位爱卿平身。”
“朕近日偶感不适,不宜饮酒,今日,就叫六阿哥代朕给众位爱卿敬酒。”
“苏培盛,去给六阿哥斟酒。”
第73章
苏培盛的作用不止是斟酒,还有介绍人,这太和殿里一多半人弘书都只听过爵位或名字,没见过人。
比如这一位。
“这位是简亲王神保住。”苏培盛道。
上一任简亲王是神保住的嫡长兄雅尔江阿,在雍正四年因事被革爵,亲王爵位就落到了身为雅尔江阿十四弟的神保住身上,可谓是典型的天上掉馅饼了。
这一位算辈分和胤禛是一辈的。
“王叔,新年喜乐,您请。”弘书端着杯中甜味大过酒味、估计才酿没几天的酒去敬。
神保住很客气,将杯沿放的略低于弘书:“您客气。”
再比如这一位。
“这位是工部右侍郎尹泰。”苏培盛又额外加了一句,“尹大人之子便是翰林院侍讲尹继善大人。”
噢,原来就是这位啊。弘书恍然大悟,他老早就听过这位的名字和一些事迹,就是没见过本人。
什么事迹呢,说来还是和尹继善有些关系,尹继善乃是尹泰的第五子,庶出,据说尹泰家规极严,虽然他的儿子中只有尹继善一人考中进士得以出仕,但尹泰对尹继善并无任何优容不说,反而更为严厉,动辄叱骂上家法,及至尹继善的生母徐氏,在家的待遇也是严苛到令人发指,时至今日,仍旧穿着如同丫鬟一般每日在正院打帘。
注意,这不是尹继善嫡母故意打压虐待他生母,而是尹泰定的家规。
真的,咱们就是说,在尹继善如此有出息的情况下,也没人要求你必须对他好过嫡子,你有必要这样苛待吗?说句不好听的,你章佳家又没有皇位要继承,而百年之后的爵位财产分配朝廷早有律法规定,尹继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超过嫡兄去,何况以他的才情和能力,以后的发展未必看得上章佳家的那点家产。你现在把关系处好点,让尹继善和嫡兄多多培养感情,以后人家发达了也能多提携下兄弟和家族不是?
所以就有不少人搞不懂这位尹泰的脑子到底是这么长得,一个满人愣是比大多数汉人家都要迂腐,他们家族但凡能出这么一位有出息的子弟,那必然是要倾注资源在其身上,好好培养联络感情,等成材之后才能更好地回馈家族。
家族就是这么一步步传承下去的。
不会有人觉得只用一个家族和孝道的名头就能捆绑人家一辈子吧?但凡有本事的人,都不会被简简单单的一个名声捆住,人家有的是办法给自己刷名声。
不过尹继善的事情倒也不用弘书来出头,在这次被调来谈判组之前,尹继善就已经很得胤禛重视了,否则也不会考中进士后短短五年时间就做到从五品翰林院侍讲的位置,前途本就是肉眼可见的光明,再加上这次的功劳一跳,恐怕等不到弘书登基,这位就能和尹泰平级。
“尹大人。”虽然不用他出头,但弘书还是想阴阳怪气一下,笑道,“令郎桂林一枝,有麟子凤雏之姿,以后必能成谢家宝树,尹大人您可真是教导有方。”
教导有方的尹泰面对弘书的态度着实有些恭敬过头:“臣见过六阿哥,不敢当六阿哥夸奖,犬子不过蒲柳之姿,侥幸得皇上青眼才有一番发展,实不敢称麟子凤雏,实乃谬赞也。”
“臣曾有幸一观六阿哥制艺之章,行文才华横溢、不落俗套……才是真龙驹凤雏之姿,臣……”
眼看尹泰还有继续啰嗦下去的趋势,赶时间的弘书连忙委婉拦截:“尹大人过誉了,请共饮此杯。”
这满大殿坐的人可不少,弘书要想不浪费时间,每个人花的时间就不能太长。
两人各自侧过身子一饮而尽,弘书再说一句您坐、请随意,就算结束了。
亲王、郡王、一二三等公、大学士、内大臣、尚书、都御史、侍郎、总管、卿、少卿、都统、副都统,以及各种名头的学士和大臣,弘书第一次听职位听到麻木,就这还是没算外任的将军、总督、提督、护军统领、巡抚、布政使之类的。
一个个敬过去,弘书感觉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终于到了徐本他们这一桌。
一桌人早早地就站了起来,齐齐举着杯子,何国宗打头,善解人意地道:“六阿哥,咱们这一桌一起喝一杯就成。”
弘书此时也觉得肚子有些涨了,就没推拒他们的好意:“好,今日着实喝的有些多了,你们见谅。等朝廷封赏下来,我再做东请你们,介时喝个痛快。”
“好,臣等静候六阿哥佳音。”
弘书晃悠着满肚子的水回到御前:“皇阿玛,儿臣幸不辱命。”
胤禛满意地点点头:“好,接下来没事了,回去醒醒酒吧。”
弘书也没抱怨他阿玛用过就丢的渣男行为,他满肚子的水着实有些装不住了,回去得在恭房旁常驻一段时间。
他人走了,太和殿里关于他的窃窃私语却没停。
顾综轻轻嘬着杯中酒,眼神却不住地在殿中偷偷逡巡。
徐本微微倾斜身体,小声问他:“顾兄,看什么呢?”
顾综拿酒杯挡着唇,亦小声回道:“看那些人在说什么。”
徐本:“?”
顾综抿唇一笑,有些不好意思:“不才懂一点唇语。”
徐本:“!”
他第一想法不是自己有没有被读过唇语,而是有些激动地道:“快快,跟我说说,他们在说什么,是不是在说六阿哥?”
顾综微微点头:“是在说六阿哥。”
“……”徐本有些着急,“然后呢,具体说什么了?”
顾综微微摇头道:“就是没有具体的,全在夸六阿哥呢。”
徐本很是失望,小声嘀咕道:“我还以为他们至少得说说储位的事儿呢。”
顾综低笑:“倒是有人提起正大光明,可惜,没人接他的茬。”
徐本微微挑眉:“不会是哪个宗室王爷吧?”虽然他刚才很期待有人讨论储位之事,但他自己也明白,这种事儿哪有光天化日之下在太和殿讨论的,那当然是回家后拉着帘子私下说了。
顾综佩服道:“徐大人猜的真准。”
“唉。”徐本摆手,“我别的知道的可能不多,宗室那些事儿还是了解一些的。而且不是早就说了,别叫我徐大人,咱们都是在北边一起冻过的交情,称徐兄就行了。”虽然他现在的官位在一众人中属于偏上的位置,但几个月相处下来,他深深了解了这群人的能力与才华,也很明白在如今唯才是举的皇上治下,这些人转眼就能追上他,超过他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不趁着这些潜力股在身边的时候赶紧套近乎联络感情,傻子才端上官的架子搞高高在上那一套。
顾综笑道:“这不是今日场合特殊,徐大人别在意。”
徐本另一边的何国宗忽然凑过来:“你们俩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呢?”
桌上人也都看过来。
虽然大家都是一起冻过的交情,但有些事显然不能拿出来公开说,徐本就道:“我俩在猜,咱们这次能官升几级,我觉得,就冲六阿哥和咱们能出现在太和殿,这次的官职就不可能低。”
众人纷纷鄙视地看向徐本,何国宗道:“废话,这还用你说?”
没有让他们等太久,虽然朝廷正式开印是在正月二十号左右,但作为工作狂的胤禛从正月初二就开始处理折子了,他动了,那内阁和军机房——军机房历史上是雍正七年因对西北用兵才设立,如今因为对西北动兵早的缘故,也早早出现了——的值班大臣们就不可能闲着,他们不闲着,手下属臣又怎么能闲,就这么一层卷一层,朝廷愣是在没开印的情况下开始处理一项项事务了。
当务之急当然就是议功,岳钟琪收复准噶尔是一波,徐本他们是一波。由于deadline的存在,吏部和内阁大臣们不过四日就递交了对徐本他们的封赏建议,胤禛有些不满意,批注打回去修改了一次,第二次送上来的才让他满意。
由于岳钟琪等前线将领还没赶回京城,于是正月十六的廷臣宴上,徐本他们就成为绝对的主角。
首先是几位老大人,由于这几位已经位极人臣,升无可升,这次的封赏便主要是加虚衔。
朱轼,文华殿大学士,升保和殿大学士,加太子太傅衔。
拉锡,镶白旗满洲都统,调为正白旗满洲都统,加太子太保衔。
张廷玉,由于中途退出,所以只从文华殿大学士升为保和殿大学士。
……
然后便是年轻人们。
何国宗,由从四品内阁侍读学士,升为从二品内阁学士。
徐本,由从四品翰林院侍读学士,升为正三品贵州按察使。
顾综,由正五品户部郎中,升为从三品太仆寺卿。
……
尹继善,由从五品翰林院侍讲,升为从四品知府,负责贸易新城去病城的建设。
明安图,由正六品钦天监五官正,升为正五品礼部郎中。
戴亨,由正六品吏部主事,升为正五品吏部郎中。
……
杭世骏,由从七品翰林院检讨,升为从六品翰林院修撰,赐南书房行走。
刘统勋,由从七品翰林院检讨,升为从六品翰林院修撰,赐南书房行走。
第74章
弘书做东办的庆功宴最终是在圆明园举行的,本来他是在京城找了个私人园子的,结果去报备的时候被他阿玛嫌弃——报备主要是因为,从看康熙朝起就有规定,皇子阿哥无故不得与大臣私下往来,胤禛登基后为了限制允禩他们,将这一条的范围扩大到宗室王公。后来允禩他们虽然倒了,但又出了弘时那事,这规矩胤禛也就一直没改。
“这园子也就是个面里光鲜,一点气韵也无,圆明园不比这好?还要出去花钱,不是吵着没钱从朕私库里抠银子的时候了?”
弘书就很冤枉:“圆明园可是皇阿玛您的私人园林,我哪敢在那里请人饮酒做客,徐大人他们肯定也很不自在。”
胤禛却不管他,乾纲独断:“就在长春仙馆,筵席就让御膳房准备。”
出了孝后,胤禛虽然因为国事繁忙,很少在圆明园常住,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比如今年正月初十,他就带着弘书和福慧来圆明园打算小住几日,期间的外藩宴和徐本他们升官的廷臣宴都是在圆明园举行的。
弘书现在大了,自然不可能和小时候一样随他住九州清晏,胤禛便将长春仙馆赏赐给他。
福慧以前来圆明园的机会少,即便来也都是随弘书住,时间短倒也不碍什么。但现在他年纪不小,而弘书眼见也已经开始参与朝事,他再跟着住自然就不太方便,因此这次胤禛也给他赐了新居,是比较靠后的月坛云居。福慧就不是很乐意,因为那里离长春仙馆太远了,遂跟胤禛撒娇耍赖想要换到长春仙馆旁边的四宜书屋去,但那地方就是个临水而建的游览赏景之地,建筑的格局不适合居住不说,还很潮湿,福慧的身体底子可经不起折腾,胤禛自然不可能答应他。
福慧满脸怨念的跟在弘书身后踢踢踏踏,抱怨道:“六哥,我觉得皇阿玛就是存心的,他就是不想让我跟你在一起,在皇宫里就是,不让我搬宫就算了,但凡我有哪段时间去毓庆宫去的勤了点,皇阿玛都要把我叫去抽查课业。”
在允禧允祜他们陆续出宫后,南三所就有地方空出来,福慧便去请求过胤禛,想搬到南三所去,因为那边去毓庆宫更近,结果自然是被毫不留情的否了。
弘书无奈:“好了,真是什么话都敢说,现在还没出九州清晏呢,小心皇阿玛知道了。”
福慧嘟着嘴:“我不怕,皇阿玛做得,我为什么说不得?皇阿玛自己说过的,他也会犯错,天下臣民皆可以向他进言,改过乃是天下第一善事。”
“还说。”弘书敲他,“再说皇阿玛犯什么错了?让你住月坛云居也是为你好,那里地方大,地气厚,补你。”
福慧还不服气,想张嘴。
弘书瞪眼道:“再说,小心皇阿玛给你发配到汇芳书院去。”
福慧登时偃旗息鼓,汇芳书院在圆明园的最北边,与长春仙馆就是一南一北,可比月坛云居远多了。
“后日你上完课了,就自己在园子里玩,我要宴请徐大人他们,没空陪你。”弘书道。
福慧这点事还是懂的:“知道了,我到时候去多稼如云看看,早就听他们说六哥你在那里发现牛痘的事情,我还一直没机会去看呢。”
弘书脸色变黑,虽然证实牛痘的结果很好,但想起那时候自己跟个变态一样抠母牛那里的行为,他就觉得眼前一黑,恨不得用脚趾抠出一个紫禁城出来。
“去去去,自己玩去,我要忙了。”被迫想起黑历史的弘书开始赶人。
福慧好像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回事,六哥怎么突然恼羞成怒了?他也没说什么啊。
两日后,徐本等人一起来到长春仙馆,虽然廷臣宴也是在圆明园办的,但当时的地点是在保合太和殿,几乎就在门口,根本无从见识圆明园里的风景。
而这次进入到里面,徐本等人才算见识到皇家园林是什么样子。
此时虽已立春,但万物尚未复苏,按说以园林为主的圆明园此时的景色并不能算好,但这阵子落得一场雪,犹如乱琼碎玉一般,将圆明园妆点的格外粉妆玉砌。
杭世骏忍不住念了元朝吴澄的一句诗:“不知天上谁横笛,吹落琼花满世间。”
刘统勋这几日意气风发,此时摇头道:“吴幼清这两句写的不错,但我以为,用在这里还是差点意思。”
他几乎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小的,所以虽然这句话说的有些狂,但众人对他还是报以年少轻狂的包容,打趣道:“哦?不知这点意思是差在哪里,我等竟是没觉得不对,早就听闻刘兄颇具诗名,不如刘兄现场赋诗一首如何?”
好在刘统勋这些日子虽然有些飘飘然,但对自己目前的作诗水平心里还是有数的,清醒道:“我做的诗自然也是配不上的。”不过牛皮已经吹下,他自然还是想要圆上的,冥思苦想一会儿,眼睛一亮,“有了,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冻梅花,满身香雾簇朝霞。韦庄的这句最为合适!”
尹继善等人本是打趣他,听了后却也觉得这句比吴幼清那句更合适些:“不错,不错,吴幼清那句空间过于开阔了些,却不如韦庄这句精致妍丽。”
杭世骏也拱手叹服:“果然刘兄殿试在我之前不是没有理由的,一句之差,在下佩服。”
两人是一届进士,刘统勋的排名比杭世骏高。
刘统勋倒也不是得意忘形之人,此时赶紧谦虚弥补先前的狂言:“哪里,哪里。”
弘书带着人走过来,笑道:“我在里面久等尔等不至,还以为你们迷路了,没想到却是在这里吟诗作对。这可不好,现在尽了兴,一会儿我安排的节目你们岂不是要没了劲头。”
“六阿哥。”众人齐齐行礼,何国宗道,“臣等一时忘形,竟让六阿哥久候,真是该死,请六阿哥恕罪。”
“欸。”弘书摆摆手道,“我就那么一说罢了,别这么客气,再说,主人等客人,这不是应该的吗。”
“诸位,请吧,今日,希望你们都能乘兴而归。”
弘书安排的节目不少,当然不是那种节目,而是文人之间爱玩的那些曲水流觞什么的,也加了一些后世的小游戏进去,一帮大老爷们愣是玩的不亦乐乎,到后头几乎不见半点拘谨。
当然,酒还是没有喝多的,毕竟再忘形也还记得这是哪里,还记得皇上可能就在旁边的九州清晏呢。
玩到一半时,弘书将尹继善单独叫到书房。
“来,喝口清茶,先醒醒酒。”弘书亲自给尹继善斟了一杯茶。
尹继善恭敬接过:“谢六阿哥赏。”
弘书摆手让他坐:“别这么正式,我叫你来也不是要说什么正事,就是有些关于去病城的事要和你说说,像方才那样放松就挺好的。”
经过太和殿和今日长春仙馆这一遭,尹继善他们这一群人心里都已经有数,六阿哥大概率就是皇上心中的继承人了,而自己这帮人就是皇上给六阿哥准备的第一批班底。
既然有了近水楼台的优势,那自然是要抓住机会在主子心中扎下根的,因此听到弘书这样说,尹继善也不再端着,听话的放松姿态,笑道:“不知六阿哥有何事要嘱咐臣。”
“一些琐碎事罢了。”弘书道,也没藏着掖着,“皇阿玛已经私下答应我,会将和鄂罗斯的一部分交易权给我,虽然如今去病城还没开始建立,但我不久后应该就会派人过去,在那边与鄂罗斯人进行交涉。到时候这些人你帮我看着点,他们若是老老实实办差就罢,但凡有半点违法犯罪之事,或是欺压当地百姓牧民,或是与鄂罗斯互通有无,你都不用客气,就地帮我处置了。”
“不用担心我会觉得你打了我的脸,事后给你小鞋穿,相处这么长时间,你也应该对我有所了解,相比你处置他们,我只会觉得那些人犯事更丢脸。”
尹继善微微点头,他们这群人确实对六阿哥都有所了解,这位虽然年纪小,但却难得和皇上一个性子,都是大公无私之人,即便是自己最亲近的人犯了错,第一时间想得也不是替其掩盖,而是从严处置。
皇上也是因此被人诟病刻薄寡恩的,因为他对潜邸旧人犯事之后的处置真是毫不留情。
“六阿哥就不怕我才是那个欺压百姓、勾结外邦的人吗?为了消灭证据对您的人痛下杀手。”尹继善开玩笑道。
弘书却认真道:“我相信元长你的为人,即便是勾结外邦,肯定也是为了大清而打入敌人内部的不得已行为。”
尹继善被他的认真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有些感动又有些涩然:“六阿哥……”他虽然既有才华又有能力,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是一个从来没有感受过家庭温暖的不幸孩子,常年遭受来自父亲的打压和叱骂,即便外界对他很赞誉、即便皇上好似也看重他,但他骨子里却依然是自卑的。
这次突然被委以重任,别看他表现的好像很轻松,但其实心里的压力是很大的,尤其是父亲在知道他的新职后,表现出怀疑和不信任他能做好,喋喋不休地发表让他最好不要办砸了差事连累家里的言论。
这些都让尹继善十分厌恶,却又不得不承受,甚至他一度想过向皇上辞去去病城知府之职。
弘书不知道尹继善的这些心理问题,他只以为尹继善是感动加上有些不自信,继续道:“不止我相信你,皇阿玛肯定也是相信你的,否则不会将你提拔到这个位置上的。所以,元长,放心大胆的干吧,你有这个能力,不要担心,即便过程中有些许错漏之处也没什么,世上何人能不犯错呢,只要过后认识到,改正弥补就好了。”
尹继善眨眨眼睛,低下头颅:“臣,多谢六阿哥鼓励。”
“好了。”弘书可不想一直煽情,他道,“继续说事,方才那件事只是小事,我就随口嘱咐一句,只是怕他们仗着我的身份在北边为所欲为,再影响到你。你也不用放太多心神在他们身上,你的主要任务目前还是建城。”
“建城之事,不可马虎,去病城未来不仅仅是咱们和鄂罗斯人的通商之处,在我的规划里,它还有着更重要的使命,未来,它将会是我们北进的跳板……”
说了一通对去病城的规划,弘书又道:“除了去病城,我还要你注意一件事。”
尹继善认真道:“您请吩咐。”
屋内除了他二人并无他人,因此弘书直白地道:“喀尔喀蒙古。”
“我对他们并不放心,别看他们以前和鄂罗斯人杀得你死我活,现在还因为鄂罗斯人被赶走而高兴,但时间久了,没了鄂罗斯的压力,喀尔喀蒙古三部的汗王势必不会安定太久,各种小心思都会起来的。而鄂罗斯这次没达到原本目的不说,还丢失了一片土地,现在是他们国内情况复杂顾不上,但等一二年,他们势必不会甘心,肯定会卷土重来,准噶尔已经被覆灭,他们到时候和喀尔喀蒙古暗中勾搭是必然的事情。”
“我不想等以后他们两方勾结了起来了再去处理这个问题,所以,趁鄂罗斯这一二年还没卷土重来的时候,先将喀尔喀蒙古收回来。”
“若能通过一些手段令他们和平内附自然最好。”
“若不能,那就想法子让他们内部分裂,然后一个个可控的叛乱,朝廷再出兵平叛收复。”
第75章
弘书和尹继善几乎是在宴会快结束时才回到席上,何国宗等人都是聪明人,没人追问他俩失踪半天去干什么了,只当他们不曾离开过,又闹着喝了几杯,大家也就知趣的散了。
圆明园外,徐以烜和各家晚辈正等着接各自长辈——即便是年纪最小的刘统勋,今年也有二十八了,他儿子业已八岁。
因徐以烜六阿哥伴读的身份,各家晚辈几乎都围在他身边说话,徐以烜这些年跟在弘书身边经历多了,见过的人也多了,不过这短短时间的相处,对这些人都有了些初步判断。
虽然老子个个是龙,但儿子就不一定了。只以今日来的这些人说,只有年纪最小的刘统勋之子刘墉言谈之间能有些让徐以烜眼前一亮的点。
刚好,七阿哥的伴读犯错被革退一位,皇上将补人之事交给了六阿哥啊,六阿哥这几日正愁没有人选,回头再打听打听这个刘墉,若是确实不错的话倒是可以推荐给六阿哥。
徐以烜正考虑这事,徐本他们出来了。
徐以烜看着父亲走路稳稳当当的,不由松了口气,他就怕父亲在圆明园里喝多了,再拉着六阿哥哭可就不好了——他爹自从升官,在家里的时候哭的倒比笑的多。
“父亲。”徐以烜上前搀住徐本。
不独他,其他人也是一样,迎向各自的爹。
刘统勋看着自家个头比别人家孩子矮了不只一截的儿子,揉了揉眉心:“你来做什么,让管家来就是了。”
刘墉说是搀着不如说是拉着刘统勋的手往自家马车方向走,道:“我求了娘让我来的,我想看看圆明园。爹,你什么时候再升升官,也带我进去瞧一眼呗。”
“臭小子,心还挺大。你何叔叔如今官至二品都不能带人进去,你与其指望你老子,还不如自己努力。”刘统勋笑骂道。
这话恰好叫何国宗听见,假意不满道:“刘统勋,你教育儿子就教育儿子,少拿老夫作筏子。”又对刘墉道,“不过你爹说的也有道理,瞧瞧你徐叔叔家的老大,可比他老子出息多了,他老子今日才第一次进圆明园,你徐家哥哥早就进去不知道多少回了。”
一句打趣,惹得微有醉意的众人哈哈大笑。
徐本昂首挺胸道:“那是,我虽然比别的不如你们,但比儿子,绝对不必你们差!”
一句话成功拉住众人的羡慕嫉妒恨,想来今日回家后,各家小辈少不得要听几句‘你看看人家’了。
天色不早,众人略开几句玩笑便各自道别离开,赶在关城门前回城是不行了,只能回城外的临时住所。
徐本和徐以烜回到自家在城外的小庄子,徐本要酒:“今日在六阿哥那儿喝的克制,不尽兴,煊儿,你再陪为父喝两杯。”
徐以烜有些头疼:“父亲,你这些日子喝的够多了,要不还是别喝了吧,让娘知道,又该骂我了。”
徐本眼睛一瞪:“还敢拿你娘来压我!臭小子,真是翅膀硬了!也不想想你还能陪你老子我喝几回。”他这次升了贵州按察使,出了正月就要离京赴任,徐以烜作为弘书伴读,自然是不能随行的,贵州那地方又远,几乎没有中途回来的可能,父子俩至少三四年见不着面,要是他在贵州连任,九、十年见不上面也不是稀罕事。
徐以烜只能无奈妥协,后果就是在他爹喝多后更加无奈的哄人。
“呜呜呜煊儿啊,我、我没想到还能、还能有这一天啊,呜呜你爷爷、爷爷在地下应该不会再骂我了吧,爹啊,等几年、你再等几年,我在贵州好好干,到时候一定给你请个好谥号!呜呜呜煊儿呀,人家都是儿子靠老子,你老子我反倒要靠你啊,要不是你被选为六阿哥伴读,我这些年也不能升官这样快,也不能被选进谈判组,也不能立下功劳,如今被外任去贵州,我的顶头上司还是你同僚的父亲,我何德何能、何德何能能有你这样的好儿子啊…呜呜呜…”
如今的云贵总督刚好就是鄂容安的父亲鄂尔泰,在知道徐本的任职后,徐以烜请鄂容安吃了回饭,鄂容安也不含糊,连夜给他爹写了一封家书。
你就说说徐本这爹当得。
徐以烜一边给徐本擦眼泪,一边哄:“怎么会呢爹,您明明是靠自己,您想想皇上的性子,要不是您有能力,皇上怎么可能只凭我一个小小的伴读就给您升官呢。”这场面他最近见的太多了,一开始听他爹这样说还感动的和他爹抱头痛哭,后来直接麻木,只想赶紧把人哄好,哄上床去睡觉。
“对对,皇上。”徐本大概真的是喝大了,“皇上也是好命,跟我一样好命,我有煊儿你,皇上有六阿哥,要不是有六阿哥,这次开疆拓土的功勋皇上还真没这么容易拿…唔唔…”
徐以烜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爹的嘴,头都大了,这人真是不能喝酒,瞧瞧平时多小心谨慎的人,如今竟敢大言不惭的评价皇上了。
不行,不能再放纵了,再不清醒指不定还能说些什么出来,算了,扣嗓子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