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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白道:“也不全是,毕竟当时我如果不去引开他们,师兄和师伯都会被发现,要是都被抓了,可就难逃出去了。”

“他们打算如何救你?”

“师伯说要我来了之后尽量打听一下关于魔主的消息,看看她是不是打算和无上境勾结,”说到这里,翁白悄悄看了一眼殷海烟,自从在船上时师父和他们解释了他们是两情相悦之后,翁白就有点不那么厌恶这个总是左拥右抱的魔主了,甚至对她有点好奇,“师伯还沓樰團隊说,他和师兄会亲自会会无上境的老祖宗,要求他们把我放出来。”

殷海烟听了这一番说辞,道:“那你打探出什么了,本尊有没有和魔族勾结?”

翁白:“我不知道,只是魔族的几个长老都似乎与无上境关系匪浅,好像和魔主关系不错的样子,可是即便是这样,那老祖宗却还藏了魔主的东西不肯还……”

殷海烟眼眸微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他们藏在哪里你知道吗?”

翁白点点头。

殷海烟和沈清逐对视一眼,傅银霜也笑了,道:“哟,这真是歪打正着,天助我也。”

几人顺着翁白指的道路,来到了一处灰色高塔底下。

殷海烟能够感受到那股强烈的力量感,手腕上的串珠也忍不住颤抖,说明她的尸骨离得很近了。

顺利的有点匪夷所思了。

殷海烟脑子里刚冒上来这个念头,就听见身后一把苍老的声音,“魔主,恭候多时了。”

殷海烟转身,看见了一个鸡皮鹤发的老人。

她撕下脸上的假面,扬唇一笑:“久等啊,老东西。”

老人哈哈大笑,笑得目眦欲裂,道:“魔主!天地赐予你不老不死重生之神力,从今日起,都将归我所有!”

“哦?原来你想要的是这个,既然如此,另外两位也别当缩头乌龟了,出来吧,两位魔族长老。”

话音落下,其他两位却迟迟不见现身。老人道:“他们能隐忍这么多年,这种小儿科的激将法又怎么能对他们有效?何况你身边还跟着沈溯——真是意想不到,别白费口舌了魔主!你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的处境吧,出来吧,孩子们。”

从青松宇的各个黑暗的角落里,一下子涌现了成百上千个杀手,他们人人手持弯月刀,虎视眈眈地将六人包围其中。

而隐藏在其中的浮岚卫像离弦之箭一样冲出来,将殷海烟团团围住,护在中间。

老祖宗一声令下,杀手们从四面八方杀上来,沈清逐祭出本命剑,以一当百,傅银霜的琴声如同魔音贯耳,扰乱心神,连微尘手中双刺沾染了一人又一人的鲜血,哪怕是年纪最小没见过这种场面的翁白也没有退缩。

就像没有人知道无上境由多大一样,也没人知道无上境到底有多少杀手,尸体层出不穷地堆叠在地上,很快渗入地缝之中,众人却努力为殷海烟扫荡出中间一片清净的场地。

骨珠从她的手腕上飞出,盘旋在天幕之下,散发着异样的光芒。

殷海烟缓缓起手,流着鲜血的地缝中慢慢升起来无数猩红细小的芒刺,像沙尘暴一样围着她旋转,一圈一圈扩散出去,蔓延过第一层的浮岚卫,蔓延过第二层的四个人,蔓延到无上境的杀手身上。

奋力厮杀的杀手们一旦接触到这恐怖的沙尘,就如同万箭穿心一般发出惨叫,他们的七窍中渗出新鲜的血液,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皮开肉绽一般翻出血肉,最终,他们在“砰”一声中分解为无数碎块,惨叫声也戛然而止。

无上境的杀手再多,很快便也畏惧这让人心惊肉跳的一幕不敢上前。

“上啊,孩子们。”老祖宗枯萎的脸上扯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孩子们,这就是魔主的弥散!多么强大的力量,足以瞬间让这么多人同时消失!可是我会让你们感受不到痛苦,孩子们,你们比魔主更强大,上啊!都起来!”

随着老祖宗一声怒喝,满地的碎尸块忽然颤颤巍巍地动了起来,它们随意地拼合在一起,拼合成一个人的形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提线木偶一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沈清逐皱了皱眉,再次刺穿了一个杀手的胸膛,他居然连眉毛都没皱一下。这并不奇怪,因为他已经死了。

可是当他的剑抽出来时,上面却爬满了密密麻麻扭动的血色小虫子。

沈清逐脸色一白,剑身一震将那些小虫子都抖了出去。

“咦惹——这什么东西好恶心啊!”傅银霜尖叫着踩死了朝她怕的几只虫子。

殷海烟皱眉看着这些如灾难一般的虫子,弥散之沙经过它们的身体,却无法将它们分解。她的额头渐渐渗出汗珠。

“我一生都在寻找可以承载我灵魂与力量的强大躯壳,好让我可以永远存活于世。从我手上经过了成千上万的人,可是它们都太弱了,我喂下他们一颗丹药就知道不合适,只有你,魔主,根本不必我来试,就知道你是最合适的。”

“可惜了,老东西,后面的塔里封存着的是本尊的尸骨,本尊早已没有躯壳。”

老祖宗笑起来,“没有躯壳却依旧这么强大,我猜除了这具尸骨,你一定还有一部分的肉身是没有献祭掉的,对否?”

殷海烟脸上的笑容依旧,“哦?那你就亲自来试试,拿不拿得走它。”

红沙再次聚集在她手中,汇聚成一柄弯月刀的形状。

“你给你的徒子徒徒子徒孙们打造出这把刀,用这把刀杀了那么多人,我猜你一定没有亲自尝过这刀划过喉咙的滋味,今天就让你尝尝鲜,老祖宗意下如何?”

老祖宗哈哈大笑,胸有成竹:“魔主,别硬撑了!你为何突然改变招数,还不是因为你的魔骨被我的塔压制,弥散靠你的魔骨催动,凭你手上仅剩这几颗珠子,根本就发挥不出弥散的全部实力!”

“是吗?”殷海烟唇角笑容愈深,眼中狠戾之色却愈来愈浓,顷刻间她来到了老人身前!

老祖宗飞躲到空中,殷海烟穷追不舍,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在灰暗的空中交锋,地上的战争也没有停止,不知在打了多少个回合之后,双方的人逐渐疲累不堪,还活着的杀手们有退却的意思,但没有老祖宗的意思不敢撤,而没有意识的尸块杀手依旧勇往直前。

沈清逐被尸块杀手团团围住,本命剑在手中发出剧烈的嗡鸣声,战意浓烈!沈清逐握紧了剑毫不犹豫地挥舞出去,然而还未触及到人,那些尸块就像是一瞬间断掉了将他们缝合在一起的线一样,瞬间碎裂,滚落满地。

沈清逐立即抬头望去。

世界在这一瞬间静止。

空中,一柄猩红的弯月刀蜿蜒地流下着血滴,鸡皮鹤发的老人不可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脖子,鲜血却依旧从缓慢地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

他太老了,身体近乎干涸,已经没有多少血液可流。

殷海烟讽刺地看向他:“老东西,不是从沧海楼拿到了可以控制魔骨的秘法了吗?现在就让你看看,本尊的尸骨是听你的话,还是听本尊的话。”

“风芒,起阵!”

如同能号令千军万马的将军令,二人身前的塔剧烈震颤,忽然飞出漫天白沙,龙卷风一样盘旋在殷海烟身后。

“老东西,你太老了,你的血怕是不足以喂饱我的魔骨。”

老祖宗看着脸色如常殷海烟,忽然双目愤怒到癫狂,他大喊:“快出来啊!两个废物!”

殷海烟眼珠子动了动,瞧见在杀手堆的最末端,有两个她很熟悉的人。

二人往前走,众黑衣杀手们很自觉地为他们开道。

他们抬头看向她。

三长老,五长老。

可是五长老手中牵着的小女孩,却让殷海烟和沈清逐的脸色霎时骤变。

“遂遂!”沈清逐失声叫道。

“爹爹!娘亲!”遂遂在五长老手中大哭。

连微尘也脸色苍白,喃喃自语:“遂遂,怎么会……我明明将他们交给我娘……你们把我娘怎么了?!”

“连城主,怎么能连你娘和我都分不清呢?”五长老平日儒气的脸上此刻暴露出最真实的阴狠,“还是说我与你娘长得太像,让你分辨不清。”

连微尘浑身颤抖,脑子已经无法思考。

不,遂遂怎么能在这里?

她不可以在这里。

是谁也不可以是她。

她会害了殷海烟的!

“殷海烟!”三长老猖狂道:“收了你的风芒阵,我们还能还你一家一个团圆!”

半空中,殷海烟却似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发出剧烈的笑声。

“这就是你们的计谋?简直可笑!三长老,五百年前不烬原大战前夕,是你在魔骨上做了手脚,却没想到本尊还能重生吧!本尊没有立即清算你,没想到如今,你还是这么愚蠢!妄图用本尊的女儿来使我妥协,妄图以这种阴谋诡计得到魔尊宝座?!本尊今日若是退让一步,便不是这万魔共主!不是殷离舒的女儿!”

殷海烟身后的白色龙卷风如同海啸一般奔涌而下。

沈清逐脸上血色全无,嘶吼道:“阿烟!不要!”

二位长老脸色一变,慌忙躲进塔内,三长老一手掐住了遂遂的脖子,遂遂哭喊道嗓音几乎沙哑。

“殷海烟!你真是好硬的心肠,好我今日就让你尝尝这世间至痛是什么滋味!”

他无知掐在小女孩脆弱的脖颈上,一用力,小女孩咳咳几声,便很快止住了哭声。

“不要!遂遂!不要伤她!”沈清逐几乎是全凭本能地扑了过去,本命剑带着冲天的怒气斩向三长老,三长老被砍中胳膊,见状不妙,只好将遂遂扔了出去,沈清逐慌忙接住了她,挨了五长老重重的一掌。

“你干什么!扔了她我们还有什么筹码!”五长老怒吼。

三长老惊魂未定,马上反击:“你叫什么叫!反正她已经死了,殷海烟也不会管她,等着吧,弥散之沙不敢轻易靠近这塔,说明这塔不是没有用,殷海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沈清逐接住遂遂,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手指颤抖着抚摸着孩子的面颊,却不敢去试探她的鼻息,喉咙间压抑不住的哽咽:“遂遂……遂遂……你醒醒,你不是很喜欢爹的吗?你睁开眼睛,看看爹爹……是爹得错了,爹爹不该扔下你不管,爹爹再也不离开你了好不好,你睁开眼睛啊遂遂……”

小小的身体渐渐变凉,变得僵硬。

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再也不会甜甜地对着他笑,再也不会委屈地对着他哭,再也不会睁开了。

第53章 新魔主

沈清逐抱着她,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

“为什么……”

“是我错了,全是我的错……”

为什么上天要这样对他,是他的错,一切都是他的错……他不该离开魔族,他不该去潭山,他不该遇到殷海烟……一切都是他的错,他什么都不应该做的。

他就该留在玉昆宗,他该永远留在玉昆宗,闭关修炼或是教导弟子,降妖除魔或是守护苍生,他不该有任何私心私欲,他不该想着得到什么,他不该生下这两个孩子,哪怕当初死的人是他自己。

该死的是他。

不是他的女儿。

“师父!”

“师弟!你在这里做什么!”

赵占秋和齐宣看到这边的异动匆匆赶来,看到的却是沈清逐灰败地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安静的小女孩。

师兄弟相处千载,赵占秋从没见过沈清逐这样心如死灰的模样。

“掌门师伯!快看!”

赵占秋抬头一瞧,那巨大的白色龙卷风已经朝他们所处的塔下袭卷过来了,他忙把地上的沈清逐捞起来,三两步带着逃离到安全区域。

“师弟,你怎么了,这个孩子是谁?你怎么变成这样?”

齐宣是知道这个孩子的身世的,他也知晓师父这般重感情的人,此刻定是哀莫大于心死,那巨大的悲伤环抱着他,让他也红了眼眶。

连微尘在这时扑了过来,她急匆匆地想要看看这个孩子,沈清逐却如同突然活了过来一样将遂遂紧紧抱在怀里。

“别碰她。”他目光灰暗,抬起眼皮看了连微尘一眼,又看向漂浮在空中依旧全心全意专注于对战中的殷海烟,眼中痛心与讥讽同时闪过,“你们谁都不许碰她。”

“你确定,她已经……”连微尘艰难道。

在得到沈清逐悲痛漠然的视线后,她彻底死了心。

“都怪我……都怪我,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连微尘担忧地望向浮于空中的殷海烟,白色龙卷风几次撞向塔身,却只能撼动一点点,她的脸色不是很好,明显也撑不了太久了。

而那个特殊的塔,现在却展现出来超强的防御能力,很明显刚才是故意在殷海烟面前示弱的。

三长老五长老和死里逃生的老祖宗都躲在塔下,但她也不敢贸然上前,殷海烟的风芒阵与弥散不同,是弥散的加强,攻击范围极大,她若是上去还没等碰到那三个人的身就会被分解成肉沫。若是在风芒阵在白阵的情况下就强行收回,会对殷海烟造成极大的反噬伤害,必须让它们沾上足够多的血变成血阵,可殷海烟此时明显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操纵风芒阵转变攻击方向。

她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就在这时,脚下“噗滋”一声,她踩碎了一只虫子。

有了!

“沈仙君!我有办法救殷海烟了!我们现在就去把那些杀手抓过去扔进阵里,只要阵法吸收到了足够的血肉她就能停下来!沈仙君!沈溯!”连微尘语无伦次地向这边的三个人表达自己的想法,可是沈清逐根本不为所动,他眼神灰败地望着怀里的小姑娘,仿佛已经失去了生的希望。

赵占秋不必说,他忘记了沧海楼所发生的一切,自然也不记得沈清逐和殷海烟的关系,现在的场面看起来更像是狗咬狗,他当然不会出手帮哪一方。

齐宣见师父师伯都不动,也不知如何是好,但是一只纤柔的手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齐宣浑身一颤,扭头望去。

傅银霜看着他:“小宣儿,跟我过来。”

齐宣看她一眼,又看一眼赵占秋,师伯正全神贯注盯着战场变化,完全没注意他。

他垂了垂眼睛,没再犹豫,跟着傅银霜一起去抓那些观战的杀手。

杀手们并不是傻子,一看他们来者不善,纷纷四散逃跑,连微尘好不容易抓住了两人,一边扛着一个往阵里跑时,忽然发现一道白衣染血的身影先她一步进入了阵法。

沈溯!

连微尘暗道不好。

“沈仙君,快回来!你这样会害了她的!”她叫喊着,可是已经来不及。

空中的殷海烟一怔,看见一道单薄的身影就这样闯了进来,如同当年在不烬原一样。

他太瘦了。

千钧一发之际,在所有纷乱的思绪间,这是脱颖而出的第一个念头。

当年十七岁的少年,长成了今日可以独当一面的仙君,单薄的臂膀早已可以撑起仙门的一片天,可是他竟然还是这么清瘦。

殷海烟忽然想,她是不是真的没有好好对待过他,让他跟了自己这么几年,变得这样的憔悴心伤。

清逐,当日在不烬原上我可以毫无顾忌的弥散你的身体,就如同你可以毫不留情地刺穿我的心脏,可是如今,我做不到了。

遂遂死了,他现在一定很恨她吧?殷海烟悲哀地想。

他明明有那么多爱她的时候,可这荒唐的天意偏偏她在他的恨中消散。

她死后,他会后悔,会伤心,会流泪。

殷海烟只想了一想,仅剩的一颗心便如同刀绞一般蜷缩起来。

一滴泪滑落。

殷海烟陡然坠落。

沈清逐抹去嘴角的鲜血,提着自己的剑冲上去时,只有一个想法:他要手刃了这三个人。

什么风芒阵,什么弥散,什么皮开肉绽,什么尸骨难全,他统统都不在乎。

他只想他们死。

他只想当场报这血海深仇。

当然,他想,自己也许是可以在阵中活下来的,能活下来第一次,就能活下来第二次。

他死在她的手上,过去她会痛快,现在她也许只会痛。

他不想让她痛,恨她怨她,心中再怎么疼痛如刀扎,他都不想让她痛。

就这一次,不想让她痛。

只要这一次不痛,哪怕忘了他也没关系。

若是能活下来,他便找个避世的地方,守着遂遂,痛上千百年,连殷海烟的那份痛楚也一并让他承受。

而殷海烟,只要这一次不痛,忘了他也没关系。

凌厉饿的刀锋刺破三人的胸膛,如同当年成名之战一样快。

三人的身体重重倒地,砸在地上的声响仿佛能击穿他的耳膜。

他听见身后一声悲切凄厉的嘶吼——

“阿烟!!!”

他的手颤动着,感觉自己快要握不住那把剑。

为什么没有任何感觉?

浑身上下,五脏六腑,从里到外被千万根针刺,被千万只蚁虫啃噬的感觉,为何没有?

为何没有?

为何他还安然无恙。

不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收手的吗?哪怕自己的孩子被挟持,也一定要完成计划,也一定要做好那万魔之主。

沈清逐其实一直怨她,他能为了她放弃他的一切,可是她似乎什么都不愿意舍弃。

那现在为什么要收手?

殷海烟,为什么?

沈清逐僵硬地转身。

手中的剑“咣当”一声掉落在脚边的青石地板上。

这世界除了灰色就是血色。

殷海烟就那样倒在一片殷红的血泊之中,从四肢开始,身体缓缓消散成灰色的烟尘。

沈清逐想大喊,想要大叫,想要嘶吼,但是他喉咙发紧,胸口堵着石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踉踉跄跄地跑向她,没几步就摔在地上,“哇”一声吐出一口沉闷的黑血。

“不……不要……不要……”

沈清逐什么都顾不上,摔倒了就再站起来,反复几次,直到他腿软到站不起来,就手脚并用地爬,短短不到百米的距离,他爬到殷海烟身边时,她只剩下最后一缕灰色的烟尘。

他伸出手,手指什么都没有触碰到。

烟消云散,什么都没了。

“不……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沈清逐双目失去焦点,他似乎也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只剩下一句重复的话在嘴里呢喃,他甚至不能够像抱着遂遂的尸体一样抱着她,她什么都没有留下。

“不!”沈清逐终于哭了出来,硕大的泪珠从他的脸上砸落,砸进地上的血泊里,融为一体,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连微尘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她现在的状态和刚才心如死灰的沈清逐差不多,可是除了悲痛之外还另有一层更深的……恐惧。

傅银霜默默地走到连微尘身边,蹲下来抱住她的肩膀。

连微尘怔怔的,如同丢了魂儿,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得像道风:“会变成那样吗?我们魔族。”

傅银霜叹了口气。

连微尘:“都怪我……是我没有办好这件事……是我对不起阿烟,是我对不起魔族,对不起殷伯母……”

“不是你的错。”傅银霜安抚她,眼中闪过泪花,“若是躲得过,便是天意眷顾,若是躲不掉,那还是天意如此,该有此一劫。”

“可是阿烟她……”连微尘喉咙间发出痛苦的哽咽,再也说不下去,眼泪决堤一样簌簌流下。

就在这时,赵占秋却发出一阵惊呼。

“她醒了!这个孩子醒了!清逐,你快看,这个孩子醒了!”

沈清逐听到这话,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睁大眼睛抬头望过去,连瞳孔都在震颤。

遂遂,他的女儿,这个刚刚就在他的怀里失去生气变得冰凉僵硬的孩子,抬起自己的小手揉了揉眼睛,然后睁开那双大而水灵的眼睛望向了他。

那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和她的母亲一样的血红的眼睛。

望着那样的一双眼睛,沈清逐愣住了,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为什么?

三个字浮上他的脑海。

他隐约中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

“爹爹……”遂遂迷茫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似乎想起来了什么,委屈地从赵占秋怀里跳下来,跑到沈清逐怀里,抱着他“哇——”一声大哭起来。

赵占秋的表情如遭雷劈,“你叫他什么,爹……”

可是现在,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没有人能为他解惑。

“爹爹……我好害怕……”遂遂哭的一抽一抽地,把自己被抓来这里时所发生的前因后果一股脑儿说了出来,“我和哥哥被连衣长老带走,连衣长老骑着火云鹤带我们会魔宫,可是半路上火云鹤忽然从天上掉了下去……呜呜呜连衣长老为了保护我和哥哥,没能救得了火云鹤,火云鹤摔下了底下的大河里,连衣长老说它是被人射杀的,它是我的小鹤的娘亲,它好可怜,没有了娘亲,小鹤也好可怜,我和哥哥想去救它,可是连衣长老不让……没有了火云鹤,我们没办法一天之内回到家,连衣长老就带我们到一个地方,说是晚上住在那里,我生连衣长老的气,偷偷跑了出去,然后跑了一会儿,路上好黑,我就想回去了,我总是惹娘亲生气,这次跑了,娘亲肯定还要生我的气,没想到连衣长老一直都在身后跟着我,她说让我跟她回去,但是却带着我来到了这里……”

接着遂遂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颤抖着说:“连衣长老就变了,变成了五长老的样子,还带我去见了三长老,娘亲说过除了连衣长老,其他长老都不能一起玩……我想回家,三长老就凶我,还打我,从没有人打过我……”

“别怕,爹在这儿。”沈清逐勉强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抹去了孩子的眼泪,仔仔细细从上到下地看了一遍遂遂。

有温度的,鲜活的,滚烫的。

遂遂,她真的活过来了。

那殷海烟呢?

遂遂停止了哭泣,敏感地察觉到此时的气氛不一般,她不安道:“爹爹,娘亲呢?”

无人应答。

遂遂又问了一遍,扯着沈清逐的袖口,“爹爹,娘亲呢?”

“你的娘亲,再也回不来了。”

连微尘瘫坐在地上,认命一般。

“她死了。”

遂遂转身看向她。

她对上遂遂那双惊恐的红色眼睛,疯了一般突兀地笑了一下。

“新的魔主已经诞生,她再也回不来了。”

遂遂被吓到了一样,问:“爹爹,这是什么意思。”

沈清逐说不出话。

他浑身血色尽褪,如坠冰窖。

遂遂忽然脸色一变,“哇——”一声吐了出来。

咕嘟咕嘟——

地面上响起诡异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脸色都为之一变,浑身汗毛竖起。

她吐出来的是三个猩红的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