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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伏宁(12)

“那屠夫本就是个疯子, 非要惹他作甚。”盲婆无奈,长叹一声,封存已久的记忆将她拽入过往, 仿佛十年前另她恐惧的一切, 重新浮现眼前。

“屠夫杀到柳家, 却仍然搜寻无果。柳家虽与屠夫家仅相隔半山, 但这么多年,从未与柳晴柔有过联系,又怎么会知道她去了何处。屠夫气红了眼, 扬言要挨家挨户搜查, 这口气非报不可,说要让私藏他们的人家付出代价。我们那个山坳里, 就他长得虎背熊腰人高马大,整日提着把明晃晃菜刀在路上嘶吼,挨个敲门,谁敢惹啊,门都不敢出了。”

苏云青了解大概, 蹙紧眉头,“那您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盲婆干瘦的手指指着虚无颤抖,“是那天, 屠夫寻到了村子附近,追得太紧。他们已经有了走的打算, 柳晴柔来求安胎药, 我见她可怜,便配了一副,催他们赶紧走。谁知……他们偷翻了我的毒经,上山斩草, 说要感激报答,为我做了一顿饭……”

苏云青惊诧,霎时便猜测道:“饭里有毒!他们怕您泄露行踪,于是下了毒手!”

盲婆点点头,双手揪着衣摆哆嗦,“等我有所察觉时,那两个畜生早已收刮我的钱跑了!我七窍流血,顶着最后一口抓了把药塞嘴里,才捡回半条命。”

她捂住凹陷的双眼,迷茫望着眼前的黑暗,“再睁眼时……已经看不见了。那天屠夫也找上了我,举刀要杀了我,我不敢透露私藏实情,怕他一怒之下杀了我。我撒了谎,说从未见过那两人,他还是因多日搜查无果,一气之下照着我肩膀猛砍了一刀。”

“我失了眼睛,再做不了接生婆,往日帮过的人,不愿救济我。旦州不再有我的容身之所,我只能摸索着往外走,寻条生路。半道上听人说京城有位神医……再后来的事,你也都知晓了。”

苏云青静坐沉思。柳晴柔从旦州离开时,已怀有身孕,从旦州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两月。偷来的银钱想必在半路就挥洒完了,没有身份文书在京城难以久留。

于是她选择做了舞女?

那时候……她忽然想起柳晴柔有一日在苏府‘意外’摔了一跤,随即喊着腹痛要生产。苏长越原是个早产儿,根本不足月……这么一算,柳晴柔当时因是察觉胎动异常,演了一出戏来栽赃她!

因为这事,父亲重罚了她,差点将她腿打折,关在柴房养了三月才见好。自那以后,任凭她如何已亡母之名哭闹,苏济再没纵容过她,换回来的只有打肿脸颊的巴掌,只有调教她脾性的巴掌,母亲与他的过往也就此淡出他的视线。苏长越出生后,苏济大摆宴席,柳晴柔摇身一变成了当家主母,温婉贤淑,体贴动人的模样,深得苏济欢心。次年柳晴柔又诞下了苏欢雪。

那一年,是苏云青觉得家中变故最多的一年。母亲翻山越岭踏雪开路为苏济送袄,父亲也在那年得了明翰堂某位公子赏识,提拔当了个小官。

除夕夜,一家三口挤在茅草屋里守岁。苏济堆了个高大的雪人,说要把她们母女二人保护其中,将来定让她们过人上人的日子。

后来父亲常往京中跑,没过两月便在京买了套大宅子,把他们都接了进去。母亲喜极而泣,说总算熬出了头,日后再不用看旁人脸色过日子了。

可是好景不长,父亲开始夜不归宿,以公务为由常出入杂酒场所,日子才过一年。母亲就撞见他与一个年轻舞姬私会……他们联手害死了她。

“苏姑娘……”盲婆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苍老的手指在桌上摸索,寻找着她,“你还在吗?”

苏云青回过神来,握住她不安的手,为她添了杯温水,“我在。婆婆,过两日……您可愿陪我去一趟苏府?”

盲婆扯开干裂的嘴角,不问缘由,一口应了下来,“可以可以,肯自然是可以的!苏姑娘待我这么好,我这个老婆子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苏云青低头沉默。张远达的身份不能暴露,但若能让他瞧上一眼,盲婆的眼睛或许有救。

“婆婆是饿了吗?这个时辰外头的店铺怕是都打烊了,明日还是招呼个人来照顾您吧。”

盲婆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早就不饿了。”

“已经很麻烦你了。”她顿了下,“今日……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差点让你惹上那两个疯子。”

苏云青犹豫再三,如实道:“实不相瞒,柳晴柔来京后,与我爹有了苟且之事,她借我爹的身份,给她和阿武弄到了京城户籍……她逼死我的母亲,栽赃我伤她早产……”

“啪”,盲婆手里的茶,一下落地,热气瞬间从地板升起。

苏云青心惊,慌忙掏出绢帕为她擦拭双手,“婆婆,你怎么样?烫到没有?”

盲婆咬碎了牙,嘶吼道:“那两个狼心狗肺的畜生!畜生!我当初就不该救……”

“婆婆。”苏云青打断她,她知,盲婆自责,想将错归于她自己。若是没有救柳晴柔,或许她已然被屠夫找到,尸骨无存……

苏云青放柔声音,笑着安抚,“那不是您的错。明早我带你去旁边的春花阁吃早膳,你在屋中好生歇息,等我接你莫要乱跑。”

她搀扶盲婆坐到床榻,替她褪去鞋袜,掖好被子才离去。

月光窗过微敞的窗沿,撒入银霜。

阿钥今日住在苏云青屋里,打着照顾她的名义,替她看守。

她听见声响,从窗榻起身,扶苏云青进屋,帮她上背后的药,“芳兰来过一次。”

如苏云青所料,芳兰会来确认一次,巷子里的动静是否是她。

“她来说了什么?”

“来询问你伤势如何,我在床榻用枕头做了假人,把她打发走了。是出什么意外了吗?”阿钥没有点灯,借月光为她上药。

苏云青:“是出了点动静,芳兰先跑了。”

阿钥不会过问过多的事,只要苏云青无事便是好的,“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苏云青唇角勾起冷淡的弧度,“嗯,还有了意外收获。”

阿钥为她包扎,松口气,“你没事就好。”

……

次日一早,苏云青独自搀着盲婆去往春花阁用膳。

张远达在后厨,得知苏云青用意后,并未责怪。而是默不作声,为盲婆检查翻白的双眼。末了他朝苏云青摇了摇头,将她引到旁侧,小声告知。

“我能给她开方,但耽搁太久,已经没有办法痊愈了。”

“师父不是说能开药吗?”

“最多能让她看见些模糊的轮廓,只能恢复到这一步。药效虽立竿见影,可一旦断药,就会回到从前。”

苏云青点点头:“明白了,我先送她回青罗坊,很快回来。”

她带盲婆吃完早膳,半路抓了药,送回青罗坊,打点完一切才再次折返春花阁,学些毒理知识。

张远达让她从认毒草开始,告诉她毒该如何下,又该如何解,才能不被人察觉。是先吊他命,还是要他命,全凭你掌控。

他打开药屉,捻起血红的干叶,“微量多次,他的命就能一直握在你的手中。是给他解药吊命,还是让他意外身亡,全凭你说了算。”

他折下微小的叶片,在指尖碾成粉末,加入干净的清水,清水看不出异样,“食物相冲是欲盖弥彰最好的方法。你若能精准掌握,还可推测时间,你想让他三更死,他活不到五更。”

“一些毒过了时辰会散去。一些毒在体内会随时间不断累积。”

苏云青警觉道:“张大人,教我这些,是为什么?”

张远达:“自有所用,你若不想学,我便去教旁人。”

苏云青当机立断道:“想学。但我想弄明白,为什么。师父有万草堂,所有弟子只教药理,不教毒经,唯独着重教我毒经。”

她对知识的渴望,远不止药理。她总要有一技在手,能保命救己。

张远达回身,猛然推开窗户,让外头的阳光刺入阴湿的屋子,让毒气散去。他站在光迹下,佝偻的身子像一把尘封已久的弓,苍老的嗓音坚定说道:“我一生光明磊落,清正廉明。习医是为救人,学毒亦是如此。毒不光能害人性命,也就救人性命。”

苏云青镇静望着他的身躯,一言不发。

张远达拖着步子,走回阴暗之中,“侯夫人,莫非是在猜测我给陛下下毒?”他冷哼一声,一双沧桑的眼睛如箭般射来,“还是你希望我给陛下下毒。”

苏云青沉默不语。是在试探她?

“自是不想。”

张远达摆摆手,“莫问太多。侯爷视你如心尖宠,我看你们二人情深似海。”

苏云青蹙起眉头。萧叙确实是个绝佳的掩护,但这话听着令她心有不悦,却还是没露情绪,“大人说这个做什么?”

哪知,叫人误会了。

张远达眯起眼来,仿佛看透一切,打趣道:“你瞧,一威胁到他,你连师父二字都不叫了,是要撇清关系不成?”

苏云青:“……没有。”

张远达:“罢了,还是那句,莫问太多。你想学,我就教,不想学就算了。”

苏云青:“学。”

一连数日,苏云青和萧叙之间像隔了一堵墙,互不搭理,各自冷淡,她也乐得清净。虽不知他为何要谋权,但她无比清楚,关键时候,等他储备完毕,她再没利用价值的时候,就是她的死期,口口声声唤她夫人的人,绝对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这两日,那些官差的银子如数送到了侯府。阿武与柳晴柔虽有些小动作,但不足为惧,苏云青也没空搭理她。

阿钥与苏云青汇报道:“铺子近来收益不错,我在背后买了一艘货船,运了几批茶叶试水,与一些小码头打好关系。”

苏云青从账册中抬头,沉思片刻,“码头的事,查的如何了?”

阿钥叹息,摇摇头,“顺着你猜测的方向,并没太多发现。虽然查到了少许,但我想应该不是你想要的那个。”

“不过。”她递上张薄纸条,上面记载着船只信息与出发码头,“倒是查到了失踪多日的人,苏长越!他被扣押在码头运货做苦力,这些时候跟了船,就是乘船目的地为迷。今日应该回府了。”

苏云青轻笑一声,“苏家欠我的银子还了半数。”她半阖上眼,阴影打在面容,看不清神情,“明日苏府喜宴,我也该去备份厚礼祝贺祝贺。”

第52章 夜月(1)

苏府内外张灯结彩, 宾客如潮,异常热闹。柳晴柔闹了一早脾气,与苏老夫人争执半个时辰, 若非顾及官眷到访贺礼, 她才不会笑脸相迎。

堂堂当家主母, 在府前迎旁妾入门, 是在当众打她的脸。

长街另一头,苏济驾马行街,大张旗鼓高举喜幡, 一路上敲锣打鼓, 喜糖漫天,恨不得昭告天下他今日娶妻, 早早从旧府出发前往新府迎亲。

新妇一身华丽霞帔,金绣盖头,玉指娇俏搭着嬷嬷的手迈出门槛。苏济早已候在阶前,延绵十丈的嫁妆队伍浩浩荡荡,全是苏济自掏腰包为新妇置办, 为她撑颜面。可将新妇捧在手心,要让她风风光光嫁入苏府,连嫁妆都准备, 直叫围观百姓一顿羡慕。

苏济:“娘子当心。”

望淑羞涩垂下头,接过苏济递来的牵红, 跟着他的指引, 在喧嚣的唢呐声中一路踏上喜轿。

这阵仗,可比当时苏云青成婚热闹得多。

喜轿落在苏府门外,宾客已在院中坐齐。苏老夫人满脸喜气,柳晴柔则僵着脸立在门前侯着。

苏济淡淡扫她一眼, 撩开轿帘,小心翼翼搀扶望淑下轿。

柳晴柔瞧着那身咋眼的喜服,眼底怒意腾升,两部抽搐,挤出抹笑来,“妹妹,往后就是自家人了。”

望淑有些不自在,倒不是对柳晴柔,而是这等大场面,不由让她想起苏济再三叮嘱的‘主母仪态’,要时刻端庄。满院宾客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无比灼人,一时愈发紧张。

她下意识攥紧苏济的手,往他身后躲,小鸟依人的模样讨了苏济欢心,却刺得柳晴柔双眼猩红,恨不得冲上去掐死她。

今日望淑踏入苏府,明日苏府就将易主,这座宅邸迟早变卖换成银子,成她望淑的嫁妆!

苏济别过眼,狠狠瞪住苏云青,想让她知难而退,让出路来。

“妹妹。”柳晴柔站的位置恰到好处,恰好挡住半扇府门。她一双柳眉轻轻挑起,嘴角的笑得体柔和,又重复了一遍,“妹妹,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何不懂之处尽管请教我。”

望淑慌忙屈膝行礼,“望淑见过姐姐。”

院中宾客的目光无一不落在二人身上,几个不知情的小官,窃窃私语讨论着苏大人纳妾那般张扬,想必娶妻时,因是更加风光。

柳晴柔掩唇轻笑,纠正道:“妹妹怕是叫错了,今日入了苏家的门,你该唤我一声主母才是。”

望淑微怔,懵懵懂懂笑道:“主母教训得是,是望淑失礼了。将来苏府的一些事情,还需姐姐……主母帮忙指导。我才入苏府,苏家的账本我实在看得眼花,往后还要多劳烦主母……”

“账本?!”柳晴柔嘴角的笑顿时僵住,愕然仰头盯住喜袍加身的苏济。

十多年夫妻之情,她连帐册的边都没碰着,苏济从不然她碰那个东西,护得比什么都严,只是每月固定往宅子里送一笔钱,苏济兜里到底有多数,她一概不知。

而如今,居然为这相识不过三月的舞姬买宅院送嫁妆,甚至连账本都交给她管!

苏济脸色铁青。这个舞姬确实空有美貌,身姿婀娜,可却是不识几个大字,找先生教她,也总是略显笨拙。偏偏她撒起娇来让人骨头发酥,三言两语,哄得苏济合不拢嘴,这事也就揭过。谁知她竟在这种场合自揭其短,居然说这种丢人的话!看不懂账本!

苏济强颜欢笑,不好发怒,只得笑笑,语气里掺杂着溺宠之意,这丢人的话,就此被他圆过,“苏家如今升官,进项多了,账目繁杂,望淑瞧的晕也是常理之中。若是有不懂的问我即可,晴柔平日要照看长越和欢雪,无心过问这些事。”

“夫君,何出此言。”柳晴柔丝毫不给面子,“长越和欢雪也到入仕为官的年纪了。夫君莫要再把他们当不懂事的小儿来看,是该让他们帮夫君打理事物,减轻负担。”

苏济还没开口驳回。

望淑倒是先言,“主母说得在理,待妾身腹中的孩儿出世后,定会跟着兄长姐姐们习字算账,帮夫君减轻负担。”

柳晴柔气得牙痒,不知这人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满腔怒火堵着,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院子里的宾客一阵唏嘘,探究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游走。这新妇可不明摆着要抢位子?

苏济面露微笑,却是眼神犀利警告刘嬷嬷把柳晴柔拖走,“好了,吉时到了。”

刘嬷嬷额冒冷汗,紧忙扶住柳晴柔走到一旁。

望淑很是乖巧,屈膝对柳晴柔柔声道:“妾身稍后再给主母敬茶。”

府外的侍仆浩浩荡荡扛着望淑的嫁妆入了府邸,从她们眼前掠过,一箱箱摆在院路两侧。

望淑哪有钱置办嫁妆,明眼人都能知晓,这是苏大人给新妇充场面的。

苏济带着望淑穿过众群之中,目光倏地一顿,一眼便在人群中瞧见了北轩王李淮。李淮倚在椅背,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而许明哲展扇轻摇在鼻,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苏长越扯着一张脸坐在商泓身边,死死盯住新入门的姨娘。

苏欢雪与几家小姐坐在一块,被关了几天紧闭,挨了几板子家法,目光淬毒盯着望淑摇曳的喜服,口无遮拦,“一个上不了台面的戏子!连帐本都看不明白,也配入苏家。”

“要不是哥哥平安回来,我现在能冲上去,当场撕了她。”

苏济目光似刀横扫她一眼,投去警告的目光。苏欢雪早有预料,并未抬头,悠然自得喝着自己面前的茶水,这种场合之下,他爹还敢扇她?她母亲,苏家的主母可就在这里!

苏济也确实没有动作,对此听而不闻,带着望淑继续往前。

苏老夫人端坐在正厅里,手两边皆是各位宾客送来的大礼,此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望淑懂些礼仪,一入门便对主位屈膝行了个礼,嘴甜道:“望淑见过苏老夫人,苏老夫人安康,儿媳给您备了好些礼,明日请您去苏府一坐,外宅孤单,日后来与我住吧,我也好孝敬您。”

苏老夫人和蔼一笑,甚是喜欢,她摆手招呼司仪,“好了好了,快些拜堂吧。”

柳晴柔坐的旁座,瞪着苏老夫人又扫过这两新人,接过刘嬷嬷的茶,愤愤喝了口。

也不在乎什么回茶回礼的事了。

司仪扯着嗓子对空一喊,“一拜……!”

话音未落,突然被一声巨响打断。

“慢着!”

满堂宾客齐齐回头。苏云青在侯府侍从的簇拥中,跨入门槛。

拦门的小厮,掀到数尺外,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

柳晴柔闻声转头看去。苏云青身旁那个拄着拐杖的身影,无比眼熟!接生婆!

她不是死了吗!

“咔嚓——!”手中瓷杯轰然坠地,碎了满地,瓷片飞溅。

苏济终于忍无可忍,低声怒斥道:“柳晴柔,你不想待着就给我滚出去。”

苏老夫人同样朝柳晴柔甩脸看去。

望淑抱住他的胳膊安抚,“夫君,没事的,许是茶杯太烫,姐姐没有端稳,妾身一会儿为她敬茶,不要生气。”

苏济在她的柔声之下,怒气消了大半。

柳晴柔面色苍白,搀扶扶手踉跄起身。刘嬷嬷急忙托手扶她,“呦,夫人当心,莫要烫着了。”

苏云青洁白无瑕的面容,映着天光无比耀眼,一袭银白罗裙从玄色狐裘抬步跨出,她搀扶盲婆缓步入内,“苏府今儿这么热闹,怎么不见给我发张请帖。”

宾客今日可是花钱买了大票,看了出热闹戏,议论纷纷,“苏大小姐怎么来了?”

“这是还带了谁来?”

“未曾见过,是何许人也?”

“一个盲婆!”

“哦哦哦,这个我好像见过,那天万草堂义诊,这个瞎子像疯子一样冲上去,说要给苏大人的新妇开安胎药呢。”

“难道是苏大小姐特意带来,给开药的?”

席间有个眼尖的宾客一瞧就不对劲,“你看那柳夫人,面如白纸,是见鬼了不成,这其中肯定还有什么大事。”

苏云青慢慢悠悠往里走,勾唇道:“没有请帖我只好不请自来了。”

苏济嘴角抽搐,屋子里一团乱还没收拾,又来了个难搞的主,带着个瞎子,如此晦气!

柳晴柔呼吸急促,抓住刘嬷嬷的手,再无法控制自己的体面,嘀咕道:“把她赶出去,把她给我赶出去!”

苏济猛然甩头看向柳晴柔,也从中察觉了一些端倪。

刘嬷嬷连忙叫看府的侍从,尖声喝道:“今日苏府大喜,容不得闲杂人等闹事,没请帖者统统赶出去!”

苏府侍从瞬时一涌而上,将苏云青几人团团围住。侯府的侍从似乎并未有出手的想法,只静待在府门前。

“咔嚓!”商泓慢条斯理咬了口甜瓜,咔咔脆响,悄然藏起眼中锋芒。心里盘算着,如今背后投靠了侯府,他暴露不得,不出这个头,但若真出了点事,还是得出面制止才是,搭把手。

气氛紧绷到极点。

李淮丢给许明哲一个眼神。许明哲一收折扇,起身走来,扇子拍拍侍从的肩膀,“诶诶诶,让让,让让。”

侍从迅速让出一条路来。

许明哲手里拿着李淮的请帖,塞到苏云青的手里。

“这苏家喜事,怎么还赶客啊,既然要请帖,我家王爷怕苏家大小姐伤心,这张请帖送她了。”

他远远拱手对苏济道:“苏大人,这喜酒我和王爷就不喝了,先告退。”——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修完就来!

第53章 夜月(2)补章

“苏云青!”苏欢雪忽然拍桌而起, 抄起茶杯朝苏云青甩去,插嘴道:“苏云青,你个有妇之夫, 还要去外拈花惹草!招蜂引蝶!要不要脸!”

一听许明哲要走, 她此时是百般不乐意。

茶杯碎在远处, 连苏云青边都未挨着, 反倒差点误伤了宾客。

请帖在苏云青指间转了个圈,她扫过许明哲,将请帖塞回他的手中, 视线越过他定在苏欢雪身上, 眼尾微挑,嗤笑一声, “妹妹,说得是谁?”

苏欢雪尖声道:“我说的你!”

苏云青低笑着,边说视线边往正堂移去,注视苏济与柳晴柔,“妹妹说话要讲究证据, 若是冤枉错了人,可是会挨罚的。不过,想必, 你是在说堂中,那两个人!是吗, 苏大人和柳夫人?”

苏欢雪指着她尖叫道:“我说的是你!不守妇道!沾花惹草!”

底下宾客流言四起。

“太放肆了!”

“如此无礼, 莫说苏大小姐是她长姐,就是候夫人的身份,也容不得她这般放肆!”

“这话……在侯夫人身上不妥吧,在苏大人身上, 似乎……”

“得罪侯夫人,那不是与整个侯府作对?”

几个斩了小指的官员,脑子转的就是快。萧叙就是个修罗主,宠妻如命,这话若是传到他耳朵里,冤枉侯夫人,诋毁她的名声,那可一整个手都别要了,提着刀就能杀来。

“苏小姐谨言慎行!”

“就是,这般冤枉,乱扣帽子,是要将整个苏府推出去挡刀子!”

“侯夫人心系百姓,连日义诊,为人抓药看病,哪有空去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苏欢雪一听风向不对,气得浑身发抖,震怒道:“就是她!整日不守妇道,与人私会。”

“与人私会?”苏云青不与她争辩,丝毫不给面子,对堂中之人讥讽道:“苏大人!不知,苏家小姐,指得是苏家何人如此精通此道?”

苏欢雪咬牙切齿,正要反驳,“我说的是……”

“闭嘴!”

“住口!”

苏济与柳晴柔同时呵斥,语气透着一丝惊慌。

苏云青继续扶着盲婆从容前行,无视将她团团围住的侍从,逼得侍从连连后退,十分壮观。

“女儿回家,何时还要请帖了?您说是吧,苏大人?”

苏济冷着脸,咬牙道:“退下,让她进来!”

苏云青挥挥手,让周叔送来四份锦盒。苏老夫人迫不及待接过,柳晴柔却嫌恶地让刘嬷嬷代收。

苏云青带着盲婆径直走到正堂中,“苏大人不必紧张,我今日特意来贺喜。你瞧我还带了随礼,女儿这份心意不能不收吧。”

苏济紧盯着周叔程上的锦盒,他一把夺到手里交给下人。盖头中的望淑欣喜的很,“云青,那日我给你送礼,你未收,今日怎么这么客气,日后我就是你姨娘了。”

苏云青附和道:“姨娘啊?那日你嫌盲婆衣衫褴褛,不愿让她开药。今日特地换了身衣裳,帮你带来了。这胎相不稳,还是要开一副药才能让我爹安心。”

“你且放心,盲婆医术高超,在旦州可是名声在外,一方难求。”

望淑:“真、真的吗?”

苏云青勾起红唇,“真的,连肚子里是男是女都能瞧出来。”

她转头问盲婆,“婆婆,上次您帮她把脉,可有把出什么来?”

“是个男孩。”盲婆笃定道。

苏云青凝视柳晴柔,意味不明低笑重复道:“男孩啊,唯一的男孩。”

显然除了脸色发白的柳晴柔,无人听出她言中之意。

望淑惊喜道:“真的吗!”她激动地握住苏济的手,“夫君,是男孩,日后定能在官场助您节节高升,你们父子二人日后可要造福百姓,为民为国,成百年铭记的明官。”

这话苏济倒是爱听,给他长脸了。

他闻言呵呵大笑,“好好好,要好好教导他,上学堂,不要整日无所事事。望淑啊,一会儿让盲婆好好瞧瞧,开一副安胎药。”

苏云青懒得看他们虚情假意,“苏大人,难道要让我们二人干站着?”

苏济带着几分牵强,高喝两声,“赐座赐座。”

柳晴柔充血的双眼死死盯在盲婆身上。

苏云青挑眉,唇角微扬,“怎么了?柳夫人认识?要打声招呼吗?”

苏济转头看来。

柳晴柔深吸一口气,搀扶着扶手坐回位置,盯住对面的两个人,咬紧后槽牙挤出几字,“不认识!”

苏云青淡淡笑着,抬手让司仪继续宴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入洞房!”

苏济拍拍望淑的手背,“去屋中等我,且安心。我让盲婆去房中为你把脉开药。”

苏云青托腮笑说:“盲婆要跟在我左右。”

这话意思明显是那恶心地方,盲婆不去。

望淑也没离开的想法,对苏济娇声道,“夫君。上回扰了侯夫人为百姓义诊,今日她难得一来,我在屋中干等也孤单的很,婚宴本就是为我们欢心,不然我陪夫君去给各位大人敬酒,敬完酒在让盲婆帮我好生瞧瞧。”

苏济无奈摆手,对司仪改口,“那便在此行合卺酒礼,敬茶吧。”

盖头掀开刹那,望淑含羞带怯的模样让苏济看直了眼。他体贴地将酒水换成清茶,两人目光交汇,你侬我侬,行合卺礼。

望淑端起新茶,对主堂的几位逐一敬茶。

“侯夫人请用茶。”她屈膝下拜,双手奉茶。

苏云青接过茶盏,却并没领她的礼,放在了手边。她冷冷看着苏济凑到盲婆耳边小声询问,“这孕期可否同房。”

苏云青转头接过周叔泡得茶,冷眼观赏柳晴柔难堪的脸色。

盲婆声音沙哑,如实答道:“头三月,尾三月,不可。其他时候,大人注意些,不会有什么大碍。就是,苏夫人这胎相还不稳定,要养几日,等胎坐稳才可。”

苏济倍感可惜,却还是道:“养!多开些药,尽快稳定下来。”

望淑羞红了脸。这种事怎么放到明面上议论啊。

“夫君说什么呢,快些去敬酒吧。”

这两人夫唱妇随,和睦得很,对旁人视若无睹。

苏云青抬眸,视线穿过模糊不清的热雾。柳晴柔尖锐的指甲早已嵌入木椅,扣下的木屑飘落。

“柳夫人,今儿怎么面色惨白,是身体不舒服吗?”

“可惜了,盲婆只懂得开安胎药,旁病看不来。若是她眼睛好着,说不定能透过柳夫人惨白的脸,瞧个小病,开副药方。”

苏济牵着望淑去外敬酒,离开了正堂,与那些官差说着些客套话。

柳晴柔近乎将牙咬碎,“那天夜里的人是你?!”

苏云青眨巴眼,无辜笑道:“柳夫人在说什么?云青不知。”

柳晴柔:“你少装模作样!”

苏云青反问道:“柳夫人,是想从我嘴里听到什么话吗?”

苏老夫人坐在正台前满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

柳晴柔气得胸腔剧烈起伏。

苏云青放下茶盏,白瓷杯底磕在桌面,清越脆响,她眼底凝结寒霜,温和轻笑,“柳晴柔,我告诉过你,要让你,付出代价。”

苏老夫人猜不出她们之间的哑谜,但明显她们有事瞒着她,她着急道:“你们到底在聊什么?我先警告你们,今日是苏家喜事,不要在这里闹事!我还等着今后,我儿再升官长脸呢……”

柳晴柔厉声打断,没好气道:“没你什么事!”

苏老夫人:“嘿,你胆敢这么和我说话,没有一点教养!你看看人家望淑……”

柳晴柔:“我让你闭嘴!”

苏云青指腹漫不经心轻抚茶沿,嗓音柔情似水,讪笑道:“苏大人升官?祖母,你该求的是他能保住现在的官职,多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解惑,而不是谋划着想靠一场宴会升官。吏部尚书之位没挨着边,一个代理侍郎,可万不能再叫人挤了下去。”

苏老夫人心里不痛快,苏云青所言是事实,但又介于面子上过不去,横眉竖眼争辩道:“我儿,肯定会坐上吏部尚书的位子!”

苏云青笑而不语。

苏济场面功夫做主。

然而,上得菜却是寒酸到无眼可看。

正堂外传来一阵喧哗,几个断指官员拍案而起。

“苏大人,这给我们吃的什么啊!未免太寒酸了!”

“十来人一桌,就两道荤菜,你看看这是什么东西,像话吗?”

“还有!这酒里掺了多少水!”

“哐当!”一壶酒猛然砸到地上,溅不起半点酒气,寡淡如白水。

“就是啊,这叫什么事啊,素炒萝卜丝,也能叫一道菜了?”

抱怨起此起彼伏。

苏云青静静放眼往外瞧去。

万草堂的账单和苏家欠款,给苏济送去得正是时候。

苏济强撑笑意,面露难色,好面子的场面功夫终是漏了馅。

他掏空家底也要把万草堂的账先平了,从他只送了一半欠款入侯府,苏云青就猜到,苏济兜里没几颗银两了。他指望着这场宴席,收礼倒卖,再将苏家两套宅子卖去,怕是也难平剩下半份账。

原先交给柳晴柔手底下的两个小杂货铺面,也难逃倒卖抵债的命运。

那两小铺子,还是当年柳晴柔得宠时,苏济赏她的,但怎么多年经验一直不景气,所在地理位置也人烟稀少,估摸着若不是钱债压身,苏济清点账面,怕是这辈子也想不起来。

苏云青吹散茶雾,平静品茶观戏,目光扫过一旁兴奋拆礼的苏老夫人。她要他们所有人付出代价,从钱财开始,一分不留!

第54章 夜月(3)

苏济略显窘迫, 但好在瞎扯他倒是在行,随即堆起圆滑的笑,“诸位见谅。这前些我将银钱用于赈济病患, 为百姓多增了一日药材, 那药材稀缺昂贵, 足足拨了下官两年俸禄。”

“钱啊身外之物, 能为陛下分忧自是我们这种朝臣分内之事。银子入了国库,陛下还特意召见褒奖,为此夸了一道。说如今天灾多, 多数百姓吃不起饭, 看不起病,正该如此体恤民情。”

这番话可谓是滴水不漏, 搬出陛下与百姓,又说道陛下欣慰单独召见,日后指不定得圣上青睐,升官不过是弹指一挥之事。此言一道,方才抱怨找不快的官员们顿时变了副好脸。

苏济举杯致歉, “本官惭愧,本是大鱼大肉的宴席,只能从简, 还望各位大人莫要生气,担待担待, 这份心, 我改日定将在陛下面前佳言几句。”

官员霎时举杯附和道:“说的是,说的是啊。”

“如今天灾多啊,这个冬季比以往都冷,这一过, 还不知会引来什么祸事,苏大人有心了。”

苏济揽住望淑的腰肢,笑道:“我与夫人敬各位一杯,还请谅解。”

“诶,苏大人哪里话。下回有需要,随时告诉我们,两年俸禄那可不少钱啊,我们也能帮帮忙的。今日出门匆忙,下官屋中还有好些礼没带来,明日!明日定给大人一起送来贺喜!大人改日见了陛下,帮我们说几句便是了。”

几个都是老狐狸,直接送钱那意义可就变成贿赂了,送礼可不一样。

苏济故作惊喜,陪笑道:“是是是,诸位大人的礼,我就不客气收下了。”

“要收下要收下,应该的,给苏大人和苏夫人贺喜了。”

“夫人有孕在身,沾不得酒,就以茶代酒敬各位了。”苏济端起茶杯给望淑添了杯热茶,“望淑,快敬诸位大人。”

望淑立即懂事的娇声道:“望淑敬诸位大人。”

正堂中的苏云青忽然轻笑,“柳夫人,你这头衔何时冠到了别人头上?”

柳晴柔指甲在木椅剌出刺耳声响,“苏云青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苏云青抬指让芳兰给柳晴柔端杯茶去,“柳夫人误会了,你我现在不是在一条线上吗?我们该和谐些才对啊,喝杯茶降降火。”

芳兰耸着肩膀,不敢与在场任何人对视,小心翼翼奉上茶盏。

柳晴柔:“少惺惺作态!”

苏云青眸光骤沉,“喝茶吧,柳夫人。”

柳晴柔打量着芳兰送到面前的茶,她无法从芳兰的神情中察觉半点信息,只得抬眸扫过面带微笑的盲婆,和意味不明望着她的苏云青。

沉淀茶叶浑浊的茶水泛起细微涟漪,热茶雾扑向柳晴柔的面容,却是令她冷汗浸湿脊背。

她嘴角抽搐,猛地抬手欲掀翻茶水。

“柳夫人。”苏云青声音转冷,出言道:“侯府的赏赐,你可要想清楚了。这杯茶落地,紧跟着什么后果。”

柳晴柔的手僵在半空,视线看向立在苏云青背后的侯府总管事,他阴鸷的目光自始至终锁在她身上。她犹豫再三别过头,仍然没接。

苏云青忽地起身,端起自己饮尽的空杯,缓步走到柳晴柔面前,“怎么了?怕我下毒?”

柳晴柔面色骤变,掀起眼皮死死盯住她。屋外一片和谐,华声四起,明媚的光迹透过窗棂洒入堂中。

苏云青身影明暗交错,笑意明媚掺和阴沉,她接过芳兰手里的茶,往自己杯中倒了半份,手中茶杯热气直冒。

“你且放心,我不至于,在这样的场合下,给你下毒。”

她将柳晴柔的半杯,再次递到她的眼前,“侯府夫人赐你茶,苏家主母,您不言谢吗?”

柳晴柔心中一颤,哆嗦着手,硬着头皮接下茶盏,却死活挤不出半个谢字。

苏云青知道柳晴柔心有猜忌,于是仰头饮尽自己的杯中。

柳晴柔见她喝了,这才怂着心,半信半疑放到唇边细细慢品喝了干净,她杯子往手旁一放,不再多言。

苏云青摆手示意周叔端来糕点,给屋子几人分了,“吃些吧,垫垫肚子,那一桌子寡菜如何才能吃的饱。”

她意有所指瞥向偏厅那桌寡菜,阿钥规矩站在桌边。

柳晴柔冷哼一声,“难道这盘糕点就能吃饱了?”

苏云青掰开糕点,分她半块,“柳夫人对我的敌意不必这么大。我今日来,是想劝告柳夫人,这苏长越已能独挡一面,望淑肚子里怀得可是个男孩,再怎么样,那也要等十多年后,才能威胁到你,你又何必心急。那么多官差呢,何不让苏大人给长越寻个先生?日后做官也能引荐,不是吗?”

“新上位的吏部尚书林大人不正是杜大人爱徒,靠杜大人一手提拔起来的吗?只要有靠山,升官还不容易?大靖需要人才。”

她边说边将糕点放入自己口中。

柳晴柔神情松动,半信半疑,觉得她说得不无道理,苏长越若是能得来一官半职,她又何须在意这苏家主母的破位置!

边想着,失了神,那半块糕点也放入了口中。

吃完后,她扯出殷勤的笑,径直走到苏济身边,以主母的身份为诸位大人敬酒,顺便替苏长越物色。

“长越啊,快来,这是刑部左侍郎,你不是常说要惩奸除恶?左侍郎大人断案如神,不如日后跟在大人身旁学习。”

左侍郎也是极为给面子,与苏长越碰酒言欢。

觥筹交错,苏济酒劲上头在众官员的奉承声中,全然忘了新妇。望淑并无怨言,捧着茶盏跟在她们身后敬茶。

柳晴柔路过苏欢雪,附耳对她交代,去嫁妆里拿些值钱的东西。这苏云青还不知打的什么鬼主意,今后出了什么事,手中没钱,那只能上街乞讨。她爹现在已经不管他们了,难道以后要去喝西北风过日子吗?

她信不过苏济,也信不过苏云青,顺手招呼刘嬷嬷来,趁大家伙不注意,把苏云青请到后院里去。

苏欢雪会意,趁着众人酒酣耳热之际,偷偷摸摸向嫁妆靠近,才走到一旁,翻开盖子一瞧顿时傻了眼。

商泓喝了几杯小酒,走路跌跌撞撞,醉醺醺地扑腾一下倒在望淑的嫁妆旁,搀扶着起身,一个不留神,顺势翻开了箱盖。

里面空空如也!

他眯着眼往箱内一瞧,顿时酒醒了大半,立马高举双手囔道:“哎哟!!!我的天呐!这与在下无关,我可什么都没拿!”

这一嗓子,引得众人齐刷刷看去,“怎么是空的!”

苏欢雪一只手还搭在盖子上,她急忙收回,舌头打岔,“我……我、不是我!”

众人正为嫁妆议论之际,苏云青正瞧着热闹,十余名侍从悄然从旁涌入正堂。

刘嬷嬷满脸褶子,堆砌假笑,“侯夫人,堂里风大,不如去暖屋歇歇脚。”

周叔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阻止,却见苏云青抬手示意他不必起冲突。

苏云青意外配合得很,“暖屋?不知是哪个暖屋啊?柴房我就不去了。”

刘嬷嬷扫了眼侯府周管事,“侯夫人说笑了,何时会用柴房招待您。”

苏老夫人见人莫名其妙走了,不乐意,“做什么去,做什么去?就在这里,暖屋是随随便便什么人就能进的吗?”

刘嬷嬷的举动,仿佛在苏云青的意料之中,她大张旗鼓的来,婚宴开头赶不走,这时候肯定更加无法半路赶人,只能请她去里屋坐坐。

刘嬷嬷不理会苏老夫人,“老夫人若不放心,不妨同去。”

苏云青搭上芳兰的手臂,“既然如此,那找个暖乎的地方去吧。”

她还没起身,李淮却带人跟了上来,关切道:“苏小姐是去哪?”

估摸着是怕她被为难,前来询问。

苏云青回眸,“王爷,您这声‘苏小姐’明日怕是又不知要传出多少闲话,还是唤我侯夫人的好。”

李淮无奈道:“抱歉了。萧叙怎么没陪你前来?夫人这不是回娘家吗?”

苏云青低笑,“侯爷近日繁忙,我既是回娘家,也不会遇见什么危险,是吧,苏老夫人。”

她边说边扫向刘嬷嬷,刘嬷嬷低垂着头,不敢插话。

苏老夫人陪笑道:“是是是,自己家,哪会有什么危险。”

苏云青继续道:“王爷去外头用膳吧,苏府招待不周,还请莫怪。我与祖母聊聊天,叙叙旧。”

李淮并不为难,“罢了,若有什么事,随时告诉我。”

苏云青轻笑应过,丢了个眼神给阿钥让她跟来。

嫁妆事情败露,外头一阵喧闹,演得可热闹了,苏济打肿脸充胖子,这回连望淑的脸上都挂不住了。苏云青才在暖屋落座,望淑就以身体不适,后脚入了屋,面色苍白坐在一旁缓神。苏云青招呼盲婆为她把脉,开个保胎方。

这个时候,肚子的阵痛,让望淑嘴唇泛白,知道拒绝不得了。

苏云青拖着腮,指骨在脸颊轻点,静待另两人入场。

刘嬷嬷派人沏茶,说道:“几位先在屋中歇息片刻,我去唤老爷和夫人……”

苏云青出言打断道:“不必,想必他们快来了。”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只听“砰!”一声巨响。

苏济踹门而入,气冲冲的走进来,把暖屋门一甩,当即反手甩了苏长越和苏欢雪一记耳光。

苏欢雪受不住力道,踉跄着撞上门旁花架,“咚”青瓷花瓶在脚边碎裂。

苏老夫人晃神,大唤道:“哎哟!做什么啊!好端端的打孩子作甚!”

第55章 夜月(4)

苏云青斜倚在雕花木椅中, 纤指拈着一块酥脆的玫瑰糕。还好今日自带了糕点,不然岂不可惜了这出大戏。吃了几块糕点,有些噎着了, 她摆摆手, 芳兰连忙递上一杯温茶助她顺口。

“孽障!”苏济显然不解气, 手指狠戳在苏欢雪眉心, 青筋在太阳穴暴起,“你想做什么!你竟敢偷嫁妆!”

苏欢雪额头霎时红了一片,昂着头, 拍开他的手, “父亲哪只眼睛看见了?那箱子中有嫁妆吗?摆那么大排面,难道不是想让这个贱婢, 取代母亲的正室之位?!我看父亲是瞎了眼!”

“你简直放肆!那是你姨娘!”苏济勃然大怒,扬手欲再扇一掌,却被苏长越猛然在半空截住手腕,五指死死钳住。

“父亲做什么!”苏长越一把拽过苏欢雪,将她护在身后, 怒喝道:“不分青红皂白对儿女动手!我看你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尊称您一声父亲,你又尽过多少责任!再外逛窑赌钱,你可管过我们半分死活!!!”

“你个逆子!”苏济暴怒, 面容狰狞,“我养你这么大!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你还要我尽什么责任?!”

他使出浑身的劲, 挣脱苏长越手的刹那, 抬起另一只手要再甩他一巴掌,哪知苏长越比他更快一步。

“啪!”

苏长越竟一巴掌甩在了苏济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人掀翻出去!

满堂死寂。

出乎意料的一幕,惊得苏云青指尖微颤, 半块桂花糕险些落地,她望着苏济倒在地上呆滞的目光,心里莫名翻涌出一丝痛快,宛如多年怨气在此刻泄了几分。

儿子打老子,这事传出去,苏大人的老脸往哪搁!

苏老夫人慌了神,一时脑袋空白不知护谁,挥舞着手原地打转,突然老泪纵横,扑到苏济身旁,指责苏长越的不是。

“长越!你这是做什么!他可是你爹啊!从小将你抱在怀里哄,要什么给什么!小时候,你不是说最喜欢爹爹了吗?说长大要做他的左膀右臂,扶他当大官,让苏家长久不衰。坐在肩头骑高高,看烟花过大年,这些事,你都忘了不成?”

望淑回过神来,急忙从盲婆指尖抽手,见状跑去搀扶苏济,“大人……您有没有摔到哪儿啊。”

苏济被一巴掌打得找不着北,在两人的搀扶下勉强站稳身才反应过来,指着苏长越的手,连连发抖,“你!你!你!你个畜生!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找人保胎,极力留你!生下你这么个混账东西!”

苏长越并未被苏老夫人的三言两语而触动,他逼近半步,吓得苏济哆嗦着双腿退了半步,“我是畜生?不该生下我?父亲现在后悔,是不是晚了点!”

“父亲从未管过我们死活,你动手打过我们几回可还记得?”他失了理智,裂开嘴疯笑,双目猩红变得异常恐怖瞪着苏济,“今日!是该算算账了!”

话音刚过,苏长越突然冲了上去,照着苏济门面重打一拳!

“咔嚓!”

苏济的鼻骨断了!

他重摔在地,鲜血顿时从鼻腔喷涌而出。模糊的视线里,他别过眼,恍惚间就见端坐在一旁的苏云青正优雅品茶,眼底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她身旁的丫鬟,正帮盲婆书写药方。那方一派岁月静好,置身事外的赏戏样。

还没等他聚焦,耳边一阵嘲杂,领口被人一拽,突然又一拳照左脸挥下,将他的脸打歪过去!瞬间两眼发黑!

“长越啊!长越啊!你是要将你爹打死不成!”苏老夫人抹了把鼻涕,拍着大腿去扯苏长越。苏长越年轻气壮,身材高大,随便抬臂就将年迈的老夫人甩了出去。

苏老夫人腰骨磕在椅角,疼得直嗷叫。

望淑不敢出声,想拉人,力道又微不足道。

柳晴柔冷眼旁观,心里早不痛快了,现在恨不得弄死他们一对狗男女才好!

刘嬷嬷却是个明事的,得罪了苏老爷,哪还有银子给发工钱。可她又不敢惹恼了柳晴柔,只能战战兢兢凑过来,“夫人啊……”

“闭嘴!”柳晴柔斜眸瞪去。

难得出口恶气,今日与刑部左侍郎聊得差不多了,日后她儿也当官,谁还在乎苏济那个没用老东西!

她攥紧雕花木椅扶手,盯住苏云青的一举一动。现在最要紧的是想办法把苏云青弄走。

然而她才开口,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唤下人把苏云青碾走,苏云青却提前出了手。

“来……”

“原来刘嬷嬷请我来此,是为观赏一场儿子打老子的大戏。”苏云青见药方开好,才拍手叫好,令周叔出手,拎住苏长越的后脖颈将人拉开。

苏长越不至于傻到那种地步,他这番冲动是何意思,苏云青一瞧便知。柳晴柔几人,在苏家被逼的已经没有了退路,赶出家门,净身出户,那就是一句话的事。

从前的顺从,改变不了什么,苏长越这番是想要威胁苏济,让自己站稳脚跟,让苏济把他放在眼底,不得不屈服,掏钱打点,给他谋个官位。

苏云青拿起药方走到苏济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直接明了,“说得不错,苏大人极力保胎,不该生下他这个逆子。他也确实不是你的种。”

苏长越悬在半空的拳头突然僵住,“苏云青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柳晴柔面色骤变,也傻了眼,疯魔般冲上前要制止苏云青。芳兰急于效力,撇清关系,及时挡在苏云青面前,抬手一记耳光甩在柳晴柔脸上,整齐的发顿时散落半边。

苏云青面带微笑掀起眉眼。

柳晴柔捂着脸,不可置信道:“芳兰,你你你……”

“你这个贱婢!”刘嬷嬷尖叫着扑上去与芳兰扭打在一块,无比混乱。

苏欢雪紧忙扶住柳晴柔,上回在苏云青手里吃了哑巴亏,利刃断发历历在目,她不敢惹苏云青。况且那个阿钥始终站于苏云青左右,护拥着她。

苏云青淡淡扫她一眼,转头把药方甩在苏济脑袋上,“苏大人也知晓,早产儿身娇体弱,哪会长得如此健壮。”

“柳晴柔是旦州人士,她原是卖给屠夫的童养媳,却与邻家小儿青梅竹马,关系甚好,说要与其私奔,杀人未遂,偷人钱财,被好心之人所救,却因怕被告密,狼心狗肺下毒加害于人。于是!怀有身孕的柳夫人,与情夫逃亡来京,想让情夫做官,奈何他无能力,换假身份,改了乡音,在京摸爬滚打十余载,仍一官半职没讨着。近日急切得很,变卖陛下赐我的‘嫁妆’,要给那男子谋个官职!”

苏云青微笑道:“苏大人,你何时把剩下的半份钱债,替柳夫人,还至侯府呢?”

苏济脑袋空白,他不是个没脑子的,近日哪位名声从寂寂无名,到连挂在各个宦官嘴边,他不会不知,只是这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苏济木然抓起一旁的药方,背后赫然记载着柳晴柔变卖御赐之物的去向。

苏长越双眼木瞪柳晴柔,试图从她的神情中得知,苏云青在胡言乱语。然而,他失望了。

柳晴柔犹如疯妇,抓了狂,锋利的十指朝苏云青抓去,“苏云青!我撕烂你的嘴!”

一切不过是在她步步为营的计算之中。

苏云青轻巧侧身躲过,讥讽道:“怎么了?柳夫人是打算在苏家再待几日?还是想让苏欢雪学你的老本行,偷些钱财。丈夫另娶靠不住,情夫乱玩没本事,总要提拔儿子吧。不能三个男人,一个都靠不住。”

柳晴柔浑身发抖,双目几乎瞪出眼眶,“你闭嘴!你闭嘴!你给我闭嘴!”

苏云青嗤笑道:“从旦州到京城,两月路程,你营养不良,身体消瘦,根本瞧不出来半点孕肚。让情夫做官日子太长,望不到头,不如,就找个当即风声正旺的小官,做个夫人,剩下的从长再议。”

“你做舞女不足半月,便遇到了苏大人。当初是如何吊他胃口?待头三月危期一过,再与他同房?收买大夫把脉?”

“十月怀胎,七月意外早产,到底是足了月,还是真早了产?”

“苏大人,你被蒙蔽了双眼!但凡找回当初为她把脉的大夫问诊呢?”

苏云青一五一十,全数抖出,“哦,你瞧,我忘了。那大夫意外在家中中毒……死了。”

柳晴柔狂怒道:“你在胡言乱语!你在胡说八道!”

苏云青不与柳晴柔再多争辩,不紧不慢道:“我有没有胡说八道,苏大人您自己去一查便知。就是可惜,苏大人认不出自己的儿,苏长越认不到自己的爹。”

她讥讽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这么多年情分,真假还重要吗?”

重要啊,对苏济这样传统思想的人而言,怎么可能不重要,替别人养了十多年的儿子,自己什么好处没捞着,还将多年积蓄全贴了进去。

“盲婆是旦州最有名的接生婆,保胎药不假。”

苏云青抛下一句,拂袖转身,院子里的宾客还在围着几箱空白的嫁妆议论。

屋外的阳光十分刺眼,今日倒是没那么寒了。

但她给柳晴柔设的套,还没完呢。

芳兰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她快步跟上,小声询问,“夫、夫人,我们现在回府吗?”

苏云青瞥她一眼,勾笑道:“不急。”

“三。”

“二。”

“一。”

“苏云青!!!”柳晴柔红肿着脸,头发凌乱从后宅冲了出来。

第56章 夜月(5)

柳晴柔目眦尽裂, 双眼充血,她显然已经失了理智,发疯似得朝苏云青扑来。

苏云青面带笑意, 眼底阴郁之色薄凉。

“柳夫人。”

周叔拦在苏云青面前, 扯住柳晴柔。

柳晴柔像个疯婆子, 摇摇欲坠的发钗挂在零散垮塌的半边发中, 她面如恶鬼,声音尖锐嘶吼道:“苏云青!我要你死!”

苏云青立在人群之中,脊背笔挺, 如愿听见她控制不住吼出的诅咒, 嘴角深戾又病态的笑愈发浓烈。

“想我死?”

苏长越气势凶猛紧跟柳晴柔其后,势必要为柳晴柔讨个公道, 他快步上前要抓住苏云青,欲想擒住她把事情问个清楚!

“逆子!”苏济鼻青脸肿,略显慌乱从内院奔出,立马挥袖让侍从抓住那俩个疯子!

他甩在鼻腔下的两条血痕,引得宾客一阵唏嘘。

“苏大人!!!”

“我的天呐!这、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定睛一瞧, 柳晴柔与苏济皆是鼻青脸肿狼狈至极,唯独苏长越毫发无损,不免令人遐想。

不知是谁倒吸一口凉气, 斗胆一猜,惊骇大喊!

“莫非……这是……这是……儿子打了老子?!”

苏府的侍从一拥而上, 麻绳迅速捆住苏长越与柳晴柔, 棉帕粗鲁塞进他们口中,一声呜鸣都未容发出。

凉风轻拂,苏云青飘起的袖角擦过苏长越的指尖,她微微垂眸, 注视他染血的拳头离她不过一拳距离时,被侍从逮了回去。

她眉梢轻挑,嘴角勾起戏谑的笑,轻微启唇,无声对柳晴柔说道:“戏要唱到台前才好看,不是吗!”

柳晴柔看清她的口型,瞳孔骤缩,疯狂挣扎,却被侍从摁在地上动弹不得,她怒瞪着苏云青。

没有人知道,苏云青又想做什么。

苏云青抬步走到她面前,蔑视跪在地上的柳晴柔,俯身道:“别急啊柳夫人,我这不是在帮你吗?你这般激动做什么?”

她还没打算让苏长越的身份暴露在众人视野里,暴露了,就不好玩了。

“苏云青!”苏济厉喝一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侯府几人瞬间将苏济围住。

周叔冷声警告道:“苏大人还请放手。”

苏云青直起身来,犀利的目光丝毫不惧,低笑道:“苏大人找我有事?”

这场大戏实在精彩,四周宾客分外好奇发生了什么事,探着脑袋围得水泄不通。甚至暗中下了注,赌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苏济冷着脸,咬牙道:“把大小姐带走!”

他们同样不敢让苏长越身份暴露,丢大脸不说。柳晴柔怕失了主母之位,而他苏济,方才还在宴席中为这个‘儿子’打点前程!攀附了几位官差。

苏济为夺权势能忍,苏云青可没打算一笔揭过。

苏云青含笑道:“苏大人,您想带走的应该是苏长越吧。”

“我可以帮你啊。”

不等苏济反应,她骤然抬声。

“来人!!!”

她变了脸色,“按大靖律法,殴父弑亲,乃‘恶逆’重罪!苏长越枭獍其心、忤逆不孝、法理不容!”

赤阳下,她红唇如血,一字一句道:“死罪难逃,活罪难免!”

苏济勃然大怒道:“苏云青!”

她这是要逼所有人上绝路!

苏云青反抗苏济,手腕反拧半圈,字字诛心低声说道:“苏大人,您慌什么?刑部不是有你的人吗?苏宅离奇死了条人命,都能叫你脱身。这条律法于你而言,不是同样可以轻易摆平?”

“要不,当众滴血验亲,承认苏长越并未你亲生儿子,他不就没犯法了吗?”

她边说边朝柳晴柔看去。

“又或者,说你脸上狼狈的伤是自个儿不当心摔的,毕竟又无人瞧见不是。扯谎不是大人的拿手好戏?再杀人灭口?你不是只相信死人的嘴,永远不会说出秘密。怎么忘了反驳我。”

苏济面部肌肉剧烈抽搐,反应过来,却又忽然看向周叔。

苏云青猜到他开始动摇了。

“晚了。”

话音未落,府外响起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

苏云青闻声不对,她早前带来的侍从,并非出自侯府,而是衙门,等的就是此刻,将苏长越带走。

她蓦然回首,黑甲军气势如虹,分列两侧,在人群中辟出条路来。

黑甲军?!

原本被苏府侍从阻拦在外的衙役趁机涌入,高举令牌,“刑部拿人!”

一阵压抑的骚动,鎏金黑靴踏破阶前光迹。萧叙玄衣墨氅的身影自昏暗之处徐步而出,周身散发的威压让整个庭院顿时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萧叙在苏云青斜后方站定,清冷的目光透着危险的气息,凝视苏济钳制苏云青的那只手。

那眼神,令躲在人群里的断指官差浑身剧颤,吓破了魂。

无需言语,无形的威压已如黑云压顶,苏济额头渗汗,五指不受控制微颤,松了力道,放开了苏云青。

苏云青揉了揉泛红的腕骨,目光似刀直刺苏济。

苏济喉咙滚动,辩解无从下口。这才惊觉,自己早已落入苏云青精心布置的陷阱之中,进退两难。

“带走!”衙役一声令下,苏长越如丧家之犬被押离苏府。

柳晴柔闻言披头散发疯狂挣扎,满脑子只剩苏云青所言威胁的‘死罪!’二字。

苏济强压怒火,挥手示意下人把丢人现眼的柳晴柔‘请’下去,转头扫过压迫十足的黑甲军,将目光放在肃杀之气外溢的萧叙身上,扯出抹殷勤的笑,套近乎道:“不知……贤婿,今儿怎么有空来下官寒舍落脚。”

萧叙阴鸷的面容看不出半点情绪,“苏大人,欠款逾期多日,本侯特来提醒,怕大人又借旁事搪塞过去。”

不疾不缓冰冷的语气,令苏济后背冷汗渗透内衫。

院中静得可怕,苏济已能猜测出众人心中所想为何,定是议论陛下赏赐的‘嫁妆’被变卖一事。

贺三七适时上前,手持利剑,“侯爷此番前来,自然是让黑甲军帮柳夫人清点私库。”

说罢,他曲指命黑甲军入内院搜查。

苏济疑惑道:“私库?”

被按住的柳晴柔变了脸色,借机甩脱束缚,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侍卫迅速拉住。

贺三七带领黑甲军往里走,停在柳晴柔跟前展开欠款卷轴,笑容和煦得令人发毛,“夫人放心,一分不多拿,一分不少取。”

明眼人都知道,柳夫人失了宠爱,私库里怕是早就空了,剩不了几颗钢镚。各位大人奉送的礼,怕是要归于侯府平账了。

“你们做什么!你们做什么!你们这是明抢!”苏老夫人眼见自己那几个宝贝镯子还没捂热,就进了黑甲军的口袋,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苏济怂在一旁不敢吱声,前来赴宴的官员们亦是半点不敢动弹。

贺三七回到院前,一眼瞄见几十个大箱子,“呦,巧了,正愁没东西装呢。苏大人这么客气,空箱都备好了。”

苏济面上点头赔笑,手却死死拽住袖口。

只见原本充场面,装望淑嫁妆的空箱子,此时塞得满满当当。

贺三七立于箱侧,执笔在账卷划去一道道墨痕。然而,那卷垂及地的账册划去部分远不足三成。

苏济面如死灰,眼睁睁看着自己借婚宴敛财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

苏云青环臂与萧叙并肩而站。

萧叙居然出现在此,那么苏济兜里的几颗银两,他应该调查的差不多了。倒帮她省了不少功夫

只是,这笔‘赃款’回头怕是又要与他分一杯羹。

外头的礼清点的差不多了。

贺三七摇摇头,“不够啊,苏大人。”

黑甲军手捧几张地契出现,贺三七抬指,属下立即奉上早已备好的契约文书。

“五间档铺,再加苏府主宅与京郊别院,变卖所得,正好够赔。”贺三七将契约递到苏济面前,“签字吧,苏大人。”

苏济盯着黑甲军奉上的朱砂砚,签字画押时笔尖抖得不成样。

“使不得啊!”苏老夫人双腿一软,瘫倒在门槛前,目睹黑甲军把苏府洗劫一空。

贺三七端瞧契约,低笑道:“苏大人,没想到贵府,这么点银子呢。”

他剑鞘一怼合上箱盖,“苏大人为官十余载,就剩这些,看来是叫人来过一趟,将值钱的东西打包走了,是早有卖宅子的打算啊。”

契约上的估价低得惊人,若由苏济自行变卖,至少能多出两成收益,可惜黑甲军逼到府里,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只得低价抛卖平账。

“明日挂牌贩卖,还请苏大人收拾残局,尽早从‘侯府’的宅院里搬出去。哦对了,一草一木,一桌一凳,皆有记载不可私搬,不然又该欠债了。”贺三七收卷落印,“平账,抬走!”

萧叙长臂一揽,圈住苏云青的腰肢。他目光如刃,穿过人群,幽深扫过悠然饮茶注视着他们的李淮。

“夫君,原来是专程撑场子来了。”苏云青倚在他怀中,跨出苏府,也不绕圈子,直言道:“说吧,这次你要分几成?”

没有利益纠葛的事,萧叙绝不会多手。

行至马车前,萧叙接过侍从手中的食篮,递到她面前,展开手掌欲扶她上车。

苏云青微怔,不明所以注视着他。萧叙眉眼深邃,逆光而站的身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怪事,吃错药了不成。还是想多分她的钱?!

萧叙嗓音低沉,“夫人,打算站到几时?”

苏云青侧身懒得搭理,一手提食篮,一手拎裙摆,偏不搭他的手。

骨节分明的手并未收回,转而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助她登车。

第57章 夜月(6)

颠簸的马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