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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跨坐在他腿上,亲吻着他,说是亲吻,不如说是笨拙毫无技巧的啃咬,急于表露自己的忠心。她学着他取悦她的方式,探入他的衣中,主动为他泻火。

苏云青很聪明,她想在他主动提要求前,先做出从未跨出过的一步,以此来作为交换,先斩后奏。

萧叙半阖上的眼无比深沉,盯着面前的人,做着完全不附和苏云青会做的事。

为了弄死一个苏家,她居然愿意做到这一步?!

她为什么这么着急?他想知道却查不到。

他松开她,后昂起头,后脑抵靠在桶沿,湿漉的墨发贴在他紧绷的肌肉上,水珠顺着他绷直的脖颈滑落。

苏云青衣裳垂挂在臂弯,望着他,红肿的嘴角流出一丝鲜血,是他发泄时扣住她的后脑,反咬的她。

空气中蒸腾并未褪下,反倒更加浓烈,暗光穿过热雾紧紧锁住她,她顺视线看去,萧叙眸光阴鸷,眼尾泛红,打量她摩红的掌心,幽深的眼眸像是锁定自己的猎物,下一刻要撞破囚禁他多年的牢笼,放肆自己的疯狂与野性。

苏云青不安蜷起手指,起身想逃,手腕遭人一扯,猝不及防反身被压住,他撕咬她的肌肤,留下他的印记。

威胁又好似商量的语气,引诱在她耳畔,“夫人,我们是夫妻。”

这句话像个诅咒,如今她一听便浑身不由发抖,这句话还有后半句,后半句正是‘要一个’。

“我们何时要一个?”他的大掌摁住她的侧脸,勾唇问:“嗯?夫人?”

苏云青知道自己打的鬼主意还是逃不掉,索性豁出去,既然是谈交易,那她要达成自己的目的,“苏家何时败阵,将军何时‘升官’。”

她一点不惧,主动环住他的腰,勾起嘴角。

萧叙尚且不明她的目的,他总隐隐不安,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唯独她永远是例外,他永远握不住她。

“若我要反着来呢?”

“那、我们没得谈。”苏云青指尖方碰到属于他身下的那团压根没灭掉的火,勾起他的欲,又随即收回。

萧叙被她磨得要了命,吸吮她的耳垂,反倒像是哄她再玩玩,威胁的语气变了味,“不是你在和我谈条件吗?除了我谁还能帮你?”

苏云青:“敬仰苏家的人有不少,想除掉他的人应该也有多数,不如我一个个去拜访谈个条件……唔……”

话没说完,他的攻势又再次扑来,“夫人在我的地盘,只能和我谈条件,如何取悦我,你是知道的。”

他抓住搭在他腰上的手,让她取悦,也是让她再留念留念,再玩玩别急着走。

从临安那夜偷吻后,从未有过的体验,令他着迷。

苏云青眼皮沉重,困意席卷,依靠在他身上,任由他伺候她换衣入睡,只是睡觉都不见他安稳。

她闭着眼,困倦道:“萧宴山……你要玩到什么时候……”

“苏瑶,他想你……”他按摩她的手指,帮她放松缓解麻木,安抚着。

“……将军答应我的事,不要食言。”

“握住睡。”

“……”

苏云青被折腾了一晚上,他夜里换床单都换了两次,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爆炸的脑袋,夜里把人骂了两回。第二日,彻底被折磨的没了精力,浑身发麻,四肢发酸,从前早早多出府的人,今日是日上三竿,雷轰不醒。

萧叙倒是难得神清气爽,坐在院子里陪小白愉快玩球。

小白亦是难得,捡个球被夸赞一番,嘚瑟的昂首挺胸小狼尾巴高翘,如果不是太调皮非要去挠苏云青的房门,估计不会倒霉挨他一顿胖揍。

“她最近有什么异样举动?”萧叙翻看手里的证据,询问平日紧跟在她身边的封言。

封言摇摇头,接过周叔递来的纸笔,‘她托阿钥从太史阁给她带过东西。’

萧叙缩眸,“什么东西。”

封言:‘不知。’

……

封言重新调查后,并没发现异样,‘太史阁送出来的东西,多数是苏家官差旧案。’

“是没有异样,还是没有查到?”萧叙沉下脸。她的一举一动太诡异,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你们在聊什么?”苏云青正往膳房去,路过两人,好奇探过脑袋,打量他们。封言最近在调查她,定然是受萧叙之意,幸好当时那事藏的隐蔽,阿钥用脑袋分几次记下要点再回春花阁写上,藏的位置刁钻,春花阁的内厨封言也并不知晓。

她假装好奇,路过询问一句。

前夜萧叙将她折磨的不成样,昨日一觉睡到吃晚饭,府门都没许她迈出去半步,更别说交易之事。

她身上亲吻与暧昧的痕迹明显,仅仅是从旁经过,晃他一眼就足矣挑起欲.火。

萧叙扬起眼角,“夫人想知道?你过来,我说于你听。”

苏云青如今怕他得很,这人尝到甜果后像疯了一样,一发不可收拾,她绕道而行,“你们慢聊,我去盯着早膳。”

萧叙视线如勾挂在她身上,直到消失视野,别过眼时,他收回目光,顿时转冷,“再查。”

苏云青在膳房备了两碗鸡汤,她一碗萧叙一碗,分得清楚。

方才出膳房,她便从偏门看见一道身影从正院走进府门。

顾帆?

他手里攥着一沓纸,一些纸上似有虎印,在踏入前厅时,他将那沓纸放进怀中,两手空空拜访。

不速之客。

外界皆知他顾帆与萧叙不合,今日怎么破天荒登门。

苏云青端着两份汤,去到前厅时,顾帆已经入座,那沓东西他并未着急交出,而是平淡用茶,含笑的眼睛注视走上阶梯的苏云青。

而萧叙面无表情的面容紧绷着,看她的眼神不似方才的柔和,反倒带了一丝戒备。

苏云青沉默不语,走到桌前,将给萧叙的汤与她的汤调换位置,“才炖的热汤,将军趁热喝了。”

她转头看向顾帆,“不知顾公子前来,未先给你备汤。”

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在萧叙眼底,瞧着她将近他的那碗汤放置在她面前。

顾帆喝了口茶,似笑非笑道:“汤就不必了,侯夫人留着自己用便是。”——

作者有话说:我要疯了………快锁20次了[化了]已疯……

第107章 墨书(10)

前厅内的气氛有些古怪, 连周叔也沉着脸。苏云青干站在一旁,观察片刻,萧叙为她拉开旁边的座椅, 扬唇问:“夫人怎么不坐?”

“李淮起兵谋反, 刑部大乱, 金卫台这些天, 因是忙得找不着北才是。”苏云青神色自若坐下,“不知顾公子因何事拜访侯府?”

顾帆:“何事?”

苏云青心跳极快,五指泛白惴惴不安攥紧衣裙, 强装镇定看向顾帆, 心中已对他来访的目的,有了大致猜测。

顾帆挑眉, “侯夫人,您还不喝汤吗?汤要凉了。”

他的话音刚落,苏云青就知,今日是逃不过这事了。

顾帆有意与萧叙交好,必然会拿出诚意, 用她开刀,说白了,便是为萧叙斩除要害。

苏云青拿起汤勺, 搅动浓汤,勺起小口, 即将喂入嘴中时, 萧叙摁住她的手腕,目光森冷。

周叔心领神会,取出银针,放入萧叙汤碗中, 银针没有变化。

但这时,所有人的视线都放在她面前那碗汤中。

不用再测,都已心中明了。

顾帆低笑,“不如去查查侯夫人常去之处?”

周叔等待萧叙的指使,看向她的眼神极具复杂,握紧苏云青房中的钥匙,并未动半步,也并未直接测她面前那碗辛苦炖出来的汤。

萧叙半缩眸子盯住苏云青,“去查我的床。”

顾帆着实没想到得来这个答案,神情微怔,“枕边人,心怀鬼胎,侯爷还是得留个心眼才是。”

萧叙眼神似刀,直直扎向顾帆,“顾公子若是闲舌头多余,本侯不介意帮你一把,割了它。”

顾帆适时哑声,疑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走。

在京调查侯府多月。苏大小姐是李澈安排进侯府的眼线,萧叙在外与这个夫人恩爱有加,但实际对她多是冷淡,不夜坊萧叙与花魁海棠搂抱饮酒证实他的猜想,怎么如今戏还演到同床共枕了?

没一会儿,周叔查出蛊毒,两只小金瓶明晃晃摆在众人面前。苏云青神情淡然,事实摆在面前,她没什么好解释的。

况且,萧叙只需稍加分析,就能推测出她的目的,以及获得蛊毒的时间。

他漆黑的眸子,冰冷又不见底,从望着她的眼睛移向那两瓶下给他的毒,其中一瓶已经见底。

捏住她手腕的力逐渐加大,近乎捏断她的手腕,他眉骨抽搐,望回面前熟悉又陌生的人,她那身刺眼的红裙惹人暴躁。他深吸一口气,终是忍耐着未在外人面前爆发。

“周叔,把夫人带下去,锁起来。”萧叙磨着后槽牙,瞪着她,用两人才能听见的语调,“这笔账,我们日后再算,好好想想你的措辞,和要付出的代价。”

“将军……”苏云青被周叔拖走,萧叙现如今,一句话都不想听她解释。

周叔将她关入冰冷潮湿的刑房,“委屈夫人暂时待在刑房。”

他临走前扫了一眼,萧叙挂在墙上的自罚刑具,那条带有倒刺的皮鞭,最后将刑房上锁走出去。

苏云青垂头平静坐在刑板上,思索顾帆带来的证据究竟是什么。

他这时,应该将那些东西交给了萧叙。是故意支开她?

刑房阴冷昏暗,一日无人问津,不吃不喝。她揉搓双臂,靠在僵硬的刑板上睡了过去。

一股焚烧的味道飘入她的鼻腔,苏云青顿时惊醒,恰巧此时周叔心有不忍,给她带来饭菜。

苏云青顾不上饥饿,猛地冲出门口,朝焚烧处跑去。

“夫人!”周叔惊呼一声,完全没反应过来,等他放下东西,追上去时已经晚了。

萧叙阴沉的身影立于燃烧的那盆燃烧的炭火前,修长的影子在摇曳的火苗中浮动,他的手里抓着一沓证据。

是她一月来辛苦收集的证据,是能弄死苏家唯一的证据!

“萧叙!你在做什么!”苏云青眉心一跳,扑上去却被下人拦住。

萧叙浑身散发死寂之气,他默然良久,冰冷的视线挪向她,火焰在他深邃的半张面容上跳跃,他仅仅是淡淡扫过一眼随后继续转头,焚烧手里的证据。

“萧叙!”苏云青摆动双臂,妄图挣脱束缚,她绷直双手却够不到他,“你答应过的!你那晚答应过的话,不算数吗!”

萧叙充耳不闻,手里的证据太多,她查的太全。她其实并不知道,这些证据交上去,足够苏家身败名裂,足够他们永无翻身之日,也无人告诉她。

她想要万无一失之策,想要利用他,利用李淮,将苏家捆绑,十道理由也没回旋余地。

要在苏家取得李澈信任前,击垮他们。

苏云青头一回失态崩溃,泪水从脸庞滑落,那晚她主动献上自己谈成的交易,在此时浮现,屈辱爬满脊背。

她与那些不夜坊为套取信息和金钱出卖自己身体的花女,有什么区别。

她甚至在吻上他的那一刻说服了自己,只要能弄垮苏家,她可以妥协,可以委身于他,可以依偎他,将自己永远困足于一方宅院中,为他生儿育女。

纠结犹豫,向往的自由,从重生那日起想要的解脱,到与他经历的种种,在她内心相互斗争,她逐渐认为他或许对她是不一样的,只要苏家败亡,她会给他解毒,会销毁蛊毒,会让所有人察觉不到这件事。

“萧宴山!”苏云青两行眼泪滑落,“蛊毒的事……”

“闭嘴!”萧叙骤然回头,怒吼一声,杀气外溢,狠戾盯着她,一把将手里所有的证据丢进火里。

刺眼的红裙与火焰在他余光叫嚣。

苏云青霎时愣住,他走到她面前,一把掐住她的脖颈,把人甩地上,她重重摔在地,掌心瞬间被锋利的石子割出鲜血,凌乱的发落到面前,那滴滚烫的泪溅湿石头。

她几乎顾不上萧叙,在离开束缚的刹那,朝火盆扑去,妄想伸手把没烧完的证据从火里捞出来。

苏家必须死,苏家必须死!!!苏济必须付出代价!!!

她双眼通红,手已然伸进大火之中。萧叙瞳孔一震,连忙上前把人拉开,一怒之下,暴戾涌上头,在她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

一道脆响,苏云青脸被打偏过去,发丝凌乱糊在通红的脸颊,耳朵一阵嗡鸣。

萧叙打完后,整个人僵住了,剧烈跳动的心脏近乎从嗓子眼蹦出来,他下意识捂住她的侧脸,滚烫的温度传入他的掌心。

苏云青缓缓转过头,映着火焰的眸子恶狠狠注视面前高大的人。

她似不服输,在他发怔之际,用尽全身力气,抬手还了他一巴掌。

“是我下毒下的太轻!是我妄图相信你!才将我拼死夺得的证据交到你这样的人手里!!!”

萧叙咬紧牙,捂住她脸的手,变成掐住她的脖子,“我这样的人?!我什么样的人?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苏云青倔强傲起头,满是鲜血的手,攥住他的手腕。

“把夫人熬的汤给我拿来!”萧叙余光睨过周围的下人,他克制着自己,掐住她的脖颈把人拖回刑房,一掌掀飞周叔给她送来的饭菜,把人丢到肮脏的地上。

“你看错我?是谁瞎了眼,看错了谁!”

“真是没想到,夫人日日给我炖的汤,是我的催命符!”

“少主,汤送来了。”下人端来已凉透,浮油结块的汤。

萧叙接过,让所有人退下,蹲下身,掐住她的下颚,掰开她的嘴,把汤全部灌入她的口中,咬牙切齿道:“说!一整瓶蛊毒,除了给我下,还用在谁身上!”

馊冷的汤,泛着酸味,油腻腻的汤水从她嘴角流下,弄脏他的手指,冲刷手指上她的血迹。

他半眯起眼,阴鸷之气从眼中射出,嗤笑道:“那天东码头的抵达船,送来的就是这两瓶药?是不是!”

苏云青瞪着圆眼,眼泪早已止住,眼底只剩对他的恨意,胃里翻腾倒海,泛着恶心,她讽笑一声,并未答他的话,他越想知道的话,她越不答,那是她的筹码。

“苏云青!你可真是厉害,真叫你逃过去,把蛊毒带到身边!”

苏云青咽下那阵恶味,忽然疯笑出来。

“笑什么?”萧叙手中发狠,掐住她的脖子,让她无法呼吸,止住嘲笑。

苏云青扬起眉眼,指尖在他手背挠出血痕,面色发白,仍不服输。

她的面色越来越发白,萧叙忍着股气,抬手把人甩到桌案上,怒火焚身,力道过大,桌案顿时被她的身子砸成两半。

苏云青脊背一阵刺痛,闷哼一声,蜷缩在地抽搐两下,缓了口气,湿泥沾在发丝,弄脏她白皙的脸。

笑声并未停止,她的视线顺眼前那双黑靴上移,望向居高临下盯着她的人,搀扶刑板站起身,漂亮的红裙破碎,笑容沾染血污。

“萧宴山,整个大靖,除了我,没有人能解蛊毒!你不是想知道,我那一瓶毒,下到了谁的身上?”

“只要苏家夺不到礼部之位,身败名裂之时,我自会告知你!”

萧叙阴沉着脸,“苏家,还死不得。”

“我只要他们死,你办不到,我自己也能办到!”

苏云青说罢要往外走,才迈步,萧叙掐住她的后颈把人拉回来,“你不说,我有得是办法,乌余的蛊毒疼起来可是要命的,仿制蛊毒尚且如此,不知夫人手里的真毒,是什么感觉?”

他将人丢在阴暗的刑房,派人上锁,不再理会她。

冷却的汤刺激她的肠胃,血猩味冲鼻,她胸口顶起一股气,趴到一旁难受的呕吐。

汤内的蛊毒量数不多,一时感受不到异样,但浑身的酸痛足够她蜷缩在一旁,无法动弹。

贺三七闻声赶到侯府时,就听来这么一出大事。苏云青居然在每日不间断的给萧叙下毒,她是想掌握他的命脉?

“为什么没杀掉她?”

“杀了她?”萧叙转眸询问封言,“顾帆所言,是真是假?”

封言点点头。

苏家背后有人,并非李淮,而是另一个势力,一个从未露面的势力,在利用苏济逐渐侵蚀朝廷。

贺三七着急坐下,“苏大小姐要留到何时?我明日去衣铺把账薄改了,剩下的账可以利用这次出征掩盖过去,她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是时候该处理掉了。”

萧叙两瓶蛊毒放在桌上,回想起那日他彻查东码头,遇到的抵达船,那只船怕是她的势力,轻易走私蛊毒,躲过他的搜查,唯一没查的地方……是她怀里?入车时,她撞到胸口,便一路借捂着胸口的理由,藏匿蛊毒带进侯府。

“一瓶蛊毒用尽,你知道她下给了谁?杀了她?难不成让张远达从土里爬起来?!”

贺三七噤声,转言问:“那现在如何办。”

“让她交出解药。”萧叙五指收紧小金瓶的纹路刻在掌心,他对封言道:“盯紧苏家。”

苏云青浑浑噩噩缩在刑房的角落里,手上的污秽已干,粘得她五指难以伸展,冷油刺激她的胃,一阵一阵抽痛,她蜷缩在地,小心呼吸才能得到缓解。

昏暗无光的刑房,血味挥之不去,地上馊掉的饭菜弥漫酸臭,几个味道重叠,熏得她头疼。

迷迷糊糊间,也就只要周叔为她送饭时,才能看到片刻的光迹。

“周叔……顾帆他送来的是什么东西?”苏云青捂住抽痛的胃,白着唇,虚弱询问,“能不能告诉我。”

周叔不语,只是将今日寡淡的白粥和一碗热乎的汤放置在她面前。

苏云青盯着那碗汤,脸色煞白。

周叔:“夫人,两日未进食,吃些吧。”

苏云青被关在刑房,足足七日,房外的消息她一概不知,每餐只有一碗白粥和炖汤,若是不吃,下顿便连裹腹的白粥和汤也没了。

她的身子日渐消瘦,早没多余的力气,靠在一旁吊着一口气艰难喘息。

“夫人……”周叔推开门时,并未如往常一样,尽管知道他不能多言,还是执着来询问他事情的人。他紧忙放下食篮,点起火烛,瞧见阴影角落里缩成一团的身影。

糟了!

周叔跛着腿,着急忙慌去寻人,“去唤大夫!”

他话音刚落,一抹黑影从府门闪入,径直往刑房去。刑房阴湿刺骨,微弱的火光难以照清她的身影,他快步上前,抱起她,触及到她的刹那,差点被她滚烫的肌肤灼伤。他心中一悸,紧忙带人回到主卧,为她沐浴更衣,洗去浑身污秽,又让大夫前来医治。

萧叙多日没有回府,今日刚回,便来了这么一出。

他坐在床榻边,握起她的手,石头在她掌心划出的血痕早已愈合结痂,炭火灼烧只剩余下红痕,小心翼翼的包扎于事无补显得多此一举,他指腹沾取药膏涂抹在她的手心,无用功的绷带缠绕数圈。

苏云青睡梦里也不愿看见他,平静的面容歪向里侧,右侧脸颊红印未褪,他轻轻把掌心覆盖上去低垂着头沉默良久。

“侯爷,大夫开的药熬好了,给夫人灌下吗?”芳兰多日总算见到了苏云青,她的骨骼突显比以往更瘦了些。

萧叙并未多言,算是默许,走出房门询问周叔,“这几日可有按时给她送补汤?”

周叔:“一日三次,一次未少。”

“盯着她喝完了?”

“是。”

“明日她该去春花阁,不用拦,让她去,暗中跟紧。”

“是。”

……

苏云青清醒时,发现自己回到了萧叙房中,床头摆放着两碗汤水,一碗苦药一碗汤。

她眼神幽暗,沉默片刻后,起身换衣,观察府里动向溜出府外。

七日不间断的汤。以萧叙的手段,他会把药下在她的汤中,逼迫她交出解药。这几日她精神恍惚,身体酸痛,不知是染了风寒,还是蛊毒发作。

她未去春花阁调制解药,而是转道去往衣铺处理账薄之事,然而才到衣铺就见一位等候多时的人。

吴梁负手而立,挑选着最新上架的衣裳,“夫人,许久未见,消息也是不太灵通了?”

苏云青静默,迫不得已,随他从后门出去。

“陛下唤你即刻入宫。”吴梁为她撩开车帘,请她入内。

宫中,李澈等候多时,讪笑唤她平身,“侯夫人,京中出了那么多事,朕这是一道消息未先收到,夫人传信是不是慢了些?”

苏云青伏身道:“京中之事,臣妇所知讯息较少,等北轩王有造反之意时,才知近况……”

“呵?是吗?”李澈突然咳了两声,引起苏云青的注意,他的状态似乎比数月前见的孱弱,像是染了病,无法根治,要靠药物维持。

她余光在书殿中观察,书架角落的瓷碗露出一角,而他身上确有一股淡药味。

这股药味有些熟悉,像是……乌余蛊毒的续命之药!

莫非,张远达掌控万草堂多年,在无形中给李澈下药?!

他并未将蛊毒解药方案教授给万草堂弟子,正是怕李澈往堂中塞人,破解此法。如今整个大靖,真如苏云青所言,只有她一人能解此毒。

她对李澈的病症默不作声。

“朕倒是听说,萧叙和李淮走得近。”

苏云青:“将军助陛下持掌江山多年,又岂会容旁人夺去。”

李澈嗤笑道:“侯夫人,边关痛失的五座城池,不过十日便拿了回来,怎么朕收到的情报是一月?!而你!回京多月,并未向朕汇报此事,军饷成箱往边关送,你铺子里的那笔乌余账本真以为朕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苏云青心慌漏了一拍,以李澈的脑子不可能知道这些隐瞒的事情,除非有人向他递上情报。

李澈:“黑甲军是贺家军,朕认为你是个聪明人,此事到底是贺家诡密,还是侯府?你应当有数。”

苏云青:“臣妇愚笨……不、不知……”

“贺仲良带兵出征多日,城池不见收回,反倒连失数城。朕看压根不是难收复,而是与李淮同流合污,是要夺朕的天下!!!”李澈一时激动,猛然咳嗽,他拾起帕子捂嘴,竟咳出一丝血来。

“陛下当心龙体。”

“翻过年就是朕的寿宴,寿苑因为这次军饷,失了大半!连两座殿都建不起来!你让那些属国贱婢来看朕的笑话吗?!”

第108章 墨书(11)

苏云青额头抵地不敢多言。

李澈盯着自己沾血的帕子, 情绪无法稳定,“他们都要朕的命!要朕的江山!你!不过是朕放入侯府的细作!”

这么久时间,李澈终于坦白, 病症逼迫他说明自己的目的。

“你做的确实不错!萧叙如今视你如命, 他倒是喜欢的不得了, 想必你也得到了他的信任。”

苏云青沉默半晌, “是……”

李澈蹲到她面前,扶起她的胳膊,“朕要你彻查侯府, 收集萧叙和贺仲良叛变的证据, 你不是想查你母亲的死因?朕可以赐你公主之位,不再依附侯府而活, 不再寄人篱下,你可以主宰你的一切,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势,朕许你一生荣华富贵,为你广招驸马!”

苏云青挣脱开他扶起她的胳膊, 继续伏地道:“侯爷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可能与北轩王同流合污,还请陛下明鉴。”

李澈这样一个草木皆兵的人, 今日说这么一出,明日就能反悔, 他的话压根信不得半分。

李澈眸光暗沉, “这件事你必须做,不然,就你衣铺乌余的那笔账单足够你掉脑袋!大靖与乌余势不两立,而你居然敢私接乌余货单, 是想让他们掌控我朝经济?!朕倒是听说,你走临安出船,你可知临安对大靖是何等重要的存在!”

苏云青:“侯府所有讯息,臣妇都已汇报给陛下。没有任何异样,将军与陛下携手共夺大靖,他又怎会怀有二心?”

李澈:“苏云青,你只有一条路选择。要么掉脑袋,要么没有异样也要伪造异样!”

苏云青错愕昂起头来。

李澈用那张带血的帕子擦拭长剑,“是要掉脑袋还是荣华富贵?你可要想清楚了。”

苏云青目光坚定,不言不语,不做答复,只定定看着寒光直冒的剑锋倒映她的面容,下一刻,李澈的剑对准她的喉咙。

“侯夫人还没想明白?朕可没多少耐心。”

剑锋掠过的银光刺进她的眼眸,却斩不断她眼底的坚毅。

李澈是一个比萧叙更不可信之人。

剑尖逼近一份。

他问:“还没想明白?”

苏云青微扬起唇,忽而道:“臣妇需要时间……”

李澈大笑收剑,“好好好!识时务!”

苏云青叩首道:“臣妇只想为母报仇,陛下若忌惮萧叙之势……臣妇可为陛下收集证据,只求陛下饶我一命。”

李澈再次去搀扶她,这次苏云青顺他的力起身,算是应下此事。

“苏大小姐,能看明自己的命才最重要,许诺你的事,朕不会反悔。全大靖的好郎儿供你挑选,成为公主的驸马!”

“这几日,贺仲良有往回收复城池的动向,等他除掉李淮,会有人为他制造意外,除掉他。”

苏云青默然,“臣妇有一事相求,臣妇与侯爷相识相知一场,历经生死。陛下要黑甲军归己所控,要萧贺两家兵权。”她漂亮的眼睛,阴沉道:“臣妇可助陛下一臂之力,但臣妇的驸马只要萧叙,哪怕是个动弹不得的废人。”

她与萧叙的戏已经演到那个份上了,不说感情深厚,李澈会怀疑她从前送上证据的真假。

李澈开怀大笑道:“朕果真没看错人!”

……

“少主,安插在春花阁的侍从,并未瞧见夫人的身影。”周叔回府相报,“衣铺小二说,夫人遇见了那个茶商,与他从后门离开,估计是……入了宫。”

萧叙环臂而坐,盯着面前那碗热了两次的滋补汤,一言不发。

贺三七整理桌上的纸张,“顾帆送来的消息……李淮算计顾小姐,哪有什么情爱,全是为夺权势的计谋,连自己心爱的女人也能利用。出卖她的身子,欺骗她的感情。让她为救摔落马,生死不明的李淮,主动去和亲,嫁给一个有十方妾室的蛮人玩弄,还不容易能得赦免回京。又听信李淮的鬼话,什么夺得权势,许她后宫一人,唉……最后为帮他弄到蛊毒配方,死那么惨。”

“不过,这顾帆的话可信吗?我看他是想借我们的手,帮他除掉李淮报仇雪恨。”

“甚至,利用我们帮他永除后患,毕竟他可是李澈认定的下一个大靖首将。”

“他在边关所查的事,真不少,情报非常人所有,连我们的身份,还有苏大小姐的蛊毒,以及苏家非李淮势力,一桩桩一件件……”

苏云青的身影出现在府门前的刹那,贺三七的余光扫见后,瞬间止声,侧转过身,注视她。

府里一股强烈的威压从几人身上散发,填满整个宅子。

萧叙明知故问,“夫人,一日不见,身子未好,是去哪里,见了何人?”

苏云青对他之言,充耳不闻,只当没听见,拐道往旁走,准备回房,走到一半时,一柄利剑从旁飞出,直扎在她脚前,止住她的步伐。

她驻足,侧首朝萧叙望去,贺三七丢出剑后拍了拍手,“苏大小姐,出去玩一圈该饿了,不吃饭吗?”

苏云青右手拔剑,提在缠有绑带的手心,扬眉一笑,“将军想要什么,不妨直说,是要我的手,还是脚?还是我这条命?”

说罢,她抬起左手,剑架在臂弯。

萧叙面无表情,目光冰冷盯着压住她红袖的剑,剑面被衣裳倒映的赤红。

他低笑讽刺道:“苏大小姐没什么本事,利剑在手,竟然是对准自己?”

苏云青眉峰沉下,手腕一转,剑尖直指高座之人,“将军的意思,是让我把剑对准你?”

萧叙:“想杀我?”

苏云青嗤笑一声,“杀你?在将军的地盘,我若动手,怕是还没踏出半步,就死在这院子里了,我不如回刑房,再待上数日,等候将军发落。”

萧叙:“你见了谁?”

苏云青一把丢开剑,剑磕在石头“当啷”一响,“我见了谁将军不是很清楚吗?”

萧叙掀起眼皮,“不要试图激怒我。”

苏云青横他一眼,头也不回往刑房去。

萧叙对封言丢过一个眼神,封言心领神会,飞身而下,拦在苏云青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苏云青抬眸看向已经高她一个头的封言,又回首望向整个院子,包括那条蜷缩在萧叙身边大睡的狼,整个宅院没有一人属于她,也是,毕竟这挂着的可是侯府的牌匾。

贺三七昂首道:“让你来吃饭,还要请了?”

苏云青不情不愿,坐到桌上,如她所料,萧叙一生气,满桌子做的就是他的辣菜,一道她能吃的清淡菜都没有。

只有面前这碗下了毒的汤,能供她饱腹。

“一滴不剩,喝完。”萧叙抬指,让下人又送来三碗汤,和两盅药,他骨节分明的指把玩装有毒粉的小金瓶。

瓷勺往汤里一丢,飞溅的汤汁溅了几滴在她脸上。

“喝。”他又催促一遍。

苏云青拂袖抹去脸颊上的汤汁,不喝她是连位置都挪不了了,热汤总比冷汤好,至少不会引起胃痛,难受到她痉挛。

她拿出瓷勺丢到桌上,捧起碗,仰头大口喝进嘴里,一连几碗片刻不停歇,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滴不剩喝入腹中,几种味道在口腔炸开,胃里已经撑得一粒米吃不下。

在她最后一个空碗放下时,萧叙没来由来了一句,“今日身子可有什么感受?”

“将军希望我是何感受?”

“风寒好些了?”

答案出乎她意料,苏云青微怔,“将军有话直说。我的目的说的很明确,你想知道毒下在谁身上,唯一的方法,就是苏家败。将军若不愿意搭把手,我自己也可以,只是麻烦,不要派人阻止我。”

萧叙讪笑,金瓶搁置在桌,“我自有我的方法,苏大小姐认为,能威胁到何人?调查苏家的事,我劝你不要妄想去送命。”

苏云青盯着那瓶毒,满不在乎勾起嘴角,“都是亡命之徒,将军是想与我比谁能活到最后。”

萧叙眉目晦暗,“夫人想比,那就比比看。”

苏云青拍桌起身,“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周叔带着苏云青回到温暖的主卧,并未再将她关入刑房。

前厅内,萧叙扬手一挥,桌上金瓶‘咣当’砸在地上,瓶口崩开,小量余粉落地,余下空瓶。

贺三七:“她见过李澈,在我爹开始收复城池的关键点上,私见李澈。”

“他是要对我爹不利?!是想利用完我们,除掉李淮后,再想法子处理我们,收回兵权与黑甲军的所有权?”

“苏大小姐和他谈了什么交易?”

“要我说,这人不可信……只有杀了她才最保险。”

萧叙目光犀利,“我似乎说过,她的命我要留。”

“哥。”贺三七无奈坐到一旁,“你得想清楚了。”

李澈那些鬼点子,他们都不需要用脑,就能猜到,只要他对一个人起了疑心,必然会永除后患,换人代替。

现在,就是不知,苏云青与他达成了什么交易。就算逼问,以她的性子,未必会说实话……就算说了,他们怕是也不会信。

她如今把蛊毒当做筹码,苏家一日不查明白,她是豁出性命,也绝不会调制解药,他们也根本得不到,就如她说言,比谁命硬。

第109章 墨书(12)

半夜, 苏云青迷迷糊糊间睁开眼,侧头便见一道模糊的身影坐在窗榻沉默盯着她。那道探究的目光刺过浮动的床幔与她对视。

两人相视片刻,无人先言。苏云青索性视而不见, 扭头翻身背对他继续睡。

屋子里异常安静, 困意席卷, 良久, 一道沉稳的脚步走出房门。

苏云青自那日后,一连数日没遇见他人。不过倒是听说,苏家最近过得不算太平, 处处遭受压迫。

“苏济入宫面圣, 递上一份名册,一半大臣与李淮都有数不清的关系。而他苏济为夺礼部之位, 叛变了。”

前厅内,贺三七匆匆忙忙从外跑来,与萧叙汇报此事,“今日上任礼部之位,从此之后, 为李澈提拔要臣。”

“我们是不是逼迫太急了?”

太着急弄垮苏家,才将苏济逼上梁山,反向投靠李澈。

李淮叛变, 尚且不知未来如何,但李澈现下可是实实在在坐上的皇位。

萧叙看向封言, 摊开掌心, 下一刻,一本名册放在他的手中。

贺三七错愕道:“你小子,这么快!”

他的消息都是等苏济上任才知的,封言居然就已经潜入宫, 把名册偷出来了?!

此时,周叔同样递上一本张远达留下的名册,如萧叙所料,册中不少官差已然在无形的叛变,要么收了李澈官职好处,要么倒戈向李淮。

朝中可用之臣没剩多少,而他掌握兵权,朝野之事根本无法踏足,背后还有多方势力蠢蠢欲动。

萧叙戾气深重,翻看两张名册。

“那个……还有一件事。”贺三七欲言又止,询问封言,“你听说没?”

封言两眼发懵,摇摇头,除了名册,其他的事他不清楚,掐着自己脖子吐着舌头,做了个快死的动作。

贺三七摆摆手,“不是这个,李澈身染重病的事,我们都知道,那是张远达下给他的慢性蛊毒,五年沉淀在体内也该发作了。”

苏云青定是在效仿张远达,把蛊毒下在他们身上,好谋取自己的利益。

萧叙:“什么事?”

贺三七:“……苏济,向李澈讨恩赐,讨的不是自己的官位,而是让你纳苏欢雪入府……”

萧叙翻查名册的手顿在半空,赫然掀起眼,看向贺三七。

贺三七缩缩脖子,“李澈……允了,怕是再过不久要赐婚了……”

一个苏家女已经够难搞了,还来一个没脑子的,这侯府不得闹翻天。

李澈定会当众臣面赐婚,若要拒婚,自然要拿出能说服他的代价,那就看侯府愿不愿意因为一个女人,做交换了。

“哥,这事……你什么想法?要应下吗?要应下,我去提前准备……”

萧叙的目光忽然越过门前的贺三七,注视他身后阶梯下的那抹红艳的身影。苏云青冷漠对上他的视线,眼底是对这件事情的漠不关心,仿佛在听他议论旁人娶妻纳妾。

她收回踏上阶梯的右脚,转身往府外走,离开侯府处理衣铺的事。

乌余的账本做到那个份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那是架在她头上的一把刀,事已至此,她该做的,就是把那笔钱,变成她自己的,运出京。

她今日来前院,本是想告知萧叙,李澈计划的阴谋。但转念一想,萧叙的消息怎么可能比她慢,怕是从知道她去见李澈的那刻起,就已经猜到了李澈的计谋。

衣铺里,苏云青整理的账薄,芳兰见她一日没从里屋出来,买来膳食。

“夫人……吃些东西吧。”

苏云青:“多谢。”她思索片刻,“日后,你怕是要唤苏欢雪夫人了。”

芳兰愣住,嘴角泛起苦涩,“为、为什么。”

苏云青继续低头处理铺子的账本,“这些时日,衣铺的事,你可理明白了?”

“都已熟知。”芳兰点头,“夫人,为什么将铺子交给我。”

她依稀记得,苏云青十分在乎这个铺子,她有傲骨,不想攀附任何人而活,为此当初与侯府谈下不平等的条约,那几个月在白白为侯府赚钱,而今又在帮侯府吞赃。

“侯府的钱,我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钱我已让阿钥帮我运走,蛛丝马迹我已留下,顺着线索查,这份账单扯不到衣铺头上,只会查到我苏云青的头上。日后,衣铺由你掌管。”

“夫人……”芳兰不解,听她的话说出来怪怪的。

苏云青交代道:“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要保守秘密,算清账单,该侯府的钱,一分不少送去,以防他们起疑,剩下衣铺的钱,都是你的。”

“夫人……”芳兰蹙起眉头。

里屋外传来脚步声,苏云青抬指示意她噤声。

芳兰心领神会,主动上前,堵住里屋的门,开门瞬间,吴梁出现在眼前,她反手带上门,露出礼貌的微笑,“吴老板又来买衣?”

吴梁举起手指勾着的茶饼,拉了拉自己的衣服,“侯夫人做的衣服,料子不错,我特意带最新引进的茶饼来感谢。”

“谈何感谢,不过是一分钱一分货。”芳兰抬手,招呼他去一旁挑选衣服。

吴梁却是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笃定苏云青就在里屋,“不请我这个老顾客进去坐坐?”

苏云青收拾好账本,从芳兰身后打开屋门,“吴老板今日是来挑新年的衣裳吧。”

吴梁挑眉,“不错,再过半月就是新年,这些天雪下的是越来越大了,也没见阵风刮来。最近新到了一批茶饼,想着与侯夫人朋友一场,送来给你尝尝鲜。”

他暗有所指,苏云青知道是这么多天,她没往宫里传信,拖延时间,激怒了李澈。

焚烧苏家证据的那夜,下了今年第一场初雪,雪势凶猛,短短一夜时间覆盖那盆炭火,把丑恶的事情埋没在洁白的雪晶下,一点痕迹不留。

铺子外的天飘着窸窣的雪花,行人撑着纸伞穿行,走中拿着收拾过年的年货,喜庆的灯笼、对联、喜气洋洋红彤彤的一片。

苏云青别过目光,带他去往料库,“请吧,前几日到了一批新料子,着身轻巧保暖,不厚重,布料柔软,坊中来了几位新绣娘,喜欢什么样式,只要钱到位,没什么是绣不了的。”

吴梁:“我最不缺的就是钱。”

苏云青:“那吴老板能得到的自然是旁人没有的东西,整个京城遇不到同款。”

吴梁大笑,“是要独一无二才行,不然,若是谁那都能买着,侯夫人这岂不是失去价值了?”

苏云青低笑,自嘲道:“有没有价值,我自己说了能算吗?”

就像萧叙那天说的一样,剑握在手,她想杀难道就能杀掉了?自断一臂若能保全性命,已是不易。

吴梁走在料架间,掌心抚摸柔软的料子,“李淮打去的城池已收回七座,他麾下的四十万大军,从城中瓦解到城外厮战,如今已不足半数。黑甲军实力果然名不虚传。”

苏云青半阖森冷的眸子,盯住前方吴梁的背影,“精兵需要猛将,贺老将军驰骋沙场多年,用兵如神,了解黑甲军中兵卒特点,事半功倍……”

吴梁打断她,“陛下让我来传话,贺仲良已把李淮往乌余压,李淮被逼入绝境,向乌余调兵,但乌余始终没有动静。我们的人已经安排好,待李淮一死,大战那日,自会有人做掉贺仲良。你只需要调查清楚,贺仲良最终决战之地,拿到萧叙的军事布局,传信送入宫即可。放心,陛下会将杀手栽赃给乌余,查不到侯夫人身上。”

“侯夫人可得看清局势。”

苏云青:“贺老将军为大靖任劳任怨,劳苦半生,落得这样的下场……”

“侯夫人,贺老将军可是大晋末年的叛军!他能背叛大晋,难道不会在这种时候投奔李淮?”吴梁抽出一匹料子,眼神警告,直到她哑声,才把料子塞她怀里,“这匹料子不错,就它了。”

吴梁:“是生是死,侯夫人掂量清楚。”

送走吴梁后,苏云青马不停蹄回到府里,等到深夜也不见萧叙的身影,她索性先去书房寻找最近的军事布局,用于分析最终大战之地。

她手里举着火烛,扯掉墙上的幕帘,布局图露出。

“看样子有人进了你的书房。”贺三七倚靠在长廊,望着微弱的烛光倒映在窗户,“铺子里的下人说,那个茶商今天去过衣铺找苏大小姐,给了一笔钱,找她定制新年衣裳。”

“哦对,这茶饼是在衣铺里搜查到的,她怕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事,茶饼没有带回,不过有打开过的痕迹,损失了一角,不知是不是泡了一壶。”

他们一回府就见到苏云青在查看他们的布局图,估计看的差不多了。

家贼难防。布防图可没有作假,所有东西都是真的,连出兵数量一字不差,迂回之法,下一次大战应是在末胡,图中没写,就是不知苏云青能不能分析出来了。

萧叙死死盯住那几块茶饼。

贺三七:“现在怎么处理,京中安插的暗卫,有杀她之心,她应当是感受到了,几方都想要她的性命。”

“芳兰最近在帮她打理衣铺杂事。”

萧叙:“她的船最近可有动向?”

“有,出船频繁,但没查到异常,货物与货单,对的上。”

第110章 墨书(13)

“苏瑶。”阿钥难得在春花阁与苏云青一叙, 自那日去衣铺告诉苏云青京中近况后,她们便有意没再碰面,可昨夜她实在是睡得不安稳, “这些天我总惴惴不安, 梦见你……”

“我没事。”苏云青给她添了一杯茶, 打断她的话, “别多想。”

她的计谋不易和阿钥谈,会将阿钥牵扯进是非。她难得脱离明翰堂,坐到现在的位置。

阿钥凑上前来, “最近我们的暗卫来报, 有不少势力跟在你身后,怕是会对你不利, 贺家暗卫有几次想动手,被我们拦了去。”

苏云青思索片刻,“嗯,我知道了。”

“北轩王连败三城后,他的暗兵开始瓦解。”

“远青观没有动向?”

“没有。”

苏云青陷入沉默。远青观离京城最近, 按理而言,李淮身处绝境,应该要发动远青观的暗卫包围京城, 已逼李澈召贺老将军回城才是,怎么毫无动静。

阿钥:“圣上下了密旨, 让贺老将军加快行动, 赶在几日后寿宴宣布大捷,大战一触即发。”

苏云青垂眸,长睫掩盖眼眸中不安的情绪,双手握紧茶盏。

若萧叙书房内的布防图无误, 最后一次大战,应是定在末胡,此地特殊,戈壁成群,布局方便,能在最短时间内击溃李淮势力,班师回朝,赶在寿宴当日将大捷情报送达。

萧叙最近出了京,怕是在查京附近的几城暗兵,以防李淮杀个回马枪,让他无兵可调。

阿钥犹豫后,说道:“苏瑶,有一事……”

“嗯?”

阿钥:“太史阁最近在调贺老将军的旧档,他是前朝大乱时大晋的叛军,当年他身为副将,持守边关。朝中大乱,主将带兵回朝,与叛军厮杀,十万大军遭遇暗算,横尸沙场,求助援军。当时贺老将军并未出兵,反与叛军同行,放敌入关。”

苏云青:“事实虽然如此,但无人知晓贺老将军守的秘信,究竟为何。先帝原是以北主将,以北常乱,他的兵力远高于剩下几方主将,常年坐于北方,实权早已称王称帝,只差头衔。”

她嗤笑道:“贺老将军的旧案,我看当初撰写的该是,贺大将军是为开靖功臣,如今居然又撰写成叛军之心多年未改。”

阿钥托腮道:“不知怎么翻起他的旧案。”

苏云青:“对了,最近可有人查我们的货?”

阿钥:“查了,今日出行船只查得很严,我让人用衣料包裹银钱,分批运出去。但运向临安吗?不会容易查起?”

苏云青:“越看似容易查到的地方,越不容易起疑。临安上下货,无论如何都方便掩盖。”

……

李澈催促的紧,寿宴近在咫尺,她的这封信还没传出去,李澈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当夜,苏云青又看了一眼书房内的布防图,没有改动。她翻出院子,轻车熟路拐过几道巷子,往吴梁的宅院去。

她未惊动任何人,而是敲敲门后,把写有地址的纸塞进门缝,随后沿路返回,行动很快,不拖泥带水。

大雪掩盖她的脚印,苏云青裹紧披风走在无人的街道,头顶帽子挡住她的眉眼,将她娇小的身躯笼罩在阴影之下。

回府的路,要经过不夜坊外的那道巷子,黑压压的巷子像张深渊巨口吞噬她,阴风阵阵刮过。

她往府里赶,于是加快脚步。

走到分叉路前,巷子边突然传出‘咕咚’几声。

苏云青顿时感觉自己脊背绷直,凉意瞬间从脚底上蹿,她整个人一颤,僵在原地,顺声音看去,几个破旧竹笼滚落在地。

她松了口气,想起来当时他们跟踪追杀萧叙的刺客,来过这个巷子,巷子里堆放的杂物较多,冬天夜冷,估计是哪知野猫惊了。

虽是这般安慰自己,但狂跳不止的心脏还是出卖了她,白日阿钥与她说过,她背后跟着不少势力……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传来,苏云青正要迈出的步子,收回原地,她从帽檐下探出头去,微弱的月色下,晶莹剔透的雪,逐渐被大量的血浸染,染红她脚边的白雪。

她下意识退了一步,却又忽然听见背后的巷子口,有道细微的声音停靠在墙边。

‘滋啦’结晶的白雪被黑靴踩碎,幽黑的身影缓缓从岔道慢步走出,一滴一滴鲜红的血从他身侧砸进雪里。

苏云青心里‘咯噔’一响,视线顺那双鞋靴上移,血在藤纹的大氅上炸开花,来人身形提拔,周身萦绕阴鸷血气,下颚紧绷,五官冷漠,高束的发挂着寒雪。

萧叙眼角猩红,狠戾杀气未褪,眯起眼睛盯住她,“夫人,这么晚,去做什么了?”

他抬剑,用袖口拭去剑面上的血。

苏云青喉咙滚动,藏在帽子下的羽睫不受控制轻颤,她沉默站在他面前。

萧叙:“该回府了。”

他转身走在前方,苏云青一言不发,垂头抬步跟在他身后,背后巷子似乎还有人在,应当不是他的人。

路过岔口时,她转头一瞧,整个巷子里全是人的尸体,堆积在一起,有些尸体她认得,是李澈和贺老将军派来刺杀她的人。

她余光闪过,发现即将被大雪掩埋的毛尾巴,那只避冬的野猫都没放过,为防止它暴露声线,一刀杀了丢弃在雪坑。

苏云青转过目光,大雪阻隔视线,她望向走在前方的那道身影,杀伐果断,冰冷无情。

所踏之处,留下血印。

两人一前一后,慢步在雪街,往侯府方向走去。

萧叙将她带回主房,见她在门外止住步伐,冷声道:“进来。”

苏云青褪下帽子,“我想,回自己房中睡,将军既然已经回府,我不该再占着你的……”

光线昏暗的屋内,萧叙背光而立,侧身凝视她,面色沉冷,讥笑道:“夫人有什么房?”

苏云青微怔,咽下喉咙的酸胀,扯起一抹还算勉强的笑,“将军说的不错。”

下一刻,长袖一挥,利风而来,染着血的剑指向她。

“那天,夫人说想杀我?”萧叙阴冷的眸子半阖,“今夜,不知道夫人又拿起了哪把刀,要杀谁?”

房门打开,风雪刮进暖烘烘的屋子,在银光洒入的地面,铺上一层薄雪。

青丝裹霜,苏云青脊背冰冷,望着那柄长剑,忽而轻笑如实道:“贺老将军。”

‘铮——!’黑影掠过,苏云青认命闭上双眼,想象中的刺痛没有穿破她的喉管,而是停在皮肉,鬓角扬起的发,被剑锋斩断,飘落在风霜。

苏云青睁开眼睛,横剑对准她,剑面倒映她强装镇定,苍白的面容。

他故意的,让她自己看看,说谎时的样子,是何等漏洞百出。也是警告她,不要说谎。

萧叙:“夫人是要做李澈的细作?”

苏云青嗤笑出声,“我是何身份,从入府那天起,将军不是就已经知道了?”

她抬腿跨入门槛,这一动作,居然逼得萧叙退了一步,将剑锋与她拉开距离,苏云青倒也颇感意外,眉锋轻佻,“从我嫁将军为妻起,你就一直在试探我。”

还未等他说话,她又开口打断道:“不过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相互利用罢了,很公平。”

萧叙:“苏云青,不要试图激怒我。”

苏云青缓慢前进的脚步并未停下,她往前走,逼着他往后退,直到他撞到窗榻桌案,茶壶噼里啪啦碎了满地,在两人脚边砸开花。

她掀起透亮的眼睛,望着他弯起眉眼笑说:“将军不是要杀我吗?为何不杀了?”

剑光在空中一划,寒光架在她的脖颈,刺破她的皮肉,鲜血顺剑刃流下。

萧叙:“我警告过你……”

“警告过我,不要查苏家的事,不要弄垮苏家,不要把侯府推上风口浪尖,不要认不清自己作为侯夫人的身份!”苏云青自嘲道:“我满足你。”

萧叙眼眸暗下,心中一悸,莫名生出一股慌张,“什么?”

苏云青苦笑道:“苏家我不查了,家仇我不报了。”

她默默闭上双眼,原来想杀她的人这么多,多到一条悠长的巷子摆满了尸体。

‘咣当——!’剑骤然落地,她的肩膀被人一扯,丢到窗榻上,掐在脖颈上的拇指抵起她的下颚,强势又热烈的吻猛地落下。

寒风阵阵闯进屋中,她的衣裳被扯得七零八落,他仍旧穿戴整齐,炽热的掌心在她身侧游走,吻不断落下,撕咬她每一寸肌肤,留下触目的痕迹。

“你去见了那个茶贩!”萧叙啃咬她的耳垂,大掌紧扣在她腰际,近乎低吼出声。

剑光划过她的余光,苏云青诧异看着被他丢弃在地的剑,本该划破她的脖颈才对。

“回答我!”他的五指穿进她的发丝,揪住她凌乱的发,让她扬起头来,好吸吮她的脖颈流出的血迹。

苏云青倒吸一口凉气,胸口摩挲他的衣裳,已经红了一片,火辣辣的灼烧焚进心脏,“将军不该早查到了他的身份?”

“那是我给李澈传信的线人。”

她同样扯住他的头发,想把纠缠在一起的人拉开,可头皮刺痛到发麻的痛感,更加刺激了他,他埋在她的颈窝恨不得把她的血吸干,另一只扣住她腰的手,已悄然滑下,取悦着她。

“相同的套话方式……将军……还真是……用不腻……”

两个人谁也不服谁,苏云青死咬着唇,话语断断续续,但一丝怪异的声音都没发出,被她硬生生咽回去。

萧叙指腹用力碾过,磁性的声音问道:“夫人,传了什么讯息?”

苏云青:“将军……永远在试探我……我入你书房……额……”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她进过书房。

她一说话,他便折磨着她,不听见他想听见的声音,誓不罢休。她终是未忍住,小猫似的细呤一声,令他心满意足,戾气也散了大半。

萧叙:“继续说。”

苏云青受不住,指尖掐入他的肩膀,一口气道:“戎芜、归丘、狐邻,三个地方!”

三个毫不相干的地方,让李澈去猜。

萧叙霎时停手,用她的里衫擦指,低眸凝视身下,满身红晕之人,“这招,用不腻。”

“啪——!”

苏云青扬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卑鄙!”

萧叙回过头,凌乱的发丝挡住有手指红印的左脸,“嗯。”

苏云青大口喘息,“我说出来,将军就会信了?!”

他没有回答,答案显而易见,他根本不会信她的话。

萧叙的目光注视她身上留下的痕迹,雪白的肌肤全是他留下的吻痕。苏云青挣扎着想起身,却被他双腿禁锢在身下动弹不得。

他的掌心捂住她又渗出血的侧颈,无厘头问来一句,“为什么……不查苏家了?”

他圈住她的身子,俯身抱住了她,额头埋在她的脖颈,不许她动半分。

“苏瑶,要一个吧。”

苏云青挣扎着抽出被他箍住的手,掐住他的脖颈,反把人摁倒,“是将军说,要放我自由。”

萧叙躺在她的身下,阴恻恻的目光注视骑坐在他身上,反压住他的人,她的两双手紧紧掐着他的脖子,他没反抗,也没动,只静静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暗藏的嘲弄。

他没杀她,她也没掐死他,两人维持着怪异的平和。

苏云青胸口传来一股凉意,她松开手,拢实自己的衣襟,翻身下榻往浴室去。

房门上锁,萧叙的脚步跟在她身后,“七日后李澈大寿,你与我同行,这些天内你不可踏出房间半步。”

他要把她锁起来。