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青稚脚步微顿,有些惊讶地看着钟虞:“我倒是没看出你这么?悲观。”
不知想起什么?,钟虞眼神暗了暗,随后嘴角一牵以玩笑的口吻说?:“老师,人?都是多面的,也许有天您了解了全部的我,会?大?吃一惊呢。”
走着走着路过图书馆,门前广场上也有庆祝活动,好几个学生在发宣传手册,其中就有梁栩。
梁栩个子高脊背挺,很是抢眼。陶青稚便停下脚步,远远看了一会?儿,对钟虞说?:“这孩子跟你当年一样,聪明有灵气,心底善,就是家里条件不太好,父母在他?小时候就去世了,是跟亲戚一起住。”
钟虞心里一动,不由多看了梁栩一眼。
说?到亲戚,陶青稚便又想起一件事,得从大?四那年他?跟钟虞见的最后一面说?起。
当时钟虞回?学校拿毕业证,整个人?看着精神不是很好,带着大?病初愈后的疲惫,人?也比前次见瘦了许多。他?向陶青稚透露要出国的事,并留下新的联系方式,麻烦陶青稚如果国内有什么?消息及时通知他?,但?恳请陶青稚绝对不要将他?出国这件事,以及在国外的联系方式告诉任何人?。
陶青稚答应了,钟虞红着眼眶向他?道谢,之后便走了。两天后,陶青稚收到他?发来的信息,说?已经?在飞机上准备起飞,来不及当面告别,感谢他?这些年的教导和培养。
陶青稚没想到钟虞说?走就走,走得那样快那样急,遗憾之余也只能祝他?一切顺利。
钟虞走时是七月初,没多久就放暑假,就在差不多一个月后,一个自称他?叔叔的中年男人?找来学校,要求学校把钟虞交出来。
当时那个中年男人?发了疯一样,问学校要人?,要不到就赖着不肯走。
先?是发狠威胁,然后哭天抢地,最后目光呆滞地瘫倒在地,说?如果找不到钟虞他?就死?在学校里,反正被人?追债也活不下去,还说?他?现?在这样都是钟虞害他?。
陶青稚还清楚记得那男人?当时的话,他?说?:“为什么?要给我钱,为什么?要留给我那么?多钱,都是你害我,都是你害我……”
他?直觉事情不简单,但?信守承诺,守口如瓶,并未把钟虞的去向告知任何人?。
幸好当时暑假,留校的师生不多,这事没闹大?,就他?和几个学生知道,之后学校报警,那个自称他?叔叔的人?就被警察带走了。
再后来大?概三四个月后,也是这样萧瑟的寒冬,警察又来了,说?那男人?失足坠楼,因为学校之前报过警,所以来例行问话,听说?有个侄子,问能不能联系上人?。
陶青稚依旧说?不知道,不清楚,自己只能试着联系,等警察离开就发了一条信息给钟虞留下的号码,隔天才收到回?复——
【谢谢陶老师,您只当没联系过我,从今以后也不要再联系我】。
担心钟虞出事,陶青稚第一次打去电话,然而提示已经?关机了,后来再打就彻底停机了。
陶青稚事后私下找关系了解过,一种说?法是钟虞的叔叔赌博欠钱被人?追债,慌不择路才会?失足坠楼,他?当即心中一惊,惊讶之余又十分不解,为什么?钟虞的叔叔疯了一样要找钟虞?难道想叫钟虞替他?还钱?钟虞一个身无长物的穷学生,能拿什么?还?
但?陶青稚很快想到,钟虞并非身无长物,他?有过人?的外貌,这就相?当于明晃晃的金子捧在手上,怎么?能不叫人?觊觎?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脑海里闪过这句话,青天白日,陶青稚竟打了个冷颤。
这话题太沉,也太敏感,他?不会?提,想要捡些轻松的聊,便问了跟刚才那个学生同样的问题,他?问钟虞有无回?国的打算。
钟虞刚才没答,这会?儿还是没做声,似乎在犹豫。
陶青稚也就随口问,他?猜想钟虞应该不会?回?来,毕竟国内已经?没有亲人?了,事业根基都在国外,换作常人?一定不会?回?来。
“是不是准备在那儿安家?”陶青稚试探了一句,“要结婚?”
钟虞淡淡一笑:“老师,您哪儿看出我要结婚,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陶青稚不信,这样出众的人?难不成至今单身,就没个对象?
钟虞摇头:“没有,这些年我都是一个人?。”
陶青稚又笑了:“你是不知道,我今天成了院里的香馍馍了,多少人?向我打听你,什么?意思你懂吧,但?我都没应。”
钟虞看过去。
陶青稚放慢脚步,同时缓慢摇头,他?说?:“感觉她们?都不适合你。”
钟虞不由笑问:“老师觉得我适合什么?样的人??”
“你啊……”陶青稚想了想,一段路走到尽头他?才开口,十分认真地说?,“你适合一个欣赏你,包容你,爱护你的人?。”
欣赏钟虞向上的拼劲,包容钟虞身上的尖锐,用?爱意软化他?伪装的躯壳。
陶青稚不知道钟虞经?历了什么?,但?钟虞绝对是遭遇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事,所以才会?这样悲观和自我封闭,能够改变的只有无尽的包容和爱。
钟虞愣了愣,停下脚步看着陶青稚,陶青稚自己说?着都愣了,忽然想起刚才礼堂里的那个人?和那人?的眼神。
欣赏、怜惜、充满爱意,不正符合吗?他?心中大?震,想着要不要告诉钟虞,谁想就在这时忽然狂风四起,落叶沙尘被卷得漫天飞舞,两人?赶紧跑到就近的一栋楼里躲避,风不仅没停,反而天上滚过一声闷雷,紧接着劈下一道闪电,倾盆大?雨接踵而至。
天说?变就变。
天气预报看来还是准的。
校园里到处都是慌忙躲雨的人?,楼里也跑进?来好几个,短短时间头发脸便都湿了。钟虞拉着陶青稚往里站,不叫对方被淋到,然后担忧地朝外看了一眼。
这雨又大?又急,不知道要下多久,他?们?也没带伞,八成要被困在这里。
偏这时陶青稚电话响,学院那边有事,要他?现?在就过去。
没办法,只能冒雨。
雨越下越大?,天也黑下来,视线昏暗,十几米外都看不太清。钟虞哪儿能放心陶青稚一个人?走,更不可能叫他?淋雨,当即脱了羽绒服盖在陶青稚头上给他?挡雨,陶青稚说?那哪儿行,这么?冷的天就穿单衣不得感冒。
两人?正在门廊下推拒,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SUV开过来停下,车门打开,蒋绍言撑着把伞从车里出来,三两步跑到廊下,将伞举到了钟虞头顶。
他?看一眼钟虞单薄的衣衫,趁着人?还没反应过来,将那支长柄黑伞强硬地塞他?手中,随后脱掉自己的大?衣,一把披在了钟虞的肩上。
蒋绍言又拿过那把伞,遮在钟虞和陶青稚头顶,自己的后背几乎完全暴露雨中,他?的视线在钟虞脸上停了两秒,随后问:“要去哪儿,我送你们?。”
钟虞不想坐蒋绍言的车,但?现?在不是较劲的时候,他?自己淋雨没关系,但?不能让陶青稚淋雨。
钟虞无声地同蒋绍言对视一眼,这一眼不带任何感情,随后对陶青稚说?:“老师上车吧,坐车过去更快。”
先?打开后座车门让陶青稚坐上去,钟虞正要也坐进?去,谁想蒋绍言将门轻轻一关,钟虞愣了愣,下意识抬眼。
蒋绍言撑伞立在雨中,宽大?的黑伞将他?们?牢牢遮住,狂风暴雨被抵挡在外,天地间似乎只剩他?们?两个人?。
对视了一眼,蒋绍言反手拉开副驾的门,低声说?:“坐我旁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