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缓缓抚上南琪的发顶,眼中满是复杂,“母亲知道,母亲都知道。”
她揽住她,像一个亲生母亲一样,语气说不出的温柔,“母亲不能看着你的手上沾满鲜血。周姨娘是死有余辜,但南韵罪不至死,她是你的姐姐,是侯府的二姑娘,你若杀了她,将来传扬出去,如何议亲?小小年纪,背负两条命,往后余生如何安枕?”
“琪儿,听母亲一句劝,莫要为了她人而让自己身陷无边地狱,更不要让仇恨遮蔽了双眼。”侯夫人语重心长地拍着她的背脊,低声喃喃,“恶人自有恶人磨,你且看着吧,咱们这位三姑娘不用你出手,也会自食其果的。”
听着侯夫人句句都是为自己打算,南琪终于忍不住抱住侯夫人大哭起来。
多年的隐忍和委屈,在这一刻化成滚烫的泪水洒落在侯夫人膝头。
侯夫人怜惜地抱着她,沉吟片刻,终是松了口,“罢了,元宝等婢女的命姑且留着,但不能再在你身边伺候,送她们去庄子上,我再重新给你安排几个稳妥的。”
南琪知道这是侯夫人最大的让步,自然无有不应,侯夫人宽慰了好一会,又给她讲了许多其中的道理,最后禁了她的足,叫她在自己院子里抄佛经反省。
望着南琪默默离去的背影,侯夫人疲累地撑着额角,乏力地仰倒进榻上。
岁月不饶人,她似乎真的老了
*
觉得自己老了的,除了侯夫人还有宫里的裕安太妃。
她最近吃斋念佛,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宫人说淑
妃求见时,她捻着香插进香炉了,迟钝地思考了半晌,才木着张脸让淑妃进来。
淑妃穿着身鲜亮的宫装,与慈宁殿死气沉沉的腐朽之气格格不入。
“皇帝身体抱恙,淑妃穿成这样,也不怕皇帝厌弃?”
淑妃径直坐到太妃下首,丝毫不见半分尊敬,“药效已经起了作用,大罗金仙来也救不回他的命,本宫岂会怕。”
她眼里精光四溢,野心勃勃,“只等陛下咽气,我儿登上九五至尊,到那时,谁还敢厌弃本宫?!”
她的这些话,太妃已经见怪不怪了,唯有一件事她十分好奇。
“皇帝对你也算是宠爱有加,你缘何非要与哀家联手取他性命?”
淑妃笑意一僵,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之事,脸色变得很是难看,她攥紧披风,恨恨道:“什么宠爱,他就是个变态,他们俩兄妹都一样,都是折磨人的变态!”
第127章
三月十八这日,蜀州城里早早地热闹起来。
赵府迎亲的队伍天不亮便出发,往秦家迎亲去了。
秦氏在下人的服侍下,用完寒食散,脸上才有了些精神,看着提前准备好的衣服,她有些不悦。
“要我出席他的婚礼?难道还要我亲自喝他敬的茶?他不是接回了那个贱人的排位嘛!让那个排位看着他成婚就行了,我不去。”
下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劝说才好,直到赵怀安进来,下人们才松口气,退了出去。
“娘。”赵怀安皱着眉挥手扇了扇屋子里的异味,耐着性子扶着秦氏坐到旁边的梳妆台前,“咱们起兵能否成功就看今天,娘何必为了这些陈年旧事置气。”
这些话秦氏早已经听腻了,她揉着胀痛的额角,没好气地白了眼自己的儿子,“赵明丞用这个压我,你个兔崽子也用这话压我!”
“当初提出这事时,不过是你告诉我那野种极爱护南絮,我想着怎么都不能让他痛快,也想杀杀他的锐气,才出此下策。你爹倒好,为了他的霸业想出这么个主意。哼,姓黄的将军能听你们的?就为了秦慧?”
长毅将军姓黄,是秦慧的舅舅,因为膝下无子,加之秦慧生母去世的早,便格外爱重秦慧这个外甥女。
赵怀安揉捏着秦氏的肩,叫她放心,“这门婚事问过长毅将军的意思,长毅将军并未反对,还额外给秦慧表妹补了六十抬嫁妆。娘,你想想,若是长毅将军真的不想秦慧结这门亲事,何必要如此郑重。”
见秦氏眉头缓缓舒展,赵怀安知晓这是寒食散的劲过了,便趁热打铁,继续劝道:“咱们这叫借力打力。爹早就接触过长毅将军,这位将军并不好游说,这次肯这么快松口,估计多半是看中了老三魏阳伯的身份,既然如此,何不趁着这股东风,让长毅军入局,让咱们的大事又添几分胜算。”
秦氏也不是死脑筋的性子。
能有利于自己的事,自然不会油盐不进,只不过
“那你说,若你爹真的坐到那个位置,他能立我为皇后,立你为太子吗?”
妇人转身定定地望着他,深陷的眼窝里满是疑惑和希冀。
赵怀安见此,心里微安,只要母亲还有念头,一切便都好说。
“娘,你是爹的结发妻子,只要你听爹的话,爹便不会辜负您与儿子。”
秦氏似乎被这句话稳住了,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反手拍了拍赵怀安搭在肩头的手,嘴角僵硬地扬起抹笑意,“我儿既然都这么说了,娘还有什么不答应的,叫她们进来给娘梳妆打扮吧。”
这边说服秦氏,转身赵怀安便叫人去别院说一声,请南絮今日来观礼。
赵怀佑正巧经过,闻言叫住往府外走的下人。
“这种场合叫南姑娘来,怕是不适合吧。”
赵怀安远远便瞧见他,只是他一向不把这个残疾的弟弟放在眼里,此刻听他突然出声阻拦,刚才在秦氏屋里憋得火气正好有了发泄的地。
他朝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下人摆了摆手,转头冷着脸呛了赵怀佑一句,“今个大喜,你这样还是别出现在人前为好,省得别人笑话,更别把手伸得太长,叫人徒增厌烦。”
说完,他不再看赵怀佑一眼,掸了掸衣袖上看不见的灰尘,从他身侧跨过。
赵怀佑静静地看着赵怀安离去,眼神有一瞬间黯淡。
跟着的下人察言观色,忙劝解道:“二爷,大爷定是在夫人那惹了不愉快,那些话二爷别往心里去。”
故意还是无心,他还是听得出来。
这么多年大哥对他的无视他已经习惯了,再多的恶言恶语,他都能心平气和的面对,只是偶尔在心底深处掀起一丝沉寂的波澜
“派人去告诉南姑娘一声,万事小心;再让人告诉三弟,大哥叫人请南姑娘的事。”
下人领命办事,赵怀佑自己转动着车轮,沿着挂满红绸的回廊独自前行。
*
赵怀安的人到别院的时候,南絮正和殷瑞珠准备去药铺。
本不打算去,只是那人阴阳怪气了好一阵,说得殷瑞珠火冒三丈,恨不得一脚踢他脑门上。
“回去告诉赵怀安,姑奶奶们从来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哪里轮到他的狗在这里乱吠!”
下人见目的达到了,也不多停留,急吼吼地说了几句,匆匆走了。
南絮往那帖子上看了眼,不动声色地继续往药铺里去。
“阿絮,咱们当真不去?”
“你见过哪家婚帖是新婚当日才送的,估计是赵怀安想看段文裴出丑,故意激起我的怒火,想让我去婚宴上大闹一场。药铺里忙得很,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殷瑞珠瞅了眼手里大红的喜帖,果真觉得有些烫手,“不去是不去,但,你真的就眼睁睁地看着段文裴娶妻?阿絮,你不难过?”
难过什么,这本就是假的,只是这些事不好给殷瑞珠明说,省得她好奇心作祟,走漏了风声。
南絮回身拿过她手里的喜帖,三两下撕了个粉碎,“不难过。今日好像霍大夫也在,咱们快走吧,省得一会忙不过来。”
殷瑞珠被她拖着走,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唉唉唉,慢点,赵家这么大的喜事,今个城里估计没什么人看病抓药,阿絮,你不会是怕了吧”
南絮不语,只抓着她赶紧走。
段文裴昨晚特意给她传了话,叫她今日务必待在药铺里,别轻易走动,以防有心人生事。
本来是想叫大哥和谢晋一起走的,只是早上起来的时候,西院空空,半个人影都没瞧见,就连平日里留院的小厮也不见,她猜估计是有要事要办,整个别院人影寥寥,她更不敢久留。
“怕!我怕你中了别人的圈套,还不自知!”南絮嗔怪地戳了戳她的额角,拽着她上了马车。
*
蜀州城西面,自赵府的喜轿出城后,一直静悄悄的翼王府内各处人影穿梭,走动起来。
翼王一身戎装坐在议事厅上首,看着墙上的地图,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
他眼睛死死地盯着蜀州城到京都的这段路程,脸上满是势在必得的坚决,哪还有半分病容。
有侍卫进来回禀说镇北将军到了,翼王心里一喜,忙起身往门口迎了几步。
“松庆啊,你总算来了。”他一把握住进屋的中年将领,满脸欢喜。
王松庆回握住翼王的手,喊了声王爷就要跪下请安,被翼王扶住,“大事在即,不必拘于小节。”
翼王又问,“镇北军到哪了?”
王松庆回,“已过了西安府,不过一日功夫便可直达蜀州城下。”
翼王大赞一个好字,让人备饭给镇北将军接风洗尘。
“如今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就看赵明丞那能不能借着结亲的事说动长毅了。”
王松庆没有接话,他也有顾虑,“咱们非要等长毅军不可吗?”
饭菜已上桌,翼王亲自给他斟满一杯酒,笑道:“长毅守着东进的门户。松庆啊,咱们是要清君侧,不是造反,能减少阻力就要想尽一切办法减少,这样咱们才会有足够的力量对付那些擒王的军队,也才能够告诉天下,咱们起兵的正当性。”
理是这个理
“万一长毅不答应呢?”
镇北军和蜀地来往密切,这么多年来自然少不了翼王从中授意;不管哪个登上皇位,赵家都是心腹大患,赵家不知,但王松庆心里明镜似的。
他们可以陪着翼王直捣黄龙,扶他登上皇位,也可以和赵家虚与委蛇,暗地谋划,但长毅军这种从来都没接触过的军队,还是让镇北军有些忌惮。
若是控制不当,东进之路必会受阻。
到时候天下悠悠之口,堵都堵不住,更别论清君侧。
翼王不紧不慢举起酒杯,遥遥一碰,“松庆莫慌,赵明丞手敢行此计,手里自然握着够本的命门。长毅咱们势在必得!”
就在两人有吃有喝的空隙,翼王府后门上进来队送菜的伙夫。
领头之人亮出手里的腰牌,笑着递给去几块银锭,正要领着人进去,却被守门的侍卫拦住。
“后面那两个我怎么瞧着眼生?”
领头之人忙解释,“不满大人,赵府今个大喜,要的东西也多,人手不够,我便叫那两个过去搭把手。这两个是来走亲戚的侄儿,刚好补上,大人千万莫怪。”
赵家今个忙侍卫自然知晓,只是这番话着实让人不爽。侍卫走上前,掀开两人的草帽,见确实与领头之人有几分相似,冷哼道:“管他赵府李府的,在咱们王府面前连提鞋都不配,你倒好,情愿把人往那边送,找两个不做事的顶上,我说你是不是以后不想在这蜀州城里做生—”
“大人,小的哪敢。赵家催的急,一时慌了神办了错事,大人原谅则个,行个方便、行个方便。”领头之人忙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悄悄递过去,满脸的谄媚。
侍卫掂了掂手里荷包的重量,脸色总算好看了些,“下不为例。”
“是是是,多谢大人。”
几人压着运菜的板车快速往王府西面去,等走到僻静处,最后两人一个闪身,消失在假山后。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等送菜的板车再次经过时,这两人又从假山后冒了出来,只是这次还多了一个人,领头之人掀开板车下方的暗格,手脚麻利地把人塞了进去。
那人浑浑噩噩,一时分不清敌友,正想呻吟出声,被领头之人及时捂住嘴。
“南家二爷,想活命就别说话。”
第128章
送菜的一伙人推着板车,直奔城门而去,待出了蜀州走出三里地看见前头矗立在路口之人,方放慢脚步迎了上去。
为首之人拱手唤道:“大爷。”
南羿成点了点头,视线直直地注视着板车,板车里的人似乎也听见了外间的动静,不停地撞击着隔板。
南羿成视线一凝,便想上前掀开放里面的人出来,却被左右拦住。
“伯爷吩咐了,入京前都算不得平安,要想保住二爷这条命就得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去,路上就别露面了。大爷还是再忍耐忍耐。”
似是印证这话,一个乔装打扮的送菜人扬手就往隔板上拍去,习武之人内力深厚,只见隔板上扬起簌簌尘土,刚才还奋力挣扎的人却渐渐没了动静。
南羿成很想见弟弟一面,也担忧他被关在王府这些时日可有受挫磨,只是段文裴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犹豫片刻,终是默默收回了手。
“有劳各位了。”南羿成说着折腰,深深地朝着几人作了一揖。
这些人哪敢受,忙侧身躲开,为首之人搀住他胳膊,叫他放心。伯爷吩咐过,夫人的兄长便也是他们的主子,保证主子的安危,义不容辞。
时候不早,几人又简短地说了几句,便告辞往东去。
看着渐渐消失在路口的背影,南羿成轻夹马肚,钻入了旁边密林深处。
*
待迎亲队伍出现在福泽馆门前时,南絮正把捣好的药材倒进药箱里。
抬头拭汗的功夫,恰好与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四目相对。
段文裴没想到她会看过来,猝不及防间撇开眼,颇有种做贼心虚的无措。
南絮眯着眼瞧了半晌,直看着他一张肃穆冷峻的脸红了又红。
殷瑞珠敲着酸痛的后腰,忍不住在她耳边絮叨:“又不是头次成亲,还跟个生瓜蛋子一样。”
南絮想笑,想起说得是谁后,又稳稳收住了,“嗯,我成亲时没见他红脸。”
殷瑞珠微愣,“那下次咱们找个会红脸的。”
南絮利落地包好一包药,看着已经过去的接亲队伍莞尔一笑,“好。”
正在思量南絮刚才打量自己眼神是何含义的段文裴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眼神稍黯,心中不免悲鸣。
得,肯定是某人在骂他
耳边锣鼓唢呐声震天响,他兀自低头看着身上红彤彤的喜服,思绪不由飘远。
和南絮成婚那日的喜服比这身更红,更繁琐,皇帝亲赐的婚事,自有礼部着手操办,他几乎没怎么过问。
也不会过问。
毕竟那时候,他并不见得待见她这个夫人。
所以,新婚夜掀开喜帕时的惊艳,犹如平静湖面偶尔掀起的涟漪,层层波漾荡开也触不到他无波无澜的心口。
可后来,孤夜难眠时,他总能记起那张喜帕后的娇艳面容
“爷,该踢轿了。”
思绪被耳边刘回的声音打断,定睛一瞧,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赵府门口。
喜娘笑吟吟地瞧着他,四周欢声笑语包围着他,段文裴瞧了眼塞到手里的红绸,嘴角的笑意无声无息地按捺下去。
“人救出来没有?”
刘回小声答:“已经送出去了。”
段文裴朝轿子走去,“余荣过去了吗?”
刘回示意抬脚的人压轿,“爷放心,这次定会万无一失。”
抬脚轻轻一踢,四周顿时欢呼雀跃,有人嘴里唱着祝词上前,朝四周撒着喜糖,锣鼓唢呐声再起,拥簇着一对新人跨过火盆,往府里去了。
正堂里,亲朋好友齐聚,上首是等着拜堂的赵明丞和秦氏。
唱礼官大声吆喝着,仪式进行地很顺利,直到礼成,一直等着看热闹的秦氏母子才回过神来,刚才拜高堂时,段文裴二话没说就拜了。
拜了她这个杀母仇人?
秦氏觉得很怪异,但又说不上来怪异在哪。
趁着众人都去喜房闹喜,她抓住赵怀安问出了自己的困惑。
赵怀安一门心思都扑在那个还没看见踪影的长毅将军身上,哪会去管她,敷衍地宽慰几句,便闪身出了正堂。
寒食散的毒性已经深入骨髓,她虚弱无力的身子险些被赵怀安带了个踉跄,身后慢人一步的赵怀佑正好看见此幕,伸手扶住了她。
“母亲当心。”
待看清来人,秦氏嘴角微抿,毫不犹豫地挣脱开他的搀扶,“你先顾好自己吧。”
说着,身边的丫鬟仆妇围了过来,秦氏不做停留,朝喜房相反的后院走去。
赵怀佑感受着手心的余温,久久不能回神。
*
“头晕的很,走快些,让他们把东西准备好。”待背开人群,秦氏再也撑不住整个人都压在了老仆身上,催促着回自己院里。
下人们习以为常,只是觉得自家主子最近用药越来越频繁,发作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老仆忍不住问她,“夫人可要请大夫来看看?”
话未说完,秦氏的厉声申斥便已脱口而出,“荒谬。本夫人好好的,请什么大夫?大喜的日子,你纯心咒我不成!”
老仆赶紧噤声,不敢再劝,秦氏却像是被挑起了心底的怒火,骂个不停。
“老虔婆,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本夫人的事岂是你们能管的?也不照照镜子,瞧瞧自己几斤几两让那贱种娶我秦家女真是便宜了他,要不是安儿来劝,本夫人岂会坐在那看他拜堂,贱种就是贱种,拜我千百回也是贱种啊—”
有人悄无声息地朝她撞来,怒骂声戛然而止。
利刃刺破皮肉的声音沉闷而微弱,若不是划破身上的锦袍声刺耳,众人怕是很难发现一向尊贵的秦氏腹部处鲜血正一股一股地往外流。
秦氏捂着伤口,死死地瞧着人影绰绰的前方,身子无力地向下滑去。
倒下前她脑子里回荡着只有一个念头—是谁!到底是谁敢刺她!把人找出来,她要
将那人千刀万剐!
“大夫,快,叫人请大夫。”
“来人啊,快救救夫人。”
“怎么还不去?”
“呜呜,管事说了,今个府里大喜,家主特地交代过,不准让大夫进门,更不让见血。管事让咱们先把夫人抬回院里,这就去回禀家主”
后面的话秦氏听不清了。
她死死拽紧刚才关心她的那个仆妇,像是抓住了一根不敢错过的救命稻草
*
而此刻的赵家家主,招呼着满府的宾客入座,吃喝一阵,便借着尿遁离席悄悄去了书房。
恰好前后脚错过了来寻他的管事。
书房内,一身喜袍本该在席间畅饮的段文裴此时正端坐在靠窗处的太师椅中,正对坐着的是一个虎背熊腰却一脸神态可掬中年男子。
赵明丞推门而入时,两人正有说有笑,看见进来的人后,两人不约而同收了笑意。
赵明丞心下诧异,面上却不显露分毫。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亲家舅舅盼来了,赵府招待不周,将军莫怪。”他说着让开露出身后的赵怀安,自顾自介绍,“这是我家的老大,论亲也该唤将军一声舅舅。”
赵怀安极为上道地拱手行礼,嘴里亲切地叫了句‘舅舅’。
巍然不动的中年男子循声打量了片刻,不紧不慢纠正道:“大公子莫要如此称呼。本将军就慧儿这么一个外甥女,受不得你这声舅舅。”
赵怀安的妻子是过继到嫡母名下的嫡女,这是秦家和赵家默认的事,没想到长毅会如此直白的拒绝,赵明丞面皮不由一僵,不动声色地解释道。
“将军哪里话,咱们两家亲如一家,赵府与将军更是亲上加亲,怀安跟着老三叫将军一声舅舅,也是尊敬钦佩将军,将军受得起。”
“更何况,”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挥手让下人添茶,“将军膝下多年空悬,我这些孩子喊将军一声舅舅,也是想敬一份孝道,将来将军若有需要,只需招呼一声,便是过刀山下火海,孩子们也决不吭一声。”
长毅将军发妻早逝,久不续弦,膝下无子,这是西北地界众所周知的事情。
背地里大家都赞他对发妻情深义重,便也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揭开这层疮疤。
赵明丞猝然提及,明显是话里有话。
长毅将军把手里的茶盏重重地往几案上一搁,不悦道:“赵家主有话直说,何必在本将面前绕弯子。”
鱼儿咬了钩,赵明丞心里暗喜,面上却不显露。
他悠悠地捋着胡子惦量着正要开口,余光瞥见坐在侧首一直未言的段文裴,不由转了话头,“今个是你成亲的好日子,老三出去陪客吧,将军这有我和你大哥陪着。”
这是要支开自己的意思。
段文裴望了他一眼,平静无波地说了个好字,正要起身,对坐的长毅将军却出言拦住了他。
“我就是今个最大的客,赵家主让伯爷去陪谁?”
久经沙场的将军说出的话分量不轻,仅仅几个照面,赵明丞父子已然落了下风,被人牵着鼻子走。
赵怀安试想过很多和长毅将军见面的画面,更甚至梦到共商大事对他俯首称臣的时刻,但绝不是现下这个情势。
赵怀安有些不悦地蹙起眉头,正想开口,被赵明丞警告的眼神瞪了回去。
如今是他有求于长毅,怎好得罪!
“将军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他皮笑肉不笑地摆了摆手,让段文裴坐下,“你舅舅既然要你留下,那便留下吧。”
他把‘你舅舅’几个字咬得及重,听得人心里发紧。
长毅和段文裴心知肚明,相视一眼,皆默默端起茶盏啜饮了口。
他们不急,就看赵明丞能忍到什么时候。
果然,段文裴的留步,让赵明丞心生忌惮,对于这个和自己不怎么一条心的儿子,他不想和盘托出自己的谋划,更不想当着外人的面展现自己卑劣的一面。
他摩挲着桌上的那尊观音像,久久沉默。
外间喧闹不停,更衬地书房中安静沉闷。
赵怀安有些坐不住,忍不住朝着长毅开口道:“如今舅舅就坐在这,父亲还有什么好顾虑的。陛下登基这几年朝野不宁、天灾频出,蜀地更是经历了几百年来最大的洪涝,这都是上天降下灾罚,警示世人。舅舅,陛下身边有奸人误国啊!”
他的话无疑是平地起惊雷。
长毅顾不得他那句舅舅,立即低声斥他,“荒谬!”
段文裴敲击着桌面,也紧随其后道:“大哥慎言。”
赵怀安却不以为然地看向坐在上首的赵明丞,痛心疾首唤道:“父亲,你说句话呀。”
让他说什么好呢?
赵明丞默了默,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观音像。
老大不过试探了下,长毅的态度可谓干脆果决。
而老三呢,看架势要跟着长毅一条心。
他抬头在两人面上觑了片刻,心下暗忖,这两人不像是第一次见面
或许有些事情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得从长计议。
“小儿无状,说的都是戏言,呵呵,戏言”
“家主,有急事禀报。”
赵明丞刚露出点苗头,又急吼吼地缩了回去,长毅和段文裴都有些意外。
意外之下不禁感叹他敏锐的洞察力。
宜早不宜迟,正想着如何再勾着他继续推进,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的奴仆快速走到赵明丞身边附身耳语,不过转瞬,他平静的脸上便露出几许凝重和诧异,一改刚才容后再说的态度,郑重地朝长毅将军望去,殷殷期盼道:“虽说是戏言,但我赵家对朝廷的忠心却是天地可鉴。不瞒将军,赵家有心回京匡扶正义,救陛下和朝廷于水火,奈何此去山高路远,恐朝廷不知我等心意,视我等谋逆。所以,还请将军襄助一臂之力。”
他起身执茶代酒,言辞恳切,把造反一事说得合情合理,忍不住让人侧目。
赵怀安笑着紧随其后。
父子俩都殷切地看向一脸肃穆的长毅将军。
那样子不像是在求人,倒有种逼着应答的意味。
段文裴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场戏,指尖轻点桌面,嘴角微扬。
“舅舅,你看”
长毅忽然抬手朝东方拱了拱拳,厉声呵道:“真是荒谬至极。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将是陛下钦定的长毅将军,把守着东进的门户,陛下对我如此信任,我怎么会做那谋逆之臣!”
他愤怒地望着赵明丞父子,眼神中像是扎了刀子般直直地射向父子二人,“早知你们存了这种心思,慧儿就是再如何怨我恨我,我也绝不会允许她嫁到你们赵家。”说着,他冲段文裴冷哼一声,质问道:“你可是陛下亲封的魏阳伯,难道你也要助纣为虐?!”
为将之人声音雄厚,长毅这几声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嗡嗡作响,不敢与其直视。
对于长毅的态度,赵明丞早有所料,倒是自己这个逆子他回头望着段文裴,他倒是很想知道,面对长毅的问题,他会如何回答。
“我舅舅,我毕竟姓赵,身上流着父亲的血,我”他欲言又止,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似乎极为苦恼。
“舅舅,看在阿慧的面子上,便行个方便吧。”
“闭嘴!”
长毅被他的话彻底惹怒,他篡拳怒目,死死地盯着段文裴,眼中漫上失望,“不准你喊本将舅舅,本将这就带阿慧走,若尔等敢阻拦,休怪本将剑下无情!”
长毅说完不再与父子三人周旋,紧握腰间佩剑欲夺门而出。
下人早就把守在口门四周,就等家主一声令下好擒拿此人,眼看长毅伸手正要推门,身后的赵明丞终于把视线从段文裴身上挪开。
他老神在在地坐到旁边长毅刚坐的椅子上,悠悠地掀起衣摆,翘起二郎腿,胜券在握地看向长毅,“将军想走,我不阻拦,
只是走之前,本家主有几句话想送给将军。”
长毅刚推开条门缝,闻言背对着三人冷声问,“什么话?”
赵明丞朗声一笑,“不知将军知不知道,先夫人离世时曾身怀有孕,腹中之子已有八月,是个成了型的男婴。”
长毅猛地回头,眼中攒了团火,“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才对嘛。
赵明丞得意地捋着自己的胡须,不紧不慢说道,“将军就不想知道,如今这个男婴在哪吗?”
*
日头渐渐西斜,药铺里也冷清下来。
南絮撑在柜台上,看几个大夫收拾今日看诊的脉案。
霍大夫看着她出神,犹豫片刻想上前,却被另一个年老的大夫半道截住。
老大夫看着瘦弱,却有的是把子力气,掐的人手臂酸痛,霍大夫只能眼巴巴地被老大夫拽着走到一旁角落。
“年轻人,还不死心呢?”
霍大夫甩开他的钳制,揉着被他掐过的地方,嘴里喃喃,“你懂什么。我就要走了,临走前想再和南姑娘说说话。”
老大夫有些诧异地睁大了眼,“走?你不在福泽馆看病了?”
“嗯。”霍大夫吸了吸鼻子,靠着墙蹲了下去,“母亲要进京寻亲,我得陪着她去,也好去京都瞧瞧。男儿志在四方,怎肯轻易屈居小小的蜀地。”
说完他转头去看老头,见他依旧睁着双浑浊的眼盯着他,有些好笑道:“说了你这老头也不懂。反正,我不是要去为难南姑娘的,和南姑娘辞完行,明日我就走。”他伸手拍了拍老头的肩膀,“你也不必再处处防着我了。”
说完,他在老大夫惊愕的目光中,起身朝柜台上的南絮走去。
他眉目舒展,脸上噙着坦然的笑,虽有不舍可更多的是释怀。
五步、三步、两步南絮也发现了他,直起身疑惑地看过来,正要说话,忽得药铺中响起一阵惊呼。
黑衣人不知从哪钻了出来,剑意裹挟着杀意直奔南絮,铺子里的人哪里见过这阵仗,纷纷抱头逃窜。
殷瑞珠闻声赶来,操起手边的药杵砸到近前的黑衣人头上,便要往南絮身边靠。
可福泽馆场地开阔,中间隔了好几个药柜的隔断,黑衣人密密麻麻,殷瑞珠就是再骁勇,也是寸步难行。
她朝南絮看了眼,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护在她身前的一老一少。
老的不多说,手脚麻利,招招毙命。
少的勇气可嘉。
南絮远远地递给殷瑞珠一个安心的眼神,弯腰低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个家伙什。
是段文裴送的那把弓。
她知道这几日不太平,日日都把弓箭带在身上。
看架势,都是冲着她来的,她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霍大夫手无缚鸡之力,又没有称手的武器,只得拿起地上还未来得及处理的鸡血藤在空中挥舞。
被黑衣人几下就削掉了大半,若不是老大夫及时拉了他一把,此刻怕是脑袋都要削去半拉。
霍大夫吓个半死,哆嗦地退到老大夫身后,却仍强撑着像老鸡护崽般张开双臂护在南絮身前。
“南姑娘,你别怕,我保护”
“咻咻咻”
箭矢如半途夭折的流星般,在这有限的空间内左冲右撞,霍大夫想回头,被南絮按住了肩膀。
“别动,你来掩护,我搭箭射他们。”
女子声音在耳边炸响,不像往常那般轻柔随和,多了几分坚定和果断。
霍大夫一时痴意上头,愣愣地没来得及躲避,被黑衣人划了下胳膊。
血珠子瞬间浸透衣衫,痛意袭来神识归拢,他咬牙按住冒血的伤口,脚下扎开马步,抬了抬肩膀,示意南絮把弓箭搭上来。
南絮不再迟疑,又是咻咻几箭。
几人且战且退,一时间整个福泽馆里尽是噼里啪啦的打砸声。
这番动静自然惊动了外面的行人。
人影攒动,各自奔散。
时间一长,黑衣人就发现南絮射出的箭矢只是徒有其表,并未有什么杀伤力,不由加大攻势,步步都是杀招。
眼看已经抵住药柜,退无可退,老大夫也渐渐落于下风,南絮心中不免着急,正想让黑衣人停手,放过众人,她跟着他们走时,药铺中又涌进来许多人,为首的是段文裴身边的余荣还有带着几个衙役的李湛。
有了他们的加入,黑衣人头目知道掳走南絮的计划怕是行不通,抵挡一阵,扔下几颗冒着烟雾的弹丸,便抽身而去。
余荣率先奔上来查看南絮是否受伤,又叫人赶紧给受伤的老大夫和霍大夫包扎。
殷瑞珠也受了点轻伤,南絮拿过柜台上的纱布正想给她上药,却被余荣拦住。
“这伙人的目标是夫人,药铺不安全,夫人且先随我走。”
南絮不语,只蹲下身给殷瑞珠上药。
“夫人!”
“你这个时候该待在段文裴身边,而不是来救我。”
余荣有些着急,“爷身手了得,身边也有人照应,爷就是不放心夫人,才派我来,夫人应该体谅爷。”
南絮手中一顿,“那这里不安全,什么地方安全,你打算带我去哪?”
余荣见她松了口,忙俯身低语,“爷的意思,回京都,现在就走。”
南絮小心翼翼地给殷瑞珠包扎好,头也未抬道:“我的兄长皆在这,我的丈夫也在这,还有瑞珠,福泽馆,这个时候回京,是不是太晚了。”
性命攸关的事,余荣这个一根筋想不通南絮还在犹豫什么。
“夫人,二爷已经被咱们的人救出来送往京都,你无须担心。至于大爷我们的人自会保他安全,如今只有夫人,只要夫人速速动身,爷才会无后顾之忧。请夫人立刻启程。”
时间紧迫,余荣顾不得南絮的身份,即刻让人护送她离开。
她不愿,他便想上手压她走,“夫人,得罪了。”
南絮哪里会依从,抬手搭弓,将手里的利器对准了余荣。
“夫人!”
“阿絮,不可!”李湛忍不住上前一步,“有话好说。”
李湛的行为让余荣有些意外,南絮亦如此。
“你什么时候和段文裴的人走这么近?”
“没有,属下是在来的路上刚好遇见听见风声来救夫人的李公子。”
余荣急于撇清关系。
李湛倒是稳得住,“阿絮,我虽厌恶段文裴,但是在护你周全这件事上,我赞同他的话。蜀地不宁,再待下去,说不好会发生什么。回京,至少比这里安全。”
有些日子没见过李湛,如今细瞧,瘦了、憔悴了,眼神却亮得出奇。
南絮已经能心平气和地面对他了。
“我还是那句话,段文裴在这,我就不会独自走。”她缓缓收起箭,态度依旧坚决,“我和他是夫妻,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依旧是。夫妻一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不会抛下他自己回京。决不!”
掷地有声的话久久回荡在耳边,众人看南絮的眼神从不解焦急再到理解和敬佩。
是啊,夫妻之间,自当相互扶持,不离不弃。
余荣有些动摇,却因为自家主子的命令,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他迟疑地劝道:“可夫人在此,又能帮爷做什么?恕属下不敬,您的箭术根本护不住自己,只会让爷分心。”
南絮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弓箭,又望了望四周或射进柱中或掉落在地的箭矢,头一次正视自己真的箭术不佳这件事。
“确实我大概是帮不了他什么”她眼中闪过一瞬的迷茫,但很快又坚定起来,“可我一旦离蜀回京,想抓我的人便会没了威胁段文裴的筹码,若逼狗入穷巷,孤注一掷,很可能会不顾一切对你家主子下死手。”
“一动不如一静。你们既已送我二哥出城,焉知翼王和赵明丞没有察觉?一旦有所察觉必然会封锁城门,到那时瓮中捉鳖,别说出城,即使出的去,也怕走不远。”环视一周,南絮笑得笃定,“我是福泽馆的掌柜,我不会
扔下诸位独自而去的。余荣也好、福泽馆诸位也好,若因为送我离去而让诸位陷入危险境地,我情愿留在蜀州城里。”
“可爷说”南絮的话已经说服了余荣,但他还是有些犹豫,毕竟段文裴的命令他不敢随意违抗。
“听你们夫人的吧,我想,魏阳伯不会责怪。”李湛静静地看着南絮,眼中的光彩比暗夜里的星辰还要耀眼。
南絮撇过脸,只当没看见。
*
福泽馆当晚打烊后就挂了休业的牌子。
南絮和殷瑞珠两人安抚好药铺中的众人,并再三告诫这几日别到处乱走后,便在余荣的护送下往别院去。
余荣虽暂时听从南絮的安排,暗地里叫人给段文裴送了口信,走在后面的李湛见送信人离去,转头深深地望了眼被众人护在中间的南絮,然后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往相反的方向行去。
刚疾走几步,脚下却怎么都迈不开,他回头又望了眼渐行渐远人影,复杂的情绪不断上涌,堵得他心口难受。
垂在两侧的手指慢慢蜷缩,他苦笑一声,终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别院中没什么人。
只有如意和几个婢女还守在南絮居住的院子里,南絮询问自从小产后就一直静养的静仪公主可在,如意几人摇头,说一早驸马的人就把公主接走了。
南絮这才发现,已不见了李湛踪影。
余荣想叫人去追,被南絮拦住。
“随他去吧。”
“属下恐他会对伯爷不利。”余荣眼神示意左右去追。
南絮不再阻拦,只是叫人赶紧收拾东西,“身不由己之人总算可以为自己活一回罢了,你的人怕是追不上他。”
果然如南絮所料,不过片刻的功夫派出去的人便回来说,没寻到李湛的踪影。
余荣虽诧异李湛一个读书人跑这么快,到底保护南絮安全才是他的任务,便也不再深究,只催促着众人快快收拾好启程。
不离开蜀地,但也不能被人随意找到,南絮和余荣一合计,最后决定先暂住在通往暗道的山下客栈。
那里偏僻又隐蔽,来往之人也不多,可进可退,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如意和其他几个下人被南絮留在了别院,一来那些人不会为难几个太守派来的下人,二来可以造成自己还在别院的假象迷惑对方。
等一切安排妥当,众人换上不起眼的简便行装,趁着夜色出了别院往西行去。
*
夜色浓重,南絮和殷瑞珠骑在马上并驾而行。
“药铺后面的仓库你没上锁吧?”南絮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整个身子往下贴去,尽量减少寒风的侵袭。
殷瑞珠往后瞧了眼,简短地回了句‘放心’。
那几箱火铳还搁在最里面的库房里,两人早就说好,一旦情况有变,哪里都可以上锁,但后面那间一定要留着,方便太守的人去取东西。
殷瑞珠做事,南絮自然放心。
就在众人趁着夜色西行时,本该入洞房的段文裴也在夜色的掩映下往西郊大营行去。
这里驻守着几千伏虎军,此时除伏虎军外,还有刚到不久的镇北军,中军大帐内,王松庆正拥簇着翼王查看沙盘,不料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赵明丞段文裴几人走了进来。
翼王先注意到有些不情不愿的长毅将军。
昔年在京都的时候,长毅入京述职,两人曾见过,当时先帝还在,他还是最受宠、最有希望当上太子的皇子。
一晃多年过去,再见,已是物是人非。
翼王拨开身前的王松庆,朝长毅迎了上去。
长毅很守规矩,即使受胁迫,即使知道这些人想干什么,依旧朝翼王行了君臣之礼。
“尘埃已定,殿下不该再有非分之想。不为别的,也该想想困在宫里的太妃。”
长毅还想尽力劝说。
他们这些驻守边关的将领谁不想跟着位明君开疆扩土。
先帝晚年已有守成之意,大肆裁军,重用文官;翼王虽年轻,但思想也比之先帝更年轻。
只是命运弄人,谁会料到一直无人问津的宣武帝会顺利登上皇位。
这位陛下虽比不得翼王的雄韬武略,却比之先帝好了不少。
帝王壮年、朝政平稳,这个时候起兵清君侧,所要承担的后果很难估量。
损兵劳财不说,若是流年不好遇上如蜀地这样的灾荒,北边的蛮夷再趁着国内的动乱挥军南进,弄不好,就会腹背受敌。
上位者弄权逐利,苦得是国政和万千的黎明百姓。
长毅不愿看见此景。
他长揖不起,不管身后的赵明丞等人,只苦劝道:“请殿下看在西北数十万子民的份上,三思而行!”
三思而行?
翼王本要上前扶他起来,听闻此话有些不悦地看向身后的赵明丞等人。
那眼神似乎在问责,不是说已经劝得长毅为他们所用吗?怎么倒像是来臣子上谏的?
赵明丞递给翼王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手肘推了推段文裴。
得罪王爷的事,自然不会让赵怀安上。
这些小动作没有逃过翼王的眼,他把双手背在身后,冷着脸看赵家父子如何处理如今尴尬的局面。
段文裴明白赵明丞和翼王的心思。
他掀了掀眼皮,上前拉着长毅的手臂扶他起身,笑道:“将军也是为殿下着想,殿下宽宏大量,自然不会为难将军。”
他这话无疑是让翼王骑虎难下。
如今用人之际,翼王巴不得长毅乖乖听话地敞开东进的门户,自不会得罪他。
生气不悦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维持自己的尊严。
翼王要的是段文裴警告长毅,给他一个台阶,不是这般把他架在此处。
他眯着眼头一次认真审视这个‘前表妹夫’。
“哈哈哈,还是怀州了解本王。”翼王脸色几经变换,终是笑了出来,“将军言之有理,本王身为先帝之子,又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他顿了顿,挤开段文裴,拉起长毅的手往帐中走去,“陛下对本王实在是猜忌甚重,兄弟一场,为江山社稷也好、为兄弟之情也罢,本王总要为自己考量一番。清君侧,清的是陛下身边谗言魅上的臣子,保的是我朝百年的国祚。”他伸手拍了拍长毅的手背,语重心长道,“将军总不能连这点情面都不给吧?”
第129章
“这”长毅被按着坐下,面上依旧犹豫不决,翼王再好的脾性也渐渐不耐起来。
“本王不想为难将军,也请将军莫要为难本王!”
绣着五爪金蟒的袍袖被翼王甩得呼啦作响,劲风扑在人脸颊上,像是雪地里猎人抽打的长鞭,每一下都带起腥甜的血气。
赵明丞看得明白,翼王生气了。
他忙越过段文裴疾走两步,靠近长毅低声提醒,莫要忘了他们来时的约定。
事成之后,他一定会亲手把他从未谋面的儿子送到他面前
“这”长毅似乎被说动,神色微变,“这也不是不可,只是,食君之俸怎可行背君之事?”
他面上有些纠结,片刻,终是私心战胜了理智,面如死灰道:“罢了,本将答应王爷就是。不过请王爷允准,待诸位踏过我军防线后,让我往京中飞鸽传信一封,以尽最后为臣的一点本分。”
看着长毅面上不似作假的痛苦,翼王故作不悦地思考片刻,终是缓缓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他的要求。
长毅若是一口答应,反而让人不放心,如此倒像是为了所谓的儿子,不得不妥协,让人安心不少。
至于给京都报信?
等皇帝收到消息,怕是他早已兵临城下,到那时又能奈他如何?
翼王指着沙盘中的京都城,嘴角勾勒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
“告诉众军,整装待发,明日辰时三刻全军开拔!”
*
翼王的人跟着长毅将军连夜回了驻地,为迎伏虎军和镇北军东进做准备。
皓月当空,这晚的夜幕格外漂亮。
南絮站在客栈的院中抬头仰望星辰,她不知道,自己与段文裴只有数十里之隔。
肩膀上忽得一重,南絮转头,是殷瑞珠。
紧绷的身子微松,南絮问她怎么还没睡。
殷瑞珠学她抬头看着漫天星辰,耸了耸肩轻描淡写道:“睡不着。”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格外想念爹娘。”她伸手指着东面天空中最亮的一颗星星问南絮,“你说,爹娘在京都是不是也能看见这颗星星?”
南絮顺着她的手望去,回说当然,“后悔了?等蜀地的事结束,你就和我一同回京吧。伯父伯母还不知要如何为你担心。”
殷瑞珠没说话,半晌,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是该回去看看他们,但有些
事是说服不了他们的,我就悄悄地看爹娘一眼,年年都回去,远远地看见他们平安康健,心里也舒坦。”
这个世道不会允许女子如此离经叛道,而蜀地的生活却让殷瑞珠感觉到另外一种人生,另外一种活法。
南絮偏头看了她一眼,无声地笑了。
她有时候很羡慕殷瑞珠的肆意和勇气。
爱的时候,爱得轰轰烈烈荡气回肠;逃的时候,也逃得明明白白无怨无悔。
南絮想,换做是她,未必肯有这份魄力
“别光说我,你呢,阿絮?”
南絮抬手打了个哈欠,不解道:“我怎么了?”
“这几天我一直在琢磨,若是翼王造反被擒,永安侯府在京都该如何自处?你和段文裴又该如何呢?”
南絮没想到一直对些个阴谋阳谋不感兴趣的人会突然问她这个问题,困倦的面色忽顿,她有些诧异地看向身边的人。
殷瑞珠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低头打量了自己一遍,“我我身上有什么脏东西?”
南絮摇了摇头收回目光,说不是,“如果真到了哪个时候,我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她顿了顿,“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我现在只能先顾眼前,船到桥头自然直,或许到那时自有解决的办法。”
殷瑞珠揭开了她一直不愿深想的问题,南絮思绪有些乱,却无计可施,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要急,要冷静。
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船到桥头自然直。
她裹紧身上的披风,双眼低垂,神情低迷。
再好的夜色也有些索然无味,“不早了,咱们回去休息吧。”她说着转身往客栈里去,殷瑞珠察言观色知道自己问了个不太好的问题,心下一阵懊恼,急忙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眼看就要踏进客栈,忽得轰隆一声巨响,大地跟着颤抖,西北方向瞬时爆出冲天的红光。
南絮吓得差点没站住,幸亏殷瑞珠眼疾手快地从身后扶住她。
响动惊醒了客栈里的人,余荣带着人率先走了出来,与其他人不同,他面上很平静,似乎对映红半边天的火光并不意外。
南絮心中一紧,忙让他上前回话。
“怎么回事?翼王行动了?”
南絮脑中瞬间涌现出将士拼杀的场面,心也跟着揪成一团。
“你立刻带着人过去,我这里他们一时半会找不到,留着么多人在我身边也没什么大用,还不如回去帮你家主子。”南絮见他不为所动,不觉有些烦躁,“出了什么问题不会怪你,你赶快带人去吧。”
她总觉得心跳得厉害。
余荣还是不动。
“属下的任务就是保护好夫人,其他的一概不管。”
“寡不敌众,你家主子要是有个什么你会后悔的。”
余荣有些动容,但也仅是一瞬又恢复了平静,他有些犹豫道:“不是主子,是谢公子和夫人的大哥。”
“什么!”
南絮惊呼,险些站不住。
出来看热闹的人都转头看了过来,南絮急忙噤声,小声问他怎么回事。
余荣见事已至此,知道不能再瞒着了,便把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原来,兄妹二人为了南羿凌被关的事去找段文裴那晚,他们二人便商议了后面救人的事,南羿成心里过意不去,想着出份力,也是给侯府上道保命符。
段文裴自然明白大舅哥心里的想法,合计一番,最后把炸掉囤积的震天雷一事交给了南羿成。
为保险起见,谢晋也一起上了山。
看着西北方冲天的火光,南絮骇得脸色惨白,“大哥只是个读书人,怎么能”
这么重要的东西,翼王和赵明丞必定派重兵把守,刀剑无眼,火药更是不会讲情面,稍有不慎便会性命不保。
南絮死死咬住下唇,“说吧,你们主子的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
她知道再急也无济于事,却也不愿意就这么干坐着。
南絮想,她应该做些什么。
*
西郊大营,爆炸声惊醒了刚合上眼的赵明丞和翼王。
两人披衣坐起冲出大帐,刚好看见西北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势。
翼王被骇地往后倒退几步,倒是赵明丞惊诧只在一瞬间,忙叫人快马加鞭打探虚实。
派去的人还未走出营门,道路尽头便有几人骑着马奔到面前,为首之人正是李湛。
“不用派人去了。殿下,是有人炸了震天雷。”见翼王面如土色,他又道:“幸而臣昨日起了防备之心,连夜让人转移了一部分,虽然不多,但只要殿下速度够快,也够用了。”
柳暗花明又一村,李湛的话让人提着的一颗心忽上忽下,终是稳稳当当落了半边下来。
翼王和赵明丞对视一眼,都知道此时不是犹豫痛惜的时候,随即吩咐下去,大军即刻休整,天不亮便出发。
翼王走上前拍了拍李湛的肩膀,悄声耳语了几句,听着听着李湛眼神渐渐凝重,朝翼王点了点头后,便要翻身上马离去,只是刚走出几步,又突然折身朝站在最后的段文裴看去。
翼王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
段文裴揉搓着着眉宇间的困倦,只当没看见。
片刻后,李湛驾马离去,翼王视线从段文裴身上收回,独自往帐中去,离开前朝着赵明丞暗中比了个手势,赵明丞闭了闭眼,颔首表示明白。
火把被点起,黑夜中照的营地如同白昼。
只听一声嘹亮的号角,将士门整齐划一地朝前进发。
天色尚且昏暗,脚下的大地却在寂静中震颤。
翼王和赵明丞父子尽皆着甲坐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尚且穿着喜服披着大氅的段文裴。
翼王没说话,深深地看了一眼便驾马前行。
赵明丞紧随其后,只有赵怀安留了下来。
旌旗被晨风吹得呼啦作响,赵怀安引着马儿围着段文裴转了两圈,当第三次绕到他身后时,只听几声异于风啸的咻咻声,细长的铁链脱手而出,直直地朝段文裴砸去。
铁链一端连着锋利的倒刺,眼看就要扎进皮肉,那道伟岸的身影忽得一动,竟如轻鸿般贴着地面飞了过来,再翻身上马,仅眨眼间就跃到了赵怀安身后钳住了他的脖子。
“京都郊外那次竟然还没让大公子长记性?”
赵怀安没想到段文裴的速度如此之快,惊骇之余脱口而出,“你没中药?”
段文裴指了指站在不远处被赵明丞派到他身边的周家人,“你说他?那真是不好意思,他是我的人。”
“不,不,不可能,周家怎会,会”话没说完,喉间忽然一阵刺痛,赵怀安下意识用手去捂,鲜热的液体瞬间喷涌而出浸湿了整个手臂。
天地开始倒转,跌落下马的最后一眼是段文裴嫌弃地拿出手帕擦拭手里血迹的样子。
那般的高高在上,那般的轻描淡写,仿佛他们这些人命在他眼里早就是待宰的羔羊不不不,他不想死,他还没有登上那至高的权位,怎么能死?段文裴怎么敢、怎么能杀了他!
“杀,快杀,杀,杀了他”
鲜血呛得他话也说不清楚,他依旧挣扎着朝四周发号施令,有暗影倾巢而出,便有更多的人就地绞杀,有些生面孔,有些却很熟悉,是周家人,好多都是周家人
赵怀安挣扎着想翻身站起来。
他拼命地去拽马镫,嘴里发出嗬嗬声,“你你难道不想要南的命—”
话未说完,头往旁边一歪,他整个人便没了动静。
段文裴了冷冷地注视了片刻,轻轻抬脚把他踹了下去。
对于弑母之人的儿子,他从未想过手下留情。
之前的虚与委蛇不过都是为了此刻。
“驾!”
马儿重新跑起来,踏过满地的鲜血,带着复仇的火焰沿着西行的小路奔袭。
当马儿嘶鸣地路过小路旁边不起眼
的客栈时,南絮和余荣也正带着人准备出发。
殷瑞珠眼尖的看见了当先一骑着红衣的段文裴,惊呼地朝南絮招手。
南絮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段文裴,几人一商议,随即决定兵分两路。
南絮和余荣带着一半的人去追段文裴。
殷瑞珠则带着剩下的人往震天雷爆炸的方向去接应南羿成和谢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