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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风过,南絮看着萧静拉出来的那张离段文裴较远的椅子,走过去,毫不犹豫地坐下。

她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萧统领似乎喜欢伯爷,伯爷知道吗?”

感受着周遭那几道依旧停留在原地的‘气’,段文裴强压住想要把她揽入怀里的冲动,答非所问道,“我要入蜀,就在两日后启程,我不在京都的时候,你就回侯府住吧。”

她想听的不是这个,段文裴难道不该和她说些什么吗?

南絮垂头看着手里那块撕烂的锦帕,觉得此刻自己的心就如这方锦帕一样。

她把手帕揉成一团塞进袖中,闭了闭眼,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就这一次,让她放下骄傲,再任性一次。

“即是要带家眷,为何不是我?”

段文裴捏了捏手心,她果然把刚才的话都听了去。

多说多错,在南絮面前他的定力有限,他不得不侧过身去,“不为什么,你我不是真夫妻,没必要让你陪我走这一遭。”

搁在腿上的手不觉攥紧了裙子,南絮声音有些哑,“是不让,还是不愿。”

这话有些耳熟。

给他上药那晚,他也是如此问南絮的。

‘是不愿,还是不想。’

那时候他想从她嘴里听到他想听的那句话,就如此刻南絮也想从他这听到她想听到的话。

可,他不能说,为了让她安安心心地待在京都,他什么都不能说。

不管南絮怪他也好,真的相信他对她无情也罢,他要让外面那些人和宫里的那位知道,他和南絮真的没什么太深的瓜葛只有这样,南絮才足够安全。

他猛地抄起桌上的酒盏往嘴里灌了口,决绝般抬头眼神灼灼地看向对面的人儿,“南絮,你很聪明,何必要我把话说绝。”

‘咚’

石子落在平静的湖面上,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南絮能清晰地听见自己一声比一声响亮的心跳声。

她没有说话,只是昂着头静静地与对面之人对视。

两人就这么静默无声地坐了许久,久到南絮攥紧的手心发麻,才回过神般缓缓松开,起身时,南絮眼前有一瞬间什么都看不清。

她约莫是笑了。

笑得勉强,也笑着维持自己的体面。

“那就祝伯爷此去,一路顺风,心想事成。”

她转身朝外走去,屋外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顿在原地背对着段文裴,轻声说道:“萧姑娘不错。等伯爷回来,就把那张和离书签了吧。”

冬日的风卷起枯黄的树枝咿呀作响,书房的门也合着风来回晃荡,满目的萧条灌着凛冽的酒水一杯接着一杯下肚,段文裴红着双眼,伸手遮住了眼里的痛意。

*

刘回和余荣进来时,入目是横七竖八的酒坛。

段文裴醉倒在地,怀里还紧紧抱了个。

刘回和余荣面面相觑,都在双方脸上看到了惊讶。

段文裴的酒量不差,但喝成这样还是第一次见。醉得连他们两个进来都毫无反应。

刘回和余荣上前想搀他起来,却被段文裴一收胳膊躲开了。

这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啊?

“走开,走开,我没醉,还能喝。”

刘回:

余荣:只有喝醉了的人才会说自己没醉。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一般,段文裴单手拧起酒坛,晃晃悠悠站了起来,脚步虚浮地往前走了两步,一屁股歪在了南絮坐过的那张椅子上。

“外面那些暗卫走了吗?”

这话听着很正常,刘回二人朝着他面上看了眼,回说走了。

段文裴拖起酒坛往嘴里灌了两口,往后一靠,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想让我替他办事,又不放心我,派了郭太监来试探我还不够,还要让人来看着我,监视我。呵呵,什么叫伴君如伴虎?阿絮,你看,这就是我的不得已。”

他顺手拉过刘回,直勾勾地盯着他,又叫了声阿絮,“蜀地那么远,赵家人那么凶,阿絮,我不愿也不想你跟着我去冒险。你乖乖地待在京都好不好,等着我回来,阿絮,等着我回来”

情到深处,段文裴竟湿了眼眶,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很快隐没进衣领。

刘回顶着自家主子深情的目光,悚然地咽了口唾沫。

他试着想把手抽出来,却被段文裴攥地更紧。

刘回忙转头给余荣使眼色,余荣看得目瞪口呆,看着刘回滑稽的样子又忍不住想笑,边笑着边上前帮忙。

二人合力,又不敢弄伤段文裴,终是继续受着段文裴的深情摧残。

“阿絮,你不知道,谢晋那句话点醒了我。”他拍着胸脯,深情中夹杂着痛苦,“你是无辜的,我不能,也不允许,因为我的情意而伤了你。你问我心里可有

愧?阿絮,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是有愧的。”他起身指着外面,“周贵和周全为了让我逃出来,丢掉了性命。父亲说屠獠的命不是命,可我不这样想,他们是我的朋友,是我最忠实的伙伴,我情愿自己死在那晚,也不想看到他们惨死在自家的屠刀下。”

“可我没办法,我没得选!阿絮,我身上背负着那么多人的血债,我不能让他们的牺牲变得一文不值,我不能辜负他们的信任。就像,你不会看着那个叫玉茗的丫头枉死一样我也不愿看到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去”

酒坛里的酒见底了,段文裴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这番刨白却早已让还在想办法挣脱出来的刘回和余荣呆呆地立在了原地。

“这,这话爷不仅是想告诉夫人吧?”余荣抹了把脸,傻傻地问刘回。

刘回磕磕绊绊回他,“是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双方脸上看到了答案。

或许,这话也是爷一直想告诉他们的,也是告诉自己的。

只不过,以前从来没有谁能让爷这么心甘情愿地说出来,而如今,有了这么一个人。

“那查到的那件事咱们还告诉爷吗?”

刘回甩了甩段文裴毫无松开意思的手,惆怅道:“另找个时候说吧,现在这样,说了也白说。”

“夫人那?也不说?”

刘回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这事还得爷拿主意,夫人那么在乎玉茗,知晓了怕是即刻就要去公主府。那位,可早就想收拾咱们夫人了,为了夫人的安危着想,这事还是缓缓吧。”

余荣点头,见段文裴手里有了丝松动的迹象,忙使了个巧劲把刘回的手拽了出来,然后和刘回把段文裴搀进内室休息。

*

在驸马都尉一行人启程前往蜀地五天后,段文裴一行人收拾妥当,准备秘密入蜀。

因此事不能伸张,天不亮就得出发。

出发前,段文裴终究没有控制住心中的欲望和思念,躲过府里的眼线,偷偷潜进了静园。

第87章

南絮睡得不太踏实,被子被踢翻在一旁,只虚虚盖住半边身子,屋内虽烧着取暖的炭火,并不冷,段文裴立在帘外半晌,还是走了进去,把被子给她盖好。

身上骤然涌上一股暖意,南絮在睡梦中下意识想把手伸出被外,段文裴眼疾手快地制止了。

这么一折腾,床上的人儿隐有醒来的征兆,段文裴不愿扰了她,伸手点了她的睡穴,让她沉沉睡去。

沉睡中的南絮,眉间舒展,嘴角带着丝清浅的笑。

没有以往那么活力,却也不会说出要和离的话。

段文裴痴痴地坐在床边看着,良久,伸手抚上了那张朝思夜想的面庞,他缓缓地近乎虔诚地低头吻上了那张嫣红的唇。

黑夜中,像极了无耻的小人。

他反复横碾她的唇瓣,直至染上双方的体温和味道,即使深睡中的女子,还是不耐地哼了两声。

像猫儿似的,可爱又诱惑。

段文裴扬了扬唇,磁性低沉的笑声在胸膛间震荡,他张开双手,贪婪地把南絮抱在怀里,唇抵在她的耳边轻声低喃。

“阿絮,我不在的日子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让余荣给你留了两个功夫不错的侍卫,他们会护卫你的安全”

说了两句,段文裴忽然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傻,他嘲讽地叹了口气,闭上眼,把头深深地埋进了南絮温暖的颈窝。

满腔情意,说得再多,怀里的人儿也听不见还不如就让他这么抱一会

月明星稀,月光从窗外倾斜而下,照得满室莹光,床榻上的二人似融进了对方的骨血中,再也分不清彼此。

“哒哒”窗外传了两声敲击声,是余荣在提醒段文裴启辰的时辰快到了。

再多的舍不得,也不得不舍下。

段文裴又看了南絮两眼,才缓缓把她放了回去。压好被角,出了内室,借着朦胧的月光,段文裴在室内转了两圈,他想找找那张和离书。

找来找去,他晓得的几个妆奁匣子都翻过了,就是没见着,听见外面越来越急促的敲击声,段文裴回头最后看了眼内室轻纱垂地的床榻,出了静园。

天际还未大亮,夜里的寒风刮得脸生疼,段文裴避着人拿着出来前在静园顺的锦帕把已经初具模型的那块翠玉手镯包好,揣进了怀里。

萧静一副深宅妇人打扮,骑着马上前问段文裴,“夫君,可以启辰了吧。”

段文裴回头望了望伯府大门,那里除了守门的门房外,并无他人。

他缓缓收回视线,熟练地挽上缰绳,声音一如刺骨的寒风,“以后不准这么叫我,还有,不许喊我怀州,和他们一样,叫我老爷。”

“驾!”

马蹄重重踏在青石板上,晨雾渐散,一行人直奔城门而去。

*

南絮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日头明晃晃地照进青纱帐。

她揉着眼,睡眼惺忪地撑着胳膊缓缓坐了起来,正想唤人,才发觉嘴巴一阵火辣辣的痛。

南絮皱了皱眉,赤着脚走到梳妆镜前,只见嫣红的唇瓣不知为何肿了起来。

轻轻碰了碰,南絮正思索着是不是上火了,外间珠帘响动,蒋嬷嬷和两个丫鬟带着下人捧着洗漱的用具鱼贯而入。

“夫人怎么没穿鞋就下来了,快,扶夫人坐下,把鞋拿来。”

蒋嬷嬷自那晚想通了后,就不再盯着主子间那点事情,而把重心转移到南絮身上。

婢女把鞋拿过来,蒋嬷嬷接过就要蹲下伺候南絮穿鞋,被南絮拦住,拿了过来自己穿了。

“这种事情不用嬷嬷伺候,嬷嬷想想,昨晚小厨房都做了些什么吃食,或是我昨晚用了什么过敏的东西,怎么嘴肿成这样。”

听南絮这么一说,众人才反应过来,忙去瞧南絮的嘴。

玉祥和春芽都露出惊讶的神情,倒是蒋嬷嬷细细打量,总觉得不像过敏。

“不是过敏是什么?”

玉祥绞了巾子服侍南絮擦脸,疑惑地问蒋嬷嬷。

迎着南絮看过来的目光,蒋嬷嬷不敢胡说,“这个,老奴也说不好,但看着不像,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咬了下。”

这话比过敏还严重!

“莫不是这屋里有虫?”一听有虫,别的人先没怎么样,玉祥先跳了起来,“哪,哪有虫!”

春芽忙拉住她,“现在是冬日,哪有什么咬人的虫子。”

对啊,现在是冬天,冬日天冷,虫子都在冬眠,怎么看都不像是虫子咬的。

下人拿来消肿的膏药,春芽接过,轻柔地给南絮上药。

看着铜镜里自己红的滴血的唇瓣,南絮不觉深思,不是虫子,那还能是什么东西咬了?

这肿的样子,也似乎有那么几分眼熟电光火石间,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府里怎么这么安静?前院那个人是不是走了?”

自前日南絮失魂落魄地从前院书房回来后,段文裴的称呼就从往日的伯爷变成了那个人。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春芽回道:“天不亮,伯爷带着人奔东门去了。”

那就是走了。

南絮起身,张开双臂,让人服侍穿衣。

“昨晚,没什么奇怪的事发生吧。”

奇怪的事?昨晚外间是春芽带着两个丫鬟上夜,春芽最是警醒,若段文裴真来过,春芽不会不知晓。

南絮紧紧盯着春芽,想从春芽的脸上看出答案。

春芽神色如常地摇了摇头,“没有,奴婢没发现什么异常。”另外两个丫鬟也跟着附和。

南絮拿起梳妆台上的臂钏戴上,深深地看了眼垂头的春芽,揭过了此事。

有时候,底下的人心思其实很好猜。

都是为了主子嘛。

*

段文裴不在的日子,轻松又无聊。

南絮便变着法地给自己找事做。

不是带着人逛街买东西,就是出门去看殷瑞珠,要不就是拿出弓弩去花园练箭,再有就是半日半日地待在玉茗的屋里。

殷瑞珠如今的情绪很稳定,稳定中透着一丝风雨欲来的诡异。

南絮心里明白,婚期将近,她逃婚之日在即。

也不是没想过拼着不要这份友谊告诉殷伯母,这样,殷瑞珠可能会怨她恨她,但总比看着她做傻事强。

但最后,南絮还是忍住了。

为什么忍住,南絮在给玉茗擦手的时候,总会絮絮叨叨地讲给玉茗听。

但玉茗没什么反应,偶尔感觉手指好像在动,再定睛一瞧,不过是她的幻觉。

南絮呆呆地看一会,便会忍不住捂着脸无声地哭泣。

玉茗的状况并不好,太医已经不来府里了。

街上请的郎中,唉声叹气,劝南絮早点给玉茗准备准备,说不定还能冲一冲。

冲什么呢?南絮觉得很荒谬,但还是忍不住让人准备起来。

南絮其实知道玉茗的时间没剩多少了,但她就是不甘心,总想着找到真凶,至少让玉茗死得瞑目。

但事实总是很残酷,段文裴走了,他那的消息也断了。

她纵有千般手段,也只是困在伯府后院的妇人,没有人替她查,她便物尽其用,把段文裴留给她的两个侍卫派了出去。

只是凶手没有眉目,侯府的请帖却送进了静园。

洒金的几个正楷映入眼帘,原来是给南韵定的那户人家进京下聘,南絮作为姐姐,得出席。

南絮不愿见南韵,本想称病不去,但看着躺在床上近乎生机断绝的玉茗,南絮想着或许还能从她这个好妹妹那再打听出些什么。

隔日,穿着打扮妥当后,南絮挨着时辰坐车回了侯府。

*

永安侯府自南絮成婚后,这是第二遭办喜事。

虽只是下聘,但男方是侯夫人的远房亲戚,侯夫人就是再不喜南韵,还是给足了脸面。

开了正堂,请了要好的几家亲友,热热闹闹地置办了几座酒席。

南絮是如今府里地位最高的小辈,挨着侯夫人坐,旁边就是今日下聘的主角,南韵。

南韵在庄子上关了这么许久,倒是乖觉了许多,对南絮和侯夫人都是恭恭敬敬,迎着未来夫婿的目光,也时不时娇羞地低下头。

南絮心里装着事,用了几口,便借着出恭的借口,离了席,往撷芳院方向行去。

她边走边等,出来前她给南韵使了个眼色,南韵应该明白她的意思。

果不其然,在快走到撷芳院时,南韵紧赶慢赶地追了上来。

撷芳院外檐角下的灯笼被风吹地摇摇晃晃。

因为这边没人住的缘故,昏暗中只觉荒凉,当然,也最适合说些不适合别人听去的话。

“还没恭喜你,就要嫁作人妇了。”

南絮面朝院外的池塘,真心地祝福南韵。

南韵道了声谢,“我没想到姐姐会来,谢谢姐姐不记恨妹妹当初做的那些对不住姐姐的事,肯给妹妹这份体面。”

南絮还是第一次对她说出这种话,惊诧之余不觉多看了南韵几眼。

昏暗的灯火下,南韵眉眼弯弯,仿佛真的是不谙世事的深闺女子。倒是有些分辨不清这话的真假。

不过,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都不重要。

她今日来本也就不是为了听她说这些话。

南絮理了理思绪,直奔主题,“谢就不用了。既是姐妹,还望三妹妹念在姐妹的情分上,帮我回想回想,大佛寺那日,在那间厢房内,到底有没有见过其他的什么人?”

南韵听罢,果真垂着头想了想,“姐姐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有个人十分可疑。”

南絮没想到,不过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还真能有所收获,不觉莲步轻移,缓缓朝着南韵靠近了些,“三妹快说,什么人可—”

话还没说完,南絮忽听耳边传了两声倒地的闷响,循声望去,站在身后不远处的春芽和玉祥不知死活地倒在地上。

不对!

血液上涌,南絮正要张嘴喊人,脖子后面忽然一阵刺痛,眼前南韵那张脸开始扭曲倒转,尔后,她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彻底失去了知觉。

失去知觉前,她闻到了来人身上熟悉的苏合香。

第88章

湖水倒映着青阶小路上的三个人影,微风拂过湖面,揉得粉碎。

“三姑娘刚才的话当真?”

来人罩在黑色斗篷里,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南絮,试探地问对面的南韵。

南絮看了眼他怀里不省人事的南絮,捏着手帕急忙解释,“怎会?不过是为了降低二姐的防备编的瞎话,那日出了大佛寺我便什么都忘了,还请驸马爷放心。”

黑衣人,不,李湛换了个姿势,让南絮整个人几乎窝在他的怀里,才抬头冷冷地瞧着对面之人。

“最好是这样,还有今晚的事,三姑娘知道该怎么说,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南韵已经领会过李湛如今的手段,忙垂着头连声说是,昏暗的烛火闪了闪,等南韵再抬头,眼前空旷寂静,哪还有李湛和南絮的身影。

南韵呆呆地站立半晌,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拔下珠钗扯乱头发,转身正要走,余光瞥见旁边昏倒在地的玉祥二人,一咬牙,干脆松开腰带,胡乱扯了几下,刚才还打扮端庄的高门贵女,瞬间成了一副不知被谁欺负的落魄样。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南韵扯开嗓子喊起来,边喊边朝前院正堂而去。

“府里进贼了,快来人啊,二姐姐被贼人掳走了。”

好好的一场下聘宴,饭还没吃到一半,身为魏阳伯夫人的南絮不知所踪,侯夫人怒极攻心,狠狠甩了南韵一巴掌后,昏死了过去。

南韵冲着那位刚见面不久的未婚夫婿挤了挤眼泪,如一朵经过狂风暴雨拍打的娇花委屈无措地委顿在地。

年轻儿郎心软地一塌糊涂,告了声罪,抱起南韵回了她自己的院子。

殷芜焦头烂额地收拾残局,一边叫人堵住下人的嘴不准走漏风声,一边让人抬侯夫人回房,又叫人看住南韵。

等安排妥当准备歇口气时,发现永安侯已经带着几个儿子去了书房。

殷芜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心里这才真的反应过来,南絮丢了!在自己娘家丢了!

就在段文裴走了没几天,这可如何交待啊!

*

永安侯府里的兵慌马乱,南絮都不知晓,她此时正昏睡在前往蜀地的马车上,身旁是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她的李湛。

李湛抚着南絮柔顺的秀发,心里无限的满足。

这是继他弄丢她的一百五十二天后,他再次拥她入怀,这一次,不论是谁,他都不会再放手了。

他缓缓低头,凑了上去,南絮姣好的容颜近在咫尺

“驸马爷,公主叫您过去。”

马车突然一停,外面有人打断了他的动作。

李湛微微皱眉,眼里闪过一丝阴狠,脸颊颤了颤,随即整理好表情,拉过一旁的斗篷把南絮整个罩住,然后倾身拉开了车帘。

“走吧,别让公主等久了。”

宫婢见他只露出半个身子挡在车帘处,有些好奇地往车厢内瞧,被李湛猛地拉住了车帘。

宫婢不敢放肆,只得把疑惑埋藏进心底,朝着前方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湛冲身边的小厮耳语了几句,然后疾步朝公主的方向走去。

李湛到的时候,那辆华丽的马车里传来两声压抑又愉悦的喘息声,李湛瞳孔缩了缩,猛地攥紧了衣袖。

又过了一会,车门从内打开,一个随意披着外袍长相阴柔的男子走了下来。

他朝着李湛吹了声口哨,轻蔑地喊了声驸马爷,“去吧,公主正等着你呢。”

空气中飘来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李湛忍住心里的恶心,沉默地登上了马车。

车里的味道更浓郁,混合着龙涎香,有一种飘飘欲仙的荒唐感。

静仪半裸着肩膀,裹着一件狐裘披风,斜靠在榻上。

皇家的马车豪华无比,里面应有俱全,虽出门在外,但静仪看着不想是在赶路,更像是在公主府里享受。

享受着她奢靡而又淫/乱无度的人生。

“这次的我很满意,最近都叫他来伺候吧。”

这话很显然不是对李湛说的,果然,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张公子短促的应答声,“公主满意就好。”

李湛低着头看着香炉中蜿蜒而上的烟雾,终于忍不住扒开

车门,朝着外面吐了起来。

这番动作惹得静仪公主狂笑不止,甚至饶有趣味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脊。

“驸马也太弱了些,这就受不住了。也不知皇兄怎么想的,竟然指望你去蜀地见翼王,别翼王兄没见到,自己早早折在了外面。说以说嘛,还是我跟着来放心些。”

她的‘好心’触碰让李湛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好在李湛这两日吃得少,吐着吐着吐不出来,自然也就好了。

他坐回车里,离静仪远了些。

“公主叫我来所为何事,还请公主直说。”

他的痛苦是静仪带来的,他只想敷衍完事,现在,就现在,他心里有声音疯狂地叫嚣,渴望立刻马上见到南絮,而不是在这华丽的车厢里,做一个无耻之人的囚徒。

只是他越急,静仪就越觉得好玩。

像是玩弄一条狗,而狗的口粮和绳子都在她手里。

“不急,让我好好看看驸马。”她左右瞧了瞧,伸出有些粗粝的手抚上了李湛的脸,李湛偏头躲开,静仪反手一掌,扇了个响亮。

“好了,现在红润了些,终于没有先前那般憔悴了。”

对于李湛的逆来顺受,静仪终于露出满足的微笑,她甩了甩自己的手腕,好整以暇地瞧着被她扇着偏过头去的‘丈夫’,“说说吧,情愿在京都外徘徊,一等再等,也要连夜带着赵家的人回去一趟,到底是干什么去了?”

脸上火辣辣的痛,不用想也知道,半边脸肯定红了。

静仪看着尊贵,但扇人的力气大得很,李湛恶毒地想,怕是当初在冷宫没少被那些太监欺负,没这把子力气,还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冷宫

“驸马!本宫在问你话呢!”

肩上踹过来一只金线织绣的绣鞋,李湛淡淡地瞥了眼,低着头回她,“殿下说笑了,自启程之日起,让官员先行,你我在京城外徘徊,好像不是我的主意,是殿下的意思吧。”

静仪喜怒无常,变着花样地戏耍他,李湛早已习以为常。

以往也就罢了,但现在他心里有了牵挂,不想在这陪着她浪费时间,说出来的话便有些生硬。

静仪瞧了他两眼,嬉笑的口气一收,歪着头看他,“是吗?但本宫怎么记得,你才是这次入蜀的主官,而本宫不过是不忍和丈夫分离的妇人而已。驸马爷,你不顾蜀地百姓的生死,却听一个妇人的只言片语就逗留不前,传出去,可是渎职的大罪,是要杀头的。”

她的声音轻飘灵动,仿佛真的是在为自己的丈夫担心,落在李湛耳中,却激起了一股无名之火。

他再也忍不住,抬头起身紧紧攥住了静仪刚才扇他的那只手,怒目而视,“够了!我敬你是公主,但你别太放肆!”

静仪自然不怕他,“哈!本宫就算放肆了,你又能如何!”

对啊,他能如何?

入蜀他虽不愿,但皇命难为。

李家已经被架在火上炙烤,他便是再恨再怨,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府老小落地凄惨下场。

所以他欣然接旨,大不了拼了这条命,死在蜀地,也算是报了父母的养育之恩。

但后来,他知晓入蜀是段文裴给陛下的建议后,他又不这样想了。

凭什么段文裴什么都得到了,而他却只能寂寞无闻地失去自己的挚爱,死在异乡。

他手里不是什么筹码都没有。

于是,他再次找到赵家人,只是这一次,除了他,还多了静仪公主。

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胃口和野心太大了,她将一具和赵怀珏相差无几的死尸送进了宫中,而把浑身烧的不成样,还留着口气的真的赵怀珏还给了赵家。

她的要求很简单,她要入局,以身入局,争的不再是男人,而是天下。

但她信不过赵家和他,她要亲自押着赵怀珏入蜀,她要亲自见见赵家的当家人。

所以才有了她擅自做主扎营京都城外,让大队伍先行,也让段文裴先行。

她的谋算,李湛看得懂。

蜀地这趟浑水先让陛下的人和段文裴先去淌淌。

至于东窗事发,陛下震怒静仪不是说了嘛,她只是个妇人,一切都是他这个驸马的主意,与她无关呵呵,真是好算计,好歹毒的心思。

李湛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腕,他确实不能如何,但他也不是软柿子。

“我给赵怀珏下的那个药,还有一天就要毒发了,殿下若是想闹个鱼死网破,尽管折磨我。”

他依旧低下了头,但身子挺地笔直。

静仪被他说到心坎里,不觉语塞,隐有怒气,“药是你下的,赵怀珏若是真死了,赵家会放过你?”

“可赵怀珏是喝了殿下送过去的参汤才中了毒,殿下就是说破了天,也脱不了干系,不是嘛。”

“你!”静仪眯了眯眼,老话果然没有说错,会咬人的狗不叫,等叫的时候,一定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咬上了。

她不就是一时疏忽,被李湛抓住了机会,咬了口嘛。

“好了。驸马何必动怒,我们都想和赵家结盟,说起来,不仅是夫妻也是盟友,何必闹得不愉快。”

静仪能屈能伸,变脸像翻书一样。

“叫你来也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就是想告诉你一声,咱们可以启程了。”

*

李湛走后,静仪正想闭目养会神,近身的宫婢想了想还是上前禀报自己发现的异常。

“你是说,他车里有个女人?”

静仪先是惊讶,尔后,眼里露出渗人的玩味。

第89章

南絮只觉自己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里是萦绕不去的苏合香。

苏合香?!

南絮猛地睁眼,朦胧的视野里,光影忽明忽暗,她忍不住伸手去揉,手伸到一半被人截住了。

“别揉,对眼睛不好。过一会就好了。”

说罢,有一双手拿着帕子轻柔地帮她擦脸,轻柔地像是在呵护一件珍藏的宝物。

耳膜中一片鼓噪,南絮僵硬地顿在了原地。

直到眼前逐渐清晰,瞳孔里倒映出那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南絮心里最后那点侥幸荡然无存。

呵!真的是李湛。

这个昔日爱她护她疼她,却又无情地抛弃她的青梅竹马,竟然在他年少时常去的侯府悄无声息地掳走了她。

多么荒谬又可笑。

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他难道不知道,女子若是被人掳走,顷刻间便会身名尽毁,他害了她一次还不够,还要来第二次!

怒从心起,南絮抬手挥了过去,却在快要触及到他脸颊的那一刻,堪堪停下。

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有半边是肿着的。

李湛奋力挡在她面前硬生生地接下静仪一刀的画面,突然涌现在脑中南絮咬了咬牙,颤抖着把手收了回来。

罢了,就当还了他的救命之恩,她和他扯平了。

在李湛复杂的目光中,南絮不再迟疑,凝聚全身力气猛地往前撞,这几乎奋力地一撞把李湛撞趴了下去,她身子前倾就要去掀车帘下车,眼看成功在即,不料李湛也是反应迅速,膝盖顶住车板,一个反扑,像抱孩子一样,把她扑倒进自己怀里。

车厢本就不太宽敞,经此折腾,剧烈摇晃,马车外传来车夫勒马的吆喝声,也惊动了随行的侍卫。

“驸马爷,出何事了?可需禀告公主殿下,减缓行程?”

在这个队伍里,李湛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开‘禀报公主’几个字。

南絮还想挣扎,听见公主二字,恢复了些理智,冷静了下来。

李湛紧紧抱住南絮,喘了口气,尽量平静地朝外面道:“打盹,不小心碰倒了香炉,不要紧,不用禀告公主。”

读书人就是事多。

侍卫本就不大瞧得上李湛这个驸马,见他说无

事,便不再多问,依旧回了自己的位置。

马车摇摇晃晃继续前行,车厢里的两人却同时劫后余生般地松了口气。

南絮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拍了拍李湛环在腹部的手,挣扎地坐到了车厢内背光的角落处。

李湛感受着怀里流失的那抹温暖,有些失落地屈膝坐在了原地。

明亮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处挤进车厢,给这个方寸之地镀上了层白冷的光影。

南絮舔了舔嘴角,指着矮几上的茶盏让他倒水,“渴了。”

李湛转过身子,一阵手忙脚乱,把茶水递了过去。

“她打的?”南絮捏着喝掉一半的茶盏,指了指他的脸。

李湛淡淡地‘嗯’了声,没有反驳。

没想到他回答的这么爽快,南絮挑了挑眉,忽略心里的那点不痛快,继续问他。

“你把我掳来,到底想干什么?看样子,静仪不知道这事,我虽不知道为何早就出发入蜀的你会突然出现在京都,但就现在这个情形,静仪如此讨厌我,若是被她知晓了我在此处,你觉得,你能护得住我吗?”

她在赌,李湛掳走她本意不是要害她丢掉性命。

她本来想说,你觉得我还有命在吗,迎着他炽热的目光,话到嘴边,拐了个弯,问他到底能不能护住她。

果然,李湛神色一正,半直起身压了过来,按住她的肩膀重重承诺,“阿絮放心,这一次,我定不叫她欺负你。”

南絮:你不把我掳走,我现在还好好地待在京都,谁能欺负我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南絮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挥开了他攀在她肩头的手。

“李湛,这不是个办法。你能护得了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的。我知道,你对我有执念。”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真诚,“可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有什么误会的地方,咱们可以等你回京后好好坐下来聊,没必要在静仪的眼皮子底下冒险。李阿湛,你听我一次好不好,找个地方把我放下来,让我回京”

“你终于又叫我阿湛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人紧紧地抱住。

南絮气苦,但这个时候只能先顺着他,她咬着牙做着最后的挣扎,“对,阿湛,咱们是青梅竹马,是从小在一块长大的至亲,好阿湛,你放我走,好不好。”

他炽热的鼻息喷洒在她的耳廓处,又痒又麻,南絮强压住心里的火气,半哄着他。

李湛似乎沉溺在那一句接着一句的‘阿湛’中。

他就这样抱着她久久没有动作。

“阿湛?”

南絮被他抱地有些喘不过气。

李湛似乎也觉察到她呼吸急促,随即松了松手臂,却依旧牢牢地把她困在怀里。

“阿絮。”他几乎是咬着她的耳朵在说,南絮皱着眉想偏过头去,却被那双曾给她摘梅簪花的手狠狠地扳了回来。

“你休想离开我。”

他抬起头,捧着她的脸,近乎痴迷地吻了上去,南絮奋力挣扎,却被他死死压住。

泪花四溢,躲避中南絮咬了他的舌头,泪水混着鲜血从嘴角滚落,可身上的人像是不知道疼一样,闭着眼睛满脸的享受。

那张如谪仙般的面孔扭曲变形,像魔鬼一样,刺痛了她的眼,也刺伤了她的心。

她和李湛力量悬殊,再挣扎也是无济于事,南絮垂下手仰倒在车板上,无神地看着空空的车顶,心中无限悲凉。

身上的人像是回过神般,慢慢抬起了头,他捧着她的脸,虔诚地吻去她脸上的泪水,又小心翼翼地擦过她嘴角的血迹,“我不是故意的,阿絮,你原谅我,我就是、就是太想你了。”

“放我走,我就原谅你。”

“不行!”

南絮挥开了他,掩面把自己埋进臂弯,再不发一言。

“驸马,驸马,前面再有一里地就到武昌府了,殿下叫你带人去打点打点,今晚宿在那。”

李湛深深地看了眼蜷缩成一团的南絮,伸手理了理头发和衣襟就要掀帘出去,刚跨出一只腿,又退了回来。

他脸上神色变幻,犹豫片刻,从角落处掏出副脚镣,麻利地拷在了南絮脚上。

机关落锁声清脆,南絮最后一点奢望被这幅脚镣击得粉碎。

从前那个李湛已经在她心里死去,现在这个是,囚禁她强迫她的恶魔。

“阿絮,你乖乖地待在车内,我的随从就侯在外面,有什么事你就叫他。我去去就来。”

南絮依旧没有抬头,李湛深深看了她两眼,掀开帘子匆匆而去。

车厢内只剩南絮一人,她缓缓爬了起来。

吐掉嘴里的血,擦干眼角的泪,她捧着脚上的脚镣,细细端详。

现在这个样子,是谁都指望不上了。

不知京都侯府内如今是什么情形,母亲和大嫂可有想办法救她?对了,那晚在撷芳园外面,最后和她说话的是南韵,南韵说她似乎想起来有什么可疑的人,她一时着急,只顾着问那行凶之人,没注意南韵的神情。

如今想来,南韵的反应太过奇怪。

李湛又不会武功,怎会那么轻而易举地进了侯府,还就等在撷芳园外面,除非有人里应外合及时告诉他具体的位置。

脚镣材质特殊,将将套住脚腕,不管南絮怎么缩脚,怎么拔动都无济于事,她环顾四周,想找个小刀之类的东西看能不能撬开,刚抬腿往前匍匐几步,就被一股往后的力量扯住,南絮紧紧咬住下唇,憋住摇摇欲坠的泪珠,坐了回去。

自救的希望渺茫,往后,她只能见机行事。

希望母亲能从南韵那问出些什么,然后叫人告诉告诉

段文裴呜呜你个混蛋混蛋

筋疲力尽的女子无助地缩在车厢的角落里,紧紧地抱住自己,脚踝上的镣铐在偶尔倾泄进来的日光里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

“南絮!”

“轰隆隆”,伴随着闪电,天际落下一道滚雷,惊醒了床上沉迷在睡梦中的段文裴。

刚才那个梦太真实了。

段文裴红着双眼,披衣下床,急切地唤人进来。

“京都可有信送来?”

叫余荣留下的那两个人,不仅是为了保护南絮,也是为了时时刻刻能将南絮的情况飞鸽传书送到他手里。

他人虽在外,但心里却无时无刻不是挂念着她。

“老爷,你这是做噩梦了?怎么出了一头的冷汗?冬日里小心别着了凉,让妾身给你擦擦。”

随着刘回进来的还有萧静。

她仗着‘妾侍’的身份,不离段文裴左右,平时也就罢了,但此刻段文裴心里正为了那个梦着急,见她没有分寸地果真拿着锦帕就来拭汗,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呵斥道:“出

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进来!”

萧静被他呵得一愣,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又不想就这么乖乖地离开,在刘回面前丢了面子,遂强撑着笑意,继续手里的动作,“你这是怎么了,朝我发什么火,好了,消消气,让我先把汗给你擦擦—啊,放,放,手,快放,手—”

段文裴耐心告罄,掐着她的喉咙,把她倒拖着扔出了房门。

等萧静反应过来正要动手反击,厢房门‘砰’的声,在她面前合上了,力道之大震地她鼻梁发麻。

论武功,萧静知道自己不是段文裴的对手,她虽恼,但也知晓怕是真遇到什么着急的事,还是别再再火上浇油,只能甩了甩衣袖,揉着鼻子下了二楼。

厢房内,刘回问自家爷到底怎么了。

段文裴撑着窗框,看着天际不断翻涌的乌云,吩咐刘回,“立刻派咱们的人打探打探,我夫人如今可安好!”

第90章

这个时候让人往京都打探消息?刘回看着段文裴紧绷的背影,有些犹豫。

“爷,你可是梦见了夫人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你别怪属下多嘴,伯府里咱们留了侍卫,永安侯府也在京都,夫人的安危不成问题,若是这个时候动用咱们的人往京都打探消息,被萧统领这些暗卫晓得了,怕是不好解释。”

段文裴这些年在暗处也积攒了些自己的势力,人虽不多但都都是一顶十的好手,入蜀乃是秘令,稍有妄动便暴露了这些隐藏的力量,萧静这些暗卫觉察出了,宣武帝便也就知晓了,怕是帝心要生疑。

刚才梦中的景象着实吓人,关心则乱,这才扰乱了自己的判断,如今刘回这么一劝,段文裴倒是冷静了下来。

他们秘密进蜀,又都是习武之人,路程走得很快,不过四五日的光景便已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

越往西走,崇山峻岭越多,地势复杂,马儿跑不快,他们在路上耽搁的时间便越长。

越临近西北,赵家的耳目便越多,他们一行人的行踪隐匿不了多久,若在这之前没有到达那条不知还能不能用的暗道,便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时间紧迫,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分心。

南絮

段文裴不觉握紧拳头,一拳砸在了窗框上。

“谢晋走到哪了?”

这次回蜀,事关多年前的灭门之仇,谢晋不会缺席。

刘回伸手在袖中翻找了片刻,找出个传递消息的竹筒打开,看了两眼回道:“谢公子借口谢家老太爷过大寿的幌子告假回江东,经水道而来,如今已过了陈州郡,算算路程再有两日便可与咱们汇合。”

两日段文裴揉搓着窗框上腐朽的木屑,眼眸望远,勿自沉思。

叫谢晋的人传些京都的消息?

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谢氏这样的大族,在京都的探子基本上都是透明的,谢晋才离京,谢家的探子就异动,皇帝要是知道了谢晋和他一起入蜀,谢家免不了要被申斥一顿。

但,南絮

“之前关在暗牢里周家的那个屠獠可有绘出地图?”

这个刘回挠了挠后脑勺,“余荣正在让他画。”

段文裴有些不悦,“路程已经走了快小一半了,你告诉我密道的地图还没画出来,不画出地图,若是赵家先发现我们,你要让我们所有人当活靶子嘛!”

刘回忙说不是,一会就去催催余荣。

段文裴知道周家人的骨头硬,便不再多言,又问驸马的队伍走到哪了。

说起这个,刘回正有些情况要给段文裴说,向前踏出几步,声音不由放低,“传回来的消息属下觉得有些奇怪。驸马虽是读书人,但坐马车论理也不会日行不到20里路,且随行驿馆得了朝廷的旨意,要好好伺候好驸马,但得到的消息是,驸马每次都带着斗笠,在众人的簇拥下独自回客房用饭。行路如此慢,又不肯示人,规矩还多,他们可是带着赈灾的物质,驸马,不像是这样行事的人。”

段文裴睨了他一眼,深色的瞳孔暗流涌动。

李湛确实不像是不顾百姓生死之人,况,每日走不到20里路,随行押运的官员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就算不飞马传书入京,闹总要闹一场吧。

延误差事可是要论罪的,除非

“确定回客房的是李湛?”

啊!

刘回愣住,不是李湛还能是谁,李湛有那么大的胆子,独自行动?

“哼!李湛自然没那个胆子,但你别忘了他尚的那位主,可不是寻常女子。”

“去,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萧静,她们自然会想办法禀报陛下。”

刘回不解,“驸马那边,陛下肯定也会派人监视,有必要透露给萧统领吗?”

萧静毕竟是暗卫统领,洞察力非寻常人可比拟,若是觉察出他们在监视驸马一行人,总归不好。

段文裴摆了摆手,“你想的太简单了,李湛虽是此处入蜀赈灾的主官,但随行的官员未必瞧得上他驸马爷的身份,若他真没在队伍中,这些官员却不问不闹,那就说明,有人早就打点过了。陛下的人,说不定早就另择他主。”

静仪此人,野心不小。

另择他主刘回有些理不清头绪,但自家主子的判断从来都不会出什么太大差错,既然主子这样说,他照做就是。

“好,属下这就去办。”

“对了,爷,之前大佛寺那件事,余荣查出些眉目”

‘咚咚咚’刘回的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响起几声急促的敲门声,段文裴抬手示意刘回先别说,叫人进来。

进来的是余荣手下的一个侍卫,侍卫毕恭毕敬地呈上一份手绘的地图,段文裴接过看了两眼,不觉眉间晦色一扫而空。

这是一份详细的密道地图。

“去,告诉下面的人,今晚好好休整,明日天不亮出发,赶在除夕之前入蜀。”

侍卫抱拳退下,段文裴迫不及待地把地图摊在桌子上,拿出笔细细描画,不停地与自己脑中残存的记忆比照。

刘回默默看了眼,不想扰了他的兴致,正要出去,身后却传来段文裴漫不经心的问询,“刘回,你刚才说余荣查到了什么?”

“哦,是大佛寺那日进出的”

“对了,阿絮那我还是放心不下。这样,不用我们暗处的人去京都探查,你调两个人往回走,留在伯府的两个侍卫是七天传一次消息,只要截留到信鸽,无事最好,若一旦有情况,立即燃烟为号。”

刘回想要说出口的话又被堵了回去。

天光已经暗了下来,自家主子正兴致勃勃地点起两盏油灯细细看着桌子上的地图,刘回想了想,还是决定再寻时机回禀。

*

“说,掳走阿絮的到底是何人!”

侯夫人坐在上首,双眼如淬了寒光一般死死地盯着跪在下面的南韵。

初听噩耗,侯夫人已经晕死过一次,刚幽幽转醒,便立即带着人去了南韵的院子。

现下,仆人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不叫走漏一点风声。

先前抱着南韵回房的未婚夫婿王公子还未走,想上前求情,被侯夫人一眼瞪了回去。

“你别看他,我和他是本家,他若敢替你多说一个字,我叫滁州整个王氏永远都别想翻身!”

王公子身子瑟缩了下,缓缓低下了头。

南韵希冀的眼神渐渐化为失望。

她狠狠拧了拧大腿,直拧出泪来,哭着往前爬行几步,抱住了侯夫人的小腿,“母亲明鉴,自去庄子后,女儿日夜思过,从此歇了那些恶毒的心思。此处是我的下聘宴,母亲不计前嫌办的如此隆重,二姐姐也给足面子赴宴,我只有感激的份,哪还敢如此不知好歹地连同歹人算计姐姐,母亲千万要相信女儿。”

她声泪俱下,闻之令人动容,莫说心生怜惜的王公子,就是殷芜妯娌几个,也有些心生恻隐。

本就性格软弱的二少奶奶赵玉琴不由出声道:“母亲,媳妇看三妹妹确实”

“闭嘴!”

侯夫人在几个媳妇面前从来没有如此疾言厉色过,哪怕赵玉琴之前如何作死,也不过不痛不痒地训斥几句,如此般,还是第一次见。

殷芜知晓这是触及到婆母的逆鳞了,忙把赵玉琴拉了过来,又拍了拍南韵亲嫂嫂三夫人李婉的手背,以示安抚。

侯夫人不再看众人,她微微弯腰,冷冷地瞧着委屈地几乎伏在她膝头的南韵,保养得宜的手缓缓托起南韵的下巴细细打量。

南韵正思量着如何应对侯夫人接下来的为难,下巴处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原来是侯夫人养得两寸极好的指甲狠狠地掐进了她的下巴。她当即就要挥开侯夫人的手站起来,却被两个嬷嬷一左一右按住肩膀。

指甲越掐越深,破了皮,陷进了肉里,鲜红的血,滴答滴答地顺着下巴滴在了地上。

“你不说,没关系,这后宅里折在我手上的人命不知有多少,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去,叫人家法伺候!”

这个家法不是上次跪祠堂那么简单,是手掌宽的木板,击打双

腿,因为女子很少有人承受住,所以除非犯了什么穷凶极恶的事,一般不会请出来。

况侯夫人没有说打多少板子,便是把她双腿打断了、残了都有可能。

南韵咬牙,不甘心地环顾四周,哀求地叫着李婉,“三嫂,嫂子,我是三哥的亲妹妹,你帮我向母亲求求情,我不想死在这!”

李婉早在听说家法伺候的时候,就有些心慌了。

如今听见南韵求她,更是六神无主。

一边是丈夫的亲妹子,一边是侯府后宅当家人,三房以后还要靠着侯夫人谋差事,这可叫她如何是好!

木板很快被人请来,眼看越来越近,南韵声嘶力竭地吼道:“三嫂!我若死在这,三哥知道你不帮我,定不会原谅你!”

李婉脑子里嗡的声,下意识地跪着拦在了南韵面前,“母亲,三爷就这一个妹子,手下留情啊!”

侯夫人冷冷地‘哦’了声,“一个妹子?那我的阿絮呢?算什么?”

“给我打,往死里打,我不叫停,不准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