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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司马大人。”赵明丞颔首打了声招呼,视线缓缓落在段文裴身上。

他长得十分周正儒雅,锦衣华服,颔下留着微须,没有段文裴脸型轮廓锋利,却比段文裴更添几分岁月打磨的沉稳泰然。

他神色如常,但周围的人就是能感觉到他眉宇间若隐若现的厌恶。

那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血缘中的厌恶和不耐。

“你既然到了,怎么不见把珏儿送回来?”

段文裴对他的话并不意外,他平视着这张与自己五分相似的脸,斜眼讽刺道:“送?他三番五次的杀我,留他一命算是看在我也曾姓赵的份上,你若真的顾念这个儿子,就亲自登门来接,何必在这质问我。”

他眯了眯眼,眼底满是不屑,“赵明丞,你我什么关系?按理,你该称呼我一声伯爷。”

镇北侯这个爵位其实名存实亡,朝廷早就和赵家没了往来,袭爵不过是赵家自己默认,蜀地的镇北侯而已。

陛下亲封的魏阳伯,才是实打实的伯爵。

段文裴的不敬毫不掩饰,在场之人都有些尴尬地低头不语,司马循悄悄地掀起眼皮觑了眼赵明丞,这个一贯喜爱抿唇微笑的赵家家主,此刻,嘴角朝下,面容紧绷,眼中隐有怒意。

“哼!不孝的东西,连句父亲都不会喊,竟然妄想我向你行礼,果然是没教养。”

最后一句话挑起了心底深处的禁忌,段文裴捏紧拳头,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这张脸,冷声回敬,“赵家主真是贵人多忘事,我踏出赵家门庭时,就已表明和你断绝父子之情。你说我没教养?是,我自五岁起便没了亲生母亲,没人教我如何做个有教养的人。父亲?呵,你也配!”

“你!逆子!”

赵明丞习惯性地扬起手,看着段文裴那张脸面色微僵,迟迟没有落下。

司马循连忙上前解围,“消消气,消消气,赵家主,孩子还年轻,年轻人嘛,有什么不对的,你关起门来好好教育,这都是你们赵家的家事。”

他拉下赵明丞的手臂,话音一转,指着李湛几人介绍起来,“瞧我,还没互相介绍,这是这次入蜀赈灾的主官,李湛李驸马,这位是,额,是伯爷的妾室,萧静萧夫人。”

萧静没有说过自己真实身份,便一直都以段文裴侍妾自居,司马循为官多年哪能看不出萧静身份特殊,自是不说破而已。

赵明丞一听办差还带着妾,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厌恶,甩了甩袍袖,像是要甩掉脏东西般,拂开了司马循的手,“妾就不用介绍了,如此荒唐之人还能被封为魏阳伯,我看是魏草包还差不多。没教养的草包!”

这话像泼了盆凉水,又给伤口上撒了把盐,段文裴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萧静看不过想替他打抱不平,话还没出口,身后先却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听说州儿来了这里,在哪呢?主君!原来你在这,叫妾身好找,你见着州儿了吗?”

秦氏提着裙摆在一众下人的簇拥下,疾步走来,身边跟着大公子赵怀安。

她穿着素色襦裙,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对‘儿子’的关心,见赵明丞没理她,她又转头去问司马循,司马循有些无语地指了指旁边的段文裴,“这儿呢,赵夫人。”

秦氏先是一愣,又是一喜,接着挤出泪珠儿来,张开臂膀就要去抱段文裴,“我可怜的州儿啊,你在外面受了苦了州儿?”

段文裴皱眉躲开她假惺惺的拥抱,看着态度各异的夫妻二人冷笑一声,转身欲走。

却被秦氏的话钉在了原地。

“听说这次州儿的夫人也跟着一道来了,我这心里欢喜得紧,便叫人去你们落脚的别院接她,等人齐了,咱们一家也好聚聚。父子间哪有隔夜仇,主君便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和州儿赌气了。安儿,你说是不是,还不和你三弟打招呼。”

她一身大家宗妇的做派,看见段文裴要走,又是扶着赵明丞顺气,又是说出已经派人去接南絮,还不忘让自己的儿子当众向他低头。

听见赵怀安一声克制的三弟,段文裴由衷的感叹,多年不见,秦氏的手段依旧老辣,滴水不漏。

赵明丞很吃这一套,他搭上秦氏的手背,轻轻地拍了拍,言不由衷道:“你啊,就是太心善了。”

扯了扯嘴角,段文裴懒得再听这一家子虚伪的声音,没有理会身后女子的呼叫声,他大踏步朝前走去。

路的尽头,南絮垫脚往这边看的身影鲜活亮眼,如初晨划破眼前的灰败。

他脚下生风,不由跑了起来。

南絮正好奇刚才擦身而过的妇人是不是就是段文裴嘴里的秦氏,突然眼前一黑,被人抱了个满怀。

清新的皂角香钻入口鼻,南絮险些背过气去。

“这里的事情有李湛和司马循在,走,我带你去刚才的市集逛逛,顺便也熟悉熟悉蜀州城。”

南絮还没回过神来,便被身后之人打横抱到了马上,轻夹马肚,周遭景物不断在眼前倒退,南絮趴在她怀里探出脑袋冲后面大叫,“停停停,大哥和瑞珠还在那呢!”

段文裴环过她的腰身,连同她身上的大氅裹紧,叫她不用担心,“司马循中午备了接风宴,他们一会和司马循走。”

“咱们不去?”南絮听出话外之音。

“不去。”

南絮想了想,又问,“刚才那妇人就是秦氏吧。先前我看你朝着那些身着华服的人走了过去,虽然隔得远看不清楚,但能让你待这么久,且秦氏也赶了过来,你刚才是不是见到了你父亲?”

南絮也不知怎么了,现在只要稍稍留意一下,便能敏锐地察觉出段文裴情绪的变化,若不是遇到了什么不愉悦的事或人,段文裴刚才应该不会那样跑着来抱她。

无关情爱,更像是受了委屈找不到发泄的出口,需要在她这找到点慰藉。

段文裴敲了敲她的额头,笑意在胸腔震荡,他抵在她耳边低语,“果然什么都瞒不住阿絮,是,刚才见到了那两个老东西。”他顿了顿又说,“你没直接去别院是对的,秦氏早就打探好咱们住在哪,专门趁我不在派人去接你。她手段多,防不胜防,这下好了,叫她的人走个空,让她也尝尝有心无力的滋味。”

转过街角,市集就在眼前,看着形形色色的行人,南絮轻舒了口气。

她先前找借口见翼王跟着他们,就是以防秦氏生事。

高门大族里肮脏的手段她见得多了,又兼听段文裴说起过几句,再结合赵怀珏和赵怀安的行事风格,对这位‘婆母’,她总觉得需要防患于未然

,更别说,别院里还有静仪。

这里毕竟不是京都,秦氏打的什么主意,没正面过招之前,能避则避。

这一日,南絮跟着段文裴逛了大半个蜀州城。

虽然语言有些差异,也没有京都繁华,但民风淳朴,当地特色文化浓郁,让人大开眼界。

走着走着,南絮记下了段文裴再三叮嘱的几个街巷的分布,以及蜀州城的布局。

逛累了,两人就找了个食肆歇脚,吃了这里特有的锅子,等天色渐暗,二人用了晚饭,牵着马沿着河岸往回走。

晚风拂过河面,合着段文裴悠长的声音送入南絮耳中。

“母亲是听说外公一家满门被屠,悲伤过度死的。”他说得毫无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故事,“我当时还小,羡慕赵怀安他们可以住大院子,可以吃自己想吃的,可以每日见到父亲,于是,我便背着母亲每天往秦氏院子跑,秦氏会拿出赵怀安三兄弟不要的果子让我吃,我吃了,开心地喊她大娘。”

“渐渐的,她知道我就是个缺心眼的傻子,说话做事也不再像以前那般谨慎,有时我在院子里坐着,她斥骂下属的声音会传进我耳朵,我好奇地趴在窗子上听,听她问那几个人,为何没有早点查清楚,外公有一个寄养在外的女儿,斩草除根,那一夜的屠杀,外公家三十多口人,只剩下待在赵家后院的母亲和不知寄养在何处的小姨。”

河风打着旋往衣领里钻,南絮吸了吸鼻子,嗅到了腥味。

段文裴宠溺地看了她一眼,把她拉到里侧,替她挡去风寒,“后来,母亲身体每况愈下,我恨透了秦氏,但对赵明丞还是抱有幻想,我以为他是被秦氏蒙蔽了双眼,我便躲开下人的监视,去找赵明丞,让他救母亲。”

说到此,他语气有些哽咽,南絮抬头去看,目光却被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住,良久,手掌移开,南絮再看他时,只看见微红的眼角,和他唇边浅浅的笑。

“他没有救,或者说,我没见到他。”

“那日,秦氏也在,我听见赵明丞问她,既然做为何不做隐蔽些,悄无声息的事竟然闹到了官府,如不是他出面弹压,官府的人不会就此罢休。后来我才知晓,是小姨寄养的那户人家当晚凑巧回来,看见宅院上熊熊大火,才报了官。那场大火烧了一整夜,什么都烧没了。”

第102章

这世上最亲最爱他的人都随着那场大火,消散于世间。

听着他字字啼血的描述,南絮心中触动,她缓缓地缓缓地伸出手勾上了他的小拇指,手指相碰的一瞬间,段文裴反客为主,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

大手包着小手,暖意从他宽厚的掌心一点点渡来,先是手背,再是微凉的指尖,最后连腕间薄薄的皮肤也熨帖了。

南絮仰头,恰逢他也侧身低头看她,目光撞到一处,周遭的风声、远处隐约的人语,似乎都在这一刹那褪去痕迹,天地间唯余彼此眼中的倒影。

他垂头压了下来,唇瓣相碰时,南絮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随着他起舞勾缠。

夜晚的河边,两道身躯渐渐融为了一体

*

回到别院时,院子里的烛火熄得差不多了。

刘回照旧在廊下等着自家主子,见段文裴和南絮携手而来,眼中不由荡开笑意。

他上前接过段文裴递来的大氅,迎着两人往屋里去,“屋子属下已经带人收拾好了,爷和夫人早些歇息。”

话音一落,不等段文裴和南絮说话,刘回躬身退出反手把门合上了。

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哭笑不得。

段文裴亲自打湿巾子给南絮净面拭手,等她收拾好了,也不叫人换水,就着南絮用过的水,洗漱擦拭。

南絮瞧见,眼眸一转,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收拾妥当,两人坐在床沿相顾无言,自那晚后,这是他们头次同处一室。

夜深人静,烛火昏暗,欲望在心底滋生。

河岸边一吻犹不过瘾,段文裴盯着南絮的侧脸,喉结滚动,手不由自主地朝着她的腰腹摸去

“你身上的伤还痛吗?”

就在他指节快攀上那截纤腰时,南絮偏头抚着自己的后脖颈,不自在地问。

段文裴动作一顿,笑着说不痛了。

“不行,我觉得还是再上点药,冬日里伤口好的快,但也不能掉以轻呜呜”

她的话还没说完,湿/润的吻便密密麻麻落了下来,不同河边的温柔,他裹挟着狂风暴雨不断拍打着她这艘没有靠岸的小船。

南絮嘤咛两声,身子软倒进他怀里,他手指轻摆,衣衫和床帐一同落地。

南絮咬着唇,汗水和着眼泪模糊了双眼,关键时刻,她紧紧攥住了他乌黑的发,像是浮萍终于找到了可依的根木,叹息和吟哦从嘴角溢出。

意识模糊间,耳边有人轻声低语,“我是怀州,阿絮,记住我。忘了李湛吧。”

他一遍又一遍地吻去她眼中泛起的泪珠,也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句话。

南絮环抱着他的头,手指缠上他的发,在暖意的围绕中,沉沉睡去。

*

第二日,天不亮,蜀地飘起了小雨。

年关将近,如何在除夕之前安顿好百姓最为重要。

借着这个由头,李湛提出拜访翼王,南羿成和翼王有亲自然要去,段文裴已经在众人面前露了脸自然不能不去,静仪也要去,李湛不允。

歇息两日,精神养好了些,静仪拿出公主的派头,不肯低头。

李湛有自己的考量,众目睽睽之下,驳了静仪的请求,静仪动怒,当场要打要杀,当着众人和别院下人的面,李湛这次没有顺着她,叫人把静仪看管起来。

蜀地不是京都,公主府的那些宫婢和侍卫只能干看着,不敢放肆。

静仪被人簇拥着带下去时,李湛目不转睛地看向了南絮,他眼神中充满了被认同和讨好的渴望,段文裴双眼微眯,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南絮身前。

南絮只当不知,转头和殷瑞珠说话。

用过早饭,几人出府往翼王府上去,临行前,段文裴嘱咐南絮别独自出门,有什么事情叫刘回。

殷瑞珠挽着南絮的胳膊,瞧着段文裴不放心的样子,笑得花枝乱颤,南絮慌忙点头应承,不忘拧了两下殷瑞珠。

“笑什么笑,等你以后嫁了人我也笑你。”

殷瑞珠笑意顿收,满不在乎道:“我才不嫁人,经历这么多事,小爷我已经看淡了,什么男人,自己过得舒心才重要!”

南絮听她胡诌,只是摇头,看着几人远去,转身往院里去,一抬头,撞上萧静冷冷的目光。

自客栈那晚后,萧静已经不是第一次用这样的目光看她了,南絮知道她对段文裴的心思,即是痴情人,她不想和她正面冲突,等以后找个机会让段文裴和她说清楚就是。

南絮移开视线,拉着殷瑞珠就往自己房里去,瑞珠先前和她商量过,要在蜀地找事情做站稳脚跟,她昨日和段文裴逛的时候,看见几

间招租的铺面,正好和瑞珠说说,看能不能趁洪灾之际,和官府搭线,做点惠民的小生意

“南二姑娘,本统领想和你聊聊。”

看着突然挡住去路的黑靴,南絮眼角不可控地抽了抽。

“萧统领,有什么话等以后再说吧,我和瑞珠还有事情。”她已经从大哥那知晓萧静暗卫统领的身份,从女子角度来讲,她敬她三分。

萧静自然看出南絮躲着她,她心里憋了一肚子话,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怎会轻易放过,她拿出统领的威严,往前迈出一步,“南二姑娘怕了?”

“谁怕了?谁怕了?你算老几啊?还统领,张口闭口南二姑娘,你能不能认清现实,尊称一声伯夫人!”殷瑞珠不喜有人惦记自己好友的男人,急着为南絮出头。

她本就女扮男装厮混惯了,耍起泼来,气势不弱。

萧静被她说得脸色发青,眼看她双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南絮忙拦在了瑞珠身前。

“有话好说,萧统领既然想和我聊聊,南絮自当奉陪。”

殷瑞珠以为南絮不想生事,扯开她膀子就要往萧静脸上招呼,被南絮死死抱住,“别冲动,她腰间藏了武器,你不是对手。”

看她不过根据自己的小习惯便摸清楚自己的动机,萧静眼里的轻视渐渐淡了些。

南絮提议去她屋里小坐,三人结伴而去,不远的阁楼上,静仪拿着西洋望远镜把一切都尽收眼底。

“去,告诉秦夫人,可以过来接赵怀珏。顺便再给秦夫人说一声,要想击垮段文裴,先从他身边最亲近之人下手,南絮最合适。”

*

三人坐定,南絮叫人上茶。

蜀地特有的蒙顶茶鲜爽回甘,南絮和殷瑞珠浅尝辄止,萧静端起豪饮,放下茶盏,叫人再来一杯。

南絮和殷瑞珠绷着嘴角,遮掩笑意。

萧静瞥见冷笑一声,“有什么好笑的。你们在闺阁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时候,我已经学会十步之内取人首级;你们顿顿山珍海味时候,我却不得不为了活命生吃地龙,喝水喝茶,都是为了解渴,干什么装模作样。”

南絮接过丫鬟手里的茶壶起身亲自给她续了杯,好言解释,“萧统领误会了,我和瑞珠不是笑你喝茶的样子古怪,是你喝得太急,唇边沾了茶叶沫,所以我和瑞珠才忍不住发笑。”

“喝茶规矩多,也不是我们故作姿态,各人有各人的喝法,萧统领不用拘束,喝得舒心才好。”

萧静一噎,拿起的茶盏又被她重重放下,抬手抹唇,果然沾了些茶屑。

“巧舌如簧!难怪怀州会被你迷住!”

南絮但笑不语,旁边的殷瑞珠默默朝她竖起大拇指。

初交手,阿絮胜。

“萧统领既然有话要说,还请直言。”南絮抿了口茶,反客为主。

萧静学着段文裴平日的习惯,曲指轻敲桌面,睨着她道:“我的话很简单,想请南二姑娘放过怀州,别再成为他的累赘了。”

南絮看了眼她的动作,神色如常,“按萧统领的意思,你觉得我该如何做。”

萧静没想到她会如此平静地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她不应该动怒,像疯妇一般让她滚吗?

她看京都的那些女子都是这样,就连暗卫营里那些结为夫妻的女暗卫被小三找上门,也得气得浑身发颤,南絮怎么会如此平静。难道她想错了?一切都是怀州一厢情愿?不不不,怀州不是那样贪图美色,流连儿女之情的人。

“你既有自知之明,就该和怀州说清楚,早早和他和离,免得他日我与他结为连理时,落得个被休下堂的凄惨结局。”

见她说得煞有其事,南絮继续诱着她往下说,“萧统领为何这般笃定,段文裴会为了你而放弃我。”

萧静有些激动,“当然是因为,我比你更了解他。我和他相识的时候,你怕是还在和李湛卿卿我我;我和他并肩杀敌时,他会温柔地问我可要叫太医;有一次,我触怒龙颜,是怀州顶着圣上的怒火为我求情。”

“这样的事情,还有许多,若他不是对我有情,怎会如此待我。”她说着站起来,双手扶上南絮的肩膀,似是要说服她,“你也是爱过人的,你想想,哪个男子会这样对待一个女子。营中那么多女暗卫,只有我和他最要好,我们之间没有秘密,把酒言欢,载歌载舞。我没有亲人无牵无挂,身负武功又是陛下近身之人,他若是娶了我,百利而无一害。”

“南絮,你懂吗?”

她不想懂,南絮摇了摇头,拉下她的手,只问了一句话,“既然你觉得他对你情根深种,为何不把你的情意当面与他说清楚?”

殷瑞珠也道,“是呀,你找阿絮说这么多干什么,你直接找段文裴说清楚不就是了,他若真的心里有你,岂会看着你在暗卫营里吃尽苦头。若我是男子,定不让自己心爱的女子成为他人手里杀人的工具。”

两人的话炸响在耳边,振聋发聩般让人心神晃荡。

萧静激动的神色慢慢沉寂了下来。

对呀,为何呢?他若心中真的有她,怎会在陛下登基后,再未与她见过面。

以前任务多的时候,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后来任务少的时候,她不敢想这个问题。

如今人近在咫尺,她却不敢与他说明白自己的心意。

到底是近乡情怯,还是她自己也清楚,其实她对于他来说,也不过如此。

一厢情愿的是她吗?

“萧统领?”南絮见她眼睛发直地看着桌上的那盏茶,有些担心地唤她,“解铃还须系铃人,若萧统领心里还是不明白,不妨等伯爷回来,问问他。天地广阔,萧统领何苦画地为牢。”

女子语调平和婉转,既没有声嘶力竭,也没有责怪辱骂,她像是好友般劝她清醒,更毫不介意地让她去问自己的男人,是否对她有意

是心胸本就开阔,还是胸有成竹不怕她问,抑或是高门贵女的手段。

萧静心里有些烦闷,不愿再待在这,她猛地起身,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殷瑞珠挑眉,很是自豪地给南絮竖起大拇指。

高啊!第二回合,阿絮全胜!

南絮笑了笑,老神在在地抿了口茶。

她对这种争风吃醋的事有些郁闷,但对萧静说得话却是出自真心。

天地广阔,女子何必自苦呢?

南絮偏头看了看喜不自胜的殷瑞珠,这话,她是从瑞珠身上学来的。

*

萧静走得急,出门连走带跑,与迎面之人差点撞上。

谢晋瞧她神色不对,连忙追了上去。

“男人婆,你这是怎么了?”

萧静驱赶地挥了挥手,让他离自己远点,“滚,不用你管。”

她越如此,谢晋越是担心不肯离去,“滚个屁,有什么事给我说说,别像个女子扭扭捏捏的,要是让你下面那些人瞧见,白看你笑话。”

女子做到统领一职,往往比相同地位的男子更加不易,谢晋这是句实话。

萧静听在耳中,也渐渐冷静下来,她撑住廊边的树干,双眼通红的看向一脸好奇的谢晋。

“给你说你能懂?你一个成天逛花楼的花花公子哥,永远不懂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谢晋歪头:这话好生古怪啊,颇有种自己好兄弟突然悲春伤秋,眼泪婆娑地控诉今天花楼的姑娘移情别恋一样。

*

“公主快看,是秦夫人带着人上门了。”

静仪把西洋望远镜移到门口的方向,果然,别院门口浩浩荡荡围了一群人,为首是一个梳着妇人样式发髻的女子。

也不知她和门房说了什么,那门房未曾通禀,便放了人进来,浩浩荡荡的人群直往南絮院里去。

静仪笑了笑,暗道果真是来者不善。

视线跟着这群人,偶然瞥过旁边的假山,静仪一顿。

那不是谢晋和皇兄身边的萧静嘛。

静仪笑容扩大,她知道该如何除掉萧静了。

第103章

好不容易送走静仪,两人刚说起铺面的事,丫鬟慌慌张张进来禀报,说是赵夫人来了。

话音刚落,门口便涌进一群人,簇拥着一位穿着蜀锦衣裳的美貌妇人,径直坐到了上首。

南絮看着她恍若主人的做派,笑意微收。

“三少夫人是哪个,还不快来拜见婆母!”

秦氏身边的老仆扯开嗓子朝着纹丝不动的南絮两人喝了声,紧随其后便有下人拿出两个蒲团摆在秦氏面前,还有奴仆捧着敬茶的托盘,看这架势,是想喝‘儿媳妇’的敬茶。

殷瑞珠正因为萧静之前的那番话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如今被这不知哪来的老妇这么瞪着,顿时起身就呛了回去,“什么婆母,什么三少夫人,这年头讨饭的见得多,头一次见上赶着认儿媳的。”她转头问别院的丫鬟,“太守大人让你们服侍好伯夫人,你们就是这么办事的?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扰人清静。”

那老仆被说红了脸,瞪着一双铜陵大的眼睛就要教训殷瑞珠,却被秦氏拦下。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了指殷瑞珠,上下打量片刻,笑着夸道:“不怪珏儿为你丢了半条性命,原是个容色清丽、伶牙俐齿的小姑娘,莫说珏儿喜欢,我看着也欢喜。”

她说着转头看向南絮,满脸的认真,“即是来了,想必也是因为心里舍不下珏儿,不如我今日做主,不仅认下州儿的媳妇,也一并认下殷姑娘和珏儿这门婚事,京都殷府那边,我这就派人去信下聘,阿絮意下如何?”

疮疤就这么明晃晃地在这么多人面前揭开,无疑是拿着刀尖往殷瑞珠心窝子戳,殷瑞珠气得脸色发白,哆嗦着身子,就往秦氏那撞去。

嘴里喃喃骂着,“龌龊至极,龌龊至极!你们都是蛇鼠一窝,还想再害我,我死也不会嫁给他,我不嫁人、我不嫁人”

看着她跌跌撞撞的模样,南絮赶紧上前抱住她,拍着她的背脊试图安抚,在她的安抚下殷瑞珠没再往前冲,可埋在南絮颈间一句接着一句‘我不嫁人’的低喃,听得让人心碎。

怒从心头起,南絮仰头隐去眼中的泪意,俯在她耳边低语几句,让丫鬟先带她下去。

殷瑞珠本不肯,见南絮眼神坚定,也知晓自己如今情绪不稳,恐做出什么无法挽回之事,遂跟着丫鬟退了出去。跨出房门后,她抚着灼烧的心口,想起南絮的话赶紧去寻刘回。

房内,秦氏看着两个女子互帮互助,心里冷笑不止,脸上却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

她迎着南絮的冷脸,温声唤道:“老三媳妇。”

南絮也学着她看殷瑞珠的动作,从头到脚打量她半响,踱步坐到旁边的椅子里,笑着唤她,“赵夫人。”

“您不请自来,是不是有些失礼了。”

这话哪里像是晚辈对长辈说的,这怕是把她当平辈了。

秦氏脸皮微僵,但她见过的场面多了,岂会被小辈唬住,她抬手示意下人把蒲团和敬茶盘放到南絮跟前,“阿絮这话就是伤为娘的心了。”她掖着锦帕楷了楷眼角,伤心道:“州儿任性出走这么多年,我这个当娘无时不刻不在自责后悔,若当年我再耐心些,再忍让些,怎会让他在外漂泊许久,连娶妻这样的大事,都无人为他操持。”

她顿了顿,眼中当真掉出几滴泪来,眉眼哀愁地看向南絮,“如今好了,不仅州儿回来了,连阿絮你也来了,如此圆满便是叫我立刻死去,我也愿意,可我心里始终有一件事放心不下。按照蜀地规矩,媳妇入门,得给婆婆磕头敬茶,婆婆再给媳妇改口礼,祝福新人和和美美,这才算终得圆满。”

“阿絮,便当可怜我这个当娘的心,如了我的愿吧。”

她唱念做打,好不逼真,若南絮不知其中缘故,当真以为是心疼没看见儿子成婚的可怜母亲。

可她偏偏知道秦氏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母狼,怎能如她的愿。

“夫人此心,真是让人闻之动容。”南絮双手搁在膝头,朝着上首蹙了蹙眉心,“只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按理说,夫人是长辈”

秦氏戏演久了,已是手到擒来,深谙人心,还没有她激不起来的愤怒和怨气。

如今见南絮这又是笑又是蹙眉,虽心里不得劲,却也只能顾着自己的话先顺着她往下说,“什么长辈,你就当我是你亲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南絮双眼微眯,就等这句话!

“夫人刚才也说了,蜀地有蜀地的规矩,可我是从京都来的,又是永安侯府的姑娘,自然也有我们京都的规矩。”

秦氏听她缓缓说着,隐有不耐,不觉催促着,“也是,不过敬茶的规矩大同小异,阿絮若是觉得不适应,用京都的规矩也可。”

她催促,南絮就越淡定,她莞尔一笑,“夫人误会了,我说的不是敬茶的规矩,是礼数的规矩。”

她挺直背脊,面露傲气,“我是先帝看着长大的永安侯府二姑娘,陛下和翼王殿下的表妹,陛下亲赐的魏阳伯夫人。莫说夫人不是伯爷的亲身母亲,便是,在夫人让我敬茶前,是不是该依礼数,先向我行礼。”

几句话掷地有声地炸响在众人耳边,谁都没想到看似大门不迈二门不出柔弱的京都贵女竟然敢说出这样忤逆长辈的话。

笑意就这么突兀地僵在秦氏脸上,显出几分滑稽和丑态。

从来都是她做鹰,头一次被只毛都没长齐的鸡崽啄了眼,积攒的怒意在身体里乱窜,击碎戴在她脸上长久以来的面具。

身旁的老仆和周围的下人早就不满南絮的态度,待秦氏脸色冷下来,不等她开口,便有人撸起袖子上来捉住南絮的双肩,想压着她跪下。

秦氏冷眼看着,没有出声。

南絮没有怎么挣扎,跪在了蒲团上。

下人把敬茶的托盘端到南絮面前,往空茶盏中倒了满满一盏滚烫的热茶。

南絮昂着头挺直背脊没动。

下人抓住她的手腕,死命地往杯子上碰,南絮挣扎了两下,顺着下人的手伸过去,眼看就要握住茶盏,趁下人力度松懈,南絮迅速伸手从托盘下面一拱,托盘连着两杯热茶都洒了出去。

正好洒在秦氏的裙子上。

冬天穿的厚,不会烫伤人,秦氏却像被人踩了脚一样跳了起来。

“孽障!孽障!不孝之子娶了不孝之妇,你们还等什么,还不教教她为人媳的规矩!”

南絮冷静地看着秦氏暴怒,也冷静地任下人把她按在地上,温顺地像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秦氏望着她,不知怎地慢慢的和记忆中的那双眼重合,那个野种也喜欢这么看着她

心里咯噔一下,她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正要叫下人住手,却为时已晚。

门口又呼啦啦地涌进来一群人,为首之人留着山羊胡拄着拐杖,在赵明丞的陪同下,对着秦氏怒目而视。

“做事莫做绝,秦氏,你看看你,哪有半点身为赵家宗妇的气度。”他说着把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杵,中气十足地呵斥道:“还不松开!”

下人们面面相觑,都去看上首的秦氏。

秦氏望了眼面无表情的赵明丞,恐于老者的威慑,缓缓起身让下人松手。

她侧了侧身,低头恭敬道:“三叔公请上坐。”

被唤三叔公的老者横了她一眼,拄着拐杖上前去扶南絮。

南絮乖巧地笑了笑,就着老者的手站了起来。

三叔公耷拉着眼皮瞧了南絮几眼,笑着夸她,“是个齐整水灵的孩子。怀州那小子娶了个好媳妇。”

说着他朝门口唤道:“老婆子来瞧瞧,看我可有看走眼。”

应着他的呼唤,赵明丞身边走出一个满头银发的婆婆,她健步如飞地上前拉着南絮坐下,和三叔公一样满口称赞,“这还用你说,南家的后生就没有几个长得不好的,怀州也俊俏,这要是两人生个娃,那真是安逸惨了。”

后面一句话南絮没太听懂,三叔公笑着解释,“老婆子说你俩以后生的娃肯定好看。”

南絮脸一红,害羞地垂下了头。

两个老人看着南絮总觉看不够,笑一阵,这才想起满屋的人。

三叔公朝着秦氏冷哼一声,问她刚才意欲何为。

“我知道你不喜怀州那孩子,我也知道你对那些陈年旧事耿耿于怀。但孩子是无辜的,要怪就怪你夫君管不住自己,犯下孽债。怀州好不容易回来,别仗着你长辈的身份,欺压小辈。”

“南家的孩子也是你能碰的?还敬茶,你三个儿子有你喝茶的时候,还不知足?”

秦氏一向标榜孝道,三叔公是族中年纪最长,也最有威望的长辈,当着众人的面,秦氏是百口莫辩,只得低头解释,“三叔公这是冤枉侄媳了。侄媳巴不得怀州好,这也是觉得亏欠他良多,这才想着弥补些,若阿絮敬了婆婆茶,我便也好给她红封,祝福她和怀州。”说着她拿出怀里准备好的荷包给三叔公看,又拿给

三叔母检验。

“我若是当真存了歹心,便叫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她当着众人的面发毒誓,以表决心。

三叔母扯开荷包看了眼递给三叔公,知道事情到这也不能再多追究,便当起了和事佬,“好了好了,我和你们三叔公年纪老了,也不知道哪天就两腿一蹬不省人事,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着你们好好的。过去的就让他过去,重要的是当下,你就看在我们两个老不死的面子上,和怀州两口子好好相处,明丞,我老婆子这话没说错吧。”

闻此言,南絮抬头去瞧段文裴口中寡情的赵家家主,只见他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不便喜怒地应承了声,“只要那逆子不主动生事,我都听叔母的。”

这是什么话,谁主动生事了?

这么大顶帽子她可不会闷不作声地扣下,南絮忍不住想说话,却被身旁的三叔母一把拉住。

“按赵家主的意思,秦氏打上门来,让本伯的夫人下跪敬茶,还因为礼节一事恼羞成怒地要教训本伯的夫人,都是我们特地请秦氏过来,故意生的是非咯!”

“以此类推,本伯是不是也可以认为,赵怀珏三番五次地刺杀我也是因为某些人觉得我存在实在碍眼,所以才出此下策。”

“秦氏,本伯没有说错吧!”

第104章

段文裴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他迈步进屋,拉起南絮的手打量了片刻,见南絮并未受伤,方朝着三叔公夫妇行了晚辈礼,转头目光沉沉地看向秦氏。

秦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着头缓缓挪向赵明丞。

“州儿误会我了,珏儿刺杀之事必是受奸人挑拨。母子兄弟间哪有隔夜仇,州儿不该如此揣度人心,况,”她故伎重施抹了两滴泪,哭得好不凄楚,“听说珏儿就剩一口气,我这当娘的心里痛啊,再大的怨和恨,也不该阻我母子不得相见。主君!我的珏儿啊!”

赵明丞变脸像翻书一样,秦氏这头靠着他哭,那头他伸手揽住秦氏肩膀,满脸痛色地好言安慰,“莫哭,我又何尝不心疼珏儿。就是有些人心肠狠毒,差点烧死自己弟弟不说,还关押着珏儿,不让咱们见面。”

两人把矛头明晃晃地指向段文裴,赵家来的族老面面相觑,都有些揣揣地盯着段文裴七嘴八舌议论。

赵明丞和秦氏对视一眼,有些得意。

给南絮下马威自然是秦氏的主意,但接回赵怀珏才是他们此行的目的。

只是没想到,段文裴的人叫来了赵氏一族的族老。

这些老家伙早就有些不满赵明丞这几年对宗族旁支的打压,自然会帮着段文裴说话。

但,赵怀珏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四公子,更是族中钦定的继承人,他们不会放手不管的。

果然,三叔公夫妇听闻此言,有些坐不住了。

三叔公:“怀州,这珏儿我倒不是偏袒他,人都烧残了,你再关着他也没什么用处,不如把他交给你父亲,让你父亲处置他。”

三叔母也复议。

刚才还帮着说话的人,顷刻间便因赵明丞夫妻的几句话,不问缘由,不查真相地调转矛头。

人命非儿戏,但他们一言一行间似乎比儿戏还轻巧。

看着段文裴独自站在那,南絮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毅然而然地起身站到了他身侧,像每次他及时护住她那样,往前踏出一步把他护在身后,“几次刺杀我都在,第一次令郎偷盗了兵器库的震天雷,差点炸死伯爷;第二次用无辜之人做饵,又差点用震天雷炸死伯爷;第三次,令郎胆大妄为劫持官家女子,诱伯爷前往,用火药损毁了半条街的房屋,炸死不计其数的百姓。”

“赵家主、赵夫人,你们似乎没有搞清楚状况。令郎是朝廷捉拿的要犯,死犯;他能来蜀地不是伯爷看在血缘亲情的份上冒着欺君之罪带来的,而是,”她朝着门口隐隐约约露出半个头的静仪指了指,“公主殿下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偷梁换柱把令郎带了来。”

“你们要令郎,不该找伯爷,而该问问咱们公主殿下。”

顺着南絮手指的方向,众人视线都聚集在满脸惊讶的静仪身上。

风向一转,刚才的窃窃私语换了内容,不再谈论赵家兄弟的自相残杀,转为皇家兄妹不为人知的秘辛。

天下人都知道,静仪公主是宣武弟的亲妹妹,朝廷即捉拿赵怀珏,皇帝的妹妹又为何拆自己兄长的台,要偷梁换柱把人带回来。

难不成看赵家在这次洪灾中有功?免了死罪?

可也不对啊,不是说偷梁换柱悄悄带来的嘛众人打量着这位公主,目光渐渐变了味。

当人们不知事情的全貌时,就会滋生出无限的遐想,受平生学识眼界的局限,这些遐想往往荒唐庸俗。

南絮会心一笑,见火候差不多了,正要开口给这份遐想盖棺定论,手腕突然覆上抹暖意,是段文裴站到她身侧拉住了她。

他冲她温柔地笑了笑,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喜悦与爱重,当他转头看向众人时,深黑的眼眸中卷起惊骇的巨浪。

“公主不知如何开口,我来替公主说。”

静仪不过是有些惊讶为何兜兜转转扯到自己身上,更没想到明明说好的暗地里交人的赵明丞夫妇为何突然这个时候当着众人的面要人,眼见段文裴开口,暗道不好,想开口阻止,脖子上突然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登时不能动不能说。

只能干看着段文裴蠕动双唇

“公主能冒此天下大不韪,自然是因为,”他顿了顿,朝赵明丞夫妇露出抹玩味的笑,“公主倾慕赵怀珏已久,即使嫁人,依旧对他牵肠挂肚,爱慕有加。”

‘轰隆隆’

小雨突然变成瓢泼大雨,雷声滚滚而下,惊地众人心肝发颤。

有些族人不过是陪着三叔公来瞧热闹的,雨势渐起,家中老小还不知怎地,此间趣事也听得差不多,便三三两两结伴离去。

只是路过静仪面前,总不免壮着胆子多看几眼。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静仪张大双眼突然感觉能活动了,她愤怒地推开赵明丞夫妇,挑起赵家侍卫腰间的佩剑,朝着段文裴劈手砍下,嘴里怒骂,“段狗!焉敢?!”

她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恨不得劈死在场所有人。

段文裴护在南絮身前,看着她发狂的样子不躲不避。

秦氏还沉浸在公主喜欢自家儿子的话中,见公主拔剑相向,不由扯了扯赵明丞的衣服。

这可是送上门一箭双雕的好机会!

赵明丞会意,振臂一挥,示意屋里的人都退出去,连端坐在上首的三叔公夫妇都不管了。

他则取下腰中佩剑,从静仪身后闪出直取段文裴面门。

剑光莹莹,折射出或惊或喜或悲的眼,段文裴依旧立在那,他不再管静仪,只是静静地看着突然闪出的人影,沉寂的心绪忽的泛起不受他控制的波澜。

一步两步,剑气削断他鬓边垂下的发,眼看就要斩断他的咽喉,‘铮’的声,近在咫尺的剑被不知哪飞出的暗器打飞了出去。

段文裴不再迟疑,抬起一脚,把慢半拍的静仪踹倒在地。

赵明丞眼眸微暗,稳住身形,双手成爪还想再攻,门外有人缓缓出声唤住了他。

“赵家主,适可而止。”

随着声音传来,门外急促地传来几声妇人的惊呼,房门被人从外打开,屋外的雨幕中,有人着蟒袍拾阶而上。

南絮悄悄探出头,视线对上来人的面容,惊呼出声,“翼王表兄!”

她从静仪身上跨过,小跑着迎了上去。

翼王笑着看向奔来的女子,熟稔地伸手接住了她的胳膊,“咳咳,许久不见,阿絮还是老样子。”

南絮扶着他,才发现他瘦了好多,见他咳嗽,不觉轻拍背脊给他顺气,脸上满是担忧,“我是老样子,但表兄为何成了这样。”

翼王继承了南家人的美貌,也继承了先帝高大的体格,在先帝爷的这些子嗣中,就容貌身姿的话翼

王若论第二无人敢论第一,可如今,摸着空了大半的袍袖,南絮顿觉心中五味杂陈。

翼王拍了拍南絮的手背,带着她进屋,嘴里不忘解释,“没什么大碍,就是不太适应蜀地的气候,等来年开春养养,我照样是能带你骑马射箭的表兄。”

看见是谁截断他的剑后,赵明丞虽不甘,到底不敢再轻举妄动。

望着亲如兄妹的二人,眼里闪过一丝阴毒,朝外面候着的秦氏点了点头,示意静观其变。

静仪已经被身边的婢女扶着坐到了旁边圈椅里,红着眼看着进来的两人,不甘心地唤了声‘翼王兄’。

翼王点了点头,看向站在原地的段文裴。

“魏阳伯”

“阿絮,过来!”

段文裴没有理会翼王,只是认真专注地朝南絮伸出手。

众人:

南絮手还搭着翼王的手臂,翼王的手也按着她的手背,南絮眨了眨眼,没有动。

这在以前宫里的时候,她和表兄差不多也这样,况且表兄这似乎风一吹就能倒的身子

“阿絮!”

见南絮不为所动,段文裴不再迟疑,上前淡淡地喊了声‘翼王’,拉着南絮的胳膊把她拽到自己面前。

“咳咳咳。”

“表兄!你放开!”

身侧之人骤然被拽走,翼王突然捂住唇咳嗽不止。

南絮哪里见过翼王这样,甩开段文裴的钳制,扶着翼王在一旁坐下,又拿过桌上的茶盏倒了杯水递到翼王唇边。

“表兄,喝茶。怎么咳成这样,有药吗?”

“咳咳,药在下人身上。”

南絮冲外面叫人把药拿进来。

接过下人递来的药,南絮正要喂翼王吃下,斜地里有人把药连杯子夺了过去。

“我来服侍翼王吃药。”

“下官服侍殿下喝水。”

看着不知何时出现的李湛和一脸不悦的段文裴,南絮挑了挑眉,朝旁边让了让。

“请吧,二位。”

翼王:“罢了,还是本王自己来吧。”

段文裴和李湛就等这句话,迅速地把药和水塞到他手里。

南絮:无聊

吃完药,翼王的精神好多了,他先看向站在下首的赵明丞,“赵家主为了灾情连日奔波辛苦了,有什么事改日再说,先带着夫人回去歇息吧。”

机会稍纵即逝,有翼王插手,赵明丞见好就收,“是,臣听殿下的。只是,臣那不真气的儿子,可否先让臣带回去?”

翼王对他的话不意外,他思索片刻,转身询问满脸怨气的静仪,“人是皇妹带来的,皇妹意下如何?”

静仪咬牙,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人本来就是要交给赵家的,但如今传了她爱慕那残废的闲话,这又不是京都,她要是就这么把人交出去,岂不是坐实了她爱慕赵怀珏。

她斜瞟了眼面无表情的赵明丞,又觑了眼站在廊下满脸贪婪的秦氏,只觉喉咙里卡了什么脏东西,让她恶心想吐。

“公主殿下?”赵明丞催促。

静仪抚着憋闷的胸口,不情不愿道:“外面下雨,赵怀珏就吊着口气,不能挪动,等天晴吧。”

“殿下怎可言而无信!明明是殿下承诺”

“殿下此言有理,只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殿下能否让我和他母亲见他一面?”

眼看秦氏为了赵怀珏险些失了分寸,赵明丞及时打断,讨价还价地提出要求。

静仪虽不愿,但也知晓不可太过,遂带着赵家人去了后院。

人一走,翼王吃了盏茶,正要说话,段文裴先他一步开口。

“听说殿下曾教过阿絮箭术?”

第105章

男人对男人的警觉性有时候十分灵敏。

视线在南絮和段文裴之间来回穿梭片刻,翼王笑得别有深意,“不错,这丫头好学,就是准头不怎么样,本王教了许久,也只勉强能出箭。”

至于能射中什么,看运气。

在场几人虽然都见识过她的箭术,但被翼王这么大咧咧地说出来,南絮还是有些尴尬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想起从前翼王教她时的认真和严肃,南絮像妹妹朝哥哥撒娇般,下意识想伸手去拽他的袍角,让他别说了。手刚伸出去,却被身侧之人眼疾手快地握住。

南絮回头,对段文裴微眯的双眸,他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她,嘴角紧抿,握住她的那只手缓缓收拢,像昭告天下般把她搂进了怀里。

有力的心跳在耳边响起时,南絮恍然大悟,这是吃醋了?!

不待她细想,有黑影罩下,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南絮抬手摸了摸额头,脸色瞬间爆红。也顾不得周围是否有旁人,嗔怪地锤了两下身前之人的胸膛,鸵鸟似地把脸埋进了他怀里。

这下好了,她愈发没脸见人了!

“是我这夫人憨傻,殿下日理万机哪有功夫陪她胡闹,日后,箭术的事就交给臣吧。”

他笑得心满意足。

翼王先是一愣,尔后抚掌大笑,笑得牵出了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咳症。

只有一旁的李湛,木木地看着埋首在他人怀的南絮,脸色惨白。不等翼王笑完,他出言告退。

看着离去的孤寂身影,段文裴笑着把南絮搂紧了些。

他也不想这样,但就是按捺不住。

情之一字,已深入他的骨髓,再不可拔除。

*

翼王没待多久便要回府,目送翼王府的马车走远,南絮晃了晃自己被牵着的手,示意身侧之人松开。

经此一遭,段文裴像是被什么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不但无视她的示意,偏攥得更紧。

南絮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拧他胳膊,岂料手下的肌肉绷得紧实,让人无从下手。

南絮有些着恼,“松开,我现在不愿牵了。”

段文裴目视前方,手指挠了挠她的掌心,“我想牵。”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某种酸涩的悸动,心头某个地方突然一软,南絮缓缓地松了抵抗的力度。

她撇头看廊下的花草,言不由衷,“那又怎样,你能不能别那么独断。我要愿意的时候你才可以,我要不愿意的时候,你不能强迫我,你若敢强迫我,我就和”

话还没说完,他忽地转身站在了她前面,她没注意,额头撞在了他胸膛上。

她抚着微痛的额角,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起了刚才那道湿暖的触碰,南絮低头去看脚边裙摆上的纹饰,两片叶子,三片叶子

头顶上的人似乎笑了两声,南絮耳朵发紧,叶子数数错了,她攥紧衣袖从头数,一片叶子,五片叶子,一片叶子,五片

数第四遍的时候,下巴被人轻轻抬了起来,她能感觉到夜里与她交握在一起的修长指节像摩挲璞玉一样,细细地摩挲着她的下巴。

痒痒的,麻麻的,一路窜到了心口。

“我,就是想迫你。”

“你便是写百封、千封和离书甩到我怀里,我还是想,日日想,夜夜想,阿絮—”

轰!

血液在他一句句缠绵悱恻的话语中瞬间冲上了颅顶,她几乎本能地张开唇迎合,本能地搂紧他的脖颈,本能地舒展开身/子抵/上廊柱。

有片刻,她似乎想起了很久远的一些人和事。

有绿色的腊梅,有西山上活泼的兔子,还有下雪天暖暖的狐裘披风,可转眼间,这些画面被段文裴那张俊脸撕扯得粉碎。

泪水从眼角缓缓沁出,南絮难耐地撑了撑脖子,猫儿般地缠上了身前之人的腰腹

*

雨声捶打着世间万物,蜿蜒回廊,掩映的树木缝隙后,有一双沾满寒霜的眼,死死地盯着廊下纠缠的两人。

不知站了多久,有人缓缓靠近。

“驸马还在心痛?”

李湛没理她。

静仪在假山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扶着肚子坐下,“何必呢,她已经不爱你了。就连段文裴把你像条狗一样锁在马车里,她都没替你说一句好话,”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一般,掩唇一笑,“说不定,还会在背后戳着你的

脊梁骨骂,骂你罪有应得啊啊啊!”

静仪眼睁睁地看着身前之人突然俯身掐住自己的脖子,渐渐地她感觉有些不能呼吸,但她依旧挑衅般地冲李湛咧开嘴角。

“哈哈哈哈哈哈懦夫,你有本事掐死我”

她的脸憋得通红,手却还是紧紧护着自己的肚子。

李湛余光瞥见,眼中暗流涌动,缓缓松开手,“是姓张的?还是那个新收的?抑或是姓王的?姓李的?”

孽种!

静仪摸着脖子上的红痕,嚣张地睨了他一眼,“驸马说什么胡话呢,当然是你我的孩儿。”

话没说完,胃里突然有了反应,她再也顾不得,扶住旁边的假山干呕起来。

身着华服的女子披散着发,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拍着自己的胸口,脖子上还映着红痕,在雨幕的映衬下孱弱而破碎。

李湛双眸一暗,忽得扯过她的发,把她压在了身下。

没有安抚,没有亲吻,他面无表情地跨坐着侵/占,静仪想叫,迎接她的是噼里啪啦的巴掌。

雨声遮掩了一切,当李湛缓缓起身,再抬眼望去时,那曲折回廊处早已没了两人的身影。

李湛咧了咧嘴角,却麻木地不知自己在笑什么。

他回头望了眼地上半坐起来的静仪,说出的话冰冷无情。

“既然这是臣和殿下的孩儿,那臣便满足殿下。”

“其实臣有时候在想,殿下到底是无知还是天真,如今看来,两者皆不是,殿下其实就是真真切切的愚蠢。”

“蠢不可怕,可怕的是蠢而不自知。”

“李湛,你找死!”静仪终于站了起来,怒不可遏地就要去扇他。

她以为他会像往日那般,任由她打骂,却不料这次手还没碰上,李湛已经稳稳地擒住了她的手腕。

“男子与女子的力量,殿下真的是一无所知。之前忍让是因为在京都,我要顾着李家还要忌惮陛下。”

他冷冷地盯着她,眼里露出几分嫌恶,“可惜,殿下放着京都富贵尊荣的日子不过,非要搅合入局,亲临蜀地,在这里你以为你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吗?真是可笑至极!”

说完,他甩开她的手腕,再不多看一眼,转身而去。

静仪看着地上积水中映照出的凄婉面容,任由身上的不适把自己吞没。

她抱紧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哆嗦的身子,缓缓跌坐在地。

*

段文裴把南絮送回房后,便带着人出了别院。

先前去翼王府,一来是初入蜀地合该拜见,二来是想探探翼王的虚实。

只是虚实还未探出什么,刘回的人便焦急地禀报,南絮出事了。

秦氏上门在他意料之中,他正想告退回别院,不曾想翼王比他还急。

他也知道南絮在宫里待过,和翼王又是表兄妹,兄妹之间情深义重也是正理,只是他依旧有些不悦。

这种情绪自彻底和南絮成了夫妻后,越演越烈。

细雨剐蹭着脸颊,他勒紧缰绳,带着人停在了灾民安置所旁。

翼王府这一趟也不是别无所获,至少能看出来翼王还是在乎蜀地的百姓。

安置所的帐篷外,翼王冒着雨带着王府的侍卫组织百姓们转移。

段文裴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翼王也看见了他,两人相□□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分头组织百姓向高处转移。

奔走间,段文裴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有蜀地太守司马循,赵家的几房旁支,还有谢晋和萧静。

“你怎么在这,我不是说最好别露面嘛。”

段文裴借着歇脚的功夫,把谢晋拉在偏僻处问话。

谢晋指了指前方不知疲倦的萧静,无奈道:“不是我想来,我是陪男人婆来的。不过你放心,我说服了男人婆别把我来蜀地这事上报京都,蜀地人又未必认识我,不碍事。”

谢晋虽然风流成性,但做事还是稳妥,像这般意气用事还是头一遭。

段文裴打量了他片刻,又看了眼萧静,也只能由着他去了。

“碍不碍事,不是你我说了算。萧静不是普通女子,她的身份注定她不可能置身事外,现在是答应你了,之后呢?她的命是陛下救得,她把陛下看成是自己的天,谢晋,你自己好好想想。”

说完,段文裴把蓑衣一披就要出去,却被回过神来的谢晋一把拉住,“什么意思?你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我怎么没听明白。”

段文裴掰开他的手,声音消散在雨中,“你那么聪明怎会不明白,就像她以为自己喜欢我一样,你也以为自己只把她当兄弟朋友看,谢晋,你问问自己,你到底是希望她和你成为朋友,还是希望她和你有别的关系。”

别的关系?谢晋捏着下巴看着萧静奔走的背影沉思,他好像有些明白,可又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

歇了半个时辰,南絮换上衣服,带着人去了殷瑞珠的住处。

殷瑞珠正临窗描摹,见南絮来了,忙搁笔迎了上去。

“没事了吧。知道伯爷回来后,我在屋外看了几眼便没进去。”

说到底她是逃婚出来的,她父亲的门生众多,若是被人瞧去,那赵夫人再说些有的没的,传扬出去总归不好。

南絮知道她的顾虑,握住她的手,说不碍事。

“秦氏针对的是我和伯爷,不过捎带上你,你没进来是对的。”说着,她走近去看她描摹的什么,仔细一瞧,原来是一副店铺装饰的画作。

“这么快就想好如何布置了?看着,像是一家药铺,但这后面几间隔出来的屋子是干什么用的?”

南絮拿着图纸询问,殷瑞珠接过图纸铺在桌面上,细细讲解自己的设想。

“我逛遍了京都的坊市,曾见过一家药铺不仅买卖药材,还请大夫坐诊,这也不算稀奇,最奇的是,药铺后院连接大夫坐诊的地方,隔出几间房屋来供病人临时休息,或是安置重病症者,以便大夫观察用药。”

“如今蜀地灾情严重,我想着,不如咱们从临县购置药材,开个药铺好了。”

想法是不错,但现在要开药铺,还要购置药材,时机不太对。

南絮把自己的顾虑讲给殷瑞珠,殷瑞珠一思量,确实,现在好多人饭都没得吃,住也没地方住,哪还有人手去购置药材,况蜀地与外界路途不畅,属实难办。

南絮不忍见她难过,遂想出个折中的办法,“这处商铺面积足够大,既然要隔出供人歇息的房间,不如先拿来安置病重的灾民。况且蜀地本地就有许多药材商,虽被大雨损坏了许多,但肯定还有能用的,咱们以官府的名义把药材集中起来,先救济灾民,等熬过这个关头,药铺的名声也就打出去了。”

听她的建议,殷瑞珠思绪也转动起来,她点着图纸上的药铺,补充道:“不仅如此,咱们还可以把那些被大水冲垮药铺的大夫集中起来,集中救治病患。”

“可,咱们哪来那么多银钱?”刚顺着南絮的思路说下去,她忽得又犯起了难。

南絮笑着把袖中揣的银子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咯,这不就有了。”

既然有些事她已深陷其中无可自拔,那边找某人拿点银子使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