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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谁都没想到冬雨最后把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南絮最先反应过来,她不顾左脚的伤痛就要扑上去让冬雨把话说清楚,却被候夫人硬生生揽了过去。

临时翻供,这还是审讯中的官话,殷芜想起段文裴把这些人和事交到她手里时,他三言两语便逼问出真相的样子,心里那个恨啊…如此办事不利,这不是让她在母亲面前没脸吗?

她还想再问,却被候夫人打断了。

“够了!”

“看她这疯癫的样子,想来也问不出什么。做没做,是谁做的,我早已审明,毋需她多言,把她带下去吧。”

因为候夫人的话,南羿怀刚落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

他欲开口,却被李婉死死拽住,“三爷,想想孩子们吧。”

三房得候夫人的眷顾不容易,南韵这个小姑子本就与她们不亲厚,她能理解南羿怀想保住自己妹妹,可也不能罔顾她们的小家。

日子还长,谁又说得准以后的事。

她向周姨娘那边看了眼,低声劝他,“不管怎样,姨娘都不会不管三姑娘的,姨娘既然沉得住气,想必心里有数。”

什么心里有数,她早就被父亲厌弃了,也就在他这个儿子面前逞口舌之快,什么忙都帮不上!

“母亲,我要见阿韵。”

“三爷!”

“哟,本宫来得不巧了。”

静仪公主穿着一袭宫装施施然出现在嘉辉堂外,旁边站着的是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永安候。

阳光给她身上华丽的宫装镀上层金黄的光晕,衬的旁边的人愈发黯淡无光。

侯夫人忙带着众人行礼,“家里的小辈不懂事,妾身正说他们呢,不知公主来,让公主见笑了。”侯夫人话是这么说,但任谁都听得出来她话中的不满。

毕竟,永安候府和静仪公主可谈不上有什么交情。

公主淡淡的笑了两声,听不出喜怒,她跨步进入花厅,华贵繁琐的裙裾在砖面上划过道优美的弧线,直到那道弧线在面前停下,南絮才发觉有人站在了自己面前。

“驸马听说你身边的丫鬟被人活埋差点死了,很是伤心,本宫呢,又不忍看驸马神伤,所以找了两个贴心的赏你。”她说着朝外呵道:“还不进来,让伯夫人瞧瞧。”

南絮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有个人——李湛。

李湛也瞧了过来,两人短暂地对视一眼,都移开了目光。

果真外面进来两个俏生生的丫头,冲着南絮盈盈一拜,口中唤夫人。

南絮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自然不会轻易收下,她伏身面露感激道:“多谢公主的好意,玉茗虽身体抱恙,但妾身身边不缺伺候的婢女,就不劳动公主身边的宫女了。”

见她婉拒,静仪也不勉强,她转身笑着戳了戳李湛的额头,“你瞧,你的一片好心,伯夫人可不稀罕。”

李湛没吭声,被静

仪戳过的地方红了一片。

这样看似亲昵的举动自然引得众人悄悄侧目,尔后,看着这个昔日本该成为一家人的李湛,殷芜等女眷心头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个念头。

公主突然到访,怕是来者不善!

*

怕污了公主耳朵,也是怕家丑外扬,侯夫人让人把跪在厅里那两个江湖人带下去,又以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为由,请公主移步赏花。

静仪哪里肯走,她招手让李湛坐在身旁,指着几上的一盆葡萄让他剥了喂她。

李湛顿了顿,犹豫片刻缓缓坐在她身旁净了手剥了喂到她嘴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若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南絮乖乖地坐在侯夫人身边,她低头摸着手腕上的玉镯,尽量不去听也不去看上首的两人。

被伺候舒服了,静仪公主餍足般支着头,笑对侯夫人道:“夫人可别顾忌本宫,刚才说到哪了,继续就是,本宫也好瞧个热闹,帮夫人断个一二。”

把别人的家事说成是热闹,这个静仪还真不把永安候府放在眼里。

永安候夫妇毕竟掌家这么多年,尚且稳得住,底下的小辈就未必了。

南羿凌当即把桌子一拍,便要起身说话,他或许怕现在的宣武帝,可不会怕这个从小在冷宫长大的狗屁公主。

幸好南羿成眼疾手快地把他摁住了,南羿凌身体壮实些,眼看压不住,永安候怒斥一声,“孽障,大白天的也吃醉了酒。”说着又瞪一眼赵玉琴,“还不扶他下去。”

赵玉琴心里委屈,却也知道自己的分量,忙帮着南羿成去扶自家夫君。

一时厅里吵吵嚷嚷,人都走远了,还伴随着几声男子的低吼,南絮竖起耳朵努力辨别,似乎是‘我不信,她能杀了我’。

嗯,以前那个畏畏缩缩的静仪公主或许不敢,现在这个可不会手下留情。

果然,静仪笑看着这场小插曲,仿佛真当看戏一样,甚至看出几分趣味,时不时对着身边女官低语,颇有几分评头论足的意味。

那女官也不客气,冲着候夫人催促道:“夫人,公主让你继续,你没听到吗?”

候夫人抿了抿唇,又看了眼脸色渐冷的永安候,还想再缓和缓和气氛,“公主,羿凌确实不懂事,况且家务事也不好…”

“夫人。”静仪出声打断,语气不善,“本宫想看。”

简短的几个字,却如千斤大石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候夫人心里冷笑,面上不露,笑道:“公主竟然有此雅兴,妾身再推脱倒显得妾身不识好歹了。”她转身背对着静仪,不动声色地冲着南羿怀眨了眨眼,“倒也不是什么大事,羿怀最近和他三妹起了争执,两兄妹差点动了手,以防万一,我把三丫头拘起来了,没成想羿怀不过被我们劝了几句就明白过来,想见她三妹把话说清楚。羿怀你说,是也不是?”

南羿怀看懂了候夫人的暗示,他稍作思考便欣然回了声‘是’。

本以为这样,静仪公主该不会再为难了,不料静仪目光一转,朝着一旁毫无存在感的周姨娘幽幽道:“可本宫看这位夫人的表情,似乎另有隐情呢。”

周姨娘整张脸肉眼可察地微微抖动了下,她下意识看向永安候,却只收到了这个曾经给自己无限宠爱的男人的警告。

静仪身边的女官见缝插针,“夫人可千万想好了,若真有什么冤情,正好趁着公主在此好替你做主;若是等公主走了,你便是有十张嘴怕是也没处说理去。”

这都是什么话?永安候府是什么仗势欺人、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吗?

永安候在朝堂上窝囊,可也受不了这样的气,他捋着胡子,瞪了那女官一眼,沉沉呵斥道:“这里是永安候府,请慎言。”

说完也不管那女官和公主作何反应,他让人先扶周姨娘下去,那女官也不是吃素的,追问道:“侯爷是不是太放肆了!咱们公主话还没问完,你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这位夫人下去,可是心里有鬼?”

永安候心里想骂人,他心里有个屁的鬼!正想据理力争,候夫人忙笑着说,“我们怎敢糊弄公主。只因这位‘夫人’是府里的姨娘,侯爷是怕她惊扰了公主,况且,三丫头被我拘了这么久,怕是也想她母亲了。”她冲着周姨娘露出抹和煦的笑来,“卢妈妈,带周姨娘去见三姑娘吧。”

卢妈妈忙亲自过去扶周姨娘。

候夫人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女官也没有什么再可辩驳的,双方都偃旗息鼓,十几双眼睛转而紧紧盯着依旧不声不响的周姨娘。

南絮猜想着今日静仪来此的目的,不经意地往周姨娘那边瞧了眼,就是这一眼让她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可怕的夜晚。

南絮吸了吸鼻子,仿佛闻到了热油滚过人皮肤的焦臭味。

*

“公主,她们冤枉三丫头杀了人,妾身人单势微,求求公主替妾身和三丫头做主啊!”

周姨娘跪在静仪面前的时候,南絮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一件旧事。

那时她刚会背千字文,南韵也吵着嚷着想去学堂跟着先生读书认字,阿娘以她年纪太小回驳了父亲,没想到那晚周姨娘为了满足南韵,硬生生跪在床上给父亲唱了一夜的南曲,听卢妈妈回禀,那院子里便是半人高的小丫头都听得酥了半边身子,更何况本就宠爱周姨娘的父亲。

自那晚后,父亲不仅在府里给南韵专门请了个教习师傅,还私自把许多体己都一并交给了周姨娘。

那个时候,谁也没想到,不过半年,周姨娘便剑走偏锋,毁了另外一个也同她一样靠男子宠爱立身之人。

本来都快遮掩过去的事,被周姨娘这么揭开,事情便脱离了候夫人的掌控了。

静仪笑着让人重新审问那两个江湖人和冬雨,一方狡诈非常,一方痴痴傻傻,没有几句话能对上。

静仪看着手里的几份供词,心情愉悦地递给身旁的李湛,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滚进李湛怀里。

“候夫人,官府审案还得有个一审二审,你到底是妇道人家,怎么能凭这样错漏百出的证词来证明三姑娘觊觎自己姐夫并杀人呢?”

她把觊觎二字说得很重,甚至朝着南絮挑衅一笑,“再说了,段文裴杀伐这么重的人,除了阿絮吃得消,谁也无福消受啊!”

“是吗?公主倒是说说本伯如何杀伐重了!”

第42章

段文裴环视了圈花厅,径直朝着南絮走去,候夫人看见他来整个人都松快了些。

“快去给姑爷搬把椅子来,放到阿絮旁边。”

侯夫人嘴角微扬,笑得真心实意,“怀州,可用了早膳了?听说你最近公务忙得很,但再忙饭还是得吃。你想吃什么给娘说,娘让人给你做去。”

段文裴挨着南絮坐下,不动声色地把南絮握紧成拳的手包裹在自己手心,感受到自己手指慢慢与她五指交握,方和煦地朝着候夫人点点头,“多谢母亲关怀,怀州就是想念母亲小厨房的点心,所以才来打搅母亲,却没想到这刚进院子,就听见有人大放厥词。”察觉到南絮想挣脱,他手上使力重重握了握,“实在影响食欲,等事情都料理妥当了,怀州再用些不迟。”

“大胆!”女官出声呵斥。

“你才大胆,伯爷是什么品级,你是什么身份,公主都未发话,你敢训斥伯爷!”跟在身后的刘回还未站稳,应声反驳。

“我家公主是陛下唯一的胞妹,就是王爷见到也要礼让三分,本女官说话做事,自然代表着公主,你敢藐视公主!”女官挺了挺胸脯,很是倨傲。

刘回继续反驳,“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公主殿下出言不逊在先,我家伯爷只是实话实说,怎么?说句实话也是罪过?”

“巧舌如簧!强词夺理!”

“不敢不敢,过奖过奖。”

女官和刘回说的有来有往,众人一时都聚焦在他们身上,不由感叹段文裴身边的长随这张嘴真是不同凡响。

一时倒没人注意他们夫妇的小动作。

南絮脸上红的发烫,害怕被人瞧见,她凑近悄声让段文裴松手。

段文裴也学她凑近道:“不放。”

无赖!

南絮气结,也不知那天撞了什么邪,怎么就打通了这人无奈的脾性?

静仪坐在

主位上,把两人的举动尽收眼底,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亲呢,她气得把手中的锦帕揉成了一团,斜眼去看身后的李湛,见他只顾盯着下首的两人,眼都直了。

静仪冷笑两声,屈肘就朝他肚子上狠狠撞去。

听着身后传来隐忍的闷哼声,静仪这才心里舒坦些。

她抚了抚鬓角,冷冷道:“够了!平日里都是本宫惯的你,连个长随都说不过,还不快住嘴,还嫌脸丢的不够?”

女官赶紧闭了嘴,满脸惶恐地站了回去。

“魏阳伯,难道本宫说的不对吗,自你进京以来,有多少权贵折在你手中,你杀伐不重谁重?”她转头朝着永安候,“侯爷,别怪本宫没提醒你,也就是如今你和他段文裴成了姻亲,若有朝一日你永安候府在这京都没了立足之地,你说,段文裴这尊杀神,还会留你吗?”

会留吗?

永安候身子一僵,脸上的得意慢慢冷却。

段文裴就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刀,这把刀要落在谁头上,又在什么时候落下,从来都由不得他自己,也由不得永安候府,全凭陛下吩咐。

他与身旁的侯夫人相视一眼,都默默地看向南絮和段文裴。

如今看着夫妻两个关系是还不错,可那又怎样,男女之情从来都不是两个人的事。

家族、利益、权衡…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南絮被他们两人看得浑身不舒服,挠了挠段文裴手心,使劲一挣,总算挣脱出来。

她心里一松,故意不去瞧段文裴脸色,皮笑肉不笑地朝着上首道:“公主,你这话好没意思。”

“哦?我还以为从前得父皇青眼的南家二姑娘不会说话了呢?原来会张嘴。你倒是说说,本宫这话里哪里没意思了。”她仿佛又来了兴致,换了个姿势倚着李湛,还伸手勾了勾李湛的下巴。

李湛被迫承受,心里泛起恶寒,他偷偷去瞧南絮,却只看见她的侧脸。

段文裴早就察觉到他的视线,挑衅地看了眼李湛,往前挡了挡。

南絮看着他突然半个身子前伸,无奈地往旁边挪了挪,“臣妾曾有幸在宫中陪伴过各位皇子公主读书,圣人说非礼勿言、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公主幼年也曾受大儒所授,何故今日在我永安候府屡屡犯戒。”

“南韵的事是我候府家事,家事自然家中处置,公主不请自来不说,还枉加阻拦,岂不是以权压人?谁又信服?”

她顿了顿,快速扫了眼身侧的人,继续道:“我夫君是料理了很多权贵,可也不过是奉陛下之意,尽责而已,说到底是为君为国,怎么到公主嘴里就是杀伐过重,竟是连妾身这个陛下亲自赐婚的伯夫人也贬低了去。无不无福消受这种话,”南絮摇摇头,“南韵是我胞妹,公主也不该把她和自己的姐姐姐夫论长短。”

段文裴没见过她嘴皮子这么溜过,佩服之情油然而生,又想起往常在他面前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抓耳挠腮似的,见她嘴角起皱,忙端过茶水递到她唇边。

南絮想说不渴,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拂了他的心意,只能浅浅啜饮一口。

许是受到南絮这番话的鼓舞,沉默良久的南羿成接着道,“可不是,永安侯府从太祖皇帝起已存在,候府的存亡也不是殿下该议论的事。”说着他朝宫里的方向拱了拱手,“自有陛下圣裁。”

静仪被他兄妹二人说得连连冷笑,心底的火气再也藏不住,一挥广袖坐了起来。

“那又如何!”

“那些酸儒的酸话,本宫想听就听,不想听就不听。”

“本宫为君,你等为臣,本宫如今大权在握,你永安候府不过蝼蚁,蝼蚁之力,岂敢和本宫斗!今日南韵的事本宫还真就管定了!”

“来人,给本宫翻遍候府,也要把南家三姑娘给本宫翻出来!”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静仪公主动了真格,又岂会顾虑旁人,门口呼啦啦涌进来一群穿甲带刀的侍卫,领命就要往候府后院去。

永安候连忙起身阻拦,他一个世袭的侯爵府今个要是被人这么抄了,传出去哪里还有脸面在这京都混。

“公主,难不成今日非要和本候撕破脸不成!”

静仪公主睨着他,“侯爷严重了,不过是本宫看不惯你们仗势欺人,帮帮苦主罢了,你急什么?”

那些侍卫显然没把永安候放在眼里,上前粗鲁地架开他就走,也不管有没有伤到人。

眼看着这帮人就要出了嘉辉堂,众人敢怒不敢言之际,有人在门口把这群侍卫堵了回来。

见是余荣,静仪公主脸一垮,质问段文裴道:“伯爷要插手?”

段文裴没理她,自顾自地把南絮的手又往手心里拢了拢。

自宣武帝登基,静仪还从未被人这么无视过,心田气血翻涌,勾出几许杀意,她起身走近,猛地拔出侍卫的佩剑,横于段文裴颈上,“你若不让,本宫今日便让你血溅于此!”

“公主息怒。”

“公主不可。”

段文裴毕竟是朝中重臣,公主杀臣子,任她再受圣宠,那些朝中的言官也能一口一个唾沫星子淹死她。

女官为自家主子着急,李湛则是为了李家考虑。

段文裴偏头冲着南絮露出一个安抚的笑,身子前倾,脖子竟然迎着剑刃靠去,“公主随意。”

“段文裴!”南絮被他的举动惊着了,忙反客为主拉着他往后拽,她力气小哪里拉得动,反倒弹了出去,险些撞到静仪公主的剑刃上。

段文裴眼疾手快地把她捞进怀中。

眼瞅着这个关头两人还在卿卿我我,静仪公主满目狰狞,她心中一横,手中剑转了个方向,朝着南絮斜劈过去,“贱人,受死!”她是不能拿段文裴怎样,但杀一个小小的南絮,谁又能耐她何?

前后两侧都有椅子和案几挡着,想避也不好避,段文裴干脆用手臂去挡,南絮被他紧紧压在怀里,不知到底发生何事,只是静仪那句歇斯底里的‘贱人’落在她耳中,她抵住段文裴的胸膛,眼里一片晦暗。

良久,花厅里突然响起几声惊呼,有人嚷着快请大夫,人影绰绰间,刚才似乎有一道身影飞扑而来,南絮缓缓抬头,闻到丝丝缕缕血腥气,她心中一惊,忙抬头查看段文裴可有受伤。

段文裴握住她的手,语气有些复杂:“我没事,受伤的是…”

南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半趴在身前的李湛。

他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嘴唇无力地抖着,南絮鬼使神差地凑近,听他断断续续地说,“别…别…伤阿…絮,我…什么…都听你…的…”

变故来得突然,南絮脑海一片空白,看着这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往事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忽地心中一酸,泪水止不住地往外翻涌。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用手里的锦帕去捂他背上被剑劈开的伤口,小小的锦帕很快被血色浸湿,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落下和汩汩翻滚的血水混到了一处。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什么都看不清,只是凭着本能去寻段文裴,“救他!”她张了张嘴,声音却像憋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她急得额头冒汗,五指握拳砸向自己的喉咙,段文裴看得心疼,赶紧伸手阻止,他给她拭泪,却怎么擦都擦不完,段文裴笑了笑,又觉得自己这样很傻,南絮这个时候根本注意不到他…

“我明白,南絮,我这就找人救他。”

*

静仪公主也没想到自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伤到李湛,她冷眼瞧着满地的血色,双眸似乎也染成了赤红。

李湛啊李湛,竟然你想为了南絮去死,那我就成全你。

她脸上满是疯狂,挥剑而下…

“公主!陛下传您进宫!”

静仪还要下手,忽有内官疾奔进来传话,“干爷说陛下生了好大的气,若是公主耽搁半刻,恐惹陛下不悦。”

被内官这么一阻止,静仪手里的剑再也挥不下去了。

不说皇兄传她,就是段文裴在这,她也根本没那个机会,她负气把剑扔到地上,发出巨大的闷响。

“走吧,谢总管。”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撂下狠话,“永安候,这事还没完呢!”

谢环看了眼乱糟糟的花厅,转头正要出去,猛地撞上段文裴探究的视线。

经过他身边时,谢环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道:“太妃叫咱家告诉伯爷,二姑娘年纪小,烦你多看顾些。李奇的事是我失察,还望伯爷别见怪。”

他说得极快,等人都走出两三步开外,段文裴才朝着他背影上下打量一眼。

大夫请了过来,下人们把李湛抬进后面的厢房,南絮想跟进去,刚走了几步,又顿足去看段文裴,“怀州,我…”

“去吧,我就在外面等你。”

南絮吸了吸鼻子,使劲点了点头。

“好,你等我。”

*

眼见静仪公主走得急,永安候也不知宫里什么意思,干脆叫人去宫门口等着。

永安候府虽不待见李湛,但他到底是驸马都尉,若是死在侯府里怕是要闹出许多是非。

侯夫人不过慌乱一瞬,复又镇定自若地安排起来。

先吩咐各处不准走漏风声,又叫殷芜带着女眷们回避,安置好各房各院,再谴奴仆们把花厅里外好好打扫一番。

殷芜应下,忙四下安排,等想起周姨娘时,花厅里已不见她人影。

事情都是因她而起,殷芜不敢大意,忙让人去找。

转头看见自家夫君满脸愁绪地往外走,她恨铁不成钢地拉住,“爷你这个时候走什么,伯爷还在花厅里坐着,阿絮刚又进去了,你好歹也陪着坐坐,替阿絮说两句好话。”

南羿成思考片刻,回过味来,暗恼自己天天读书读傻了,不如女人心思细腻。

候府再不济,如今也攀上了魏阳伯府,阿絮千万别再和伯爷离心才是,他就这么一个亲妹子,若是过得不好,他也心里难安。

遂拍了拍自己妻子的手,笑着走过去同段文裴寒暄。

第43章

厢房内,南絮隔着屏风听里面的动静。

里面不时传来剪子剪碎衣裳发出的窸窣声,大夫的惊叹声,还有一盆一盆往外端的血水。

南絮人是坐在那,但心却不知飞到了何处。

有时是上元灯节璀璨夺目的各色花灯下,有时又是暖意盎然的花房里,还有时是秋风肆虐的长街上穿着清雅长袍的少年亲手给她系上的斗篷上…

恍惚中,南絮起身想转过屏风,却在中途被人拦下。

“阿絮,他已为人夫,你也为人妇,大夫如今在给他医治,袒胸露体。阿絮,你现在进去,如何面对怀州,又如何面对今后的漫漫人生。”

侯夫人轻轻拽住她的手臂,声音轻的几不可闻。

南絮眼睛动了动,却依旧盯着里面,“人夫?”

“阿娘,可有见过挥剑欲杀自己的妻子?又可见过谁死命都要护着的他人妇?”

风雨桥外那晚,他明明已经说明白了,和静仪公主是两情相悦,可为何两情相悦的心上人却要挥剑杀他?

因为替她挡剑,所以公主嫉妒了?可是他又为何要为她挡剑?

她死了不是更好吗?

就算公主嫉妒,难道就要杀了自己心爱的男子吗?

她有太多太多的不明白,她想问问他,到底为何?

“阿絮。”侯夫人叹气,“我与你父亲二十几年的夫妻,外面都说我们琴瑟和鸣,可又有谁知道,这二十几年的日日夜夜我是如何的煎熬。”

“阿絮,人活一世,有太多的不得已。你就算问明白又怎样,木已成舟,不过是自寻烦恼罢了。”

里面似乎在缝合伤口,清风从开着的窗外涌入,也送来男子清浅的呼痛声,南絮目光缓缓下移,手上的玉镯透着淡粉裹着霜白,浑然不似先前李湛送的那只青翠的像是要滴出墨来。

她缓缓地、颓然地跌进椅中,苦笑地看着屏风上的山水画,那山是他的眉,那水是他的眼、那亭台阁楼是他春风拂面的笑意。

可是,一切都晚了。

晚了。

他是他,可也不是他;她是她,可也不是她。

物是人非,说的再明白,也没什么用了。

*

周姨娘在永安候府里这么多年,多的没有,就是还有几个淡得不能再淡的人脉。

可再淡的人脉,有时候也不是毫无作用。

比如现在,她就裹着厚厚的斗篷,跟在永安侯身边小厮福来的身后进了永安候的书房。

进去前,福来伸着头朝四周看了会,才反身合上房门。

他没看见不远处的假山后有人影一闪而过。

永安候正为今日静仪公主这么一闹,闹得坐立不安,好不容易静下心看了会自己喜欢的诗集,又被突然开门的声音打断,他以为是福来进来了,随口吩咐道:“倒杯茶来。再派人去后院看看李湛的情况如何了。只要伤势稳定,马上叫人给李府传信,把他接回去,在咱们府里算什么回事,晦气得很!”

他不敢让人去公主府上传话,想来想去,还是去李府传话稳妥些。

没人回答,只余光瞥见有人影移动,片刻,冒着热气的茶水递到了跟前。

永安候正看得入神,伸手拿起饮了口,眼神忽地钉在诗集某处,“这味道…”

他抬头,对上一双秋波盈盈的眼眸,那双眼对着他笑了笑,一如当年。

“啪”

永安候手里的茶盏跌在了地上,他猛地回过神,“谁让你进来的,出去!”说着便要起身离她远些,奈何他不再年轻,又经历了静仪公主的事,一时手脚无力竟没站起来。

周姨娘掩唇轻笑,娇柔地挽上永安候的胳膊,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好听些,“爷,妾身扶你。”

屋里又没旁人,昔日美妾献殷勤,永安候心里虽还是嫌弃,但也乐得承受。

靠的近,嗅着周姨娘身上的浓香,永安候脑中有片刻空白,他下意识道:“这么多年了,你还用着我配给你的香。”

追忆他和周姨娘,也是段奇妙的缘分。

当初他还是永安候府的大公子,世袭的门第,清隽俊美的少年郎,奈何家里给他定了们亲事,未过门的妻子他晓得,京都里排得上号的名门闺秀,可谓门当户对的好姻缘。

可他并不怎么欢喜,他生性爱玩乐,只想当个富贵闲人,找个有趣貌美的妻子,对大家闺秀实在提不起兴趣;索性趁一个春日的午后出门郊游,就是那日,遇见了茶肆里卖唱的周姨娘。

她弹着小曲,唱着缠绵悱恻的南曲,男人们都被她吸引,有人想上前调戏她,被她笑着一一化解,有人想摸她的细腰,反被她一巴掌拍开。

她貌美、灵动、会唱曲,像钩子一样抓的人心痒痒。

那个时候的他彻底被她迷住了…

“爷赐我的香,我怎么敢忘。”她说得情意浓浓,甚至那张不见老态的脸配合着娇羞地低下了头,当真是我见犹怜。

永安候看着她,身子逐渐向她靠拢,眼前的这个女人时常出现在他梦里,他与她快有十年没有同床共枕了,身体的渴望比他心中的渴望还要浓烈。

就在两人快要唇齿相依时,周姨娘忽然捂着嘴轻咳起来。

这一咳,粗嘎嘶哑,勾起了陈年旧疾,也勾起了陈年往事。

永安候像是被针扎了一样,那股无言的嫌弃又漫上心头,他放开周姨娘,坐到另外一边,“说吧,这个时候找我干什么?”

周姨娘见他态度又冷淡下来,知道自己已经勾不起他的怜惜,她拢了拢自己特意垂下的碎发,坐到了永安候对面。

“侯爷,我知道夫人会怎么对阿韵,妾身没别的要求,就想侯爷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放我和阿韵离开。”

“离开?”永安候皱了皱眉,看傻子似的看着她,“南韵是我永安候府的姑娘,你

说离开就离开,那天下悠悠之口我怎么堵?况且,候府里的姑娘都是有用处的,跟你走了,我不仅要担心她在外的安危,还会失去一个可以联姻的女儿,周媚,你莫不是关在院子里这么多年关傻了?”

周姨娘最讨厌他这幅高高在上的模样,当年为了候府的富贵她暂且忍了,如今到这个地步,她又怎会继续忍受。

她淡淡道:“既然侯爷不愿,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

要离开她有的是方法,不过是想借他的手,让自己少费些心罢了。

她把兜帽戴上,不再瞧他,起身就要离开书房。

永安候冷笑两声,在她身后凉凉道:“谁给你的权利,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周媚,你太放肆了。”

“来人,把这个罪妇给我关进她院子里去。”

门外有人应声而进,周姨娘敏锐地听出来得不止一人,她心中警铃大作,当机立断拔出藏在袖中的匕首,折身扣住永安候,以他做人质。

果然,推门进来的是府里的侍卫,后面紧随其后的是被几个老嬷嬷簇拥着的侯夫人。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周姨娘咬着牙,把手里的匕首又往永安候脖子上凑近了些。

“夫人,要么把阿韵交给我,再给我们娘俩准备两匹快马,要么你就等着给侯爷收尸。”

见侯夫人久久不出声,她又发狠道:“自我杀那个贱人起,我就没再指望和这老东西做什么恩爱夫妻,他在我这可算不得什么,杀他和杀那贱人,都是一样。”

她的狠毒侯夫人自是知晓,况且这个节骨眼上,永安候还不能死。

宫里那位正愁没机会收拾了他们这些碍眼的勋贵,若是永安候一死,他借口收回爵位,那真是得不偿失。

“来人,备马。”

“卢妈妈,去把三姑娘带来。”

侯夫人的识时务,周姨娘很满意,她压着永安候缓缓朝外走去。

经过侯夫人面前时,她清晰地看到这个多年未见的女人脸上的皱纹,她敞怀大笑。

“老天到底还是眷顾我的。”

侯夫人没理她。

南韵很快被带了出来,她被关了几日,身子瘦了一圈,尚未搞清楚状况,猛地看见自己生母挟持着父亲,骇得花容失色,她着急地喊着周姨娘,“姨娘你在干什么?赶快放了父亲!”

周姨娘打量片刻,见她并未受伤,脸上露出喜色,她也急着对南韵说,“好孩子,你快过来,今日阿娘就带你离开这里,天大地大,咱们母女俩去寻个更快活的所在。”

南韵有些没听明白,她不敢置信地喃喃,“离开?候府?”

侯夫人好心情地替她解释,“你姨娘挟持你父亲,就是为了让我把你交给她,她好带你离开候府。三丫头啊,你就要自由了。”

自由?

南韵觉得荒谬。

如今的锦衣玉食都是靠着自己候府姑娘的身份,没了这些,她还怎么自由?

学姨娘当年去茶肆酒楼里唱南曲吗?

真是可笑。

她抿了抿唇,冲着周姨娘摇了摇头,“姨娘,我不走,母亲已经答应我了,只要我诚心悔过,安心在庄子上呆两年,她会给我找们好亲事的。”说着,她又劝周姨娘,“姨娘,你年纪也大了,外面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你放了父亲,咱们在侯府里好好过日子可好,只要等女儿嫁个好人家,女儿定把你接出去,咱娘俩又能在一起…”

“闭嘴!”

周姨娘气不打一处来,她本就嘶哑难听的嗓子愈发像个漏了风的风箱,“你个没骨气的东西,亏得老娘养你一回。”

“让你去夺魏阳伯,你倒好杀个丫头走漏风声;让你去游说你三哥,结果你去亲近你大哥二哥。老娘这么多年交给你的东西都喂了狗了!”

她指着侯夫人愤怒道:“你以为这个女人会给你说门好亲事?天真!她那么恨我,又怎么会对你好;你以为高门大户的少夫人那么好当?那你再看看我,”她又拿着匕首拍了拍永安候呆滞的面容,“当初被他花言巧语欺骗进来做妾,说着永远宠我,结果还不是看见我杀人的样子就厌弃了我。男人,根本就靠不住!”

说了这么多,南韵依旧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她,周姨娘也不再劝,她在这府里搓磨了这么多年,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她眼疾手快地把永安候往前一扔,自己飞身上马,头都不回地朝闹市奔去。

南韵在身后大声呼喊,周姨娘只觉身心舒畅。

为了两个孩子,为了自己尚觉可以图谋的那份富贵,她隐忍了这么多年,结果都是狗屁,一个个烂泥扶不上墙,还不是要靠自己。

南韵也是个傻的,她那样对待南絮,那女人会放过她才怪,幸好,自己如今是自由了,只要出了京城,天大地大没有什么再能困住她了…

“咻”的一声,银光一闪,跑出没多远的周姨娘应声倒地。

见只是射中了马腿,南絮面无表情地继续搭箭,刚缓过神的永安候见她瞄准了周姨娘,忙上前拦住,“阿絮,够了,她没伤我…罪,罪不至死。”

南絮平静道:“我要给欢姨报仇。”

永安候听着这个有些陌生的名字脸上毫无起伏,他依旧拦在她面前,“南絮,你敢忤逆自己的父亲!你敢不孝!”

侯夫人冷笑,“你都能饶恕一个杀人犯,我女儿偶尔不孝也不是什么罪过吧。”

“放肆!”

当年,侯夫人要家法处置周姨娘时,永安候也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明知道周姨娘根本不爱他,只不过贪图侯府的荣华富贵,甚至为了逃出去不惜拿他做人质,但父亲还是放不下……

南絮忽地就觉得没意思。

她收回手里的箭,敷衍地说了句“随您”,说完不再看永安候和侯夫人,麻木地往回走。

她是听见风声悄悄跟着出来的,没惊动段文裴,此时此刻,她突然想见他,十分的想。

她走得急,脚下像生了风一般,转过前院的回廊,过了月亮拱门就能看见嘉辉堂飞翘的檐角,她几乎小跑起来,脚下硌人的石子路让她痛苦且快乐着,快了快了,只要转过这片湖,就能到嘉辉…咦,花圃那好像站了个人…

段文裴看着女子翩翩而来,近乎横冲直撞般扑到他怀里,这一刻,他心里涌起莫名的满足。

第44章

“伯爷,李湛他,怎么样了。”南絮的声音在耳边幽幽响起,段文裴才觉怀里一空,刚才温暖的触感稍纵即逝。

他看着自己举到半空的双手,嘴角的笑意缓缓隐去。

“不知道。”

他语气生硬,说完看也不看她,转身就走。

藏青色的袍服在空中划过一道锋利的弧度,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姿越走越快,南絮赶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她本来脚就有伤,实在是跟不上他的步伐,眼看着嘉辉堂就在眼前,南絮反省自己刚才为何嘴那么快。

她就是再迟钝也明白过来,段文裴怕是吃醋了。

李湛以前也会吃醋,但只要她撒撒娇闹一回,李湛就不会再和她怄气。

眼看着他就要消失在走廊尽头,南絮忍不住朝他背影大声道:“他是为我受伤的,我问问不行吗?”

段文裴正要拐进旁边的月牙门,闻言脚步微顿,垂在袖中的手握紧又松,松了又握,索性一甩袖子,并不理会。

南絮倔劲也上来了。

她刚才心里五味杂陈,有种有家似无家的荒芜感,她想赶快见到他,看见他在花圃那站着时,她便什么都不顾地扑了过去。

难道刚才自己表现的情谊还不明显吗?

李湛到底与她已是陌路,她不过是关心关心自己的救命恩人,有必要这么大反应吗?

“伯爷,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人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半晌不见有人说话,南絮有些挫败的撇了撇嘴。

别是自己会错了意,人家不过是觉得自己名义上的妻子在自己面前关

心前未婚夫有失脸面而已,可不是什么为她吃醋。

倒是她闹个笑话出来。

南絮顿觉没脸,她垂着头扶着花墙一步一步朝前挪去,活像只斗败的公鸡。

她心里不痛快,没注意拐角处的台阶,脚下突然踩空,南絮直挺挺地朝前栽去。

这里是小路,全是铺的石子,这要是栽下去,估计得在床上躺半个月,南絮暗骂倒霉,做好呼痛的准备,斜地里却伸出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把她捞了起来。

她感觉身子在空中转了个圈,双脚离地让她有片刻的心悸,她约莫知道是谁,便闭上眼紧紧搂了上去。

段文裴本想放开她,却不想自己被一双藕臂勒得喘不过气。

他剑眉微蹙,“放开。”

南絮闭眼摇头。

你说放就放?她偏不。

段文裴也不惯她,伸手去拽她环在脖子上的手,只是不知怎的,越拽她越环的越紧,两人也挨得越来越近,段文裴看着她脸上隐隐的得意,眼中闪过危险的气息。

他干脆环过她的腰,低头吻了上去。

和他想象中一样软,也像书中说的那样湿润,段文裴有些食髓知味,他本能地还想要更多,正要深入时,怀里的人猛地把他推了出去。

段文裴清醒过来,冷眼看着身前的女子卷起衣袖擦嘴。

“那么讨厌我?”

南絮手一僵,连忙摇头,“不是,伯爷,这种事是不是该图个你情我愿?你突然来这么一下,我我我心里没准备。”

她放下手,试图和他讲道理。

以前李湛都没和她这么亲密过呢。

段文裴有些想笑,“是你抱着我不放,怎么说的好像我轻薄了你一样。”他说着强硬地掰过她的脸,用食指去擦拭她的嘴唇,手法略显粗糙,不过片刻,南絮的唇更红了。

“裙子洞口不洞手。”南絮挣脱不开,因为脸被禁锢住,话也说不真。

段文裴眸中暗沉一片,挑了挑眉,纠正道:“不巧,本伯算不得君子。”

他左右看了看,眼中露出满意之色,才放开了她,南絮赶紧倒退几步,离他远些,嘴里还不忘嘟囔,“我知道,你是杀人不眨眼的魏阳伯嘛。”

“你也知道是杀人不眨眼,那还问我吃不吃醋?你觉得我会为你吃醋?南絮,你真敢想。”

他负手走在前面,虽嘴上不饶人,但速度却放慢了许多。

南絮捂着微微发烫的嘴唇,在他身后悄悄朝他翻白眼,“是,都是我多想了。”

谁叫你一听见李湛的名字就脸色突变,像要吃人一般。

而且,还吻她,若说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她也不信啊。

他像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一样,不自在地咳嗽两声,解释道:“你刚才勒得我喘不过气,不那样对你,你怎么会放手。”

这不说还好,一说南絮更恨得牙痒痒。

朝他背影不停做鬼脸,只是做到一半,被迎出来的南羿成打断了。

“阿絮,你不是该在屋里吗?”

“伯爷,你不是该去后面如厕吗?”

“我出来透透气。”

“我陪她出来走走。

“我出来走走。”

“我陪她出来透透气。”

南羿成看看自己的妹妹,又看看自己的妹夫。

他就是随口问问,这两人干嘛解释得这么不清不楚?

*

周姨娘的事到底不体面,永安候虽下令留她一命,到底觉得没脸见侯夫人,看着几个壮实的嬷嬷把周姨娘像扔破布似地关进院子里,他才逃也似地去了前院。

侯夫人知晓他的德性,懒得管他,只吩咐人看好周姨娘,便带着人回嘉辉堂。

那里还有个不知死活的李湛,这才是她最关心的。

一进嘉辉堂,侯夫人就看见自己的大儿子陪着段文裴不知说着什么,南絮却离他二人远远的,垂着头看不清脸上表情。

侯夫人暗恼自己这个大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心里眼里只有那些书,全然不钻研这些人情世故。

里面伤的是南絮的前未婚夫,叫段文裴这个实打实的妹夫坐在外面等是什么意思?先前还可说等南絮,如今南絮都出来了,还不叫他们夫妻下去歇着,难不成要守着李湛吗?

“怀州,今个让你看笑话了,本来说要让厨下给你做些吃食的,如今府里这么一乱,倒有些顾不得,你可别见怪。”

段文裴早就看见这个长袖善舞的岳母,笑着起身迎上几步,朝着侯夫人拱手道:“母亲严重了。小婿此来也是听说候府派人急匆匆召阿絮回来,一来我是担心府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看看有没有什么我帮的上忙的;二来阿絮脚伤未愈,我也甚是担心,所以没打招呼就过来了,母亲别怪小婿莽撞才是。”

他说的面面俱到,侯夫人听得心花怒放,说都是一家人,叫他别拘礼。

说着又招手让南絮过来,“说起来,也是我管家不严,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生出这许多歪心思,只是三丫头到底是南絮的妹妹,涉及到你们两个夫妻之事,我不得不让阿絮回来,不仅是让她心里有数,也是想叫她明白,这世上亲如骨肉至亲,依旧有背叛的可能,她既已出嫁,就要看清身边的人和事,也要学着长大。”

侯夫人声音温和,笑容也没变,可这些话落在人耳中,就变成了一根根可以刺人心骨的寒针。

段文裴转头去瞧南絮,却只看见她如墨的发顶。

她站在侯夫人身边没说话,段文裴却能感觉到她心中无法言说的痛楚。

“母亲,阿絮也累着了,先让她休息休息吧。”

侯夫人本意是想让南絮回来,一家人关起门来商量如何处置南韵的事,只是没想到中途被静仪公主搅得阖府都不安宁,后又有周姨娘闹那么一出,任谁都没了精力。

侯夫人也不过是想给段文裴一个说法,免得以为他们永安候府当真如此没规矩。

都是聪明人,一说就明白,既然段文裴没说其他什么,侯夫人心里提着的那口气也就松了。

她牵起南絮的手,又抬起段文裴的手,把两人的手紧紧交叠在一起。

“你明白就好。”

“我就是怕,我的这番苦心,这傻丫头不明白。”

“当娘的就是有再多的苦水也会往肚里咽,别的我不担心,我就担心阿絮这丫头太较真也太重情,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怀州,你是刀山火海里走过的人,阿絮还要烦你多费些心了。”

女子的手比男子宽大的手掌小的多,南絮的手没动,段文裴缓缓收起掌心,把她的小手整个包裹住,“怀州谨记,母亲放心。”

南絮本想等李湛醒了再回去,侯夫人不允,让人把她请出了嘉辉堂。

段文裴就双手环胸立在廊檐下,看花看草看飞过的大雁,就是不看她一眼。

南絮也知理亏,看着头上嘉辉堂的匾额出回神,默默地朝府外去。

段文裴余光一直都没离开过她,见她终于不再坚持,他掸了掸身上看不见的灰尘,疾步跟了上去。

这一路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夕阳西下,乳燕归巢,并肩而走的两人都朝着一个方向行去。

*

嘉辉堂里,侯夫人疲惫地撑着额头听卢妈妈回话。

“李家那边已经通知过了,李夫人也被吓了一跳,忙说要亲自过来,但被大少奶奶的人劝住了。只遣了几个得用的下人过来,老奴让他们在后门上候着。”

侯夫人揉着眉心,点了点头,“老大媳妇办事我放心。”说着又不屑道,“这李夫人也是闲散久了,真当李湛尚了主,李家就高枕无忧了?要是李湛被公主伤了的事传了出去,我看他李家还如何在这皇城立足。”

卢妈妈说可不是,“还是夫人心善。”

侯夫人苦笑着摇摇头,“我哪里是心善,不过都是为了阿絮。”

正说着,里面的丫鬟出来禀报,说是驸马都尉醒了。

第45章

啊!……

李湛见到侯夫人的第一句话是‘阿絮可有受伤?‘。

侯夫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眼里的担心,忽然有些明白南絮为何对李湛如此放不下。

设身处地想,如果静仪公主那剑是朝着她劈下,永安候拦在她面前替她挡剑,她或许也会忘却那些让人难过的前尘往事,甘愿再为这个男人任性一回。

可惜…

侯夫人自嘲地笑了笑,俯身把李湛掀开的被角往下压了压,“李公子,今日这一剑你可想过后果?”

刚才大夫剪开他衣裳的时候,侯夫人抬头看了眼,除了斜着贯穿整个后背的剑伤,后背和手臂上还有许多大大小小不一的瘀伤。

他是驸马都尉,这些伤除了公主,侯夫人实在想不出还有谁可以伤的了他。

若没有今日这一剑,她或许还能告诉自己,李湛奔着荣华富贵抛弃了阿絮;可眼前看到的这一切,似乎在告诉她,李湛或许也是身不由己。

她眼里的怜悯太甚,李湛别过脸。

这样的神情她在公主府的那些女官和宫女脸上时常看到,起先还能想起自己意气风发的时候,用驸马都尉的头衔去呵斥、惩戒;后面久了,就连他自己都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怀疑从前那个誉满京都的翩翩佳公子到底是否真的存在过。

“我来不及去想。”

侯夫人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李湛虚弱地说道。

“静仪不会手下留情,我知道段文裴可以护住她,可万一呢?我既然看到了,就不会去赌这个万一。”

真是痴儿!

侯夫人心里长叹一声。

声音也不由放柔,“值得吗?不过是一个已经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女人而已。”

沉默片刻,李湛忽地笑了,笑得嘴角发苦,眼角酸涩,笑得整个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近乎嘶吼出声,“当然值得!她可是阿絮啊!”

是那个自己捧在手心含在嘴里,时时上心,刻刻牵挂的女子;是自己决定要娶回家好好呵护的女子。

他怎么会觉得不值呢?

侯夫人心里一震,眼里的怜悯和悲凄浓得如化不开的漆黑夜色。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她缓缓靠进椅中,合上了眼。

早知如此又能怎样?

终究是有缘无份,说得再多,做得再多都没什么用了。

“我派人把始末告诉了你母亲,李府的人就在外面等着,你若是能撑着挪动,便随他们回去吧。”

见李湛眼神锐利地看过来,侯夫人不为所动道:“我知道,你不想让你母亲担心,但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与其闹得满城风雨,还不如现在就回去。你母亲的意思直接回李府,看公主那样,一时半会不会消气的。”

说着,侯夫人又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起身欲走,快走至门口时,侯夫人顿住回头道:“李湛,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算伯母求你了,你的那些情与爱若是再不收敛,迟早有一日会害了阿絮。”

李湛猛地抬头看向门口,逆着光,门口的人影像一座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

“也会害了你。”

*

快走至门口时,南絮说想要见一见南韵,段文裴不欲插手姐妹之间的事,只说自己在马车上等她。

南絮点头,看着他上了马车后,才折身去找殷芜。

殷芜正在房里和刚回来的南羿成说话,听丫鬟说南絮问她南韵关在哪,忙理了理妆容,出来见南絮。

殷芜自然知道南韵被关在哪,只是侯夫人吩咐了不准府里任何人去见她,殷芜有些拿不准这个‘任何人’包不包括南絮。

南絮看她犹豫不决的样子,也能猜出个七八分,“我就说上两句话,大嫂不说出去,谁也不晓得我去见过南韵。”

殷芜点头,这倒也是,她当家后,这府里的大小事情过她之手的也不少,若是连这点事情都瞒不住,显得也太没用了些。

遂自己一个人带着南絮开了院子偏西的角门,又七绕八拐地走了半刻,来到处荒废的院子。

两人躲开院门外看守的下人,猫着腰走了进去。

院子已经很久没住人了,到处都是结的蛛网,南絮看着熟悉的院落心里有些难受。

南韵被母亲关在欢姨曾住过的地方。

殷芜察觉出她的不对劲,正要开口问,想起之前府里的那些传言,便悻悻住了嘴。

她还是别揭人伤疤为好。

推开门,一股经年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殷芜用袖子挡了挡,还是被呛得咳嗽不止。

“大嫂,我自己进去就行。”

殷芜有些不放心,“三妹妹毕竟生了歪心思,阿絮,你一个人进去行吗?”

南絮打量着屋里的陈设,径直朝里去,“她就算再丧心病狂,也不会在母亲的地盘上做出蠢事,大嫂放心。”

殷芜知道拗不过她,索性退出来虚掩住房门,耳朵贴在窗上听里面动静。

南絮说的没错,南韵不会对她怎么样,甚至因为她的突然出现,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二姐怎么贵人临贱地?”她本来蹲在衣橱的一角,见南絮来了,忙手忙脚乱地去摸头上散乱的发髻,又去捋身上皱皱巴巴的衣裳,尽量让自己不在南絮面前露了下风。

南絮就站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打量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其实,南韵与她有五分相似,更甚者因为周姨娘的美貌,使南韵比她更多了几分惹人怜爱的妩媚。

如果她安分点,或许当真能嫁个不错的男子。

南絮收回视线,淡淡道:“欢姨曾在这住过,这里不是贱地。”

南韵在脑中搜寻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欢姨是谁,她有些想笑,也真的笑出了声,“二姐,你别告诉我,特意来见我,就是想告诉我,这里是那个被我姨娘害死的贱人住的地方…”

“啪!”

清脆的一耳光打碎了南韵的讽刺。

南絮甩了甩手,神情严肃地纠正,“不是贱人,是欢姨。”

南韵回过神,不可思议地看着南絮,“你敢打我?”说着就要反击,却不想她情绪太激动,被脚下散落的杂物绊倒在地,这一下绊的不轻,她半晌没爬起来。

南絮蹲下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看,欢姨也不满意你对她的称呼。”

南韵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捡起手边不知名的杂物就要砸过去,却被南絮攥住了手腕,“等我问完话随你砸,但是从现在起,你必须如实回答我的每个问题。”

“凭什么?”南韵咆哮道。

南絮挑眉,“凭你现在还是杀害我丫鬟的杀人犯。”

杀人犯三个字太重,南韵眼神闪烁了下,缓缓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我没有杀她。”她认真地看向南絮,眼神愈发坚定,“对,我只是用石头砸了她一下,我没有杀她,我绝对没有杀她!”

“谁知道你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南韵倨傲地把头仰起来,古怪地看着她,“要杀我也杀你,杀个丫头算什么?”

*

崇政殿里,传出摔打东西的巨大声响,郭槐缩着肩站在殿门外,恍若未闻。

谢环眼下无事,正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自己干爹说话,他朝着殿门瞅了瞅,问郭槐,“干爹,这不会打起来吧。”

郭槐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一拂尘打在他腿弯上,“去去去,你以为陛下公主和你似的,一言不合就和底下的小太监动手。”

谢环不轻不重地挨了下,也不躲,凑近道:“那是干爹你没看见,公主劈驸马那一剑,啧啧啧,这手狠的和长街外那些屠夫娘子有什么区别。”

郭槐心思微动,“你是说,公主在永安候府劈了驸马?”

谢环点头。

“当时还有谁在?”

谢环回想片刻,“好像魏阳伯和伯夫人也在。”

郭槐眼一瞪,嘴里那句小兔崽子脱口而出,“这们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