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庞逸带着换了一身男装的郑宝珠出现在了广和楼。
戏楼要到晚上一片灯红酒绿之时才最热闹,此时时间还早, 楼里头很是清闲。
庞逸一路护着郑宝珠,熟门熟路地带着她来到了后院。
“他们都在干嘛?”
广和班里的优伶分做男女两班,都在练功,吊嗓、练步法、练身段、练眼神等等,不一而足。
庞逸在一旁小声解释,郑宝珠满眼都是新奇。
梨园果真如同长辈说的一样……
这般男女混在一起共处一处的景象,若是一般的高门后宅妇人看到,就已经要皱紧眉头厌恶地斥道“成何体统”、“不干净”了。
郑宝珠也觉得别扭,可又觉得新鲜,根本舍不得移开目光。
庞逸跟广和班很熟, 众人都认得庞逸, 见到他来, 都纷纷跟他问好。
院子一角, 正指点一个小男孩练功的班主也露出一个笑,上前来行礼打招呼。
郑宝珠余光瞧见紧张的小男孩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没忍住笑了出来。
班主注意到郑宝珠,面露迟疑, “这位是?”
珠圆玉润,细皮嫩肉, 通身贵气, 耳垂还有耳洞, 一瞧就是哪家高门出身的贵女。
这样身份的人怎么会来这里?是世子的姐妹?
庞逸露出了一瞬牙疼的表情。
郑宝珠想起庞逸的叮嘱,大大咧咧地对班主道:“不必在意我是谁,我就是来看看。”
班主一愣。
郑宝珠的真实身份肯定是不能说的,庞逸对班主道:“你只当是来长见识的贵人便是。”
班主是聪明人, 话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数,自然不会多作追究。
他只笑着对郑宝珠问了好,转而同庞逸寒暄,“世子可是很久都没来了。”
班主算是庞逸的老熟人了,庞逸这个没谱的,也不讲究什么尊卑,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前几个月不是搞了间茶楼嘛,最近一直忙那个来着。”庞逸挤挤眼睛,“不过听说你们最近排新戏,这不就赶紧来了?”
班主笑道:“那您来得正是时候,正好有些地方想听听您的意见。”
“下本戏是青莺挑大梁,”班主乐呵呵道,转头指使另一个凑过来的小丫头,“去瞧瞧你青莺姐在干嘛,跟她说世子来了。”
小丫头脆生生地应下,转头去了。
没一会儿,一个不到二十长相清秀的姑娘走过来,婷婷袅袅地向庞逸行了个礼,“见过世子。”
她一开口,嗓音如珠落玉盘,正是广和班如今的台柱子青莺。
前两年庞逸还为着青莺见义勇为,跟锦平侯打过一架,自那之后,青莺与庞逸的关系越来越熟。
不过庞逸心思纯粹,青莺也一心都在戏上,两人更多是知己好友之情,倒没什么男女情意,甚至青莺看到跟庞逸打打闹闹的郑宝珠,不知想到什么,暗自掩口一笑。
众人转移到了后台,庞逸跟他们讨论起新戏来。
文辞上头,庞逸这个文盲发表不了太多意见,不过曲调音律,情节,甚至戏服首饰、胭脂水粉,庞逸都能聊上一会儿,还能给出不少有用的建议。
郑宝珠在一旁饶有趣味地拄着下巴瞧。她听得半懂不懂,但记着庞逸的叮嘱,忍住了没有多问话,后来看众人讨论得投入,特别是庞逸,全神贯注,很是认真,郑宝珠也不好出言打扰了。
真是稀奇,他也有这样的时候……
“差不多先这样,等会儿我们从头排一遍,您留下来瞧瞧?”班主问庞逸。
庞逸自然应下,带着郑宝珠往前头观戏的厅堂走。
中途路过一个房间时,房间门正好打开,从里头走出一个睡眼惺忪,身形微胖,皮肤白净的年轻男子。
他瞧见庞逸,目露惊喜,拱手问礼,“庞小兄弟。”
庞逸认出此人,暗下皱了皱眉。
京城纨绔众多,比起庞逸这个纯喜欢戏的,另一些捧戏子的纨绔爱好不在戏,而在人。
跟庞逸打招呼的惠郡王府二公子欧阳旭,就是其中之一。此人文不成武不就,也是个把勾栏当成家的主,但他的名声比臭名昭著的锦平侯稍好一些,因为欧阳旭自诩风流不下流,讲究一个你情我愿,从不强占。
只是地位差距悬殊的时候,又何来甘愿不甘愿一说?
广和楼毕竟是梨园,逃不开做贵人的皮肉生意,只不过作为闻名京城的戏班,班里的名伶多了点自主权罢了。
庞逸与欧阳旭不太对付,此时见到,也只是淡淡打个招呼,“欧阳兄。”
他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脚步,意图将身后的郑宝珠挡得更严实一些。
结果事而其反,庞逸这一动作,欧阳旭反而更加注意到他身后的郑宝珠。
女色里打滚的欧阳旭一眼就认出郑宝珠是女扮男装,他心下一转,还以为这是庞逸的情趣,笑容顿时带上几分猥琐:“论会玩,还得是你庞小兄弟啊……”
庞逸一听便知道他误会了,心下闪过厌恶,低声警告:“嘴巴干净些,别胡说八道!”
欧阳旭一愣。
没想到庞逸直接翻了脸,反应过来之后,他心中立时生出不满与不屑。
都是同道中人,装模作样的给谁看?
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以青莺为首的一众姑娘还对庞逸另眼相看,凭什么?
郑宝珠悄悄戳了戳庞逸,好奇问:“他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会玩?”
“不是好话,别听。”庞逸警告。
郑宝珠似懂非懂,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她还是白纸一张,哪里晓得这些事,结果正腹诽庞逸的欧阳旭看到,竟是眼睛一直,顿时心痒无比。
若是能把这张白纸染上颜色……
欧阳旭当即就不顾庞逸,想要直接截胡,他笑着凑上前去,“这位姑娘……”
庞逸脸一拉,挡在郑宝珠身前,“滚!”
欧阳旭脸色难看起来。
一而再再而三,庞逸这么不给面子,欧阳旭也忍不了了。
“哎哟,”他阴阳怪气,“这么宝贝你的小情人……”
话未说完,庞逸脸色突然一变,立即利落地往边上一闪。
果然,只听一道破空声传来,随即是鞭子甩在人身上的声音和一声惨叫。
郑宝珠大怒道:“你找死!”
欧阳旭这回的话谁都能听懂,郑宝珠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这人刚刚的举动是什么意思,立即被恶心得够呛,她直接摘下腰间软鞭,一t?鞭子就抽了过去。
欧阳旭疼得一哆嗦,更多是不敢置信,“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竟敢动我,你全家都死定了!”
庞逸揣手站在一旁,刚刚一听见欧阳旭的话,他就知道这小炸药桶要炸,赶紧刚好躲过郑宝珠抽过来的鞭子。
听欧阳旭此时还在叫嚣,庞逸摇了摇头。
我就静静看着你作死.jpg
惹了小祖宗,你已经死了.jpg
不过欧阳旭这都是自找,常在河边走,总要湿鞋的。
欧阳旭一边躲一边还在跳脚,“你等着,惠郡王府不会放过你的!”
郑宝珠完全不以为意,“哼,惠郡王府又算什么东西!?”
家里头说了,京里都不让她招惹的就那么几家,惠郡王府一个闲散勋贵可不在其中!
郑宝珠胆子这么大,也不是白来的,她自小被忠国公带大,武学天赋上佳,自己又喜欢,身上功夫很不错,一条软鞭耍得舞舞生风,直将欧阳旭抽得抱头鼠窜。
楼里的人早就躲得远远的,谁也不敢凑上前旁观,欧阳旭的小厮哭丧着脸硬着头皮上来拦,也只是替主子挨了几下,根本阻挡不住郑宝珠。
欧阳旭也总算回过味来,这丫头绝不是什么小情人,“你到底是谁?”
敢这么得罪惠郡王府……欧阳旭越想越不对劲,如今他只希望这个丫头只是胆大包天,而不是真有靠山……
然而欧阳旭注定要失望了,郑宝珠冷笑一声,“你姑奶奶姓郑!”
姓郑……郑……妈的,是忠国公府!
欧阳旭实在憋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哪有这种大家闺秀,竟敢出现在这种地方!
老忠国公战功赫赫,还是皇帝的老丈人,欧阳旭咬牙,他真是不要命了,赶调戏人家最宝贝的小女儿……
“误会,都是误会,”欧阳旭挤出笑来,直接认怂,“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见郑宝珠还没有停的意思,欧阳旭大喊,“等等……这事儿你也不想闹大吧!”
不得不说,他抓住了郑宝珠的死穴,闹了这么久,已经有其他房间的人开始探头探脑。
如果闹得太大,长嫂知道以后就麻烦了。
郑宝珠犹豫了一下,总算收了鞭子,对欧阳旭喝道:“快滚!”
欧阳旭这才松了一口气,灰溜溜地离开了。
“嘶……”
欧阳旭爬上马车,掀开衣裳看了一眼。
还成,没有破皮的,幸亏是春寒陡峭,天气不热,他身上穿得不薄,不然这一顿鞭子可要吃出个好歹来。
欧阳旭冷哼一声,放下衣摆叫来下人,“去,把忠国公小女儿出现在戏楼的事情递到忠国公府去。”
虽然认了栽,但欧阳旭可不想乖乖咽下这个哑巴亏。
他就不信,没有人能收拾那个死丫头。
……
“你说什么?”
正如欧阳旭所料,郑宝珠的长嫂黄氏听到这个消息,立即大惊失色。
等郑宝珠听完戏回了府,对上的就是攒满怒气条的黄氏。
“你怎么敢跑到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去?”
黄氏气得直拍桌子,郑宝珠被黄氏的咆哮吼得缩了缩脖子,顾不得弄明白黄氏是哪里得到的消息,小声反驳道:“我带了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