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会!殷瑞珠在心里呐喊。
她绝对不会看错,段文裴眼中对南絮的情谊。
那为何昨晚不肯见她?
她抚上南絮的肩,或许有些话还是该告诉阿絮,让她自己判断。
“有件事我没告诉你,那晚你喝醉后”
“南絮,南絮,伙计,南絮在哪?”
殷瑞珠忍住想要骂人的冲动,从药柜前直起身看向奔进来的女子。
“萧大统领,你能不能别一大清早地乱喊。”
萧静看见她一喜,也不管她脸色是不是不好,忙绕过柜台走了过来。
“你俩在这就好,现下正有件棘手的事,想让二位帮帮忙。”
自从上次在南絮屋里聊过后,萧静就像变了个人。
她依旧在黑暗中行走,但有时候也会像寻常女子般做些寻常事。
就好比,她格外怜悯蜀地的灾民,哪里需要有人出力,她便会挺身而出。
“开春就要给灾民修房置屋,但是官府拿不出那么多钱,朝廷也是杯水车薪,所以,司马大人就召集本地的贵族豪绅募集银钱。”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南絮抬头看着她,示意她说下去。
萧静搓了搓手,有些尴尬,“那些贵夫人能说会道,司马大人的夫人又早早去世,让我去,我又说不过她们,钱没筹到几个,人差点得罪个干净,所以这才想起找你来。”
殷瑞珠赞同地点点头,这倒是,要说在那些京都高门后院里谁混的最好,非南絮莫属。
当年先帝在时,那可是位比公主的存在,南絮性子好,人长得也好,见人三分笑,便是天大的怒气也能消去五分。
只是,来请人的是萧静殷瑞珠看着身侧,阿絮会答应吗?
“募集银钱帮助灾民是好事,我帮你。”
出乎意料的,南絮毫不思索地答应了。
就是萧静,听见此话,也愣在了原地。
“你不讨厌我?”
南絮笑着摇头,“抛开萧统领曾爱慕我那个前夫外,我是十分敬佩你的。”
“敬佩?”萧静咀嚼着这两个字,有些恍惚。
南絮拍打着衣袖上的药渣,起身往室内换衣服,“我敬佩你的能力,也敬佩你能以女子之躯坐到许多男子都望尘莫及的位置,更敬佩你敢爱敢恨,坦坦荡荡。”
她解下襻膊,转头回以一笑,“试问,我有何理由讨厌萧统领呢?”
不知为何,南絮的话听在耳中轻飘飘的,却沉甸甸地砸在人心窝子上。
萧静不是没接触过那些贵族女子,但她们知道她的身份后无一例外露出鄙夷又惧怕的目光,像南絮这般夸她,并直言敬佩她的还是第一个。
她从死人堆里努力活了下来,又靠着自己从尸山血海中爬到今天的位置。
她是自豪的,骄傲的;可也是自卑的,无奈的。
被女子认同的美妙,甚至超过了她手下那些下属对她的恭敬。
捏起拳头,萧静难掩激动地冲殷瑞珠胳膊上砸了两拳,“好!既得南姑娘相助,以后但凡有用得到我萧静的,南姑娘只需吩咐一声,萧静必定办到。”
南絮莞尔一笑。
捂着胳膊的殷瑞珠,梆梆回敬她两拳。
*
为了募集到钱,司马循在城中最大的酒楼办了场赏花宴。
这事惊动了不少人,有人是不得不来,而有的人纯粹是来看热闹。
南絮到的时候,酒楼外已经停了不少马车。
赵家的马车赫然在列。
她刚入楼,有人唤住她,转头看去是许久不见的静仪,而她身后跟着的是脸色尚有些苍白的李湛。
南絮不想理会他俩,迅速转过身去,好巧不巧,视线正好撞上高处凭栏而望之人。
四目相对,南絮蓦地攥紧了衣角——
作者有话说:①:类似于古代的五石散,这里改了个名字。
特别声明:远离毒品!远离毒品!远离毒品!
这里只是情节需要,切不可干违法之事!要做一个准纪守法的好公民。
大猫:大概还有三十章左右就结束了。应该是,在慢慢收尾了。
第116章
段文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偏头移开视线。
有人走到他身侧与他说话,是那个秦家娘子。
看着有说有笑的两人,南絮一颗心仿若被重锤砸过般,顿时鲜血淋漓。
她下意识捂住心口,步履沉重地走上楼梯。
才迈出两步,忽有人从身后扶住她的手臂,南絮身形一滞,干脆利落地把手臂抽了出来。
“他已另结新欢,为何你仍旧不肯看我一眼?”李湛盯着空落落的掌心,声音里压着痛楚和不甘。
南絮不语,只继续向上行去。
李湛眼底闪过戾色,长腿一迈,三步并作两步拦在她面前,俯身扣住她单薄的肩,“南絮,别再同我怄气。”
他身形高大,又比她站得高,几乎像座小山般倾压下来。
南絮垂眸扫过肩膀上的那只手,终于抬眼看他
“放开。”声线浅淡无波,却无端沁出股寒意。
李湛喉头滚动,指节微松,并未撒手。
“阿絮,不要闹好不—”话没说完,斜里蓦地伸来一只有力的手,一把将他甩开。
李湛踉跄退后两步,握着手腕怒目而视,却在看清来人时骤然失声……
段文裴立于阶下,一双墨眸深不见底,如淬寒霜。
“若再有下次,本伯剁了你的手。”
南絮垂首不语,长睫轻颤,指尖死死扣住木质扶手。
李湛驻足,背对着他冷笑两声,“与其威胁我,魏阳伯还是想想如何在新欢面前解释,才能挽回你这左右逢源的卑劣形象。”
果然,就在李湛登上二楼的档口,秦慧提着裙摆走了下来。
她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南絮,笑盈盈地挽上段文裴胳膊,甜甜道:“这就是阿絮姐姐,表哥的故妻?姐姐好,我是表哥即将过门的妻子,秦慧,你也可以叫我阿慧。”
南絮盯着她挽在段文裴胳膊上的手,神色难看眼眶泛红。
心里有声音告诉她,不能示弱,更不能落泪。
她忍着心里的悲怆,缓缓抬头回视秦慧,“那要恭喜秦姑娘和伯爷了。”
说来也怪,本以为说出这种话后自己会伤心不已,却不知为何心里反倒有种隐秘报复的快感。
她不再逃避,缓缓看向段文裴,唇边绽出比哭还难看的笑,“伯爷不必假惺惺地帮我,一个李湛而已,我还没放在眼里。”绕过二人拾阶而上,背脊挺地笔直,“若真觉得过意不去,伯爷和秦姑娘不妨今晚多给灾民捐点银钱,也算是我这个故人提前为二位积福了。”
听着她的话,段文裴心里狠狠一颤,密密麻麻的痛楚如潮水漫上眼底,他几乎要转身追去,却被身侧的秦慧紧紧按住。
“表哥,”秦慧目光扫过四周,低声提醒
,“方才您已冲动一次,眼下多少双眼睛看着,若此刻功亏一溃,姑母那我难以交代。咱们的计划也难以施行。”
南絮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段文裴的一颗心不断下沉,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南絮此次怕是不会那么轻易地原谅他。
先前因和离而生的恼怒,那些想要惩罚她的心思,此刻统统淹没在患得患失的心绪中
酉时末,赏花宴正式开始。
冬日里,赏的是山茶和腊梅。
山茶是从花商那挑选的几种有名的品种,由女侍端着放到大厅的花架上,山茶花朵层叠艳丽,给寒冷的冬日平添了几分火气。
只是落在豪门大族的贵妇人眼中,实在算不得什么稀奇。
她们本就不愿捐出自家的财物给那些穷人,纷纷借此奚落起办这赏花宴之人。
不敢议论司马循,便把矛头直指萧静。
“听说这个萧姑娘还是京都来的,怎么这么没见识,这种品相的花也拿出来献丑,真当咱们蜀地是穷乡僻壤?”
有人敢为人先,自然有人附和,“她算哪门子萧姑娘,听说入蜀时只不过是赵家回来的那位三公子身边的妾。一个妾懂什么?没看见赵家连那位名誉京都的南二姑娘都休了,转头又定了秦家的秦慧。”
“我怎么听说是那位南二姑娘提出的和离,并未休妻”
“你知道什么?明明是休妻。”
“哎呀,二位别吵,听说这位前三少奶奶今日也要赴这赏花宴,咱们一会问问不就成了。”
此话一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不觉渐弱。
她们敢随意说萧静,是因为萧静无权无势,说了也就说了;但要去问南絮到底被夫家休弃还是和离,却有些问不出口。
有人朝最里面那扇屏风后扫了眼,面露忌惮。
听说翼王妃今日也来了,翼王夫妇和南絮是血脉至亲,她们为难南絮岂不是打翼王的脸。
虽说是个遭贬斥的王爷,却也不敢公然与皇家为敌
众人正思量着,大厅的窗户不知何时被人打开,寒风灌入,送来阵阵彻骨的花香。
窗外亮如白昼,众人好奇地探身往外看,只见楼下圆形的场地中布置了好几处雅趣的景致;假山峙于池畔,石骨嶙峋、苔痕斑驳,石峰之间,数株红梅屹立其上,有劲装蒙面女子脚点花蕊,持剑舞动,穿行于簇簇花海。
众人追随女子轻盈的步伐正看得痴怔,突然有笛声飘来,合着女子的剑舞。
视线右移,曲径通幽处有座小亭掩映在层层绿梅中,亭中有一女伴男装者倚在栏杆处吹奏曲《咏梅》。
有人眼尖地数着场地里颜色不一的梅花,“那是‘绿萼’,那是‘黄香’,还有那边的‘别角晚水’,还有最里面的‘玉蝶龙游’,这么多稀有品种竟能同时凑齐,真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随着她的细数,厅里的贵妇人们皆站在窗前欣赏起这出别样的美景。
等曲终舞毕,场地里的烛火黯淡下来,有侍从站在下方开始讲述这些稀有花种的由来。
蜀地梅花不难见,难的是这些精心培育的名株绽放在自家的后院。
众人心痒难耐,却又没人愿意率先开口,正痴痴地看着,有清脆女声响起,回荡在众人耳边。
“我喜欢那几株‘绿萼’,愿以十金买下。”
众人循声望去,是个容颜绝色年轻女子。
见她穿着不俗,又没在蜀地见过,料是哪家隐世大族来凑热闹的贵女。众人眼热地看着下面的侍从吩咐人记下,又问她府上哪里,好叫人送过去。
女子笑着答出个住址,众人一思索皆回过味来。
原来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南二姑娘。
南二姑娘以十金买下绿萼梅,颇有些打刚才议论她之人的脸。
有人高声竞价,“我出二十金包下绿萼!”
见有人敢公然叫板,众人的心里忽地一热。
“我出三十金。”
“我出四十金。”
“我出一百金!想知道南二姑娘和赵三公子到底是和离还是休弃。”
大厅里霎时一静,众人纷纷看向那个从始至终笑容不变的女子。
出一百金的妇人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南絮眼里满是挑衅,“这场赏花宴是为了什么,大家心知肚明。南二姑娘亲自叫价,不过是抛砖引玉想让大伙出钱。我们不差那几个钱,也确实欣赏喜爱这些梅花,但,光买花实在无趣,南二姑娘既然那般为灾民考虑,不若也把本夫人这一百金赚了去,想来可以修缮好几百户民屋。”
这话恰好落入刚换了衣裳进来的萧静和殷瑞珠耳中。
萧静摸上腰间的暗器就要上前与那妇人理论,被殷瑞珠拦住,“阿絮一再强调筹钱为重,你现在去吵起来,正中这人下怀。”
南絮看着妇人,淡定从容问道:“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妇人抬手摸了摸耳际垂下的金步摇,颇为自得,“说起来和南二姑娘也算有些渊源,我是秦慧的继母,秦家如今的当家主母。论起来,南二姑娘可以尊称我一声秦夫人。”
原来是秦家人,南絮心中冷笑,不由朝段文裴和秦慧看了眼。
秦慧一张娃娃脸皱成一团,看着自鸣得意的妇人眼中闪过丝厌恶。
南絮看在眼里,心中有了计较。
“原来是秦夫人,我说怎么看着有些眼熟,虽是继母,可和秦姑娘眉眼间还是颇有几分相似。”
妇人听到此面露几分尴尬。
她是秦老爷的第三任续弦,大不了秦慧几岁,怎会和秦慧长的相似,这话暗里明里都在讥讽她为了荣华富贵嫁给了个大自己三十岁的老男人。
她敢出头,自然不会被一两句话给吓退回去,脸色几经变换,只得认下南絮的话,“南二姑娘顾左右而言他,是不是不愿替灾民筹下这一百金。”
不愿要这一百金,自然就不会有后续的十金、百金、千金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南絮看着周围一张张或好奇或看笑话的脸,秀眉轻挑,不觉声音拔高,“我要说和离,秦家姑娘就是嫁给了我不要之人;我要说休弃,可我并未犯七出之条,秦家姑娘嫁的就是无情无义之辈;秦夫人问我,我也想问秦夫人,到底想让自家姑娘嫁哪种人?”
“你!”本想看南絮出丑,不料反被她三言两语拿捏住,秦夫人面上不免有些愠色。
“巧言善辩!什么不要、无情无义之辈,是你不敢回答吧!你若不说,我这便走,看你这场赏花宴如何开下去。”
南絮莞尔,“我不过解释一下,免得秦夫人得不偿失,竟然秦夫人觉得无伤大雅,为了灾民,我又有什么不敢说的。”
“我和魏阳伯其实是—”
“南姐姐!”秦慧坐不住,起身打断,“这百金我出了,就买这绿萼,南姐姐意下如何?”
有人肯出就行,南絮觑了眼脸色微变的秦夫人,笑着说好。
话音未落,忽的有人朗声加价,“我出一百五十金,也买这绿萼。送给南二姑娘”
李湛起身走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南絮。
李湛和南絮之前的关系,众人都有所耳闻,不免热切地盯着这二人窃窃私语。
南絮被他盯得很不舒服,但这个档口,不好拒绝,只能强撑着笑意避开李湛的注视。
“本伯出两百金,同样买绿萼。”
段文裴坐着没动,眼睛却黏在人群里,秦夫人以为是在看秦慧,不由心中欢喜,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送到赵府,本伯自己养。”
他深邃幽暗的目光在她身上一触即离,像羽毛一样勾得人心里发痒。
南絮抿了抿唇,忽略掉心头的异样,当即拍板,把绿萼以两百金卖了出去。
借着这股东风,南絮指着剩下的梅花畅言道:“诸位乃蜀州人,也为蜀地之民,所谓‘积羽成舟’,夫人们身上小到一个手镯,一只步摇皆可成为灾民房上的数砖数瓦。今日以梅花募捐,他日蜀地渡过难关,百姓感
恩戴德,官府上奏褒奖,将来史笔如铁,盛赞诸位仁德,岂不成了千古佳话。”
“梅花易得,千古流芳难得;百金易散,千金万金难继。夫人们是要看着蜀地之民飘摇于雪雨间,还是略施援手,重振蜀州盛况,全在夫人们的一念之间。”
女子挺身立于窗前,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叩,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有人拍掌而起,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阿絮说的好,本王愿尽绵薄之力,以府中所剩不多的百金买下‘玉蝶龙游’,助蜀地百姓渡过难关。”
看着被翼王妃搀扶而出的翼王,南絮脸上顿时血色尽失。
第117章
翼王的慷慨解囊,让这场赏花宴收获颇丰。
秦夫人再不敢造次,悄悄瞥了眼连正眼都不瞧她的继女,灰溜溜地回家吹耳边风去了。
等官府逐一核对完各府所捐之数,整个酒楼里便只剩翼王及南絮等人。
本该庆祝欢悦的场面,此刻却寂静无声。
“萧统领,”南絮环顾四周,目光最终锁住萧静,“你早知道殿下会来,是不是?”
萧静抱臂立于窗前,看着楼下收拾残局的侍从,有些不敢迎上她的视线。
见此情形,南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惨笑一声,浑身脱力般跌进圈椅中。
“阿絮!”殷瑞珠忧心地唤她,急忙坐到了她身旁低语,“怎么了?殿下还在呢,这么问,你不要命了。”
南絮虽与翼王有亲,但到底君臣有别,如今已非先帝在位时,翼王入蜀两载,心性是否如故、暗中如何谋划,外人皆难以揣测。
殷瑞珠怕,南絮惹怒翼王。
可在场的众人之中,似乎唯有她存着这份忧虑。
“他不会。”南絮定定望向翼王,声音虽轻却极笃定,“殿下借我之手达成目的,此刻心中应当念着我一份情,又怎会怪罪。”
她忽又起身,眸中如有烈焰灼灼,几乎要在翼王身上烙出个洞来,“但我只想问殿下一句,可曾想过远在京都的太妃娘娘与永安侯府?我更想问二哥,你可曾思及高堂父母、阖府老小!”
她言辞激烈,众人对她口中的“二哥”似并不惊讶,唯有殷瑞珠愕然张唇,满面惑色。
翼王掩唇轻咳两声,意味深长地唤道:“阿絮。”
南絮冷笑扬唇:“殿下还是莫要如此称呼民女,我担当不起。”
“放肆!”一道人影自屏风后转出,厉声呵斥,“谁许你对殿下这般无礼?”
不是别人,正是永安侯府二公子南羿凌。
他朝翼王拱了拱手,满脸失望地看着南絮,“承继大统的本就该是殿下,你幼时蒙殿下教导,如今殿下不过想借蜀地灾情重获民心,借你之手是你之幸,你怎可满嘴怨言?”
她之幸?真是天大的笑话!
那永安侯府何辜!尚且年幼的侄子侄女何辜!参与谋反被抄家灭族的九族何辜!
她指着一室神态各异的众人,颤抖着指尖竭声嘶问,“你以为殿下此举是在收拢民心?”
“好!那我问你,你知不知道萧静是陛下的贴身暗卫,司马循从始至终都只拱卫皇权,赵家看似结盟,实则另有所图。殿下以为可以凭着开仓赈粮、出钱出力便可挽回民心,他日直捣京都城下亦能势入破竹。可有想过,她、他、他们早就挖好了陷阱,只等殿下往下跳。”
她只是闺阁女子,只是爹娘的女儿、哥哥们的妹妹,她不是朝中官员,更不是运筹帷幄的臣子。
她本该相夫教子平平顺顺地过完这一生,为何要在此刻让她来质问这些只想着自身的权势,枉把他人性命断送的‘亲人’。
南絮有些崩溃。
看着她痛苦,李湛心里也难受,正欲上前安抚,却有人比他快一步。
段文裴起身走近,就在众人以为他会像平日那般把南絮揽在怀中,霸气地回护时,却只见他缓缓倒了杯温水,递到南絮面前。
“南二姑娘,”他声音低沉,“别说了。”
他背对着众人,无声地用口型告诉她,‘交给我’。
南絮凝望他片刻,平静地推开了他递来的那杯茶,转头看向南羿凌。
“二哥,我就问你一句,你此番私自入蜀,只代表你个人的意愿,与永安侯府无半分关系,你可认?”
南羿凌看了看坐在边上始终沉默的南羿成,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是,我心已决。但,我身上流淌着永安侯府的血,侯府怎能置身事外,你和大哥”
南絮抬手打断他的话,“你认就好,”她又问萧静,“萧统领,南家二公子的话你可听清楚了?请你务必把今日他的一言一行上奏天听,让陛下知晓。”
说完,她已无力再去争辩什么,拿过披风,起身便要离开。
在即将踏出房门那一刻,翼王突然出声叫住她。
他不再以虚弱之姿示人,声音中气十足,语调中满是上位者的不满,“阿絮如此急着和你二哥撇清关系,是认定本王迟早会输?”
话音落下,暗处响起一阵铁甲摩擦声,晃眼的刀光破开黑暗,直逼厅中众人。
看着压在肩头的利刃,南絮倒退进屋内。
“王爷!”南羿成有些坐不住,想上前护住南絮,却被甲卫压回坐下,他只得着急地看向翼王,“阿絮是女子,她的话王爷不必放在心上。”
“是吗。”翼王冷哼一声,逼问他,“那你呢?永安侯府呢?你们是本王的外家,却想着置身事外,这样的外家,本王不要也罢。”
“来人,把他们给本王押下去!”
甲卫听命行事,正要动手,门外司马循带着人闯了进来。
就在他进来的那一刻,萧静和段文裴的人同时动手,从甲卫手下抢过南絮等人,呈合围之势往外退。
静仪护着肚子,悄悄跟在了李湛身后。
这是自入蜀以来,众人第一次和翼王撕破脸皮,兵戎相见。
翼王对段文裴的举动有些不满,转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朝着虚空问了句,“这就是赵家的诚意”
回答他的是漫长的寂静,就在众人以为翼王不过随口一说时,屏风后又转出几人,为首的是赵家家主赵明丞。
面对翼王的问责,他脸上扬起和煦的笑,踏步上前,先斥了声‘逆子’。
然后慢悠悠地抬手搭上翼王的肩,缓缓地带着不容置疑地把翼王按回了座位。
“南二姑娘误会殿下的好意,殿下应该和南二姑娘解释,而不是动怒。”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赵明丞按住,翼王脸上有些难看,正欲发火,却在抬头时看见了赵明丞眼中示意的克制。
肩膀上被不轻不重地按了两下,翼王眼珠子一转,怒气渐渐消弭。
“咳咳咳咳”他忽得捂住嘴唇拼命咳嗽,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咳得满脸通红。他推开赵明丞,朝着甲卫挥了挥手,“退下。”
“咳咳,赵家主说得对,本王病糊涂了。身为皇家人,本王也该为陛下排忧解难,私自开仓赈粮是本王不对,但本王早已上奏向陛下请罪,至于赏花宴上捐赠的百金,更是本王体恤蜀地百姓而为,若百姓感念本王仁心,那也是陛下御下之功,实非本王有意
贪图民意。”
他捂着嘴斜倚在翼王妃肩上,虚弱地看向南絮,“阿絮,是你误会本王了。”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翼王这句虚软无力的‘误会’而烟消云散。
利刃出鞘到一半被收回,峰回路转,似乎一切都回归到原位。
翼王都如此说,她再揪着不放就是诬陷、诽谤。
反正她的目的已达到,是时候该低头了。
南絮眸光微沉,略一思索,迎着翼王柔和的目光,拨开护在身前的众人走上前,恭敬地行了宫礼,“臣女多日未见家人,在异乡又与昔日夫君和离,才忽然说出那些狂悖之语,还请殿下看在往日情分上,原谅臣女。”
翼王咳地说不出来话,只摇摇头,示意南絮起来。
赵明臣笑着替他说,“这也不能完全怪南二姑娘,若不是南家二公子突然出现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南二姑娘也不会失了分寸。依我看,殿下养病期间还是不要留这种人在身边好。来人,”他朝暗中招招手,“把南二公子押下去。”
南羿凌如何都没想到,赏花宴时还在屏风后相谈甚欢的赵明丞突然倒戈相向,让人把他看押起来。
不是应该拿下南絮等人吗?拿下他干什么?他还要帮翼王出谋划策?还要做新君身边的大功臣
“殿下,殿下,您信我,呜呜—”
南羿凌被人拖了下去,翼王咳地更凶了,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事已至此,翼王不愿再待下去,只是临走前,让南絮送他出酒楼。
他咳得脸色苍白如雪,望向她的眼神一如往昔般柔和,南絮想了片刻,答应了他。
段文裴沉着脸,不远不近地坠在身后。
翼王捂住唇,搭着南絮的手下楼,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说起昔年往事。
“我还是喜欢你叫我翼王哥哥。咳咳,但阿絮似乎不太想认我这个表哥。”
南絮看着脚下的路,轻声反问,“殿下引我入局、留二哥为己用时,可想过我这个妹妹?”
翼王摇头,“你怎么还不明白,真到了那天,即使本王与南家撇清关系,宫里那位就会放过你们吗?富贵也好、权势也罢,本就要用鲜血踏出一条路来,如今,你和老大老二都在蜀地,只要本王赢了,有你们三兄妹在,南家便不会断了血脉传承,阿絮,切莫妇人之仁。”
楼梯已走到一半,俯身看去,整个大堂皆在眼底,这般开阔之景落在南絮眼中却只有无尽的沉闷,“姑母呢?翼王哥哥,造反也好,杀回京都也罢,至少给健在的人留条活路,你若此刻反,陛下即刻便拿姑母祭旗,她养育你多年,你也毫不在意吗?”
成王败寇她懂,可她依旧觉得不该让至亲之人死于非命。
那个位置许多人都想要,但总有些人只想过简单随心的生活。
她又何尝不希望翼王能承欢太妃膝下,过回从前那般意气风发的日子,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汲汲营营,为了重回京都铤而走险。
“咳咳,”翼王拍了拍她的手背,拉回了她神游在外的思绪,“看来,你是要认死理了。既如此,本王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有些感慨,昔年亲手教你许多,你学的很好,今日这出花宴断亲,保你二哥和侯府可谓险中求胜,唯独遗憾没教会你审势而行,不可拘泥于小节。”
“不过,”他回眸瞥了眼始终注视着他们的段文裴,“你竟能这般果决提出和离,倒真令本王刮目相看。好歹叫宫里那位知道,他的旨意……也未必人人皆要顺从。”
“咳咳,”他声线忽又低沉下来,似叹似警,“只盼你这妇人之仁,他日莫要化作取你性命的利刃。”
外人瞧去,他俨然一副疼爱幼妹的兄长模样,甚至还怜爱地轻拍了拍她的额发。可唯有南絮看得分明,他那双寂寥的眼眸深处,早已被贪婪、不甘与愤懑蚕食殆尽。
目送马车远去,南絮立在原处,忽地想明白许多事。
人皆有执念,然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世间种种,本就难辨是非,难分明暗。
他如此,她亦如此,众生芸芸,不过皆囿于其中。
如此而已。
南絮垂首,漫不经心踢开脚边的石子,再抬眼时,却正好撞上段文裴深凝的目光。
他眼中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晦暗情绪,南絮只偏过头,轻唤殷瑞珠,衣袂拂风,毫不迟疑地与他擦肩而过。
第118章
赏花宴这场交锋后,有关翼王不臣之心的谣言渐渐传开,好在南絮当场挑破,翼王又及时刨白自己为臣的忠心,谣言并未掀起什么风浪。
翼王又缩回了郊外别庄养病,听说这次病得很厉害。
谣言乘着寒风吹进别院时,南絮正在别院后面找了个开阔的地方练箭。
殷瑞珠时不时打量着南絮手里的弓,问旁边倚着树干不请自来的萧静,“你瞅瞅,能看出是哪造的不?”
萧静认真看了眼,冷淡道:“我又不是工匠营的,这么漂亮的弓,该去问行家,问我?白问。”
她潇洒地拾起瓷碟里的果子抛入嘴里,大嚼特嚼,与那日请她们去赏花宴帮忙的样子判若两人。
殷瑞珠对她的态度嗤之以鼻,在她再次向碟中伸手时,一把端走瓷碟,走上前喂南絮吃,“歇歇吧,这弓虽用着趁手,到底来路不明,万一,”她捂唇低语,“万一你那日彻底得罪了翼王,这个就是他悄悄找人放在你外间的桌子上的,你拿来用,岂不正中他的圈套。”
“圈套?用这个陷害我?图什么?”南絮指着全部射偏的箭矢,好笑道,“况且这弓确实轻便好用,但这准头”她摇摇头,一脸惋惜,“不如我之前用的角弩,可惜可惜。”
话音刚落,眼前忽然快速闪过一道人影,‘咻咻’几声,几支箭矢精准地命中简陋的靶心,南絮手上一重,才反应过来萧静用她刚得的这柄弓破了她口中的准头不行。
“不是弓不行,是南二姑娘你不行。”
“嘿,我说萧大统领,怎么吃也堵不上你的嘴。”
和着殷瑞珠的这句话,南絮拉弓搭箭,冲着萧静就是一箭,这次没有偏,箭矢在离萧静一步远的距离被她打落在地。
“我说的有错?”
她环臂靠着树干,挺胸抬头眉眼英气逼人,像一柄锋利的剑。
南絮不答,默默取箭搭弓,这次对准她的眉心,箭矢破空而出,擦着她鬓角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殷瑞珠没想到南絮真敢射,看着萧静眸光沉沉,拔出箭往这边走来,忙护在南絮身前。
“萧大统领,有话好说。”
‘叮’
箭矢被塞进了箭囊中,萧静也没有想象中的暴怒,她站在殷瑞珠身前,朝着身后的南絮抱了抱拳,诚恳道:“那日是我不对,没有事先说明,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但我的承诺依旧有效。”
见她并无恶意,殷瑞珠身子一松,让到了旁边。
南絮手里的弓依旧对准萧静,没有放下。
“不是萧统领没明说,而是萧统领压根就不想说。能让翼王心甘情愿地吃下舆论的亏,萧统领比我想象中有本事的多。”
萧静了然地扯了扯嘴角,没有反驳。
“各取所需罢了。翼王想借此收拢民心,我和司马大人借此揭露他心怀不轨的意图,再有侯府之人执刀操办,二公子从旁出谋划策,若不是南二姑娘最后将了一军,这番谋算如今已然奏效,只等上达朝廷,再掀蜀地要反的风浪。”
她静静地注视着南絮,眼里闪过丝敬佩,“后来我才想清楚,其实在我找到药铺,说明来意时,南二姑娘应该已经起了警觉,才会将计就计毫不迟疑地答应下来。”
“只是我想不明白,你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敢当众拆穿翼王的目的,惹怒他不得不动手,引出赵明丞给他善后,不仅把永安侯府摘了出来,连南羿凌也被当众关押,即使将来翼王论罪当诛,二公子也有机会捡回一条命。”
一切一切就像设计好了一样。
万一赵明丞并未参加赏花宴呢?若他并不会出言劝阻翼王忍耐呢?再若翼王杀心已定,一定要让在场的众人死呢?
身为暗卫,她不怕死,若是以死报答圣恩,坐实翼王谋逆,朝廷自会立即派兵,为她等人报仇雪恨。
偏偏,南絮横插一杠,让赵明丞反应过来,让翼王蜷缩了回去。
她们的舆论浮在面上,成不了气候,而平静的湖面下如何波涛汹涌已不再由她们主导,错失先机,萧静佩服之余,难免扼腕叹息。
‘蹦’,没有搭箭的弓弦空着放出一箭,寒风刮起萧静鬓角的碎发,就像箭气真的划过她额头一般。
南絮冷冷地凝视了她片刻,收起弓,拿起箭囊与她擦肩而过。
她的沉默成了最好的回答,转头看着疾驰而去的背影,萧静把玩着掉在手心的树叶,忽然大声道:“京都来信,你身边的那个婢女没有熬过这个冬天。”
南絮身子踉跄了下,很快恢复过来,走得没了踪影。
殷瑞珠冷哼一声,抱起几个瓷碟,追了上去。
南絮走得又快又稳,殷瑞珠险些没更上。
“阿絮,你别难过,玉茗本来就”
“我早就知道了,我不难过。”她一字一句说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
殷瑞珠心里不是滋味,又道:“她说的是真的?既然这么凶险,阿絮,你走吧。”
南絮脚步一滞,“走?去哪?回京都?现在回去有什么用,若翼
王他日领兵东进,我待在京都等死吗?”
“谋划筹算是男子的事,阿絮!”她一把攥住南絮的衣袖,语重心长道:“萧静尚且要和司马循联手,以利相诱才能让翼王入局,你我手无寸铁,又无权势傍身,你能赌一次,还能再赌第二次吗?”
看着她眼里的担忧,南絮伸手掰开她攥紧的手指,斩钉截铁道:“你怎知我在赌?没有十拿九稳的事,我不会贸然行事。”
“我是手无寸铁,更无权势,但我信一个人,即使我和他如今形同陌路,即使我恨他这么快就有了新欢,我依然信他。”
看着殷瑞珠眼里的错愕,南絮眼里的目光愈发坚定,“我不知道那晚他答应了大哥什么,但在酒楼的楼梯上,我从他的言语神态中能看出他有难言之隐。萧静不明白我为何笃定赵明丞会在那,但我就是直觉,赵明丞不会缺席。就算我赌,赌得也从来都不是什么翼王赵家家主,而是赌他,段文裴。”
她已经开始慢慢接受,他和秦慧正在说亲的事实,但抛开情爱,其他的事,与其逃避她更愿信他一回。
*
郊外,有人叩响了别庄的大门。
不一会,便有人出来迎着李湛和静仪进去。
他两在宴客厅枯坐半日,才等来被人搀扶着进来的翼王。
三人见礼后,静仪开门见山道明来意。
她愿襄助翼王起事,条件是翼王必须给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李湛看了她一眼,这和他们来时说得不一样。
翼王把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咳嗽两声,笑意有些勉强。
“也不知皇妹在哪听的谣言,本王已经病成这样,哪还有什么谋逆的心思,快别说笑了。”
听他拒绝,静仪也不恼,只伸出指头比了个三。
李湛有些懵,但翼王却脸色大变。
“皇妹,当真?”
静仪抚着肚子,很是得意,“自然,我虽是女流之辈,敢入蜀,自然不会只有赵怀珏一个筹码。如今赵怀珏已死,赵家不再与我来往,思来想去,还是翼王兄更可靠,毕竟咱们身上都留着同一种血脉。”
最初的惊异慢慢敛去,翼王摩挲着下巴,笑得有些玩味,“本王很好奇,如今那位是皇妹的亲兄长,皇妹何必舍近求远,来寻本王。”
静仪也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他若真拿我当妹妹,就不会把我扔在冷宫那么多年。于他而言,皇位比我更重要。”
“驸马,你说是吗?”
李湛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地‘哦’了声。
看着静仪神色中明显的不悦,翼王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李湛。
就在仆从送二人出别庄时,翼王身边的人叫住李湛,说翼王有话想单独和他说。
静仪狐疑地看了眼,率先上了马车。
李湛跟着仆从,去见了翼王,等再出来时,门外已不见静仪的踪影,望着空荡的郊外,李湛从容地和别庄要了匹马。
回到别院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路过南絮屋外时,李湛看着映在窗上的点点烛火驻足片刻,终是敲响了房门。
如意出来开的门,问他何事,听他要见南絮,不禁回头看了眼屋里的刻漏,正想着婉拒,屋里的南絮出声叫人进去。
如意敞开门,把人放了进去。
南絮裹着外裳,在外间见他。
“有什么事,说吧。”
她捧着汤婆子,垂着眼睫不愿看他,李湛心里一痛,想上前,终究忍住了。
“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你。”
南絮皱眉,唤如意送客。
“你就不想知道,这么晚我从何处归?”他挥开如意,上前拦住她,“我和静仪去了翼王别庄,静仪手里还有筹码,她想和翼王”
“萧静告诉我玉茗死了。”她摩挲着汤婆子上的镂刻花纹,眼里一片死寂,“李湛,你为什么不去死。”
李湛被她盯着后退一步,再退一步。
他眼里的焰火熄灭,不甘与困惑最终凝成一股苍白的晦色。
他蠕动嘴唇,最终只说出一句话,“对不起。”
第119章
李湛想解释他也是迫不得已,可望着南絮眼里的寒霜,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横亘在他与她之间的恩怨情仇,早已数不清了。
直到这一刻,他似乎才看清楚,南絮与他再无可能。
临走前,翼王的话不断在耳边盘旋,李湛痛苦地闭上眼,伸手入怀,拿出手帕,里面是一捧已经失去光泽的绿梅。
梅瓣弯曲泛黄,汁液沁润在锦帕上,淡淡的变了味的绿梅香飘荡在室内,不知揣在怀中多久,才成了这种形态。
南絮淡淡扫了眼,别开眼。
“让开。”
李湛捧着绿梅没动。
南絮朝外唤如意,李湛突然上前两步,南絮戒备地看着他后退。
直到退回墙边的圈椅里,瞪着他缓缓地把那捧绿梅搁在桌子上。
“这是我最后一次送你绿梅。”
他倾身朝她靠近,在她惊慌且厌恶的眼神中停下,惨笑一声,他伸手横在半空,隔空挡住了她的眼。
“对不起。”
“对不起。”
他后悔了。
不该为了一己私欲掳走她,也后悔自己当初为何不再坚定些,更后悔自己受静仪的蛊惑差点对她用强。
只是这世间没有后悔药,他再多的悔恨都只能化作心底的一声悲叹。
时也,命也,走到今日,他已经不知道该怪谁,又该怎么弥补和纠正
他退后几步,正了正衣冠,如多年前初见那般朝南絮行了一礼。
烛花‘嗤’的声爆开,光阴流转,那个闷热的下午,站在假山上笑着冲少年还礼的小姑娘此时连正眼都不瞧他。
李湛忍着心里的酸楚,转身朝门口走去,清风朗月的身姿尽显狼狈。
目送他远去,如意回身,看见南絮怔怔地看着桌上的绿梅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南絮轻声吩咐道:“丢了吧。”
如意照做,没走几步,南絮又唤住她,“罢了,包起来找个种花的地埋了吧,来年梅花盛开,又是满树盈香。”
*
这一夜,南絮翻来覆去睡不着,实在熬不住,又叫人送了第二碗安神汤。
温暖的汤汁下肚,她想了想,披衣坐起拿起纸笔试探性
地写了几句话搁在桌上,再回床上,也不知是不是汤药起了作用,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意识朦胧间,她好像看见个人影,等再睁眼时,天光照进床帏,若有若无的香气环绕在鼻尖。
南絮猛地掀开床帘,桌上那张她昨晚写的纸上正压着一个硕大的花瓶,瓶里赫然插着几大枝新鲜的绿梅。
她眯着眼环顾四周,门窗齐整,没什么异样;又折身去摸床铺里侧,果然,满手温热。
南絮咬牙,用力地往被褥中砸了一拳。
就是这一砸,牵扯到下半身,南絮后知后觉,掀开被褥细瞧,红晕迅速爬上耳尖,染上脸颊,最后整个人都滚烫起来。
心里明白八九分,她双腿打着颤下床靸鞋,走到桌边一看,那张写着‘静仪有异’的纸张下方遒劲有力地写着两行字。
‘是药三分毒,喝多不好,身体累了,睡意也就来了’
‘绿梅献上,以解愁思’
南絮凑近,最下方角落里还有一句,‘食髓知味,只吾与卿绝配’
南絮抚掌冷笑,脸颊上的红晕却是滚烫的吓人。
她抽出纸张,把它揉皱,用力再用力,眼前的纸不是纸,而是一个人的脸,她恨不得现在就冲去赵府,把这团纸扔在他脸上,再唾他一句,“爬窗的无耻之徒”。
“夫人,起了吗,奴婢们进来了。”
外面响起起如意的声音,南絮把揉皱的纸张抻开,叠好放进抽屉里,缓缓平复情绪,又呼着气用手拍了拍脸,等脸颊看起来不那么红了,方唤她们进来。
南絮刚收拾妥当,殷瑞珠就提着笼新鲜出炉的糕饼过来找她。
说是蜀州城里元宵这天必吃的糕饼,寓意团团圆圆。
南絮这才惊觉,今日已是十五元宵,今个一过,新年也就差不多结束了。
“你说怪不怪,明明我去的最晚,前面排着的人都散了,店家却叫住我,说有人提前给了钱,给我留了一笼。”她一口气吃了两个,又伸手拿第三个,“你说,不会是这蜀州城里哪个俊俏郎君看上我了吧。”
南絮心里约莫有数,却不打算说出来,小口小口吃着糕饼,打量了她一眼道:“也不是不可能,要不你换回女装,看看有没有人上前搭话。”
殷瑞珠喝了口水,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不不不,休要提这话,经过之前的事,我现在越来越发觉嫁人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做个在这世间来去自由、行事潇洒的女子。”
说完,正要去拿第四块糕饼,她突然顿住回头紧张地看着南絮,“我这番话,会不会有点惊世骇俗。”
她虽然和南絮相识多年,但南絮到底还是和她有些不同,她怕南絮觉得她这些想法荒谬,生出异样的目光。
她如今,就剩南絮这一个好友了。
“阿絮”
“是有些惊世骇俗,不过,”瞧她欲哭无泪的样子,南絮好笑地曲起手指戳了戳她额角,“经历这么多事,我也悟出些道理,人活一世,干嘛要困住自己;各有各的活法,你觉得这样活得开心舒适,你就这样活。”
“活出自己,活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殷瑞珠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不由听地痴了,嚼着第四块糕饼口齿不清地问她,“那你呢?阿絮,你想怎么活?”
这个问题直到两人到了药铺,南絮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殷瑞珠心里挠痒痒似的,就差脱口而出‘段文裴’三个字。
奈何南絮不是忙着帮伙计捣药,就是忙着算账,再不就坐在看诊的大夫旁边,学些简单的医理。
殷瑞珠心里的疑惑,渐渐被另一个疑惑代替。
抽空闲的功夫,她跑到正在喝水的南絮身旁,悄声问她,“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怎么突然生出开药铺的想法,还必须得亲力亲为。我嘛,混迹市井惯了,无所谓,况且也算门营生,你这是为何。”
南絮正要回答,门外进来一对抓药的母女,小孩见到南絮,甜甜地喊了声‘南掌柜’,南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从怀里掏出快饴糖给她。
“你瞧,我不只是京都人人口中的魏阳伯夫人,还是福泽馆的南掌柜,南絮。”
南絮勾了勾唇,殷瑞珠转头看着可爱的小女孩也笑了。
让段文裴帮她查探伤害玉茗凶手时,南絮就渐渐意识到,她该做些什么。
但她不知道具体该如何做。
直到来蜀地那晚,她看到了灾民伤病缠身的模样,后来段文裴又带着她逛了大半个蜀州城,她随口问段文裴,问得很模糊,段文裴却指着这间铺面上歪歪扭扭残缺的几个字,回了句医者仁心。
就是这四个字让她萌生开药铺的想法。
这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事,但至少她不再只待在后院,也不再出了任何事只寄希望于旁人
就在药铺生意如火如荼时,段文裴和秦慧订亲的消息也传了出来。
彼时,南絮和殷瑞珠正从药铺回到别院,和众人在花厅吃晚饭。
桌子上除了最近早出晚归的静仪和李湛外,都在,就连消失好几日的谢晋也在。
这消息原是抓药的客人随口提起,但看众人的表情,应该早就传开了。
南羿成最近为南羿凌的事着急上火,乍听此事,忙去观察南絮的神色,见她容色平静,心里不免更加难受。
自己妹子自己知晓,面上不显露,心里定是难过至极,就像当初李湛突然尚主时,她把自己锁在屋里默默伤怀一样。
“阿絮,”他搁下筷子担忧地看着她,似下了某种决心,“大哥不愿看你委屈,只要你吩咐一声,大哥拼着不要你二哥的命,也要去赵府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他说得义愤填膺,不待南絮反应,谢晋先瞪着双眼不干了,“话不能这么说,和离之事又不是怀州主张的,嫂夫人也有责任诶诶诶,男人婆你踩我脚干嘛。”
萧静单手举碗,吸溜了口粥,很是鄙夷地睨了他一眼,“瞧不上我瞧得上秦慧?段怀州的眼光也忒差劲了,不会是和你学的吧?”
谢晋上下打量她两眼忙呼冤枉,说出口的话却透着酸意,“就你这样的,有男人心悦你才有鬼,啊啊啊,嫂夫人评评理,哪有这样随意殴打男子的女人”
萧静追着他满院跑,时不时一句嫂夫人便像被人扼住了咽喉般,断断续续地飘进花厅。
南絮咀嚼着菜肴,明明都是自己平日里爱吃的,却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恰在此时,一声凄惨的‘嫂夫人’划破夜空,南絮齿尖猛地磕在舌头上,刺痛瞬间逼得她泪水涟涟。
压抑多时的烦躁在沉默中爆发,她倏地撑案而起,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
‘啪’筷子应声而断。
那声‘闭嘴’,哽在微张的唇间,如同哑火的炮仗,只见其形,不闻其声。
南羿成和殷瑞珠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想扶住她,却被她错身躲过,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花厅。
殷瑞珠忙追了上去,一路追到后院,但见箭矢毫无章法的乱飞,彰示着主人此刻纷乱的心绪。
直至力竭,南絮才在殷瑞珠的陪同下回房歇息。
夜色渐深,殷瑞珠想陪着她,被她婉拒了,殷瑞珠拗不过,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送殷瑞珠走后,如意端来安神汤,南絮看了两眼,默默推开。
叫如意把弓箭和箭囊给她搁到床边来——
作者有话说:南絮:今晚受死
第120章
子时刚过,窗棂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黑暗中,盘腿坐在床边的南絮,缓缓睁开了眼。
借着廊下灯笼幽微的光亮,她看见有道矫健的身影翻进了屋内。
绛紫色的床帐掩去大半视线,但南絮还是一眼认出了段文裴。
他轻手合窗,将怀中几枝尤带夜露的绿梅插入墙角的瓷瓶。
清冽的梅香弥漫开来,驱散她残存的睡意,南絮抿着唇,指尖悄无声息地抚上身侧的弓箭。
段文裴起身左右看了看,调整几下梅花枝的位置,这才起身往床榻这边来。
南絮缓缓举起手里的弓箭对准前方,眼看只有几步路,岂料,他身形一顿,转身朝书案走去。
案上空空如也,并未像前两日那般留有纸笺。
段文裴也不知在想什么,摩挲着案沿,沉思着坐了下来。
冬日无月,窗户又隔绝了外面
本就微弱的烛火,南絮举得手臂发酸,目之所及唯有朦胧暗影。
以她的箭术,这个距离是射不中的。
指腹碾过弓身上凸起的花纹,也许是屋里太过昏暗的缘故,南絮手心起了层薄汗
她不仅手酸,眼睛也看得酸涩胀痛,心里不仅更加憋闷。段文裴武功很好,难不成早就察觉到床帐内有异?不急着进来其实是故意在戏耍她?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反复斟酌,越想越笃定,越想心底的醋意和不满愈发赌得心口烦躁。
岂有此理!
喷薄的怒气在胸腔里左冲右撞,兴奋犹豫的眼神逐渐被怒火焚尽,终于,在她默数完最后一个数后,手指骤然一松,箭矢从床帏的空隙处钻了出去。
噗嗤两声,安静的屋内传来箭矢刺破衣裳的闷响,圈椅里的暗影被惯力掀翻在地,暗沉的视线里,可见箭尾轻轻摇晃。
这是射中了?!
南絮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手里的弓,脑中一片空白。
不!不!不可能!
她的箭术她知道,正因深知绝难伤他,才敢借此泄愤。
段文裴身手那般好,别说射中,便是擦破点皮都难,怎会如此这般轻易中箭?
想到此,南絮颤声朝外面唤了几声他的名字,却无人理她,倒在地上的那团黑影动也不动。
南絮心里一慌,攥着手里的弓,下床执灯走过去查看。
烛火的映照下,书案前哪有什么人影,箭矢不过扎在了一堆团起来的棉被上,南絮看向旁边靠窗的软榻,果然,上面空空如也。
段文裴呢?!
她猛地回头,没人。
正要转个方向继续查看,突然从后伸过来双有力的臂膀紧紧环住她的腰。
南絮身形一僵,正要转身横弓去挡,后背却紧接着贴上堵温热宽阔的‘墙’,她下意识挣扎,背后之人却霸道地箍紧她,在她脖颈落下湿热的吻,慢慢攀爬一路向上,最后那抹温热贴在了她的耳廓边。
他滚烫的气息扑地她半边身子发麻,“想谋杀亲夫?嗯?”
话音落下,他惩罚似地衔住了她同样滚烫的耳垂。
耳肉接触到那抹潮/热时,南絮呼吸骤然急促,像猫儿般不耐地轻哼了两声。
段文裴心下了然,趁她身子酥麻之际,夺弓挥灭烛火。
身体的触感无限放大,当微凉的发丝缠上指尖,她终是溃不成军,反手勾紧了他的墨发。
像是无声的邀请,段文裴打横抱起她,缓缓进了床帐深处。
气息纠缠,身影起伏,紧要关头,段文裴却突然抽身不动了。
像突然濒水的鱼儿,她大口喘着,有些疑惑地掀开眼皮瞧着前方。
眼前黑蒙蒙一片,触手可及的是他结实强劲的肌肤,她忍着心里的渴望,翘着尾指,慢慢往下滑。
段文裴一把攥住她作乱的手,嘶哑着低声诱她,“亲亲我,我就给。”
他声音里像是掺杂了蜜糖,又甜又腻,却让人忍不住想泡进去。
酥痒伴着虚空在血脉间流窜,身体已忍到极限,她再顾不得其他,勾住他的脖子,吻上了他的唇。
羽睫轻颤地扫过他眼睑,他热情地回应,怜惜地拥着她往下沉/去。
濒临极致时,南絮恍惚想起,她好像准备‘杀’他出气来着
*
这一觉南絮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等再醒来时,已经日上中天。
她抬起胳膊懒懒地捂住刺眼的阳光,翻个身想继续眯会,却发现床里侧还有人。
昨晚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她就这么捂着眼默默地转了回去,背对着身后之人。
“你怎么还没走。”话音出口,才发现嗓子哑得不成样,她有些羞耻地往被褥里缩。
身后之人却不打算放过她。
把她从被褥中捞出来,他掰过她的身子,手指缠上她的一缕发,笑得胸腔震颤,“走哪去?嗯?夫人舍得吗?”
舍得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落在耳中叫人浑身发软,提不起劲。
昨晚确实南絮依旧闭着眼不愿看他,但放在被褥里的手却攥紧了不知何时换上的寝衣,她感觉自己好像有些不一样,好像,好像没有以前那般意志坚定经不起他的撩拨
见她依旧不看他,段文裴笑着俯身想去吻她的眼,却在半道被南絮躲了过去。
她撑着他的胸膛,言辞染上几分厉色,“你不觉得这样做,有失身份吗?”
“我不觉得。”他绕着她的发,饶有兴致地抚了抚她紧闭的双眼,“阿絮,你为何不敢看我?”
“我没有看别人夫君的习惯。”南絮仰着脖子往后退,身前的人就抵着她的手往前靠。
直到退到床沿,退无可退,段文裴方揽过她盈盈一握的腰身,抱到自己怀中,好笑地刮了刮她的鼻梁,“原来夫人吃醋了。”
“我才没有!”
南絮双手撑在他胸膛上,满脸愠怒,终于肯睁眼看他,“你卑鄙、无耻!竟然不顾自己的未婚妻,夜夜来爬我的床。”
段文裴岔开双腿让她好维持平衡,自己则把双臂枕在脑后,镇定自若地反问,“我和自己的夫人欢好,哪里卑鄙无耻了?”
南絮嗤笑,“和离书都签了,谁是你的夫人!”
段文裴挑了挑眉,捞起地上的外裳,拿出一张和离书来,指着最下面的手印处让她看,“我记得阿絮的夫君叫段文裴吧,这上面怎么好像写着赵怀州?阿絮看看,这是你夫君的名吗?”
南絮摩挲着与她名字并排的‘赵怀州’三个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很快,又按捺下来,嘴硬道:“好笑,赵怀州和段文裴不是一个人吗?哼!签了就是签了,你那日还专门跑过来说什么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伯爷难道忘了?”
她撇过头,手脚并用地想从他身上下来,却被身前的人牢牢按住。
他收起玩闹打趣的神色,盯着她,满脸正色道:“我也以为我可以像我说得那样,从此陌路,再不相见。”
“可我夜夜被同一个噩梦惊醒—梦里你手里拿着那张和离书站在屋外,笑着对我说和离,我想尽办法挽留,却都阻止不了你的决心。我只好睡前喝安神汤,期望不要再入梦,期望能睡个好觉,却一点用都没有。”他轻柔地撩开她鬓角的碎发,眼神柔和得不像话,“我这才知道,你早就入了我的心,我的魂,没了你,我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有你,我才觉得安心。”
他眼里的情意灼热滚烫,和他扶住她腰身的双手一样,幽深的暗眸清澈明亮,如一缕破开黑暗的晨曦,洋洋洒洒地照着她。
南絮听得痴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磕磕绊绊地反驳道:“哄人的话,我才不信,既离不开我,为何要与秦慧定亲?”说着捏紧秀拳朝他砸去,虽知道砸不痛,到底放缓了力度。
段文裴眼神暗哑地接住她的拳头,掰开手指与她十指相握,柔声解释,“权宜之计罢了,秦慧的舅舅是驻守西南的长毅将军,我要借着和秦慧的大婚,引长毅军入蜀,控制住赵家和翼王。”
南絮挣了几下没挣开,也就由着他
去了,“你怎知长毅军会为你所用?你和这位长毅将军早就认识?”
长毅将军她听说过,只是这位将军常年驻守边陲,很少入京,况且即是秦慧的舅舅,那便也和秦家有亲,秦家是赵家的姻亲,怎会和段文裴沆瀣一气,倒戈相向。
她觑着他,狐疑道:“你莫是诓我?其实是想稳住我,想和秦慧结两姓之好吧!毕竟,你如今是赵家三公子,有了长毅将军这个手握重兵的舅舅,他日赵明丞有机会登上九五之尊,你便是最有希望君临天下之人。”
说着说着,南絮打量的目光不由一凝,甩开他的手,起身下床,离他远了些。
“段文裴,你这个人说话做事从来不会全盘交付他人。你对我有情也好,无情也罢,还是只想图我的反正,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你和秦慧即将成亲是事实。昨晚就当是你我最后一次,以后你不许过来,梅花也不许送,我现在不喜欢绿梅呜呜,你干什”
剩下的话语,尽数湮灭于唇齿缠绵的细碎呜咽之中。
南絮只觉得身子一软,不受控地跌入他温热的怀抱里。
她心尖一颤,暗忖道:糟了。
哪里是他离不开她—分明是她,愈发离不得他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让小两口甜一下,下一章走剧情。
快了快了,完结的步伐正在加紧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