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往北走了不过五日,就明显感觉到气温开始下降。
从第二天就开始抱怨的八旗子弟们,抱怨声顿时更大了,其中尤以那些有权有势的权贵子弟们闹的厉害。他们本以为这次木兰行围就是出来秋游打猎玩的,谁知道到了出发的时候,太子却扣下了他们的娇妻美妾、锦衣华服、马车美食,只让他们带一匹马和随身的洗漱衣物。
出京后,还以每天30到40公里的速度前进,行进间还必须保持行军队列。
虽然骑着马比其他走路的底层士兵舒服多了,但一群纨绔子弟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他们不敢到弘书面前闹,就折腾自家旗下的佐领成员,将人使唤的团团转发泄情绪,连带的将整个八旗的队列都扰乱的不成样子。
阿桂看的直皱眉,问弘书:“殿下,怎么办?”
弘书冷眼看着那边越来越沉不住气的人:“没有脱离队列,不管他们,若有,按军规处置。”顿了顿,他吩咐身边的传令官,“传令全军,晚上抵达扎营点时,孤与岳将军他们,会对各营各旗白日的行军队列做出评判,第一方阵伙食加餐,第二方阵不变,第三方阵伙食减半。”
传令官非不知事之人,闻言有些迟疑。
阿桂已与岳钟琪学了不短一段时间,担心的劝阻道:“殿下,我知道您是想通过这种法子激发他们的羞耻心,但是有些人就是无赖,他们若聚众闹起来,恐会营啸。”
营啸,可不是什么好事,一般将领麾下若有营啸之事发生,他的武将生涯基本上也就到头了。当初年羹尧在康熙朝时能一步上位,获得去战场的机会,也是因为平息了一场营啸。
若太子殿下这次带兵出巡出了营啸之事,对殿下声望的打击恐怕不会小。
弘书当然明白他在担心什么:“孤心里有数,去传令吧。”
传令官这才离开。
很快,弘书的命令就在全军传开,八旗队列一片哗然。
“殿下什么意思?这是故意针对我等!”
“殿下也太偏心了,不过娶个汉女心就完全偏到汉人那边去了!”
“什么狗屁行军队列!咱们八旗从来不管队列,不照样打下大清大好江山!太子殿下就是在胡闹!都统他们怎么就不知道管管!”
“人家可是太子,都统哪儿敢管啊。”
……
沸反盈天,在手下的请求下,此次随军出行的几个副都统找了上来。
打头的满珠锡礼气势汹汹:“殿下,还请撤回命令。如此羞辱,恐叫八旗子弟离心。”
法保委婉劝谏:“殿下没出征过,或许不知,粮草供应可是行军的头一等事,若克扣伙食,将士们恐怕会心有不满。”
还有一个不知道为什么混进来,跟着敲边鼓的弘春:“殿下,八旗是咱们大清的根基,如此区别对待,实不应该。”
弘书笑吟吟地一一回话:“君无戏言,孤虽为太子,只是半君,却也不能朝令夕改。”
“况且,羞辱?孤何时要羞辱八旗子弟了?孤不过是见大家行军疲累,因此提个彩头让大家振奋一下精神,顺便比一场罢了,军中这样的比试难道还少?此次木兰行围不也是为了让大家比试一场吗?”
“若比试就是羞辱,那古往今来的军队也都不会存在了。”
“至于离心。”弘书笑容深深,“八旗子弟赢了比试,获得加餐,为何会离心呢?这个逻辑孤没有想明白。满珠锡礼大人,还请为孤解惑。”
满珠锡礼阴沉着脸,闭口不言。
“至于克扣伙食,法保副都统这话真是好大的帽子。都统或许忘了,今次出行的粮草,原本就是翻倍的,而多出来的那一半是孤自掏腰包的。”弘书笑容不变,“现在不过是改变一下赏赐的方式,孤连赏赐给谁的权利都没有了?”
法保不敢说话,他哪有太子会扣帽子。
弘书转向弘春:“泰郡王说孤区别对待,孤实在不知哪里区别对待了,不如泰郡王举个例子?”
弘春讪讪笑道:“为兄一时想不起来,想不起来。”这时候想起来自己是兄长了?三十多岁的人了,说话跟放屁一样。
明显不满的几人离开,旁观全程的阿桂担忧道:“殿下,他们恐怕不会就此作罢。”
“哼。”弘书眼底无波无澜,“就等着他们动。”
晚间,扎好营后,随同火头营一起来送饭的,还有宣布各营各旗排名的传令兵。
不出预料,巡捕营大多都在第一方阵,剩下的也都在第二方阵。
新兵营更是第一中的第一。
而第三方阵除了一个蒙军旗,其他全是满军旗。
看着巡捕营那边吃肉吃的满嘴流油,自己这边却是啃着硬邦邦的干粮,自诩高人一等的八旗子弟顿时不干了。虽然他们的伙食就是正常的行军伙食,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凭什么那些低下的汉人吃的比他们好?
他们的父祖可是为大清流过血的!
“这是侮辱!我要去面见太子殿下!”
“我也要去!”
“同去!”
一群纨绔纠集在一起,又叫上各家麾下佐领的人,气势汹汹的朝中帐走去。
可惜还没离开自己这一旗的驻扎点就被巡逻的侍卫营给拦住了。
太子亲卫营侍卫头领郎图冷着脸,长枪横立:“无令,不得离开各自驻地。”
带头的人愤怒道:“我等要求见太子殿下!让开!”
“无令,不得越级觐见。”郎图缓缓将枪尖对准领头人,“违者,军法处置。”
“你!你敢!你知道我阿玛是谁吗!”带头的人怒气上头,叫嚣着就要硬闯。
下一秒。
“砰!”
“啊!”
被郎图一枪抽回去,撞在其他人身上。
郎图枪尖指地:“第一次,警告。”
“你!你敢打我!”带头之人气红了眼,“上,都给我上!打死他!给爷打死他!”
郎图在太子殿下身边待了已有十年,可不是无名之辈,家中也非无权无势。再看看他身后那些如狼似虎的侍卫,这些选不上侍卫,只能在自家地盘里耍耍威风的纨绔又怎么敢上,纷纷劝到:“算了算了。”
奈何带头的是个被家里宠坏的土霸王,很有几分无法无天的性子,此时见其他人不敢上,顿时更气了,指着自家佐领的人到:“你们,给爷打死他!否则,爷回去就将你们全家下狱!”
八旗旗主对旗下佐领之人有动刑之权,虽然胤禛早就推动废除了这一项权利,但耐不住还是有人动私刑,旗民敢因此去状告旗主的更是少数。
身家性命被人攥在手里,被指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奈的打算听令。
好在那群纨绔子弟里还有知道轻重的,此时捂了带头之人的嘴,喝到:“袭击长官,你不要命了!”又对其他人道,“帮忙,把他架回去。”
郎图目送他们离开,吩咐左右道:“让人盯着点,今晚恐怕不平静。”
“是。”
这边的事转眼就上报到了弘书这里:“也盯着几位副都统那边。”
“是。”
月上中天。
累了一天,将士们都睡得鼾声震天,某个营帐,却钻出来一群鬼鬼祟祟的人,他们在月光的照明下,一路往存放马匹的地方摸去。
片刻后,一声马嘶惊的所有马都开始嘶叫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董民眼睛还没睁开,人先一头翻了起来,一手摸到身边的长刀,才睁开眼看向其他人。
这一帐全是新兵营的,虽然训练娴熟,却没有上过战场,更没经历过营啸,是以没一个人能答得出董民的问题。
“咱们出去看看?”
“可是军规不是说夜间无令不得私出营帐吗。”
“那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又听着外面马叫的声音好像少了,猜测道:“可能是有马突然发情了?”
其他人一下哄笑,嘲笑道:“我看是你半夜发情了!”
“闹什么!熄灯之后不准喧哗!军规都忘了!”贾大刚掀开帘子喝到。
众人顿时像是听见了紧箍咒,立刻稍息立正,迎接长官检阅。
“哼。”贾大刚对他们的反应还算满意,“外边没什么事,赶紧睡,明天还要行军。”营啸这种事一般是不会大肆宣扬的,容易扰乱军心,还容易有样学样。
除非长官为了以儆效尤,当众处理掀起营啸之人。
不过今晚……应该还算不上营啸,将手下都撵去睡了,贾大刚若有所思的看着第一声马叫的方向,也不知道殿下会怎么处理闹事之人。
“依军规处置。”弘书落下最后一笔,将写了今日之事经过的信交给身边人,“明日一早,送呈皇阿玛。”
信送走后的第三日,京城就有人策马奔驰而来,宣读圣旨,革除满珠锡礼、法保的副都统之职,当场和闹事的纨绔子弟们一起被押回京待审。
弘春也从郡王爵降为贝子,继续跟着太子的大部队,戴罪立功。
一时间,不论巡捕营还是八旗的将士们,都变得无比乖巧,八旗之前怎么说都做不好的行军队列也变得齐整无比,甚至还有汉军旗的都统去找贾大刚请教,新兵营是怎么做到如此队列整齐的。
“你看,队列这不就好起来了。”弘书坐于马上,看见整齐的队伍好像看见了麦田里硕果累累的麦穗,笑的老怀大慰。
阿桂恍恍惚惚:“确、确实好起来了。”继而兴奋,他学到了!
岳钟琪看着把心事写在脸上的弟子,心里忧愁的叹了口气。
别乱学啊,太子殿下能如此,是因为有一个始终支持他的皇上!
咱们没那靠山。
第232章
丰收的季节,木兰围场也是一副秋高马肥之象。
这里十多年没有举行过大型围猎,围场的猎物已然变的有点清澈愚蠢,这边弘书搭台子宴请前来觐见的蒙古王公们,八旗和巡捕营军演腾起的灰尘阵,远处山坡上驻足围观的小鹿甚至看的比人还热闹。
朝廷一方军演结束,轮到蒙古王公们上节目了,弘书以为能看到蒙古大汉们表演相扑,结果却是一个个活力四射的蒙古郡主、郡君、格格们上场跳起了舞。
不得不说,其中有几位跳的着实不错,不是专门被培训出来向上位者献媚的黏腻舞蹈,而是带着旷野、自由、神秘,充满生命力的舞蹈,仿佛在沟通天地。
虽然并不感冒这些蒙古王公们藏在背后的小心思,但面对结束献舞的女孩子,弘书还是由衷赞叹道:“孤仿佛看见了草原上的精灵,祝愿诸位余生都能无所忧虑的在草原上翩翩起舞。”
一句话表明了态度,弘书就不再关注这些女子。这种时候,他的关注对她们来说并不是好事。
之后几天,弘书出面组织了几场围猎大赛,对其中的优胜者给予褒奖和赏赐。中间趁着其他人都去打猎的时候,他去了专门划给太孙的地盘,远远看了太孙好一会儿。
太孙已经是正式的成年熊了,在饲养人员偷偷的偏爱下,将自己吃的圆滚滚的,弘书看到它的时候,它正挂在一棵树上晒太阳,期间还往弘书这个方向瞅了两眼。弘书不知道它是不是闻到了自己的气味才看过来,但见他没有丝毫过来的意思,就知道哪怕闻到了恐怕也不记得他。
这样也好,与人太亲近了终究不好,太孙现在也算是半野化了。
不过,没有同类,孤独倒是次要,就是日后发情了该怎么办?弘书不知道雄性大熊猫是什么时候发情的,便叫来饲养人员询问:“太孙成年后可有过发情的迹象?”
“回殿下,据奴才观察,应当是没有的。”
“密切注意着,如果发情难受了,想想法子。”至于想什么法子,弘书目前也没个思路,无论是将太孙送回四川去,还是从四川找个雌性大熊猫过来,在如今的条件下,都不现实。
“后来送来的那只幼崽在哪里,怎么样了?”
“回殿下,太孙不喜欢幼崽在它的领地,所以幼崽只能在太孙领地旁边选了一块地方,目前还算康健。”
弘书本想远远看看幼崽,奈何幼崽警惕性太高,一闻到人味就躲了起来,根本看不到一点儿熊影。
木兰秋弥结束,弘书没有如蒙古王公期望的那样打道回府,而是带着大军,笑吟吟的表示,要先去去病城看一看,然后绕道漠西,再由西向东南,前往归化城拜见固伦恪靖姑姑,最后打道回府。
蒙古王公们面面相觑,这一圈,可是将他们的地盘全转到了啊。
朝廷这是想干什么?
弘书给出的理由是:“鄂罗斯对西征战擢取了大量好处,最近边境恐会有异动。”
一听是这个老对手,蒙古王公们顿时同仇敌忾起来,自从朝廷在这里建立了去病城以来,他们的日子不知好过了多少,即便是身在草原也能第一时间享受到京城流行的东西。
但日子好过了就会引来豺狼,虽然大清和鄂罗斯官方达成了友好贸易的协议,但民间可不管你这些,鄂罗斯的边民眼见蒙古人吃好喝好,哪能乖乖蹲在另一边流口水,好东西自然是要抢回来的。
所以这些年,边境上没少发生冲突,虽然都是小规模的,但作为被抢的一方,这口气很难咽下去。
只是去病城建立后,虽然给他们带来好处,对他们的管制和压制却也更重了,考虑到两国交往,不允许他们擅自动手,避免发动大规模的冲突,免得一不小心冲突扩大,最后变成了两国之间的战争。
当然他们实际上也不敢发生大规模冲突,蒙古王公们心里有数,大清和鄂罗斯真的打起来,对他们没什么好处。战争会破坏他们的家园,还会持续不断吞噬他们部落的人口,朝廷的大军长期驻扎在这里,会进一步削弱他们的权利,最后他们只会沦落到跟南边那些土司一样的下场。
于是积极响应弘书的巡边计划。
抵达去病城的时候,这里的人们已经穿起了棉袄,冰冷的温度并没有影响城内火热的气氛,阿桂稀奇的到处看:“好多洋鬼子!”
“这么惊讶,在京城又不是没有见过外国人。”弘书道。
“但是没有这里多啊!这街上得有一半的人都是鄂罗斯人吧。”阿桂感叹道,“感觉像是出了大清一样。”
现任去病城知府陈宏谋笑道:“这还算少的,等每个月大集开的时候,洋鬼子会更多。”
亲眼看了看民生,弘书对陈宏谋这个知府相当满意。
陈宏谋并不是他的人,而是雍正元年的进士,是从扬州知府调任过来的,看着从富庶之地调任苦寒之地,像是变相贬谪。但其实懂的人都知道,去病城知府比扬州知府有权多了,因为它同时还握着节制外蒙四部之权,又承担着与鄂罗斯贸易之责,遇突发情况有临阵决断、征外蒙四部作战之权,权利大了去了。
前途更是可期,前任去病城知府尹继善如今已经官至两江总督、挂着刑部尚书衔了。
回到知府衙门,挥退其他人,弘书和陈宏谋谈起外蒙四部和鄂罗斯。
“车臣汗部目前内部争斗的厉害,车布登班珠尔被免以后,上位的是乌默客从弟垂扎布,但他压不住衮臣一系的人,没什么威信,而且上位才一年,就遭遇过几次刺杀……”
“土谢图汗部和赛音诺颜部都才换了大汗,不过属于和平交接,目前内部政权还算稳定。土谢图汗部原来应该是有些小心思的,不过自从朝廷割其西部二十一旗新设赛音诺颜部后,土谢图汗部的精力大半都转到了赛音诺颜部身上,两方小冲突不断,目前还能控制住……”
“札萨克图汗部的大汗一直没变,倒是最稳定的一个,日常对于臣为难的事情也颇为支持。”
“至于鄂罗斯,接到朝廷送过来的信后,臣就联络钉子打听他们内部的情况,在您抵达之前,刚好有一批犯人才从圣彼得堡流放过来,其中有不少大贵族和高官。臣使人花钱从他们嘴里撬出了些消息,他们的女皇独裁,重用类似东厂的特务机构,着力打击旧都莫斯科的贵族势力,登基四年以来频繁对外用兵,今年闪击波兰的格但斯克城是其登基以来的最大军事行动,获取胜利后激发了这位女皇的意志,有意与奥地利在下半年对奥斯曼帝国用兵。听说是奥斯曼帝国和克里木汗国常年在鄂罗斯边界侵扰,此次出兵一是为了威慑两国,二是想要在黑海夺取一个出海口,以发展贸易。”
“这次被流放的这些人,就是因为反对短时间内连续对外用兵才被捏造罪名流放的,他们走的时候是6月,与波兰的战争刚刚结束,现在也不知道鄂罗斯和奥斯曼打起来了没有。”
陈宏谋摇头叹气:“去病城和圣彼得堡离的还是太远了。”
听到闪击波兰忍住没笑的弘书,终于忍俊不禁,调侃道:“陈知府还想将去病城设到哪里去,莫斯科?”
陈宏谋也笑:“固所愿也。”
笑过,继续说正事,弘书若有所思道:“陈知府认为,鄂罗斯短期内不会对咱们动兵。”
陈宏谋点点头:“对鄂罗斯来说,明显在欧罗巴那边的利益更大,东边苦寒、距离远不说,还有咱们大清,他们在先帝手上吃过败仗,国内对战争形式不会乐观。”
弘书认同他的观点,不仅是有历史作为参考,更多的也却如陈宏谋所说,鄂罗斯在东边没有太多利益可得,在两国建立起贸易渠道后,战争能带来的好处已经微乎其微。
除非以后,东边发现了丰富的资源,或者大清变的富饶却羸弱。
现在,大清还强盛,工业革命还未发生,东西伯利亚丰富的矿产资源还深埋地底不见天日,鄂罗斯并不太重视这块土地。
——真是把东西伯利亚抢过来的好时候!
弘书再一次心痒痒,但想想连士兵全日制训练都支撑不起的军费,还是将心痒压下。
赚钱,先赚钱。
“这几年的贸易情况如何?”
……
与陈宏谋密聊几日,弘书对去病城这几年的贸易情况有了更深的了解和掌握,对于之后的发展方向提出了建议,并承诺回去后会为去病城宣传移民政策,争取更多百姓自愿迁移过来。
“不行的话,多流放点犯人过来也行。”临走时,陈宏谋看着弘书诚恳的说道。
弘书失笑:“好。”
最后看了一眼前世的贝加尔湖、今生的冠军湖,弘书翻身上马、扬鞭发令:“出发!”
草原、草原,还是草原,从青绿走到枯黄,弘书终于按照规划的路线,抵达了归化城,来到了公主府。
恪靖向他行礼:“见过太子……”
不等她话说完,弘书就亲自将她扶了起来:“恪靖姑姑不必多礼,姑姑是长辈,该侄儿向您行礼才是。”
恪靖今年五十六了,或许是草原苦寒,或许是早些年调和漠南、漠北耗了太多心力,她看起来不太像是养尊处优的样子,反倒透着些疲惫。
恪靖微笑:“君臣有别。”
弘书扶着她坐下:“咱们今日只论亲情,不论其他。况且,恪靖姑姑为了大清镇守归化城几十年,劳苦功高,侄儿尊重您也是应该的。”
恪靖的微笑浅淡:“臣妾不过一届妇人,哪有什么功劳苦劳,做的那些事不过是思念家乡,让自己过得舒心些罢了。”
弘书知道,康熙当初的做法还是伤到了恪靖,所以现在面对代表着皇权的他,恪靖不愿亲近也是正常的。
他也不愿强迫人,不过还是表达自己的善意:“马上就要过年了,侄儿这次过来,也是想接恪靖姑姑归宁,回去见一见家乡风景。”
恪靖难得的走了神,不知想到了什么,片刻后才回神道:“年纪大了,神思不属,殿下莫怪。”
弘书摇头表示不介意。
“回京啊。”恪靖悠悠叹息,“多谢殿下好心,不过老身在归化城已经待了几十年,早已习惯了这边的气候,回去恐怕不适应。老身如今的身体,也经不起长途奔波和水土不服了。”
对家乡水土不服,说起来怎么会不难过呢。
离开公主府时,弘书坚持给这位功勋卓著的公主行了一礼,感谢她巩固了清朝大一统的版图,促进了蒙古各部与内地的文化、经济交流发展。
在归化城滞留了两天,将这座城的情况摸的差不多后,弘书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
启程,回京。
第233章
赶在过年前,回到了京城。
京城在下雪。
看到巍峨的城墙,弘书呼出一口白气,笑的眼睛眯起来:“终于回家了。”
阿桂嗷嗷叫:“我要洗澡!洗澡!身上都长虱子了!”
弘书微囧,他差点也长了……这很正常的!现在是古代,又是大冬天,行军在外,大家连喝的热水都有数,哪有条件给他洗澡!他可是要与士兵同吃同睡的,一个人洗澡算怎么回事!
“咳咳,好了。”弘书威严地点了几个人的名儿,“尔等同我入宫面圣,其他人将巡捕营和八旗各带回营,等候旨意。”
“阿桂,你们各回各家。”
“是!”
在城外的驿站洗漱一番换好衣服,弘书才和岳钟琪等人入宫面圣。
“宣太子、步军统领……等觐见!”
弘书站于首位,带着其他人走进养心殿:“儿臣参见皇阿玛。”
“臣等参见皇上。”
“平身。”
站起身,弘书抬头向阿玛看去,见老头儿也在关切的看着他,正经的表情一下没了,调皮的眨了眨眼睛。
胤禛横了他一眼,臭小子,刚想说出去一趟成熟稳重了不少,立马就没个正型,真是夸不了一点儿。
不过,瞧着怎么又瘦了。
“诸位爱卿辛苦了。”
“为皇上办事,不辛苦。”
君臣来回寒暄一番,终于君王表示给尔等放几天假,好好回去过个年,有啥年后再说。
臣子们感恩戴德,再预祝一番君王新年快乐,才麻溜的溜了。
没看人家父子一直两两相望吗,赶紧的别在这碍事了。
人一走,胤禛就招手道:“过来。”
“阿玛。”弘书笑容大大,“想我了没。”
胤禛懒得理他,握着他胳膊攥了攥,道:“瘦了,你额娘看见该心疼了。”
弘书死皮赖脸:“额娘心疼,您就不心疼嘛?”
胤禛拍了拍他,表情淡淡:“男子汉大丈夫,这些都是该经历的,心疼什么。”
弘书撇嘴,偷偷用阿玛能听到的声音嘀咕:“嘴硬。”
胤禛假装没听到,吩咐苏培盛:“摆膳吧。”
一桌子全是弘书爱吃的。
弘书欢呼:“阿玛真好!”
胤禛威严:“才回来,不许多吃,免得肠胃不适。”
弘书才不管他,吃了个尽兴,然后腆着肚子在胤禛谴责的目光下瘫在罗汉榻上,说起这一路的见闻。
胤禛认真听着,不时提问一二,直到弘书说起请恪靖回京归宁,默了默才道:“朕会下旨,明岁允所有和亲蒙古的公主回京归宁。”
说完了,弘书爬起来:“我去看看额娘。”
“去吧。”
永寿宫,所有人都在等着,弘书还没走到宫门口,守门的宫人就已经大声通报了。
“儿臣参见皇额娘。”
“快起来,快过来,快让额娘看看。”乌拉那拉氏拉着弘书不松手,将他胳膊和后背都摸了一遍,心疼道,“瘦多了,背上都能摸到骨头了。”
弘书露出白牙:“掉的是肥肉,其实长肌肉了。”他隆起肱二头肌,炫耀道,“额娘,你摸,是不是更粗更硬了?儿子现在能拉开五力弓了!”
然后小声蛐蛐:“阿玛才能拉开四力半呢。”
乌拉那拉氏的伤感一下被毁了大半,无奈的拍了他一下:“不许胡说。”
弘书嘿嘿偎在她身边:“额娘,你有没有想我?”
“多大了,不害臊。”乌拉那拉氏嗔了他一眼,“快和额娘说说这一路上过得怎么样。”
弘书当然是捡好的说,说木兰围场的美景,说太孙的悠闲,说去病城的热闹,说冠军湖的梦幻,说草原的辽阔,说……
乌拉那拉氏始终含笑听着,没有询问,只偶尔赞叹一两句。
弘书说完,意犹未尽的道:“额娘,等路修的更好些,到时候带你也去看看。”
乌拉那拉氏含笑答应。
母子俩此时谁也不去想,乌拉那拉氏的病还能撑几年。
乌拉那拉氏抚了抚他的背:“额娘也跟你说说京城的事。”
弘书在木兰围场捉的大雁送回来后,允祥就带着大雁和礼物前往岳府行了纳采礼,岳家回了岳湘亲手做的鞋袜、抹额、方巾等物。纳采当日,许多百姓围观,允祥和岳家分别散了铜钱给围观百姓,请大家沾喜气,这一事还上了《京城周报》的头条。
弘昼的嫡福晋给他添了个女儿,喜得他第二天上朝时摔了一跟头,被小报争相刊登,传为趣闻。
允祎因为胤禛让他干活,装病不干,从贝子降成了辅国公。
宁嫔武氏去世,死前晋为宁妃。
前直郡王允褆也没了,只照贝子治丧,其子弘昉得封镇国公。
“大伯也去世了?”弘书有些恍惚,允褆这一走,阿玛这一辈里,除了阿玛,如今最大竟是十叔允俄了。
他心脏一抽,今年雍正十二年,明年…就是雍正十三年了…
雍正十三年八月,雍正崩,年五十八。
乌拉那拉氏见他情绪突然低落下来,以为他是累了,就道:“除了这些,其他也没什么大事,不着急,你先回去休息吧。”
弘书需要一个人整理整理情绪,答应道:“好。”
回到毓庆宫,朱意远早已准备好洗澡水,弘书一边泡一边走神。
才搞清楚自己这辈子身份的时候,他目标明确,要把乾隆的皇位抢到手。那时候他面对阿玛,纯粹是面对NPC和工具人的心态,一切的行为都是为了刷好感度,让正大光明匾后面的圣旨写上自己的名字。
后来…后来…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变了,阿玛缺钱他想法子挣钱,阿玛中暑他搞清凉油,阿玛过生日他想方设法搞惊喜……就这么一步步、一步步沦陷了下去。
沦陷到现在,他不敢想阿玛要是死了他该怎么办,就像他不知道额娘要是去世了他该怎么办一样。
弘书将头埋在臂弯里,浴桶里的水加的太热了,他的眼睛又太冷,热气挂在他的睫毛上,凝成水珠落回水里。
就像这世间的一切,终究会尘归尘、土归土。
……
即便弘书万般不愿,充满晦气的雍正十三年还是来了。
新年的第一个消息就是坏消息。
“你走后的第二个月,前去寻找樊守义的人就回来了。”胤禛拿出一叠文稿给他,“当时樊守义正病着,只说等养好病就入京,谁知年才过完,人就没了。这是他让人送来的手稿,说是记录了他那些年在欧罗巴的见闻,朕已经看过了,你拿去吧。”
又损失了一名人才,弘书失落的接过文稿,只见文稿封面写着大大的身见录三字。
花了几日时间,弘书将《身见录》看了一遍,樊守义在书中记录了他去过的南美洲圣萨尔瓦多、葡萄牙里斯本、西班牙安达鲁西亚和意大利罗马、维苏威火山、米兰、都灵、皮埃蒙特等地,以及这些地方的政治、建筑、风俗、风景,堪称这个时代的欧洲百科全书。
这样的著作,弘书不想它被埋没,叫来了弘暾和允禧:“堂兄,这本《身见录》尽快安排出版,序言我来写,规格就按照《三年科举五年模拟》来。”
弘暾惊讶地接过:“这是哪位大家的大作?”竟叫太子这般重视,还要亲自写序言,上一本有这个待遇的还是《聊斋志异》,但《聊斋志异》也没用上《三五》的规格啊。
弘书叹气:“樊大人现在还称不上大家,但等此书面世一二百年后,樊大人必成徐霞客一样的大家。”
允禧也好奇的探头去看。
弘书对他道:“禧叔,你修书不忙的时候,抽空物色一下人选,我想办一份新报,名字就叫《西游记》,蹭蹭孙大圣的人气。主要内容是介绍海外其他国家的政治、风俗、神话、人文、科学等等,负责的人不要求出身功名,只要他对海外诸国够了解就行。”
《雍正字典》已经渡过了最开始的手忙脚乱,进入平稳阶段,允禧并不算忙,答应的很爽快:“没问题。”
倒是弘暾迟疑的提出疑问:“出版这本书问题不大,但是办报…还是介绍西方的…这能行吗?”
弘书一开始没懂他的点:“不用担心报纸卖不出去,我有办法。”他知道大家爱看什么,前几期先出大家爱看的,吸引关注,后期再慢慢转回正经内容,能留下的就是他想要传播的对象。
弘暾抿了抿嘴:“不是…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先问问皇上?”
噢,这是怕他贸然宣扬西方的东西,触了阿玛的霉头,毕竟阿玛对那些洋人并不喜欢,也一直禁止传教士在大清传教。
弘书示意他宽心:“放心,我自是都与皇阿玛说过的。”
他说服他阿玛的理由可不是让百姓开眼看世界,而是用报纸来宣扬国外那些神话人物的黑历史,模糊这些神话人物和教派的关系,让百姓将两者等同,唾弃这些神话人物,从而自发自动的不去信教。
本来嘛,也不是他污蔑,就宙斯那一家子的事儿写出来,随便哪个不识字的百姓都会唾弃的。
允禧物色人选的时候,弘书和岳湘也开始走第二礼,问名。
本来这一礼是先把女方的的名字和八字要回来放在男方祖先灵案上观察,如果家中平安无事,再把男方生辰八字送给女方,女方家放在佛像前,三日家中无事,就同意缔结婚姻。
但考虑到弘书的特殊身份,他的生辰八字不能外传,因此这一步就改成将两人的生辰八字送往钦天监合算,然后在奉先殿放三日。
虽然这一步不用弘书出面,但毕竟是自己的事,弘书还是前后照看着。
在他一边忙着自己的亲事,一边忙着出书和办报等事的时候,归化城传来一条坏消息。
固伦恪靖公主,薨了。
第234章
恪靖的去世在京城并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澜,对于京城众人来说,她只是一个出嫁多年的公主,并没有多少利益可图。
他们现在关心的,一是太子的婚事,二是古州苗人叛乱之事。
胤禛生了好大的气。
弘书开年以后就特别注意他的身体,没事就跟在他身边,劝他注意身体,不要情绪起伏过大,但这事不是劝劝就能行的。
也不能怪胤禛情绪不稳定,古州的事弘书听了也生气。
怎么回事呢。
去年七月,贵州古州地区有一个叫包利的人,到处传谣“苗王出世”,号召苗人相随,大造反清舆论。当时这个事贵州奏报上来的时候,折子上汇报的是已经将包利抓了,聚集的人也打散了。即便这样,当时胤禛考虑到苗疆一直叛乱不断,还是派了吏部侍郎吕耀曾和大理寺卿德福前去宣谕教化。
之后弘书就带队前往木兰围场了,对于后事无从知晓。现在回来才知道,贵州当地没多久就把包利放了,包利又纠众滋事,吕耀曾和德福前去教化也没什么效果。吕耀曾和德福回京后,贵州当地又出兵镇压,结果没压下去不说,还引起更大规模的叛乱。事情越办越坏,贵州不敢上报了,自己偷摸处理,效果约等于无。
一直到今年二月,因为贵州当地的官吏滥征钱粮,本来其他老老实实没跟着包利混的苗民也扛不住了,蜂拥反抗。包利趁此机会,一下子收揽了2万多人手,迅速做大。
结果都这样了,贵州官员仍旧没有重视,贵州巡抚和提督竟然只派了几百人前去弹压,这样轻视的结果就是:三月,苗人攻清江;四月,陷凯里。而现在闰四月,报上来的最新消息是,苗人已经攻陷黄平旧州、清平、余庆等县。
就这战报,谁看了都得血压升高。
胤禛气的只喘粗气,弘书一边安抚胤禛,一边催促人去请太医,还要派人去仁心医院将叶桂和韦高谊等人请来。
上辈子对于胤禛的死因,学界主要有两个猜测,一个是猜测他丹药吃多了加上长期过劳,才会猝死,这辈子弘书早早将化学摆出来,胤禛没再吃过丹药,这一条自然不可能了。第二个猜测就是胤禛长期过劳、连续工作,然后突发心肌梗死和脑溢血等心脑血管疾病,没救过来去世的,毕竟他从感觉不适到去世也不过三天时间。
对于心肌梗死和脑溢血这样的突发急症,不说现在,就是以后,也不是百分百能救治过来的,即便弘书早早的就让太医院和仁心医院研究这两样病,也没什么太大的成果,医学基础差太多了。
胤禛一口气缓过来,就急声吩咐道:“去,召十三、鄂尔泰、张廷玉、岳钟琪……等人觐见!”
太医先来了,说没有大碍,弘书不太放心。
等允祥他们和叶桂一块儿抵达的时候,弘书直接安排,让叶桂他们先给阿玛诊脉,他给几位大人说前因后果。等他说完的时候,叶桂等人也诊完了,他就带着人出去询问情况,把地方留给君臣商讨大事。
“皇阿玛情况如何?”弘书担心的问道。
叶桂等人交换了意见,道:“皇上长期劳累于案牍,气血虚损,情志失调,今日又怒火攻心,方有气短之症,臣等可以开一方子,只是药只能治症,不能治本,殿下还是要劝皇上多休息养生才是。”
弘书追问道:“这些问题可会导致胸痹或中风?皇阿玛现在的脉象有这方面的征兆吗?”
叶桂等人面面相觑,即便他们对宫廷接触不多,也觉得有些不对……太子这么问皇上的病是可以的吗?真的不会被认为是诅咒吗?
他们该怎么回答?
弘书丝毫没觉得自己问的有问题,催促道:“叶院长。”
面对支持医学研究、掏钱毫不吝啬的大金主,叶桂没办法,只能道:“这些问题确实是导致胸痹或中风的原因之一,但并不是有这些问题就一定会胸痹和中风。至于皇上的脉象,恕臣无能,目前没有诊出有这方面的征兆。”
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
弘书放了一点儿心,但没有完全放下,他想了想道:“叶院长、韦大夫,孤想要拜托你们一件事。”
叶桂等人:“不敢不敢,但凭殿下吩咐。”
弘书道:“孤不放心皇阿玛的身体,即便宫里有太医还是觉得不足,从明日起,孤想请你们轮番入宫,在养心殿值守,每日为皇阿玛诊一次平安脉。当然,也不止你们,太医院也会如此安排,还是以太医为主。你们看,可好?”
这如何能拒绝,叶桂等人自是答应不提。
弘书让人先送他们出宫,在来值班之前,自然还是要先把仁心医院的事务安排好的,也顺便排个班。
“殿下,皇上请您过去。”
弘书这边刚送走人,正打算去看看太医熬的药,苏培盛就来传话。
“皇阿玛。”弘书入内见礼。
胤禛直奔主题:“朕方才已下令,你与怡亲王、鄂尔泰……等几位大人一同办理苗疆事务,为今之计,你认为该如何?”
弘书看了看众人,往前一步,道:“皇阿玛,儿臣以为,为今之计,首先要做的是将这一股民乱平息。”
胤禛点头:“朕与诸位爱卿也是这个意思。”
弘书毫不避嫌:“儿臣推举岳统领为将,带队前往贵州,急调云南、四川等地的军队前往贵州平乱。”
岳钟琪一震。
胤禛看向他:“岳爱卿,你可愿往?”
岳钟琪扑通跪下:“臣定不负皇上所望!”
胤禛看向其他人:“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没人出声,鄂尔泰动了动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好!岳钟琪,朕允你从巡捕营挑500人带走,不论哪一营都可。”胤禛道,“再允你从云南、四川、湖南、湖北、广东、广西6省调兵之权,务必彻底解决苗乱!”
“臣遵旨!”
弘书再次站出来:“皇阿玛,儿臣以为,对于这一股乱民,不能全做匪徒处理。从奏报上可以看出,这一伙苗民虽然都是以包利为首,但情况不同,今年二月份之前跟随包利的,自是有野心者,不可姑息。但今年二月份因官吏滥收钱粮才奋起反抗的八妹、高表等人,他们却是蒙受了冤屈、无处可诉的良民,本不止于此,不过是当地官员不作为,为了挣一条命,才被包利裹挟。”
“儿臣认为,对八妹、高表等人是可以招抚的,甚至是可以千金买马骨的。这样做除了可以分化包利手上的势力、更快平息民乱以外,后续也可以作为安抚其他苗民的宣传。儿臣纵观这几年来苗疆生乱的前后因果,发现大多是因为苗人不信任当地汉官、被土司鼓动所故,儿臣知道改土归流是有利于江山的百年之策,但这个归流的流,除了汉官之外,儿臣觉得还可以从底层的苗人里挑选。”
“趁此次机会,可以从这些招抚的普通苗人中选择几位,入国子监学习,而后派去苗疆为官,有了他们出头,再在当地办学,令苗人子弟读书,走科举之道……这样下去,年轻的、在儒家文化下成长起来的年轻苗人自会取代老一代苗人,更加心向朝廷。”
“当然,苗人在当地为官,也很容易培养势力,最后成为又一种顽疾。对此,儿臣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或许,我们可以扶持一些苗人女子在当地做官,比如像八妹这样的。苗人不会心甘情愿的跟随一女子,女子也不会甘愿放弃到手的权利,这样,他们内部自会分化,他们相斗之下,朝廷就可以稳坐钓鱼台了。”
“荒唐!”鄂尔泰下意识就斥道,“牝鸡司晨,女子岂可为官!”
弘书看向他:“鄂尔泰大人,不说则天皇帝,便说秦良玉将军,可是入了列侯传的。”
“她不仅是女人,也是苗人。”
刑部尚书张照声援鄂尔泰:“太子殿下此话差矣,武氏不过是偷了大唐一段国运,即便强改国号,最终大唐还是回到了李氏血脉之中。至于秦良玉,不过是前朝无人,才显出她一个女人来罢了,最终明不还是亡于闯王李自成之手,可见女人终究是成不了事的。”
弘书眯了眯眼,笑了:“张尚书这话倒叫孤不知说什么好了。前朝无人?原来明末之时,这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才叫秦将军一个女人出来带兵打仗,对抗闯王。”
张照哽住。
胤禛咳了两声:“好了,太子如今不过提一句,具体如何,还需尔等仔细商议。”
弘书听他咳嗽,连忙询问:“皇阿玛可是不适?不若今日先到这里,令岳将军先回去准备,粮草也需赶紧筹备起来。”
胤禛又咳了一声,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臣等告退。”
出了门,岳钟琪和允祥、户部尚书庆复走一起,说起粮草之事。
张照与魏廷珍并排而行。
魏廷珍不解:“得天,你不是一向不满鄂尔泰在云贵所做之事,今日为何突然为他说话?”
张照淡淡道:“我不过就事论事罢了。”顿了顿,他问道,“君璧,你说这次,皇上会派谁前往贵州督军?”
以文督武,自来都是惯例,这次的武将是岳钟琪,够资格牵制他的只能是他们这些尚书了。
魏廷珍余光扫他一眼:“皇上心思,我如何能知。”
另一边,刑部尚书宪德追上鄂尔泰:“大人方才为何不推举人?”
鄂尔泰看他一眼:“苗疆之乱,也有我当初举措不当之故。”何况他如今并不轻松,前岁,他的弟弟鄂尔奇被弹劾罢职,前几日,他的侄子鄂昌又被皇上下旨斥责,虽说皇上念着他的功劳没有对二人严罚,但功劳不是无限的,这样一次次消耗,他在皇上心里的地位也会一再被消磨。
帝王宠爱消磨,底下盯着他位置的人自然就会虎视眈眈。这次苗疆生乱,他就得到消息,有人要针对他了。
鄂尔泰的消息果然没错,第二日,就有人上奏弹劾他,说皆因他在云贵之事行事手段太过暴戾、弹压太狠,才会造成如今苗疆一乱未平一乱又起的情况。
更有甚者,直接说鄂尔泰当初在苗疆推行改土归流是错误的,甚至当初就不应该让那些苗人归附,建议立刻停止改土归流,放弃已经开拓的苗疆。
对于后面这种脑残,弘书专门记下了他的名字,准备忙过这阵就收拾了。
我不管你是真脑残,还是只是找借口攻讦鄂尔泰,无论哪一种,只要敢说放弃国土,我就不能让你站着。
第235章
对于岳钟琪带哪些人走,弘书一力推荐火器营和新兵营。
新兵营就不说了,弘书主要还是想让岳钟琪带着上上战场,不经过战场实练,队列走的再整齐也没用。
火器营这些年在他的支持下,虽然还没整出击发木仓,但也和以前不可同日而语,大炮这些重型武器带不了,手榴弹、地雷这些还是能给人一些惊喜的。
“……殿下,您可能不太了解,苗民接触不到多少铁矿资源。”岳钟琪委婉道,所以用手榴弹什么的去打苗民,属实是用高射炮打蚊子了,“军费如今并不算丰厚。”
咱能省就省点。
弘书知道他是心疼军费,毕竟大炮一响、黄金万两不是说说而已的,但:“岳将军,难道你会因为心疼,就将新做的刀枪都放在库房里收着,哪怕生锈都不用吗?”
“自然不会,但是……”
岳钟琪的话被打断。
“没有什么但是,火器也是兵器,与刀枪是一样的,被使用才是它存在的价值。兵器不挑战场大小,而且只有经过实战,才能不断的发现问题,改进问题。”弘书道。
岳钟琪无声答应:“末将明白了。”
“新兵营还要拜托将军了。”弘书道,“若孤的练兵之法有任何不适应战场之处,将军不用客气,立时让他们改了便是。”
这样的话岳钟琪还是爱听的,他就怕太子拿出一叠手书来,让他遇到敌人必须按手书来调兵遣将应对——虽然他知道太子不是这样的人,但或许是血脉里遗留吧,他真的怕出征前见上司。
送走岳钟琪,弘书又去见阿玛。
胤禛在诊平安脉,埋怨弘书的安排:“朕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你也太大惊小怪了些,让他们回去吧,每十日来诊一次平安脉也就是了。”
弘书不为所动:“不行,必须每天诊一次。您别的话儿臣都听,唯独这个不行。”
胤禛气哼哼:“也不知道随了谁,犟的跟驴一样。”
苏培盛悄悄的送太医们出去,不打扰皇上和太子玩。
胤禛清了清嗓子,问起岳钟琪出征的安排,弘书一一答了。
胤禛颔首表示认可,问道:“你那日说起的招抚苗人之事,是如何想的?”
弘书道:“儿臣认为,对于大清来说,无论是苗人,还是瑶人、白人、回人等,与汉人、蒙古人没有什么区别,既要满汉一家亲,不如索性所有民族一家亲。汉人人多,这些民族加起来人也不少,上桌的人越多,一言不合就掀桌的可能性越小,我大清的江山自会更加稳固。就像大唐,若不是有许多异族大将忠心耿耿,安史之乱时唐就该亡了。”
胤禛微微点头,认同儿子的话:“那你言女子为官,又是何意?”
弘书一样的理所当然:“就像儿臣那日说的一样,女子难掌权,用时可做刀,不用时也容易废掉。谁给了她们机会,她们若想牢牢握紧手中权力,就得唯谁马首是瞻,否则,这天下,她们无立锥之地。”
胤禛不置可否:“你就不怕,再出一个武则天?”
弘书无论心中怎么想,此时却只是淡然一笑:“不说儿臣不会做出将刀纳入后宫那等蠢事,就说武则天,若是唐高宗不给机会,她永远也走不到台前。人人都说唐高宗软弱无能,儿臣却觉得,唐高宗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天下人容不得女子一直站在前面,即便他的皇后一时得了利,最终江山还是会回到他们的孩子手上。”
“若是把皇后换成大臣、外戚,或者宗室,恐怕那皇位早与他的血脉没有丝毫关系了。”
胤禛眉眼动了动,不知想到什么,眉眼沉沉看向弘书。
虽然没说话,弘书却神奇的读懂了他的未尽之言,不由无奈失笑:“阿玛放心,您儿子的身体倍儿棒,不会像唐高宗那样将江山社稷托付于他人之手的。”
他收敛眉眼:“我,只信得过我自己。”
胤禛虽满意却不赞同:“乾纲独断太过,也会导致刚愎自用,不好。”
弘书忽然有些皮痒,拉长音调道:“您知道就好~”胤禛愣了一下才反映过来臭小子是在阴阳他,果断一巴掌过去帮臭小子止痒。
父子嬉闹完毕,以胤禛布置作业结束今天的会面:“将招抚之策用奏折呈上来。”
兵员齐备、粮草齐备,岳钟琪整装待发。
有人上书请定督师之人,胤禛留中不发,下令岳钟琪立即出发。
弘书再次代上送行。
岳钟琪走后,朝堂针对鄂尔泰声浪仍旧不绝,虽都被胤禛留中不发,但鄂尔泰似压力太大难以抵抗,在因病请休几日后,更是以病请辞。
张照几次暗中令人上奏请派人督师不成后,不知在想什么,忽然上奏弹劾鄂尔泰对云贵等地改土归流之事经理不善,请治其罪,并请放弃苗疆。
老小子,自己跳出来是吧,行,记住了。
弘书在小本本记下一笔,然后给徐本使眼色。
徐本接到眼色,摸了摸袖子里的奏折,一想到自己一会儿要说什么,他的手就忍不住抖了抖。
三清大帝为证,这苗疆平抚三策可没有一个字是他写的!皇上你听完了,要生气生你儿子的气,别生我的气啊。
怎么还不说?弘书忍不住又用眼神催了一遍。
得,这父子俩谁也得罪不起。儿啊,你可害苦你爹了!
“皇上,臣有本奏。”徐本深吸一口气,“臣有苗疆平抚三策。”
折子太拗口,三策总结归纳就是:进士名额,太子联姻,编入旗籍。
果然,当你想要开一扇窗的时候,不要先开窗,而是先掀掉屋顶,这样其他人就会来按住屋顶,说咱们还是开扇窗吧。
弘书满意的看到,这三策一出,所有人顿时不争论什么放不放弃苗疆了,有志一同的开始喷徐本。
“苗人皆蛮夷之辈,大字不识,如何能给予进士名额?这样的进士,岂不令先圣蒙羞,天下笑颜!徐立人,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太子千金之躯,怎能行联姻之事?便是收为侍女,苗女臼头深目,都不能配!徐立人,你说出如此颠语,是何居心?”他满洲姑奶奶都还没能在太子后院占一个位置呢,苗女岂敢!
“八旗皆是自太祖太宗之时便立下汗马功劳,才得以入旗的,是我大清之基。苗人又有什么?如若今日只是因为平乱便将乱民编入旗籍,要令我等八旗子弟如何自处?徐大人轻轻一句话,便要动大清根基啊。”
徐本心里汗如雨下,只面上还强撑着,他当官以来,还没有被这么千夫所指过,此时面对群情激奋,他真害怕那些大人武德充沛上来跟他过两招,他可是货真价实的读书人啊!
儿啊,为了你的前程,你爹我可是豁出去了。
没资格上朝的徐以烜在詹事府打了好几个喷嚏,一头雾水:“大早上的谁念叨我。”
视线转回朝堂。
当大家喷徐本喷的唾沫都快干了的时候,弘书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站出来:“只要能保我大清疆土,儿臣愿奉此身。”
“……”
所有人都是一口气噎在那里,快被气死的感觉。
谁管你愿不愿意献身啊!现在是苗人他不配!他不配!!苗疆三策他一个都不配!!!听懂了吗?!
弘书气定神闲。
嘿,气吧,破防吧。
太子不能喷,大臣们从嘴里挤出几口唾沫,继续喷徐本。
最终还是胤禛被吵的受不了,结束了这场闹剧,让所有人想说什么回去写折子去。
在反对徐本的折子快堆成山的时候,岳钟琪从贵州传来了好消息,他从四川、广东等六省调兵两万余人,兵分两路,分别从清水江上下游进攻,目前已将所有被苗人占领的城池夺回。
不太好的消息是,苗人见势不对,果断弃城回寨,由于苗人分散,黔地又多山之故,岳钟琪未能消灭、俘虏太多乱民有生力量。
目前岳钟琪已经就地整兵,打算稳扎稳打,带兵入山,一一拔寨。
消息在朝堂上公布后,胤禛道:“苗乱平息在即,对于后续安抚之策,太子,你要和诸位大人尽快商议出可行之策来。”
弘书瞄了瞄最近吵的厉害的那些人,笑眯眯的答应:“儿臣领旨。”
本该进行下一个议题了,却忽然有人站出来:“皇上,岳将军既要带兵入山拔寨,粮草供应便犹为重要了。臣以为,朝廷应该再派一人,前往督师,兼理后勤,也可令岳将军专心剿匪。”
大殿里安静了两息,才听胤禛的声音响起:“可,督师之人,尔等可有举荐?”
举荐之人不少,但某人既然早有准备,又怎会让到手的果实落入他人之手呢。
胤禛淡淡扫了张照一眼:“如此,便以刑部尚书张照为抚定苗疆大臣,前往督师,兼理后勤。”
张照如愿以偿,倒还稳得住,只在眼底流露出几分满意之色:“臣遵旨。”
他很快离开。
要讨论安抚之策,徐本再次硬着头皮站出来,重申了他的苗疆三策,好了,新一轮吵架开启。
这一次,徐本在其他人的反对下,做出不得不妥协的样子,放弃了自己最初的苗疆三策,表示可以打折。
进士名额可以换成钦赐举人身份,入六部学习两年后,外放苗疆为官。
侧妃不行,那就庶妃。什么?纳苗女之前必须先纳满洲姑奶奶和蒙古格格?这,只要太子殿下同意也不是不行……
弘书表示他不同意,纳苗女还是为国献身,纳其他女人干什么?他又不是好色之人。
眼见问题在女人身上停滞不前了,弘书似是烦了,站出来道:“皇阿玛,儿臣以为,徐大人所提苗疆三策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不过第三策编入旗籍就算了,八旗乃大清根基,不可轻动。至于前两策,儿臣觉得,或许可以合为一策。”
“如何合为一策?”
“不知皇阿玛可还记得镇雄府土司禄禄氏?”
“禄禄氏?”胤禛还真是没什么印象了。
“雍正四年,乌蒙土府为乱,当时,镇雄府土司禄禄氏虽为一届女流,却说服镇雄府的大小土官,放弃世职,向中央缴印,主动恳请朝廷改土归流。”
“儿臣以为,苗人女子为土司者虽然甚少,却不是没有。既能为土司,为何不能令其为流官?与其令苗女入儿臣后院,不如令像禄禄氏这样的苗女,出任流官。”
“古有巴寡妇清为秦始皇所重,前有秦良玉为侯,儿臣以为,对于苗人等少数民族,或许以女驭之更好管束。”
第236章
苗女为流官,自然还是有人反对的,但反对的人却没有弘书想象的那么多,他感到奇怪。
调查一番后,弘书才恍然,自己还是受了前世的影响,只记得男人对女人的警惕压制,却忘了这个时候,阶级压迫才是最狠的。改土归流站在历史中看,是很好的国策,但对当下的人来说,除了一些极少的真正心怀天下的人,更多的人只关心这件事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利益。
一开始他们或许会因为改土归流多出了不少官位而觉得不错,毕竟虽然品级不高,但蚊子再小也是肉,他们也是有很多手下要安排的。但随着改土归流地区苗民的桀骜难训,以及不止一次朝廷派去的流官被杀害,这点微末小官就变成了人人避之而不及的烫手山芋,就好像苦寒贫贱之地的父母官一样,只有那些没有丝毫背景的寒门官员才会被排挤过去——甚至都没有几个自愿去的。
现在朝廷打算以苗官治苗疆,虽然不少人觉得这是脱裤子放屁,跟土司没什么区别,但关他们什么事呢?至于这苗官是男是女,反正都是一群蛮夷贱民,男女也没什么区别。太子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女人柔弱好言,确实好控制些,到时候将苗人都驯化好了,收回她们手里的权利也容易。
领头的懒得蹦跶了,剩下一群乌合之众,人虽不算少,却又怎么可能敌得过当朝太子,何况弘书还提前拉拢了支持者。
有太子撑腰,徐本可算能挺直腰杆,将这段时间被喷的仇在剩下的乌合之众身上找了回来。
最终,在怡亲王支持,其他大臣或沉默、或反对的不坚定的情况下,胤禛拍板同意了徐本和弘书的提议,让弘书牵头做好后续苗民抚定之事。
还给徐本升了个官,工部尚书,加协办大学士。
徐本喜的回家就拉着儿子喝酒,喝大了还拉着徐以烜说:“太子殿下以后一定是个明君,儿啊,你一定要跟着太子好好干,千万不能让人抢了你在太子心中的心腹地位,太子他让你干活真给好处啊!儿啊,以后太子要是还有这种挨骂的活儿让你干,接!咱们都接!爹帮你干!”
徐以烜看着发酒疯的爹,默默腹诽,不是我才拿着折子回来你说你睡不着的时候了?
徐本春风得意的走马上任,千方百计谋算来督师之职的张照却不太好过。
“什么?冯茂杀降?他疯了吗!”张照气的踹桌,桌子没踹动,脚指头生疼。
他面色扭曲的忍着不让自己做出有失身份的动作,手下却以为他是气的,即便收了好处,此时也不敢太露骨的为冯茂说好话:“听说冯将军是想证明,就算岳将军不让他入山,他也能比岳将军消灭更多苗匪,立下更大功劳……”
“蠢货!蠢货!”张照走来走去,试图用短暂的滞空来缓解脚趾的疼痛,“快!先封锁消息,千万不能传出去叫那些苗人知道!”
手下嗫嚅:“这、这恐怕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张照痛的咆哮。
手下顶着瓢泼大雨弯腰缩脖:“冯将军杀了六百多投降苗匪,人太多了,没看住,跑了几个,消息恐怕已经传出去了。”否则冯茂也不会主动让人透露消息,又给他好处,令他来做这第一个报信的。
张照这下是真愤怒了:“废物!废物!”
杀降的消息一传出去,本来在岳钟琪劝说下已经有些动摇的八妹、高表等人顿时反抗的更加激烈了,不仅如此,就连原本还算安稳的其他苗民地区,也开始出现起事之人。
张照顿时焦头烂额,岳钟琪也只能无奈的退兵回来,转而各处救火,维持大局面上的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