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会(十四)
“你……”
当人在一瞬间遭遇到了太多的、来自精神上的冲击的时候,为了保护自己,他们的大脑可能会本能的将一些思考和解析的能力停止,以此来达到维持机体的正常运转,而不至于是因为骤然接受了无法接受的事情而精神彻底的崩溃掉。
歌呗现在也是如此。
她觉得自己的精神像是被完全的分割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在发出连歌呗自己都没有办法去分辨的,歇斯底里的叫喊,带着某种极端的绝望和崩溃;而另外一个则是呈现出了某种超乎寻常的冷静,冷静的思考着如今的局势,并且和面前的这个青年周旋。
没有时间继续和这个青年浪费,无论他抱有着怎样的目的而来,并且出现在这里,那都是之后才需要去考虑的问题了。
眼下歌呗最需要做的,是立刻联系到医疗人员前来。每一分钟都是在和死神赛跑,根本容不得丝毫的浪费。
然而,魏尔伦显然并不可能配合歌呗的想法与行动。
他正在慢条斯理的摘下自己的白手套丢去一旁,在那柔软的白色织物上如今沾染了星点的刺目的血迹,这或许就是之所以这一副手套会被放弃的原因。
魏尔伦抬起那双钴蓝色的眼瞳来,将少女的身影框在了其中,就像是流淌下来的松脂包裹住了来不及逃脱的猎物,然后化作了能够夺取走生命的,千年万年都来不及逃脱的牢笼。
“我们又见面了。”魏尔伦说,“我原本并没有打算在现在就对你动手的,不过……”
他的话略微一顿,因为在他的脚下,原本的地板变成了不断的内旋同时向下凹陷的流沙坑,正在拽着魏尔伦向其中沉沦。
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去,能够看到正躺在他脚边的信天翁竭尽全力的抬起手来抓住了他的裤脚,那流沙便是信天翁的异能。
只不过因为异能的主人本身的情况已经非常的不容乐观,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已经到了非常极限的缘故,导致原本可以将一整间台球吧都变成流沙地,汹涌的吞噬生命的异能,如今能够起到的范围缩小的非常有限,充其量是只能够对魏尔伦造成片刻的妨碍的程度。
不过,信天翁的行为,显然也并不是真的指望自己可以通过这样的攻击,就将魏尔伦解决制服的——在先前他的全盛时期,和旗会的其他几人一起合作的时候都不能够奈何对方分毫,更何况是现在这样重伤濒死的程度。
所以信天翁之所以要去做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看似有如困兽之斗一般的绝望挣扎,其实只是为了能够稍微的,多拖延一些时间。
他的嘴唇动了动,虽然并没有出声,但是歌呗却奇妙的看懂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小歌呗。
快逃。
在那一刻,有某种极为可怕的,有如爆发的岩浆一般愤怒的情绪,将歌呗完全支配了。原本分割成了两部分的感性与理性也在这一刻重新合二为一,并且拥有了完全相同的目标。
她盯着魏尔伦的眼眶因为巨大的愤怒与悲痛而泛红,胸脯也在剧烈的起伏。
魏尔伦一脚踹开了拦路的信天翁——其实,他原本应该给在场的旗会几人都补上一刀的,毕竟虽然一个照面就将他们轻松的压制,但毕竟旗会众人也不是泛泛之辈,所以倒还没有达到一击即杀的程度。
虽然对于魏尔伦来说,也不过就是多出手一次的事情;不过在那之前,显然还应该先把歌呗给处理了。
不过对于歌呗,魏尔伦拥有另外的想法——他想要当着中原中也的面完成杀掉少女的“演出”,否则的话,其实之前在街头遇到的时候就应该动手了,而不是轻飘飘的和歌呗擦肩而过。
手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嗒嗒”作响,走过来的时候,仿佛踏出的每一步都像是来自死神的预告的钟声。
然而歌呗并不感到恐惧,她只是由衷的愤怒,黑暗的情绪一点一点的攀爬上她的心头,恶魔带着笑声低语,而天使闭目塞听,不置一词。
呼唤我们吧。使用我们的力量吧。
你原本,便应当享有这样的权利——
魏尔伦的脚步猛的停了下来,某种来自直觉的预警让他警惕,像是有某种对于身为异能这一存在本身的他来说非常危险的东西出现了。
……上一次,给魏尔伦带来这样的,本能的恐惧的感觉的,还是他的搭档兰波。
【彩画集】天克魏尔伦。无论是将他限制在固定的空间内也好,还是能够直接读取并且抽走他人的异能力,保留在【彩画集】当中,对于魏尔伦来说都是足够让他感到难受的事情。
只有作为异能的存在本身,才能体会到这究竟是怎样一种痛苦的体验!
而现在,他从面前的少女身上又隐隐的体会到了某种相似的,让他本能的会不快和想要避开的感觉,和兰波并不完全相同,可仍旧足够唤起魏尔伦心头的警惕。
“boli……boli……”有这样奇怪的声音,在这原本应该安静到死寂,再没有其他什么生命存在的台球吧内响了起来。
魏尔伦的眉头一皱——他并没有察觉到除了自己和歌呗之外,还有其他任何的生命存在的气息。
“boli!boli!”那种声响还在持续着,似乎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获取外界的关注,彰显自身的存在感。
这一次,魏尔伦终于发现了声音响起的源头。
只见一个巴掌大小的,有些像是玩偶一样的东西漂浮了起来,横亘在了歌呗和魏尔伦的中间,呈现出了对歌呗保护的姿态,决不允许魏尔伦接近她。
这个玩偶拥有着肖似人类的身躯,脑袋是一个非常标准完整的球体。只不过,玩偶看起来并不像是用寻常的布料和填充物制作的,而是呈现出一种很奇妙的质感,乍一看是黑色的,可是仔细看看,其中又像是有流沙一样的东西在缓慢的流淌……非要形容一下的话,是五彩斑斓的黑,也会让人联想到星空和宇宙。
魏尔伦的眉皱了起来。
他当即就想要把这个奇怪的东西给挥除掉,然而当手指接触到玩偶的一瞬间,魏尔伦的眉心顿时一跳,当即便想要将手甩开。
因为在接触到的那一刹那,他居然能够非常明显的感知到,自己身体里面的异能力在不受控制的减少——并不是被某种异能力的效果给暂时的抹消或者抵触掉,魏尔伦之前同太宰治接触过,也有亲身的体验到那究极的,全世界仅此一例的反异能究竟可以做到什么样的程度。
太宰治的【人间失格】只是能够抹消掉其他异能力的作用和影响,但是那并不意味着能够将异能消除。一旦解除和太宰治之间的肢体接触,那么这种抹消掉效果将会即刻退去。
因为这个“必须拥有肢体接触”的设定,所以其实太宰治的异能力说起来非常的厉害,但其实并不如想象当中的那样强大。
可是眼下的情况却截然不同。
因为这并不是暂时的“抹除”,而是真真正正的,魏尔伦能够感受到,他的力量确实有被抽取走。
虽然只是非常微弱的一丝,如果不是因为魏尔伦自身存在的特殊性所导致的对于自身异能力的敏锐的感知与精准的掌控的话,说不定根本都体会不到这一点点的力量的失去。
而更让魏尔伦生出了一些兴趣来的是,伴随着他的异能力被吞噬掉,那挡在他的面前的人偶身上的气息明显变的更为浓厚了。
也就是说,他的流失掉的那一部分异能力,被面前的这个人偶给“吸收”掉了。
以他人的异能力凝聚而出的怪物吗……
当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魏尔伦再去定睛细看,就发现在这个人偶的身上,其实同时还吸纳了其他人的异能力——也就是,刚刚和他战斗的那些人。
这个少女的异能,是可以“盗取”其他人的异能力然后重新组合,形成面前的这种玩偶一样的东西吗?
那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反异能”了。
只可惜,魏尔伦之所以能够拥有像是“暗杀王”的这样的饱含着畏惧的赞誉,就是因为他的暗杀能力已经臻至化境。异能力是他行动的时候的辅助,但是并不代表魏尔伦的暗杀只需要依靠强大的异能就可以达到,提他自身的技巧以及对时机的把握,也同样占有着非常重要的比重。
虽然异能力一时之间被反制,但魏尔伦并不会因此就束手束脚,变成什么都不会做的白痴。
正好相反,这样的发现,以及来自于少女的反抗,只会激活他内心的那种“狩猎者”一般的凶性。
魏尔伦身形有如鬼魅一般的避开了来自人偶的攻击,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指间像是有什么东西闪烁着锋锐的光一闪而过。
如果连冷血都能够做到将自己手边拿到的任何一个东西都当作是夺取他人的性命的武器的话,那么对于魏尔伦来说,这当然就更不是问题。
甚至连一个眨眼的功夫都没有,魏尔伦就已经出现在了歌呗的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挨的极近。
这个时候,他指间那一闪而过的银光终于能够被看清——原来只是一个从易拉罐上摘下来的,铝箔的拉环以及其后带着的那一点点的铝片。
然而就是这样脆弱而有毫不起眼的“垃圾”,因为是落在了魏尔伦的手中,所以也就产生了极为惊人的效果,甚至都能够听到那东西划过时发出的破空声响,如同连空间都能够一并撕裂。
只要是真正的直面过,就绝对不会有人怀疑这小小的一枚拉环所能够造成的杀伤力。
魏尔伦整个人此刻身上都散发出一种可怕的,有如凶狠的猛兽在捕猎的时候所绘散发出来的那种危险而又冰冷的压迫感,气机牢牢的锁定了歌呗,深红色的重力异能附着在了金属拉环上,随后自上而下的用力一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